第2章

“……”连川无奈,以一个站在沙发上的尴尬姿势,提防着猫的动作,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

祝祺没有吃剩饭的兴趣。

她不甘地最后望了一眼连川,喵喵骂两声小气,转头去吃自己的粮了。

在第一次人猫互殴大战中获得胜利,连川差点笑出声。

下一秒,食物落入空空的腹腔,激起一阵温暖柔和的充实感,他才恍然意识到:

他在好好吃饭。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小猫的罐罐投喂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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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喵喵喵喵

◎猫拆家◎

吃过午饭后,人猫短暂休战。

祝祺找了个有太阳的角落窝起来。连川换上一身纯白的居家服,坐在客厅的矮沙发上,抱着吉他,随便试着新谱的曲子。

下午,有客来访,是一对年轻的男女。

祝祺警惕地探出头来。

她见过这两个人。他们是连川大学时期南国诗社的学弟学妹,本科毕业后,跟随学长进了连川所在的诗歌杂志编辑部。

——哈哈,被连川坑惨了吧。

编辑部每月出一期诗刊,几乎只有大学时期的同仁订阅,收入惨淡,游走在开天窗的边缘。总之,是一个没有面包空嚼理想度日的地方。

祝祺对男友家境一无所知的时候,以为他非得干这行,是天真的理想主义,不为五斗米折腰。

现在才知道,这是大少爷吃苦,体验生活来了。

眼前年轻的学弟妹似乎还没有向生活的毒打屈服,一副乐观积极昂扬向上的模样,热热闹闹地向连川问好。

连川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把手上,半开着门,讶异于他们的造访,眉峰微挑:

“我还没死,多谢关心。”

学妹全不在意,一拧身便自来熟地进了门,见门口只有一双女式小企鹅拖鞋,抬脚要穿。

“等一下。”连川低身,取走拖鞋,“我另外给你们拿新鞋。”

于是从储物柜里,掏出了他从酒店顺走的两双一次性拖鞋,扔在地上。

学弟学妹:“……”

祝祺:“……”

她并不介意让别人穿自己穿过的拖鞋。

反正——她举起一只猫猫爪——现在也不合脚了嘛。

学弟学妹进门后,直入主题,说起杂志社里一个人掰成三个使,实在是忙不过来了,问连川什么时候能回去工作。

连川安静听完,说:“我还是打算把我请的长假休完。”

学弟学妹失望地垂下头。

“今天刚领养了一只小猫回来,我得在家观察她几天,抱歉。”

学妹立马兴奋起来:“哪有小猫?”

祝祺闻声,抬头挺胸,迈着优雅的小步子,从角落里缓步而出。

小猫来咯。

三个月大的橘白小猫,歪着小脸,好奇地打量来客。浑身绒毛被阳光炙烤成焦糖的颜色,两枚眼瞳反射着火烧麦穗一般的亮黄。脸盘圆圆肉肉的,看起来手感很好。

学妹不自觉地夹起嗓子:“咪咪,来姐姐这里。”

连川好意提醒:“她叫金宝,不亲人,会抓会咬,你小心一点。”

下一秒,祝祺已经就地一躺,把脸埋在学妹掌心里,翻着肚皮打呼噜了。

连川:“……”

学妹揉捏着小橘的小胖脸,幸福尖叫:“学长,猫送我猫送我猫送我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连川开门送客:“完事就走,没事少来。”

学妹哭丧着脸被学弟架走。

家中又恢复了宁静。

公然打了主人脸的坏猫,正悠闲地坐在沙发边上,舔被学妹揉得乱七八糟的毛。

连川咬牙切齿:“亲别人,不亲我,是吧?”

祝祺:“咪。”

废话。

连川懒得跟猫一般见识,重新捧起吉他。

这一次,祝祺玩困了,她挣扎了两步,最终找了一个温暖安心的地方,趴下。

连川朝下看去。

一团暖烘烘的绒毛,正趴在自己穿着北极熊拖鞋的脚背上,呼噜呼噜地睡着。

他将吉他放在一边,低下身子,拨了拨小猫的耳朵尖尖,看小猫耳朵不耐烦地颤动,不由一笑。

看来这猫也不是完全没良心。

起初,脚背上躺着一只睡得香甜的小猫,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为了不打扰金宝,连川不再玩吉他,找了本书看。

一个小时后,事情变得棘手——他想上厕所了。

连川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脚。

小猫从胸腔里发出柔和的呜呜抱怨声,没醒。

连川用一只手指,轻轻拨开她抱着自己拖鞋的爪子:“金宝,爸爸要走开一下。”

这下祝祺彻底醒了。

吃前男友的软饭,已经有辱猫格。

前男友竟还敢擅自上升辈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最后,连川宽容大度,决定把北极熊拖鞋留给抱着不撒手的小猫,赤脚去上厕所。

等他回来时,拖鞋上的北极熊脑袋已经被咬掉了。

罪魁祸首嘴里还叼着残破的白色毛团,尖牙半露,面目凶狠,喉咙口里发出警告的呜声。

——愚蠢的人类,再蹬鼻子上脸,下场有如此物!

连川面上神情空了一瞬,随后叹了声气,蹲身抱起金宝,不顾她挥舞的爪子,在她额顶上亲了一口:

“爸爸突然走开,让你没有安全感了是不是?对不起啦。我下午不喝水了,你安心躺着吧。”

祝祺:“呜哇——”

她脏了。

连川松手的瞬间,她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啊呜张嘴,咬住另一只北极熊拖鞋的头,小爪扒着鞋面,脑袋用力一甩。

——地上咕噜咕噜地滚着两只白色毛球。

这种程度的拆家,并不过分。

只是祝祺给他买的东西,拆一件,少一件了。

连川试图忽略心口强烈的窒息闷痛感,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北极熊脑袋,收进抽屉里。

连川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似乎在跟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猫生气。

这是他的单方面冷战。他冷着脸铲了猫砂,换了饮水机里的水,又给小猫煮了些肉汤。锅都热了,他顺手也给自己做了份饭,一人一猫相安无事地吃完。

或许是下午闹累了,晚上,金宝安分很多,趴在角落里无声舔毛,不时掀起眼皮偷觑他一眼。

连川完成自己的工作,洗漱完毕,便在客厅支起自拍杆。

他略显生疏地调整光线后,抱着吉他,打开直播软件。

【主播[三十七有只猫] 已登陆直播间】

——在网络上直播唱歌,是祝祺给他出的主意。

他会玩很多乐器,最常用吉他。

他读诗时,一有灵感,就按着诗句谱上曲,唱给祝祺听。

祝祺听不懂他口中繁复的英语,也缺少音乐素养,但只要他唱,她都听得认真,撑着两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有一日,祝祺在学校上课,老师问起上周的讲座有没有同学录音备份,祝祺掏出手机,当众点开录音,却是连川唱歌时的声音。

满教室起哄,祝祺整个脑袋烫得发晕,慌乱地点了两下屏幕,还没关掉。

身旁坐着的段惟馨赶紧死死抱着她,大笑着不许她关录音:

“你怎么这么小气,就许你私藏,不让我们听一听!”

连老师也乐了,问祝祺要不要连一下教室的音响设备,我们全班同学听完这首歌再继续上课。

祝祺尴尬得想往窗外跳,却又忍不住高兴:

大家都喜欢连川唱歌的声音。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连川好。

当晚,祝祺把这事告诉连川,连川抱着她的肩,脸埋在她肩窝里,笑得浑身抖。

祝祺气得给他两拳:“我丢脸你就这么高兴?”

“我高兴啊,”连川在她脸上胡乱亲一遍,“你的同学都知道你男朋友不仅长得帅,还会唱歌,不要轻易来和我竞争。”

祝祺也笑。

笑完,祝祺提起,如果连川不介意,可以开一个直播账号,读诗唱歌。

她的博士补贴,一月不到两千。此外,奖助学金,助教工资,导师补贴,接项目打工赚的外快,论文中刊的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五千出头一点。

至于连川,硕士未毕业,在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小杂志社里实习,放学后做兼职、打零工,偶尔接点写诗、翻译的工作,累得半死,赚得也少。

他俩每天吃学校食堂,无所谓钱多钱少。

可脚边卧着的大肥橘猫金豆,拥有无底洞一般难填的肚皮。

连川天生一把好声线,又会创作,只需要在每晚给她唱歌时,另外打开一个摄像头,或许就能多一笔进账。

连川想了想,同意了。

账号ID“三十七有只猫”,也是祝祺取的。

这是一个小小的文字游戏——“连川”,便是一个“卅”字,卅即三十。

“七”是祝祺。

猫,自然指的就是金豆啦。

连川把手机架在桌面上,摄像头对着他的上半身和怀里抱着的吉他,不露脸。

对面,在镜头无法捕捉的一侧,是乖乖听他唱歌的祝祺。

女孩一手半抱着大肥猫,一手捧着脸,听得专注,两眼弯弯。

连川的直播间很快吸引来了观众。

他谱的曲安静舒缓,直播间里只有陌生的旋律,没有哗众取宠的杂音,像是喧嚣都市中难得一见的晚安曲。

视频中不见脸,只见家居服下瘦而有力的男性身体轮廓,分明流畅的锁骨线条,和抱着吉他轻轻拨弄的一双手——手指纤长,色泽冷白,指甲修理得很干净,没有饰品,突起的腕骨、肘骨,小臂上纵生的青筋,已足够惹眼。

他并不看向摄像头。

反正摄像头照不到他不专心的眼神。

他只是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祝祺,边唱,边止不住地笑,嗓音是不自觉的轻柔。

四年下来,“三十七有只猫”的直播间累积了小一万的粉丝。因为疏于营业,收入不算太多,给祝祺买书送花、给金豆加个罐头,还是够的。

金豆病后,他已有大半年没有打开直播软件了。

如今,身边又多了个小拖油瓶。

得为罐罐努力谋生了。

他一上线,直播间里便涌进一大批观众,弹幕里满是【失踪人口回归了】:

【呜呜呜37大大去哪了呀?没你每晚唱歌,我失眠半年了!】

【37是不是闭关去写新歌了!期待一下!】

【小哥哥露脸吧,露脸我就送嘉年华!】

他不回应弹幕,自顾自试了一下吉他的音,低声唱起来:

I came back from the funeral and crawled

around the apartment, crying hard,

searching for my wife’s hair.

这首歌很短,只有十一句词,在他喉间低回、拗转,音韵生涩发苦。

一遍唱完后,视频中,男人停顿片刻,似在休息,半分钟后,他又一次低低地将这十一句词唱了起来。

唱得比上一次还哀伤沉静,像鲸鱼的挽歌。

弹幕沉寂片刻,更快速地滚动起来:

【我的天,我来治失眠的,我怎么觉得我听得更加睡不着了?】

【我完全没听懂,但我想哭……】

【37大大怎么了,消失的半年是发生了什么吗?】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火箭炮代表我的心!】

连川放下吉他,轻声说:“Jack Gilbert的短诗Married,自谱曲。祝大家晚安。”

正要下播,他突然看见弹幕里,有人提及金宝:

【快看视频角落里冒出来的小橘!好认真的听众!】

【小猫球治愈了被37大大刀到的我TVT】

【小猫一边听一边还在踩奶呢,萌出我一脸血!】

他讶异地转过脸去。

身后,金宝不知何时从角落里冒出来,蹲在一旁,仰着小脸听歌。柔长的橘纹尾巴高高竖起,尾尖前翘。

——她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

30唱的短 诗全文:

MARRIED

Jack Gilbert

I came back from the funeral and crawled

around the apartment, crying hard,

searching for my wife’s hair.

For two months got them from the drain,

from the vacuum cleaner, under the refrigerator,

and off the clothes in the closet.

But after other Japanese women came,

there was no way to be sure which were

hers, and I stopped. A year later,

repotting Michiko’s avocado, I finda

long black hair tangled in the dirt.

婚姻

杰克·吉尔伯特

从葬礼回来,我在房间里

四处爬着,哭着,

找妻子的头发。

两个月里,从下水道,

从真空吸尘器,从冰箱下面,

从衣柜里的衣服上。

但其他日本女人来过以后,

再无法确定哪些是她的,

于是我罢了手。一年后,

移种美智子的鳄梨树时,我找到了

一根长长的黑发缠在泥土里。

出自《大火拒绝天堂:吉尔伯特诗集》,柳向阳译。吉尔伯特创作了很多哀悼日本妻子美智子的诗歌,我心目中的北美江城子。《婚姻》是悼亡诗的其中一首。据说,十一行诗,象征他与美智子的十一年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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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喵喵喵

◎猫的心已经死了◎

看见金宝听自己唱歌的样子,连川被微妙地哄好了。

睡前,他特意敞开卧室的门。

他没指望金宝和他亲到到家第一天就和他一起睡觉的地步,只是想方便小猫里外巡逻,早点熟悉家。

他一个人尝试入睡。

一米五的床,过去,祝祺总嫌小,和他贴着睡才不会滚下去。

如今,这张床空得像怎么挣扎都游不到岸边的海,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睡不着。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过得浑浑噩噩,像沉在雾中,辨不出现实虚幻。

刚处理完祝祺丧事的几日,他清晨睁眼,却不知道醒后能做什么,茫茫然在床上卧至正午。洗漱后,或是坐在窗台前发一天呆,或是依赖药物,强制自己再一次沉入睡眠之中。

等杂志社的郑主编察觉到他一直不回消息,破门进入他的出租屋,连川已经三天没有正常进食,安静地昏睡着,虚弱得像一抹游魂。

杂志社的同事把他送去医院洗胃、挂水,强迫他休长假。

周文真得知他状况不佳,每天准点给他打电话。

看似是向他汇报他送来的猫的身体状况,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又想不开。

电话里每日茁壮成长的小橘,成了连川绝望生活中,唯一的念想。

今天,他接了金宝回家,正常地吃了中饭与晚饭,在直播间唱了新谱的曲子。

——生活似乎在逐渐移向正轨。

可一到晚上,情绪反扑,才知道白天的所谓正常,不过是他的错觉。

如果祝祺在,这一天会是怎么样的呢?

“不就是块排骨嘛,给小猫吃两口怎么了!”

“臭猫!逆子!赔我拖鞋!”

“连川,你的新曲子好好听哦,虽然我又没听懂。这首诗是讲什么的?”

夜半,祝祺被吵醒了。

她的听觉太敏锐。于她而言,连川不自然的呼吸声,比窗外呼啸的夜风还扎耳。

她一跃而起,跳到餐桌上,越过客厅与卧室的一面透明小窗往里看:

连川拉高被子,蒙着脸,一副要通过憋死自己自杀的样子。

被单印出的颀长人形轻微颤动着,传出令人心焦的急促喘息声。

祝祺不耐烦地舔了舔爪子。

看来没有她出马,今晚是睡不成了。

她穿入房门,“唔嗯”一声,使劲跃上床。

床榻被小卡车的重量压得吱嘎一声。

祝祺款步走至连川脑袋边上,探出爪爪,扒开连川的被单。

猫咪出色的夜视能力,能让她清楚地看见连川哭得湿润的睫毛,和被压得乱糟糟的额发。

映着屋外一点路灯光,连川的眼珠被浸润得黑亮。

祝祺举起猫爪,精准地往连川额头上梆梆捶了两下。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连川:“?”

祝祺语含警告:“咪、呜。”

这么吵,让不让猫睡了。

连川从被窝里掏出手,一把捉住她后颈,撑开被窝,将她拖入怀中。

祝祺惊恐:“喵!”

“你是来安慰我的吗,金宝?”

连川用下巴蹭了蹭小猫脑壳。哭过的嗓音略带哑意,在祝祺头顶闷然响起,如同弦乐低沉的鸣声。

祝祺:“……”

你见过有猫安慰的方式是揍人两拳吗我请问了。

“来都来了,就陪我睡吧。”连川小声说,“你可能需要适应一下。我应该……会伤心很久。”

祝祺:“…………”

适应不了。小猫单日睡眠时间小于二十小时会变身无情杀人机器,真的。

连川继续说:“我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金宝。”

怀中的小猫陡然不挣扎了。

“每个人都跟我说,她走了,是意外。但只有我知道,是因为我。”

听到这里,祝祺忍无可忍,抬爪就往连川嘴里塞:

她自己作死赶due,极限压缩休息时间,关连川什么事啊?!

小猫爪一股汗味,臭烘烘的。

鬼知道这双小白手套刚刚掏过些什么。

想到这里,连川认命地缓缓闭上双眼,彻底安静了。

许久,金宝似乎终于困倦,抽出爪爪,抱着他的脖颈,把小圆脑袋蜷进他的颈窝里,睡得像只呼噜呼噜响的小摩托车。

连川能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的柔软肚皮,上下起伏,带起温暖的痒意。

在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跳动不息的心脏。

连川小心翼翼地移动没有被金宝压着的手臂,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划开相机,翻转镜头,谨慎地关掉闪光灯,拍了一张卧在自己肩颈处酣睡的小猫照片。

萌……

他单手划屏幕,放大又缩小,左右上下把金宝的每根软毛都欣赏了一遍,还嫌不够,打开小某书,上传照片,发第一个帖子:

【求助!小猫到家第一天就上床睡,还搂我这么紧,这正常吗?】

没几分钟,就有同样深夜不睡的用户评论:

【???凡尔赛,拉黑了。】

【给我家猫看了,我家猫说是演的。】

【不正常,我是兽医,建议寄给我检查一下。】

【我不嫉妒,因为我也有。[图片]】

连川:这下彻底舒服了。

经过一日的磨合,连川和金宝的相处和平许多。

金宝嘴刁,连川变着法儿做猫饭,小厨房里肉香阵阵。做完金宝的饭,再简单加工一下边角料,就是连川自己的饭。

忙完家务,连川半躺在沙发上看书,一手翻页,一手甩着逗猫棒陪金宝玩。

金宝玩腻了,就冷漠离开,自己在全家跑酷,撞得柜子桌子咚咚响,呜哇呜哇地对她看不顺眼的家具发表高见。

家里热闹多了。

也不是一点架都不掐了——

连川发现,金宝不爱喝饮水机里的水。

只爱喝自己杯子里的水。

他偶尔走开,回客厅时,就能看到猫鬼鬼祟祟地趴在桌子上,半个脑袋埋进杯沿,欢快地用舌头啪嗒啪嗒地卷水喝。

有一次,他新烧了开水,装在杯子里放凉。

猫趁他不在,赶紧凑上去偷水喝,伸爪探水线时,被滚烫的水蒸气袭击,吓得拔腿就跑,撞翻了两张椅子,满屋哐啷声。

发现家中狼藉的连川,揪着猫后脖颈,指着白色马克杯,沉脸教训她:“这是我的杯子。”

被提溜在半空的小猫,斜着眼睛,一身反骨,满脸不服。

连微微下弯的胡须都写着倔强。

对于这件事,祝祺有自己的看法:

这分明是她的杯子。

她亲手买的情侣马克杯,黑的是连川的,杯身有洗不掉的咖啡苦味;白的是她的,只装白水。

连川自己的杯子好好地摆在一旁不用,偏用她的杯子,还不许她喝水。

好不讲道理的人类!

等连川训完猫,把她放下,她一跃蹿回桌上,小爪摁在杯身,将马克杯缓缓推到桌沿,高昂猫头,一脸挑衅。

连川警告地冷声:“金宝。”

祝祺轻拍杯身,马克杯又往桌子边缘挪动一寸,小半杯身已经悬空。

连川:“你敢。”

祝祺:笑话,猫有什么不敢。

连川深吸一口气,从猫窝里捡起小老鼠玩具,一手伸出窗外,一根根地松开手指。

最喜欢的小老鼠咬咬玩具在坠楼的边缘,祝祺终于妥协,伸出小白爪,一点点把马克杯捞了回来。

连川满意,将捏着小老鼠的手伸回窗内:“这才乖……”

话音未落,祝祺轻轻一搡,装着半杯水的马克杯咚一声落地,杯子没碎,水淹了一地。

小猫骄傲地舔舔爪。

竟然敢威胁猫,天真的人类。

连川:“…………”

又是一顿猫毛四起的互殴。

最终,连川凭借罐罐优势,胜猫半子,惨胜后一脸疲惫地打开小某书找慰藉。

他刚加了一个养宠群聊,群里24小时无休地滚动着一片哀嚎声:

【我家的话又多,骂得又脏,每天趴在人耳边上叫,我耳塞都用烂三箱了。】

【家忍们我家的是不是成精了……每次我背后说它坏话,它都会偷偷用我喝的水洗脚……我说怎么水有味,我怀疑遍了杯子、烧水壶和自来水公司也没想到它,要不是看监控我真被它骗过去了……】

【又馋嘴又刁,这不吃那不吃,就爱吃我嘴里那口,我都怀疑它上辈子是皇帝,我是御膳房的太监,专门给它试毒来了。】

【呜呜我宝真的爱我吗?我怀疑我死了它都只会在我尸体上蹦迪。】

连川一路看下来,心情逐渐平复,没忍住在群里回复:

【谢谢大家的分享,看到大家和我有着相同的经历,我觉得我又好了。】

很快有人@他:

【新忍人进群记得分享奶比香香照^ ^】

连川:“?”

奶什么?

他抬头确认群名:忍人修炼营。

群聊创建者:比格犬受害者联盟。

连川:“……”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有共鸣啊?!

白天打完架,晚上,只要连川不关门,猫还是会贼兮兮地爬上床,找到舒服暖和的地方,和连川贴着睡。

如果连川半夜胡思乱想,猫会索性趴到他的脸上,用肚子压着他的眼睛,强迫他关机。

猫肚沉甸甸的,有一股来自猫砂的豆奶粉甜香味。

连川闻着闻着就会睡着。

一夜无梦,直到凌晨四点,被意识到自己竟然屈尊在人类床上睡觉而恼羞成怒的金宝两拳揍醒。

一周后,连川长假即将告罄。

他看金宝吃睡都很正常,在家随地大小躺,一副大爷姿态,看他的眼神仿佛在问“你为什么在我家”,判断金宝已经适应了和人类同住的居家生活,可以放心去上班了。

上班前一日,连川在家装好摄像头,再三检查自动饮水机和猫粮。

金宝端坐一旁,两眼满含对自由独居生活的期待。

想啃沙发就啃沙发,想扯纸巾就扯纸巾,想在哪里喝水就在哪里喝水,一天至少有十个小时没有烦人的人类对她指指点点。

爽。

布置完家,连川看着坐姿乖巧的小猫,越想越不对劲。

——他和猫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黏在一起,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金宝舔屁?

根据养金豆时的经验,小猫喜洁,一天中除了吃睡,都在忙着舔毛。上完厕所之后,更是要把屁屁清理干净。

他两手捞过金宝,在小猫的剧烈挣扎和吱哇乱叫中,掀起猫尾巴。

屁屁是干净的。

他撇下猫,又去检查床单与沙发垫,也是干净的。

怪事。

从不舔屁,也没有把家里弄脏。

金宝是怎么清洁自己的呢?

祝祺:“……”

虽然她的小猫身体经常本能地想把腿支起来大舔特舔,想吨吨狂饮马桶水,想在人类从事上厕所和洗澡等与水接触的高危活动时进入卫生间监视。

但她残存的人类理智不允许。

屁屁是脏的,马桶水是脏的。

前男友上厕所和洗澡,那是绝对不可以看的。

关于清理自己,小猫自有高招。

祝祺舔爪,桀桀一笑,看连川什么时候能发现卫生间里的湿纸巾见底奇快。

她高估了连川的想象力和观察力。

在家搜寻金宝弄脏的痕迹无果后,连川给主编打去电话,续了三天假。

接下来两天,连川在家,寸步不离地盯着猫,等她上厕所,看她怎么清理。

如果确定金宝不会舔屁,他还得想其他办法,比如拿洒水壶喷小猫屁屁,比如从周文真那里借大猫给金宝作示范。

在前男友审视的目光下,祝祺压根不进猫砂盆。

第三天,憋得要命的祝祺被连川塞进猫包,一路狂奔送到周文真的宠物医院。

连川满头汗湿,急得气都喘不匀:“文真哥,救救我家猫,金宝不行了!”

周文真:“?”

祝祺:“喵?”

谁不行了?

周文真从未见连川这样语无伦次的样子,半天才听明白:

金宝精神萎靡,食欲下降,肚子鼓起,摸起来不像以前柔软,还有可能尿闭。

听起来情况确实很危急。

祝祺:“???”

完全是污蔑!污蔑!

祝祺急得快说人话了,凄厉地喵喵大叫,四脚并用地挣扎抗议。

生活区里的大猫们纷纷闻声向门诊区看去,跟着一起瞎着急。

叫得再凶也没用,她被小吴姐姐架住,任周文真那个狗医生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地检查,最后,眼睁睁地看他剃秃了自己的肚肚毛,抹上黏腻透明的耦合剂。

肚肚上一片冰凉。

被推入B超间的那一刻,祝祺放弃了挣扎。

她的小猫心已经死了。

十分钟后,在门诊区的连川被周文真叫进去。

周文真指着仪器显示屏上的猫肚,肚里一团团漆黑。

连川忙问:“这是什么?肿瘤吗?寄生虫?还是她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周文真平静说:“是屎哦。”

连川:“……?”

周文真:“这些,全——部,都是屎哦。”

祝祺仰躺在冰冷的B超台上,心情淡淡的,情绪很稳定。

前男友看到了自己的一肚子屎。哈哈。

如果不是因为她胖到已经失去了小猫脖子,她希望可以吊死自己。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