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77:

猫的心已经死了。

chapter 30:

你的心已经死了,你的嘴巴没死,你还会咬人,可怕得很。

以下是小猫的罐罐投喂名单!

此致,

摁爪

7 ☪ 喵喵

◎猫,发电橘色小毛球◎

“猫很好,干净,没病没虫,短短十天胖了一斤。”

诊疗室里,周文真安抚连川。

小吴抱着金宝,去猫咪客厅找她小别十天的哥哥姐姐们玩。

“就是可能吃得有点干,或者情绪紧张,便秘了,不是什么大事,你做猫饭的时候可以捣点蒸熟的南瓜进去……”

连川终于安心,坐在沙发上,脑袋后仰,长舒了一口气。

周文真开好药方,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你不用太紧张,猫没那么娇贵,用心养就行。主人的情绪也会影响到猫咪的。”

连川接过水,点了点头,大口喝干。

他回想和金宝相处的十天,与其说是他影响猫,不如说是猫影响了他。

“我看你精气神好了不少啊。”周文真笑。

眼前的男生毛衣上挂满猫毛,因为扛着小肥猫一路狂奔,黑发汗湿,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却比上次见面,多出太多生命力。

连川:“在锻炼。”

每天和猫对打,实在是相当大的运动量。

“猫怎么样?皮吗?”

连川沉默半晌:“你还记得你之前诓我说,这只猫可能是金豆转生吗?”

周文真理直气壮:“别看两只猫公母不同。我割了金豆的蛋蛋,他就转生成妹妹了,这很科学啊!”

“……”连川抬手揉了揉眉心,“我是想说,这只猫绝对不是金豆。金豆多乖的一只小猫,听话懂事又黏人,猫德班班长。至于金宝,到家十天,我家家具快被拆了一半了。”

“太正常了。这么点大的猫,正是探索世界的时候,你多给她买点玩具咬咬啃啃。”

连川点头。

他简单说了最近在家中和猫的博弈故事,周文真听得直乐。

“我算是听明白了,你家猫不是皮,是精,鬼灵鬼精的,又聪明又叛逆。”

连川认同:“我不图金宝孝敬我了,只要她再大一点别把我卖了换猫条就行。”

简单聊过,连川便去客厅接猫。

客厅里,一群大猫簇拥着一只小橘子,殷勤地梳理她的杂毛。

祝祺舒服得哼哼唧唧,小爪开花。

连川撑开猫包:“回家了,金宝。”

祝祺恋恋不舍地和大猫们碰碰鼻头,一脸沮丧地被连川单手抱起。

连川掂掂手心里的小猫:“怎么轻了这么多?”

客厅一角,准点给猫砂盆铲屎的医护姐姐小吴发出震惊的声音:

“我靠,谁拉了这么多?!”

祝祺:“……”

五斤的小猫,一斤心眼,一斤反骨,一斤肥肉,两斤臭臭。

这是祝祺猫生最黑暗的一天。

回家后,连川还是放不下金宝从不舔屁这件事,喂过饭,就抱着吃饱犯懒的小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家中没有大猫以身作则,但他可以放大猫纪录片给金宝看。

狮子、老虎、豹子、猞猁,也很有学习借鉴意义。

不仅能教她如何清理自己。

——“没有爸爸开罐罐的大猫,只能自己捕猎,捕不到猎就得挨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金宝?”连川语重心长。

祝祺转转耳朵,当没听见。

连川自问自答:“欸,对了,世上只有爸爸好。”

祝祺默默在心里拨打110。

这里有人cpu小猫咪!

她懒洋洋地趴在连川腿上,看着纪录片,想起过去的事。

以前,他们一家三口经常窝在一起看动物纪录片。

连川投屏,她抱着金豆。

四年间,他们把粉色小软件里的动物纪录片看了个遍。

金豆最爱看海洋故事,每次有鱼出现,都满脸兴奋,尾巴乱摆,脑袋随着鱼摆尾转来转去,小爪子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扑腾。

连川看起来对纪录片兴趣缺缺,但看到大熊猫成年之后被妈妈赶走,猴妈妈一直抱着宝宝的尸体不放手,会假装上厕所,躲起来掉眼泪。

等他回来,祝祺就一手环抱金豆,一手捏着金豆的爪子,把粉色肉垫往连川未干的脸上按。

她学着蜡笔小新的声音,以金豆的口吻说话:

“爸爸看电视看哭咯,爸爸羞羞脸。”

气得连川把猫一扔,扑上去摁着她,挠她的痒痒肉,咬她的脖子,直到她笑得不行,再三求饶为止。

——她一直知道,连川外表疏冷,却是个非常、非常柔软的家伙,一个看到任何苦难都会不忍的人。

刚同居的时候,两人睡前坐在床上,一起在电脑上看《本杰明·巴顿奇事》。

祝祺看完倒头就睡。凌晨,她嫌热,半梦半醒间把胳膊从被子里掏出来,无意间碰到连川的脸,才发现枕套早被连川哭湿了,又好气又好笑,把红肿着脸装睡的连川喊起来换枕套。

后来,和连川一起看电影、电视剧之前,祝祺总要认真地在网上检索:

这个故事是好结局吗?男女主有没有终成眷属?儿童可以看吗?

连川对待他者的苦难,甚至是虚构的苦难,尚且如此敏感。

祝祺不知道,她的离去,连川要花多久才能走出来。

正想着,她的脑壳被猛戳两下:

“金宝,快看,藏狐爸爸终于抓到兔子了!”

她仰头。

男生素日里神情寡淡的面上,露出一抹欣喜的亮色。

只一点笑意,却显得神采逼人。

她舔了舔爪,别开眼,转向电视。

纪录片画面上,藏狐身形矫健,动作敏捷,一顿潇洒走位,又一只鼠兔命丧爪下。

连川欢呼:“好诶!”

小橘也忍不住雀跃,高举雪白的双爪:好喵!

虽然连川还是没有目睹金宝舔屁,但他已经不再纠结了。

只要金宝身体健康,家里也没有脏乱,她可以有她的清洁方式。

第二天,他早起洗漱更衣,背着电脑包,准备去上班。

临行前,他取出了放在床头柜里的平板,解锁,点开小猫抓老鼠的平板游戏,递到金宝面前。

这款游戏近似水果忍者,屏幕上会不断出现小老鼠。只要小猫摁爪上去,老鼠就会被拍散。

很适合最喜欢小老鼠玩具的金豆和金宝。

连川示范了一下玩法,又看金宝拍了几只老鼠,确认她学会怎么玩了,才不舍地揉揉她的头,嘱咐说:

“爸爸出门捕猎了,你一个人在家,自己玩,不要拆家,小心近视。”

祝祺:“咪。”

小猫软绵绵一叫,连川又舍不得走了,抱起小猫:“亲一下。”

猫冷漠举爪,堵在连川嘴上,态度明确。

“……”连川无奈放下猫,出门。

祝祺装模作样地打了几只老鼠。

等连川的脚步声渐远,她叼起平板保护套,偷溜到监控捕捉不到的死角,用肉垫滑动屏幕,切出游戏。

——虽然自从死后转生成小猫,她就一直告诉自己,她现在只是金宝,只需要享受作为橘猫的人生。祝祺的一切前尘过往,与她无关,她也没有能力管。

但她还是不能完全放下。

尤其是眼下,平板在手,她和人类的世界无限接近。

她点开Safari,检索关键字:

史雁英。

她担心自己的猝然离世,给史教授添上些“学术霸凌”之类子虚乌有的流言蜚语。

好在除了几条与“A大女博士猝死”有关的新闻里,影影绰绰提到她就读于知名学者门下,并没有构陷与揣测的闲话。

她放心了。

检索完导师,她对着空白界面发了会呆,发现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自己关心的人了。

噢,勉勉强强还有一个。

但这一个,她每晚陪睡,驱逐噩梦,附送清晨温馨唤醒服务,怎么都算是关心到位了吧!

要说祝祺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大概就是那篇反驳段惟馨的论文了。

她戳开百度网盘,登录史雁英师门共用的账号。

账号里,一本本由段惟馨博士友情共享的竖排繁体PDF,码得整整齐齐。

当然啦,不管小猫取得了什么研究成果,都是不可能发表出来的。

人类投稿尚且还要看关系、人脉,小猫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刊物接收她的论文。

她只是好奇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样朴素的好奇心,把曾经的祝祺,从贫瘠落后的小山村,一步步推往了大学。

她记忆起自己死前的研究进展,点开PDF,趴开腿,贴在温暖的毛绒地毯上,安静地读书。

估算着连川快下班了,猫退出网盘,清除缓存,又叼着平板,慢条斯理地回到连川床头,给平板充电。

忙完这些,祝祺爬回猫窝,小睡一觉,醒后再把平板从充电器上拔下来,放回客厅,营造无事发生的假象。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心思缜密的小猫咪!

五点半,连川从杂志社下班回家。

一进门,他便解下沾染寒气的外衣,只单穿一件黑色高领羊毛衫,勾出宽肩窄腰,身形清瘦而不失有力。

祝祺一想到自己在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干了这么多事,一阵得意,翘着尾巴迎上去邀功,围着连川的小腿秦王绕柱走,尾巴尖轻颤着缠他。

连川低下身子,把她抱起来,轻笑说:“你是小狗狗吗,金宝?”

祝祺:“咪!”

猫勾起小白手,照脸就是一拳。

被连川高举至与他眉宇同高,祝祺才意识到,他似乎并不开心。

想想也是。

请了长假之后,工作堆积如山,肯定很辛苦。

而且,和他不熟的同事,知道他请长假的原因,难免摆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诡异态度。令人糟心的好意。

连川挨揍,也不恼,将猫放回地面上。

祝祺就地一滚,摊开毛绒绒——哦不对,她的肚肚刚被剃秃——粉粉的肚皮。

人,你可以在猫宽阔的腹肌上哭泣。

连川盘腿席地而坐,伸手挠她肚子上秃秃的一块软肉:“抠你电池。”

祝祺歪头一瘫,不动了。

连川又往她肚肚上轻轻一拍:“安回去了。”

电池到手,祝祺立马翻身起来,兴奋地围着连川喵喵叫。

连川不疑有他,只以为是巧合,笑着起身,顺势捡起地上的平板。

他的心情变好了。

祝祺自豪:果然我们小猫咪就是最厉害的。

——“欸,这个平板……”

祝祺浑身一僵。

“为什么电量比我出门的时候还多?”

祝祺撇开眼,心虚地舔舔嘴。

因为她给平板充电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头了……

好在iPad买了四年,经常有电池问题,尤其是在冬天,电量随着温度,忽高忽低。

连川把踩着小猫步偷溜的祝祺抱起来,用额头抵着她的脑门,一脸严肃:

“难道你是……”

祝祺紧张:“喵。”

“皮卡丘?”

会发电的橘色小毛球。合理。

看在今天连川很辛苦的份上,祝祺:“……啾。”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小猫的罐罐投喂名单!

此致,

摁爪

8 ☪ 喵

◎猫是你大爷◎

祝祺在连川家中,又安逸地住了大半个月。

转眼,便到了公历年的尾声。

元旦假期前,祝祺眼看连川加满她的小粮仓,又破天荒地给她开了个罐罐,心知十有八九有事。

她一边咣咣干饭,一边骂骂咧咧:

说吧,有什么事对不起我?外面有猫了?还是你那个破杂志社终于开不出工资了,要克扣我的伙食?

连川盘腿坐在地上,垂眼看她呜哇呜哇地吃饭,手落在她脊背上,轻柔地顺着她的毛。

“金宝,爸爸要离开一两天。”

祝祺的耳朵悄往连川的方向撇去。

“自动喂食器已经装满了,会定时给你放粮。我会在监控里看你的,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把备用钥匙给周医生了,他会来的,好吗?”

祝祺有时候会想连川是不是傻,明明猫听不懂人话,他还能一个人说得这么起劲。

她在吃饭的百忙之中,往连川大腿上踩了一脚。

猫知道啦。

连川安排完猫的事,就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祝祺敏感地觉察到,连川似乎兴致不高。

她和连川恋爱的四年间,连川很少独自出远门。他不需要出差,没有在外地的朋友,从不和他的有钱家人联系。

——那他这回出远门,是去干嘛?

正想着,连川已经收好行李。他东西不多,旅行箱半满,只装了几件衣服,很轻。他留意不让旅行箱滚轮的声音吓到猫,单手提箱出门。

出门前,连川在门外,回望一眼。

卧室与客厅之间的墙上,有一面窗,窗下一角,露出猫的上半张小圆脸,和两枚尖尖的三角耳朵。

猫正蹲在卧室的床上,透过窗,两眼大睁,乌黑瞳仁溜圆,正一脸懵懂地看着离去的连川。

连川提着行李箱的手一顿,强迫自己回转头,轻声带上门。

再看,就走不了了。

出门后,地铁二号线转一号线,到高铁站。高铁自A省北行两小时,便是他多年未回的家。

地铁上,他想起金宝,分离焦虑发作,掏出手机,点开安在家里的监控,用语音功能,柔柔地唤了声:“金宝——”

家中,祝祺正抻着懒腰,扒拉在沙发边上磨爪子。爪尖刺破沙发表皮的毕波抓挠声,爽得她尾尖高举着打战。

直到一个晦气的声音响起。

祝祺两耳不悦地抖动两下,柔韧的猫尾立马耷拉下去。

被怪声打断施法后,眼前被她挠得破破烂烂的沙发都不香了。

她凶狠地迈着小猫步,走到发出声音的圆形监控镜头前,粉鼻头凑上前嗅闻观察,之后便伸爪,猛烈地拍打攻击,嘴里哈哈作响。

祝祺:“呜哇——”

今天不把这个会发出坏猫兴致声音的丑东西拆了!本橘誓不为猫!

另一侧,地铁里,连川的手机屏幕上。

圆圆小猫头突然凑近,东闻闻西嗅嗅,大眼睛黑溜溜的,满脸好奇与警觉,甚至还掏出雪白小爪来摁镜头,拨弄得监控视频一片噼里啪啦响。

小猫听见这个东西发出了爸爸的声音,却不知道爸爸在哪里。小猫想把爸爸从监控里掏出来呢。

连川捧着手机,看得心 都化了,喉咙口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

一旁坐着一对母子,是一大早背着小书包上兴趣班的小学生和他的妈妈。

小学生听到动静,斜着眼偷看连川,满脸惊悚:“这个叔叔好奇怪。”

妈妈露出知晓一切的微笑:“等你以后长大了,谈了恋爱,也会这样一边看手机一边发出怪动静的。”

连川:“……”

他有些坐立难安,下一站,便拖着行李箱下车,走向返程的地铁。

祝祺还没自由两个小时,大门又一次开了。

走了没多久的人类大步进门,捞起在地上翻滚的小猫,捧在脸边,一阵狂吸。

祝祺气得嗷嗷大叫,照脸给了连川两拳。

还把连川爽到了。

等连川吸足猫,又徒手跟猫过了几招拳法,他两手穿过金宝腋下,将小肥猫高高提起。

橘猫液体般的身体抻长,两脚垂落在地上,并没有不舒服,缓慢地眨着眼,看他。

“宝,爸爸不走了。但是,晚上可能会来一个……奇怪的叔叔。”

连川艰难地措辞。

祝祺:“喵。”

“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如果我没办法控制好他,就让他一直呆在卧室里。”

祝祺歪了歪头。

听起来似乎不妙。

“顶多两天,可以吗?”连川问。

祝祺一挣,呜嗯一声落地,优雅走开。

算啦算啦,都吃了你的罐罐啦,多忍受一个人类也不是什么大事,猫猫肚里能撑船嘛。

祝祺大度地想。

当日傍晚,连川多炒了一个菜,抱着金宝坐在沙发上,等待客人的到来。

祝祺嗅出他身上焦躁的气息,不时探出粉红色的鼻头,轻触他的下巴,用温热的气流安抚他。

祝祺:“喵。”

别焦虑啦,有猫在,一切都能解决的。

六点过半,敲门声终于响起:“小川,是妈妈。”

——舒明菡。祝祺想起曾在连川手机上见过的名字。

没想到所谓远客,竟然是连川的家人。

舒明菡的声线明净清亮,如一捧晶莹剔透的雪,听到便觉得心间一片敞亮。

祝祺暗道,连川的好嗓子,原来是遗传妈妈的。

连川放下猫,起身开门。

门口,是一名年过五十的女性,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少年身量纤瘦,头发乌黑细软,修剪得平齐,面上有股不自然的神情。

女人眉眼与连川三分相像,长发烫卷,面上施着淡妆,红唇醒目。她保养得很用心,眼角眉梢唇周,仍能见疲色。乍一见长子,似略微拘谨,女人不安地一笑。

舒明菡提示少年:“小海,叫哥哥。”

祝祺躲在角落里,歪着脑袋打量。

百度百科里写,舒明菡育有二子。

那么,这应该是连川的弟弟,连海。

却见少年恍若未闻,双眼直直地略过连川,嘴里不停地快速重复一段数字。

连川面沉如水:“你明知道他不会叫的。”

“多教教他,他是会的。”舒明菡急切地辩驳,“现在小海的病情,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

“恭喜。”连川无动于衷地偏过头,转身进门。

舒明菡领着连海,随连川踏入门内。

连川回头,面露警告:“我说过,连海可以来,你不行。”

舒明菡精心描画的眉头,委屈地皱起:“小川,妈妈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你不联系爸妈,也不肯收我们的钱,妈妈每天担心你在外吃苦。”

连川像听到什么荒谬的话,扯起一个冷笑:

“如果你真的像你表演的那么在意我,你不会明知道我想学文,还要改我的专业。”

听到这里,祝祺嘴里叼着的猫粮都惊掉了。

大一那年,她对连川的印象,是隔壁经济系来蹭课的男生。

连川同时修两个专业的课程,任务繁重。祝祺偶尔瞥见他在古代文学课上偷写高数题,或是累得直接在课堂上睡着。

第二学年,连川成功通过考核,从经济系转来中文系。

此时文科就业率已经大跌,常有人玩梗说文科毕业月薪三千,同学们调侃他是四九年加入国民党。

祝祺从没问过他,如果这么喜欢文学,一开始为什么选了经济系。

原来是父母皆祸害。

“这件事是爸爸妈妈错了,妈妈没想到你会反应这么大……”舒明菡说着,开始抹眼泪。

连川冷眼望着她。

舒明菡当然想不到他会突然爆发。

连川十二岁那年,连海出生。

连海两岁时,举动怪异,始终不开口说话,抗拒触碰,确诊自闭症。

从那时起,舒明菡停下演出,全心在家照料幼子;连平山则为了支付巨额的治疗费用,全世界奔波摄影,拼命工作挣钱。

少年连川理解父母,尽全力帮家人分担。

他不再要求父母参加他的家长会,从不拿生活和学业上的烦心事去打扰父母,不厌其烦地尝试与弟弟对话。

连海畏惧陌生人,家中不能请护工。为此,他学会了做饭。在妈妈忙于照料弟弟时,他默默做出一家人的晚餐。

有一日,他切菜时不小心割到手,指尖几乎旋下一块肉来,鲜血汩汩而出。

他捏着手指,有点害怕地喊了声妈妈。

舒明菡看见他被血水浸得通红的手指,嫌恶地大喊:“别过来!别让你弟弟看到了。”

连海看见血,会尖叫个不停。

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

只是那一刻,手指剜心的刺痛让他意识到,这并不公平。

高考出分后,他的成绩在全省前列,可以在顶尖学府A大任选专业。

他将A大中文系,填在首行。

志愿结果公布当日,他才知道父母未与他商量,篡改了他的第一志愿。

“现在文科就业形势不好,你写的那些诗,玩玩可以,赚不了钱。”连平山说,“你弟弟的病是终身无法治愈的。等我和你妈死了,谁来照顾你弟弟?”

连川情绪崩溃了。

他从卧室里掏出自己高中三年做的一箱教辅书,重重砸在地上。

舒明菡见势,一声不吭地抱着连海离开家。

“连海不是我的孩子,我也有我自己独立的人生,我没有追求自己想做的事的权利吗?从头至尾,我做错了什么,是我让弟弟生病的吗?”

“我想做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我读文的学费不需要你们出,你们也别想让我赔上自己的人生,给你们养孩子。”

因为这句话,连川从大学前的暑假就开始兼职打工,拼命赚学杂费。

大二转专业后,他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家。

舒明菡几次给他转钱,都被他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

直到金豆病危,二人筹措不出手术费,祝祺甚至去问导师史雁英借钱,连川才终于接受了舒明菡的转账。

这并不是一笔无条件的钱。

舒明菡说,年底,除夕前,她有工作安排,希望连川可以帮忙照顾连海一天两夜。

他同意了。

这才有了今天的事。

舒明菡哭声细微,似没完没了的虫鸣,连川眉头烦躁地微蹙,抬手去碰连海的肩:“走,跟哥哥……”

触碰的瞬间,连海像是被火灼烧一般,厉声尖叫起来。

祝祺对声音格外敏感,缩进了沙发深处。

舒明菡赶紧以保护的姿态安抚连海:“乖乖,不怕,这是哥哥呀,小时候哥哥对你可好啦,你最爱吃哥哥做的西红柿炒蛋,还记得吗……”

连川听见,神色一黯,径自走进厨房,将他给连海准备的菜端上桌。

舒明菡眼前一亮:“小川,我可不可以一起……”

连川:“不可以。”

“好吧,那小海就辛苦你照顾两天。”

舒明菡叹了口气,递过连海行李箱的同时,又从包里掏出一个胶卷相册。

连川看到相册封面的瞬间,便似机械玩偶发条失灵一般,顿住了。

“这是你大一寒假那年回家冲洗的相片,落在家里了。对不起,小川,我翻开来看了一眼。有几张人像,是祝祝,对不对?”

连川乍然抬头,双目赤红:“我不许你提她。”

舒明菡被他的神态吓到,赶忙改口:“我不提,我不提。我只是觉得,你说不定会需要。”

连川默然接过。

“小川,如果你需要有人陪你说话……”

方才的一瞬失控仿佛是错觉。

连川面无表情地合门,将舒明菡挡在门外,声音凛冽如冰:“不需要。”

离开母亲后,连海意外地很乖。

他按照在家里吃饭的习惯,把饭添在盘子上,用勺子压平整,划成等大的十六小格,一格一格地往嘴里送,细瘦纤长的小腿在桌下轻晃。

饭后,连川安排弟弟洗漱,将他安置在卧室里,又在客厅另铺了张床铺,留给自己睡。

在舒明菡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和巨大的经济投入之下,连海的病症已经轻了很多。

至少他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边尖叫一边用头撞墙,一整晚不停地开关家里的灯,舒明菡一不在身边,就用被单、毛线甚至是胶带,把自己一圈圈地包裹起来。

连川理解为什么舒明菡非要让他来照顾弟弟不可。

她以为连川嫌弃弟弟,想让连川看看连海现在的样子。

——但他和父母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出在小海身上。

睡前,连川望一眼弟弟恬静的睡容,轻轻合拢卧室的门。

他回到客厅,将在沙发底下躲了一晚上的祝祺喊出来:

“小怂猫,不怕啦,来睡觉。”

祝祺探头探脑地从沙发底下钻出来。

柔软大床变成了简陋地铺,祝祺毫不嫌弃,如常走至连川枕边,用爪子拍软床垫,舒舒服服地趴下。

连川也钻进被窝里。

在他手中,是舒明菡带来的相册。

“来,金宝。”他将相册立在小猫面前,一页页翻开。

相册中,有花鸟,有光影,有柳稍平白搅扰本来无波的水面。

他不愧是知名摄影师的儿子,对于自然景物的捕捉细腻入微。看似寻常的事物,在他镜头下都别有意趣。

又翻几页,竟有几张人像。

拍摄人像时,连川大失水准,心慌,手摇,光影混乱,构图乱七八糟,人像模糊不清。

但祝祺还是认出来,这是自己。

大一那年,刚入学的祝祺。

那时,祝祺刚从小山村,来到沿海的A省。

她不会打扮,在大学仍穿着高中的墨绿色校服,胸前高中校名的印花,被水洗得斑驳脱落,整日扎着学生气十足的马尾,土得十分醒目。

她的本科室友大喵,一名奇迹暖暖重氪玩家,非说她底子好,邀请她用自己的护肤品,教她打理头发,在网上淘物美价廉的衣服。

托室友大喵的福,她只土了短短的一个学期。

连川竟然拍过她刚入学时的样子。

更让祝祺吃惊的是——

大一上学期,她和连川根本就不认识。

连川察觉到金宝走神,敲了敲她的脑袋,严肃地说:“宝,你认真看,这是你妈妈。”

祝祺:“……”

不,这是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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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咪

◎[校园篇]初遇这件小事◎

祝祺第一次见到连川,是大一军训的尾声。

那一日,她去校门对面的打印店影印助学贷款审核所需要的材料,一出校,就被一个女人用力抓住手臂。

任何人见到这拉扯的二人,都不难猜出她们是亲母女。

她们有着如出一辙的眼睛。眼形如莲花花瓣,眼皮上深浅数道褶,如水纹一般,更显得两眼大而温婉含情。

此时,两双酷似的眼睛,一双恼怒含泪,带着不讲理的疯蛮。

另一双,则镇静如风过千仞长岗,掀不起半分波澜。

母亲的力道极大,一边捶打,一边用力曳着她的手臂,口中用方言詈骂着。

混乱中,她胡乱地挨了几下,被拖拽得踉跄,脑中一片空白,却又异常冷静。

她站定,举起能证明自己身份的校园卡,向校门口的保安求助。

“我不认识这个人。”她用清晰的普通话说。

趁保安架住女人的空隙,她往校内的方向回转身。

——抬头,便对上了连川的脸。

十八岁的连川身形高瘦,肩宽腿长,穿着军训时人手一件的墨绿色迷彩服,劣质粗糙的布料放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英挺。

潦草而仓促的一眼后,祝祺对他的第一印象是,这个新生眉骨很高,是一副倨傲而固执的长相,鼻梁挺拔,五官立体得有些距离感。

不知道男生站在这里围观了多久。此时,他定定地站在祝祺面前,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冷淡,没有探问的意思。

祝祺这才意识到,她和母亲拉扯的地方,正好在学校的外卖柜前。

她挡着男生拿外卖了。

祝祺低下头,错开男生的视线,从他身侧快步离开。

军训后,A大中文系正式开学。

新生入学仪式过后没多久,祝祺的家境就隐约传开。

对此,祝祺十分坦然。

贫困就像咳嗽,藏不住的。

有太多露相的地方——谈吐眼界,衣着打扮,瘦弱矮小的身形,没有矫正过的、微微外龅的虎牙,对电影、音乐、流行文化的全然无知,以及尽力压抑却仍不时带出方言腔调的普通话。

她本来也没打算藏。

早在决定离开大山的那一刻,她就将自卑自怜、脆弱敏感、怨天尤人这些无益的情绪,收入一个永不开启的潘多拉魔盒之中。

在她看来,比起纠结无法改变的出身,更紧迫的是提升英语成绩。

通过四六级并不难,难的是大学英语。

她研究过A大中文系的学生手册。无论是保研,还是奖学金,都看大学英语成绩。

她靠刷卷子习得的英语,只够应试,开不了口,听力也差,更别提交流。

大学英语课是外教授课,有大量presentation,还有口语考试。

她必须得过英语这一关。

于是,每日清晨六点,她小声起床下楼,站在操场一角,捧着一张A4纸,大声晨读。

A4纸上,是她从NCE3上手抄的英语长文。三日读一课,一天就着录音疏通生词读音,记忆句法,一天将全文流利地诵读下来,再一天记忆背诵。

清晨时分,大学校园尚未苏醒,操场空寂。十月之后,六点尚未天明,操场笼在熹微的淡紫色光彩之中,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是模糊暧昧的。

操场上,唯有早读的祝祺,和一个晨跑的影子。

祝祺偶尔分神,望向晨跑的男生。

她认出来,这是大一军训时,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男生。

男生没有出现在中文系开学典礼上,显然是外系的,却跟着中文系一起上课,总坐在教室后排。

教室后排是中文系男生们聚集的地方。这批男生,大多是读了几篇网文,就误以为自己热爱文学。入学之后,发现中文系考高分不易,挂科更难,从此躺平,上课签到后,就在后排开黑打游戏,说些言不及义的废话。

有一次课间,这群男生八卦到了祝祺的头上来。

对这群小康家庭出生的男生而言,真正的穷人是比大熊猫还稀奇的谈资。

此时祝祺正坐在教室前排补笔记,听得一清二楚。

蓦地,她听到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

“她没有你们的条件,却取得和你们一样的成绩,和你们在一个教室里上课。你们议论她的时候,不觉得丢脸吗?”

不知怎么,她不需回头,便知道是谁。

这些话不是刻意说给她听的,也并不寻求她的感激。

她埋头忙自己的,假装没有听见。

半年过去,她顺利地完成了两次大学英语课堂汇报。

她的发音仍然不够标准,连她自己都自嘲是Chinglish,只是她课堂汇报时从容而又张扬的气度,甜润明快的声线,能让人轻易忽略掉她发音的瑕疵。

英语尚且如此,专业课上,她的表现更为突出。

她聪慧,用功,无比积极,不放过任何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报告、评议、论文,单看页尾的脚注和篇末的参考文献,就能读出她的用心。课后,她逮着机会就和助教与教授交流,粉圆的脸蛋上生了一双盈盈带笑眼,令人生不出厌烦之心。

她不怕有人说她削尖了脑袋往前冲的样子难看,谄媚,投机。

她只怕自己不被看到,埋没进人群中,像埋进故土层层叠叠不见天日的山峦之中。

某日下课,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中文系系主任突然出现在了教室里,点名问谁是祝祺。祝祺讶异地起身,系主任笑:“就是你,才大一,会背《左传》?”

同学们:“……”

怀疑自己少听了几个字。是《左传》,而不是《左传》系年、《左传》节选又或是“《左传》”的名词解释?

这到底是天赋异禀,还是没忘干净啊?!

大一那年,她像一枚新笋,一身泥泞土气,卯着力气,节节破壤而出。

曾经拿她当谈资的男生,开始用充满敬意的语气讨论她,说下学期选课一定要抱紧祝神大腿。

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躺平也有高分。

“尤其是你啊,连川。”有男同学好心提醒,“你同时修两个专业的课,都忙不过来了,还不如找祝神帮忙带带。她人很好的,就算你什么都不干,她也不会找老师打报告。”

连川淡声回应:“不需要。”

第一年,两人从未说过一句话。

偶尔连川晨跑时,经过祝祺所在的角落,衣角带起一阵清爽得恍若幻觉的凉风。

这就是她与连川唯一的际会。

大二,连川转入中文系。

不再分身乏术后,连川开始在现当代文学的课堂上有所表现。

他熟悉文论,对诗文敏感,在解剖文本时,常有新解。所作札记文辞清新,思路颖异,篇篇都是高分。

他还加入了南国诗社,在创作之余,会译介一些欧美的小众诗人作品,发表在学校的诗刊上。

大二上学期期末,临近考试周,辅导员让连川帮忙统计学生离校信息。

绝大多数学生都在线上提交表格。连川筛出未及时填写离校信息表的学生,在专业课课间,挨个询问。

逾时未填表的学生之一,就是祝祺。

期末考在即,她无暇看手机,屏蔽了班级群消息。

连川走至教室前排,祝祺身侧:“是祝祺同学吗?”

祝祺抬起熬夜温书到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连川取出表单,公事公办:“为了保障学生假期安全,系里需要统计学生寒假去向。”

祝祺答:“我不离校。”

连川在表单上勾选不离校字样。

假期期间不离校的学生,不必报备假期行程,只需再填写一项紧急联系人,方便系里联系。

祝祺对着打着星号的必填项,久久犯难。

“这一项不填可以吗?我没有紧急联系人。”

“父母,亲戚,总之假期期间能和你保持联络的……”

女生寂然地垂着脸,声息安静,像是丛林之中负伤忍痛的动物,极力压抑自己的气息。

连川沉默半晌,说:“那填我,行不行?”

祝祺抬眼,诧异地向前望去。

在此之前,她对连川的印象,由身形、轮廓、嗓音拼接而成。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向连川的脸。少年肤色如沉水寒玉,眼皮窄,眼稍微扬,眸色是剔透的淡灰,偏偏睫羽鸦黑浓长,像是枯笔焦墨勾画的几笔。

是一副冷清疏离的长相,和他此刻呈现出来的全无必要的好心不符。

连川自顾自在表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手机号。

在关系一栏,连川写:同学。

祝祺弯眼一笑:“谢谢你,同学。”

正书至“学”字最后一横,连川落笔的手一顿。

“假期期间,如果系里找不到你,就会给我打电话。”连川拿出手机,“为了方便我找你,同学,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祝祺添加了连川的微信,填写备注。

「脸很凶的紧急联系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框中,不再有第二条文字泡。

那一学期,祝祺凭借古代文学史史无前例的满分,取得全年级绩点断层第一。

被甩在身后的第二名,是刚刚转专业进入中文系的连川。

大二下,保研竞争愈发激烈。

这一学期的现代汉语课程,要求同学两两组队,任选单元主题,完成小论文,质量优者参与课堂展示,有额外加分。

现汉老师在大屏上用摇号小程序随机组队。

当屏幕上显示连川、祝祺为一组时,座下同学一片惨叫。

年级第一和第二,本来可以分别带飞两个躺平的咸鱼,偏偏凑成了一组。

周五,祝祺收到来自连川的第一条微信消息:

「脸很凶的紧急联系人:同学你好,我是连川。周末有空讨论现代汉语选题吗?」

「祝祺:可以~你定时间地点。」

两人约在周六中午,学校食堂。

祝祺想要研究字形简化。理由是在字形单元作论文的同学不多,如果老师打算在每一模块中择优汇报,她的论文另辟蹊径,容易出挑,获得额外加分。

连川则建议调查方言词汇或特殊语用。

他举出几篇检索到的小论文,说,方言研究有现成的框架,照着模版写,不花时间。

祝祺抬眼:“你会说方言吗?”

对面的男生显然是北方人,发音标准又不刻意咬字,嗓音微沙,像抱雪松枝在风中微颤的响声。

连川摇头。

祝祺笑笑,轻快地说:“我也不会。”

勾唇时,一点虎牙尖尖露出,她全然不掩饰,一副明媚而坦诚的模样。

连川刷新了对祝祺的认知:

这是一个能够顶着这样的一张脸说谎的女生。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祝祺的场景。

九月末,西风浩荡,女生身穿宽大得遮掩身形的军训迷彩服,倔强地立在校门口,任身旁女人疯了似地尖叫、捶打、拉扯,她岿然不动。

风过,勾出她纤瘦却板正的身形。

他听见女生对母亲说话,虽是方言,却意外地好懂:

“我已经来到大学,就不会再回去。我要做研究,成大事,出人头地。我不是你们可以锁在家里的人。饭钱,书钱,我自己挣,不要你们一分。”

女生嗓音清润甜美,咬字却用力得生出几分凛然。

最后,女生回头时,匆忙间,和他对视一眼。

她肤色深,脸圆而小,眉尾往额角的方向高提,双眼明亮。

让他想起幼时随连平山在南亚摄影时,丛林河岸边,流水交汇处,见过的一种渔猫。

离群索居,缘水而生,眼神危险而警惕。薄暮时分,周身神秘的纹理,隐在幽暗之中,唯有一双黄瞳,如鬼火攒动,光彩迫人。

这样一种机敏美丽的生物,无论处在何种绝境之下,都能逢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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