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30:
「脸很凶的紧急联系人」……为什么?
chapter 77:
嗯,主要是,当时,那个,确实光顾着看脸了
两个演技派,留心对方一年半了,还搁这同学同学地装。
最近来了很多新朋友和老朋友,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包容。
对老朋友们说,这篇的题材、长度、语言风格、叙事的重心与策略,都和第一本很不一样,但内核是一致的。在评论区看到熟悉的名字很幸福,再一次给你们讲故事,希望仍能讨你们的喜欢。
对新朋友们说,不用担心这篇的结尾会不会是那种刀里捡糖式的勉强HE,为了不剧透,我没办法回答和剧情有关的问题,只能请大家信任我的甜文tag和完成度。相逢有缘,也希望你们看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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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 咪咪
◎[校园篇]偏见这件小事◎
“既然如此,缺少语料库,方言肯定是没办法做了。”连川定定地望着祝祺的脸,“毕竟你不会说方言。”
两人议定现汉论文选题,简单分工后,约定每周六中午,在食堂见面讨论。
为节约时间,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汇报论文进度。
连川每周六抵达食堂,都会刷新一套新OOTD。
有时是背吉他,有时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有时刚从图书馆出来,包里装满书,怀里还抱着几册,封面上全是她看了就头大的洋文。
有时刚运动完,喘息未定,脸颊用水浇过,一身半湿的球衣还没换,为防额发挡眼,高耸眉骨之上,围了一圈白色发带。
发梢湿漉漉的,在发带的映衬下,黑得晶亮耀眼。
祝祺总是捧场地“哇——”一声。
她说:“你像电视里那个,马丁马丁,每天早晨你醒来。”
她唱歌一点调都没有,五音全错。好在歌词是对的,连川能分辨出来她说的是哪首歌。
连川蓦地一笑:“都是随便玩玩。来得急,怕迟到,没来得及换衣服,抱歉。”
祝祺总是早到。
连川到时,她已在食堂点好餐,坐在老位子上,自顾自吃饭。
印着A大校标的餐盘上,一份荤,一份素,一碗满满当当的白米饭,再打一份免费汤。
一份六七块钱的饭,口味顶多称一句勉强能吃,隔三差五被学生挂上校园墙吐槽,她却吃得专注,像在对饭菜进行成分鉴定,又像是在喂养自己。
连川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能吃的女生。
每餐吃那么多,却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意犹未尽样子,从不见长肉,下巴短而尖,使连川疑心她真是某种夜行猫科动物,否则怎么消化掉这么多食物。
吃得多,但点餐总是挑最便宜的菜点,这算好养,还是难养?
——连川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反正不是他养。
五月,学期过半,现汉论文基本成型,两人各自撰写自己分工的部分,只在线上偶有交流。
辅导员在年级群里发公告:系主任的外甥女即将升入高三,想聘请家教,时薪二百,欢迎同学们踊跃报名。
这个时薪,远高出本科生家教的市场价。
转专业后,连川就不再收取父母转来的生活费,全靠他上大学前攒下的存款,和学习间隙兼职打工,将生活维系在一个体面的水准。
给这名学生上课一小时,他可以少在咖啡店里打工一上午。
报名后,系主任的妹妹唐女士在电话里,让他周六下午三点,来学校附近的别墅区面试。
他刻意早到了半小时。
唐女士热情地将他迎进门,请他吃些点心,稍作等待,还有一位同学在面试家教。
他抬眼。二楼书房,门正虚掩着,门缝里漏出讲课声。
他几乎是立时分辨出了祝祺的声音,毫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里。
唐女士看他好奇,笑说:“连同学可以站在门外旁听,提前熟悉一下我家小央的性格。”
连川点头,轻声上楼,走向门边。
隔着门缝,能看到书房里,两人一站一坐。
坐着的是唐女士的女儿、系主任的外甥女小央。少女短发利落,坐在人体工学椅上的身体,随着祝祺的讲课,兴奋地前倾。右手攥着一支笔,悬停在空中,像是随时准备打断讲课,提出问题。偶尔发表自己观点时,语速如机关枪,思路敏捷,知识储备也很丰厚。
一名学习能力强、程度高、个性积极的女高中生。
她对家教的要求,不是提高本就突出的语文高考成绩,而是完成从高中到大学中文系的过度。
连川立刻明白这份工作凭什么值得如此高的时薪。
反观祝祺,乌发扎起,面上罕见地带了淡妆,清透妍丽。她身着一袭淡绿连衣裙,长度过膝,衬出她因上大学两年后久居书斋、缺少光照,逐渐白皙的肤色。腰间藕色盘扣,勾出纤长细瘦的腰身,不呆板,也不过度,极合宜的一套装扮。
她站在一面与人齐高的小白板前,正讲“绝地天通”,语速不疾不徐,笑意浅淡,姿态从容。
“绝地天通”的文本多自《尚书》《诗经》而出,艰难晦涩,被她解得深入浅出。面对小央略显尖锐、近乎刁难的提问,她也总能举一反三,阐释句意。
连川在门外听了二十分钟。
小央从称呼祝祺为学姐,到最后,心悦诚服地喊她小祝老师。
面试时间已结束,祝祺最后和小央再简单沟通答疑几句,便捧着资料夹,从书房里出来。
出门时,她对上连川眼神的一刻,分明怔愣一下。
她以为,凭连川展示出来的吃穿用度水平,无需兼职谋生。
转念一想,为系主任的外甥女做家教,能得到的何止高昂的报酬。如果连川像她一样有心在高校升学甚至留任,必然会竞争这个岗位。
于是她向连川飞快一笑,点一点头,便错身出门。
连川取出讲义,准备上课。
唐女士没有对家教试讲的课题提出要求,祝祺预备的 是她拿手的先秦文学,他则介绍以痖弦、商禽为代表的港台诗人,适当引入文论常识。这部分文学史,在一般的高中课堂上很少涉及,小央听得沉默专注。
讲课过程中,连川偶一错神,发现自己曾伫立偷听的门边,有一角绿色裙边。
她也在听。
课程之后,小央先一步离开书房,连川整理完自己带来的讲义才出来。
二楼,祝祺已经不在了,唐女士微笑着坐在阳台小几边。
小几上摆着两杯饮品。唐女士将其中一杯往前递,请他喝手工研磨的冰美式。
“连同学,小央对我说,方才收获很大,也很喜欢你讲课的风格。”
连川道了声谢。
“此外,我注意到你简历上提供的英语能力证明,这是几乎母语水平的成绩吧?还有南国社诗刊上你译介的作品,也很惊艳。”
连川手掌抵着冰美式凝着水珠的杯身,双目与唐女士平视,道了声谢,等待下文。
“小央计划在硕士阶段出国学习,如果您能够在辅导语文的同时,也给予她一点英语上的帮助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当然,考虑到同时任教两门课,会带来更大的备课难度,我们还可以再上调时薪。”
连川听懂了。
他是小央姨妈的学生,有这一层关系在,唐女士天然更信任他。如果他能同时辅导两门科目,小央就不需要再另外花时间在外找家教,与新家教磨合。
他想了想,说:“如果小央同学需要英文家教,我当然可以。”
他的态度积极明确,唐女士含笑点头。
“但语文辅导上,祝祺同学应当比我更适合。”
唐女士讶异于他竟然会拒绝到手的机会,一怔,旋即又露出了然的神情。
祝祺家境特殊,即便是她,也从在A大中文系任教的姐姐处有所耳闻。
她笑说:“是因为你觉得祝同学更需要这份兼职吗?”
楼梯上仓促响起脚步声,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
连川抬头。
楼梯尽头,祝祺去而复返,看着小圆几两侧相对而坐的唐女士和连川,脸色僵硬。
“不好意思,唐女士,我把U盘落在书房了。”
唐女士冲她一笑:“没事的,去拿吧。”
她轻一点头,紧走两步,进了书房。
连川想起祝祺错愕的神情,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唐女士看出他心不在焉,笑说请他先回,她和小央进一步商量后,再与他联系。
连川起身道别。
正好祝祺找到U盘,从书房出来,和唐女士道了声别。连川随她出门。
一出叠墅正门,初夏烈日泼金,灼热刺眼。
没走几步,祝祺忽然站住,回身,仰起下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连川。
将天地晒得仿佛褪色般的炽阳下,她仰起的下巴、脖颈,白得醒目,连川失神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在生气。
“连川,你是觉得我可怜?你凭什么?”
这反应完全与连川的预料背道而驰。
他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说了发自内心的话,没想着讨好她,却也没想过会惹她生气。
连川眉心微提,本就生得淡漠矜傲的脸上闪过不快:“我没有。”
祝祺瞪视的双眼含着怒意,胸膛剧烈起伏。
由于综合能力不足,失去一个那么好的兼职机会,已经足够沮丧挫败了。甚至,她还有点生唐女士的气。如果招聘要求里早提了英语能力,她仍旧会来应聘试讲,但不会对结果抱有那么高的期望。
更令她郁愤的,是来自连川的让步。
这对她而言无异于羞辱。
“我没有窘迫到需要施舍的地步,你应该学学少管闲事。”
撂下最后四个字后,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匆忙,怀里抱着的一捧资料夹,噼里啪啦作响,像是在发泄怒气。
连川被她翩飞的绿裙下摆晃了眼睛,心情也跟着烦躁起来。
——莫名其妙。
一周后,是A大一年一度的院系杯足球赛。
连川大一刚入学,就加入了经济系足球队。转专业不转球队,他仍然作为经济系足球队的主力成员,参加比赛。
中文系、外语系男生人数少,和法学系组成文法联队,一同参赛。三系合并,依旧挑不出十二个会踢球的男生,被其他院系一路教做人,士气低迷。
为鼓舞士气,中文系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号召同学们去观看文法联队对阵经济系的比赛。
只要在观众席出现,签到签退,就有额外的综测加分。
分奴祝祺可耻地动心了。
有一颗向学的心,在哪自修都一样。她捧着一册从系楼图书馆里借出来的《毛诗正义》,独自一人坐在观众席最前排,借护栏挡板遮光看书。
在赛场上的连川,往对手球队的观众区一望,便能见到最前一排,藏着一颗椰子似的圆脑袋。
乌黑的发顶露出,脸隐在挡板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比赛半程,经济系虐菜上头,踢得越来越随性放飞。
一名男生胡踢一脚,球直往文法联队观众席砸去,触地反弹后,精准地命中了前排那颗椰子。
椰子一声没吭,栽下去了。
后排有女生闹哄哄地叫砸到人了,好像是祝祺。
连川心口蓦地窜起难抑的怒火,转向队友,大声骂:“你是不是有病?会不会踢?”
他本就长了张不太礼貌的脸,发怒的时候更骇人,队友们显然被他吓到了,支支吾吾地立在原地。
他没心思管队友的反应,快步跑上观众席,拨开拥在祝祺身边的同学,蹲下身。
祝祺闭着眼,还有意识。
连川用指尖轻触她的脸:“祝祺,能醒吗?还知道现在是星期几,什么时候吗?”
眩晕中,祝祺也能辨别出连川的声音。
他的手冰凉。
“嗯。”
连川半跪在地上,抬头,向其他同学:“你们帮我把她扶到我背上。”
祝祺被扶起,架上连川的背。
连川曾背过高烧晕厥的室友,与室友相比,祝祺的重量轻得出乎他的意料。
他架起她的腿,怕她滑下来,身体尽量前倾。
“能抱住我脖子吗?”他问。
“嗯。”
但完全不动。
“……”连川默了一晌,“算了。”
连川刚起身,背上,祝祺往他耳边挪了挪:
“连川,等一下……”
喷洒在颊侧的吐息,温热得像一场如酥春雨。
连川心头的燥意仿佛被羽毛撩拨、挑动,愈演愈烈,冷声说:
“怎么,又想要我少管闲事?”
背上女生果然像是被动消音,静了一瞬。
连川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我是想说,”祝祺慢吞吞地开口,“能不能帮我捡一下,我掉在地上的书?”
连川看着掉落在地上破旧卷边的《毛诗正义》,萌生出一股把卷王扔下去替天行道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入V通知】感谢朋友们的支持,本文即将入V,从今天起开始日更,仍旧是每日17:37:37~
OOTD:Outfit Of The Day,今日穿搭。
马丁马丁,每天早晨你醒来,是《马丁的早晨》主题曲。
「反正不是他养。」
五年后,含泪给猫铲屎的连川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回旋镖。
本届院系杯足球赛,恭喜祝祝同学斩获文法联队MVP,以一己之力支走经济队主力选手,让文法联队输得不那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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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咪咪咪
◎[校园篇]和好这件小事◎
祝祺在操场边的医务站接受了初步的检查,又被送去校医院。
连川抱着她的《毛诗正义》,一路陪同。
抵达校医院时,她已经基本上恢复了意识,只是视线还有点模糊。
做了几项基本检查后,医生嘱咐她不要走动,先躺在小隔间的病床上休息一下,等待检查结果。
祝祺仰躺在隔间病床上,满脸丧气倒霉。
连川替她在额上伤处摁着冰袋,忍不住问:“很疼吗?”
祝祺哭丧着脸:“我没签退,还有没有活动分啊。”
“……”连川默默加重手摁冰袋的力气。
好像才想起他的存在:“连川。”
“嗯。”
“你不是还要比赛吗?为什么会在这里?”祝祺偏过头去看他。
她躺得板正,齐肩短发向脑后散去,几绺挂在耳朵上。偏头时,眼睛向着他的方向大睁,睫毛浓密纤长,纤薄白皙的耳廓压在病床上,略微弯折,黑发堆积在耳垂边。
她的耳垂正中,有一枚陈旧的洞眼,不佩饰品。此时这一枚洞眼陷进深深的褶痕里,显得耳垂很柔软。
连川莫名喉口有些发痒。
“来看你的头有没有摔坏。”他随口答了一句。
祝祺了然:“我摔坏了脑袋,年级第一也是你的,时薪两百的家教也是你的。”
都这种时候了,还满脑子竞争竞争,像是野生动物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连川不在意地淡声提醒:“小央的家教,肯定还有其他同学应聘,说不定你我都捞不到。”
“但是,其他同学不会讲得比你更好了。”
一瞬间,连川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手像抽干了力气,一时有些攥不住敷在祝祺额上的冰袋。
“看来你的头真的摔坏了。”他淡声说。
“真的,你讲课的时候,我在旁边听。”
他想起门边的绿裙,如被风递进来的小荷一角。
她在,他当然知道。
见连川没有反应,祝祺闭着眼睛念起来:“温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是他那日讲给小央的,痖弦的诗。
不知是祝祺的记性果真好,过眼成诵,还是她事后又花时间背过,《如歌的行板》如此密集繁复而无规律的意象群,她背得分毫不差,音韵婉转。
这固然是痖弦的代表作。
但直到这一天,它才成为连川最喜欢的痖弦的诗。
“连川,你不急着回去踢球吧?”背完诗,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客气。
他还没消气:“不去了,一群不射球门射观众的废物,没意思,让替补上。”
“你既然不走,来都来了。”
连川有种不祥的预感:“嗯。”
“能不能帮我读一下书啊?我躺着没办法看书。拜托拜托。”
她求人时态度不错,只是求的内容匪夷所思。
连川无奈叹声气,示意手中冰袋:“你自己按着。”
祝祺闻言,乖顺地抬手,往额上冰敷得有些麻木的肿处摸去。
两手相错时,她触到连川的指尖,五月天里,在冰袋上按了太久,冷得慑人。
连川拾起床头摆着的《毛诗正义》,按照祝祺的要求,翻至一页,读起来。
先读原文,再读毛传、郑笺、孔疏。
毛诗艰涩,他边读,病床上的祝祺边歪着脸偷笑。
她一笑,连川知道自己又读错字了,蹙着眉,似在着恼。
“你读慢点,注意看陆德明的音训。”祝祺笑说。
连川把书一合:“我先秦文学学得不好。”
“但你读书特别好听。”
连川抬头。祝祺正努力朝他眨眼睛,满脸真诚。
他当然没有忘记,祝祺曾经用过这样的表情,面不改色地对他说谎。
但他还是紧张得手指滞重酥麻,像是血管里沉积了过量的电荷。
又忍不住愉悦。
“书也读了,我看你头也不痛了,有空听我解释吗,祝祺?”
晖光斜照,落在连川五官上,映出浅淡的眸色,却莫名地温柔。
上周末,祝祺向他发脾气之后,他一开始只觉得莫名其妙。回寝室之后,他冷静下来,将那天下午的情状理了理,就明白误会在哪里。
祝祺误以为他是因为她家境不好,想把家教的机会,施舍给她。
事实上,当他推却那份难得的兼职时,想到的不是祝祺的窘迫,而是她一袭绿裙,白润的面颊上盈着笑意讲课的样子。
“我是真心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辅导小央的语文。如果只因为我能多辅导一门英语,就让小央失去最适合她的老师,无论是对我对你还是对小央,都不是好事。”
祝祺收了笑,安静地听他说。
“那天你试讲的时候,小央一直提问,接话。轮到我讲时,她只是在记笔记。只一次,我说杨牧本名王靖献时,她立马有反应……”
祝祺:“《钟与鼓》。”
“对。”连川点头,“她和你更合。而我唯一的优势只是我能同时辅导两科。”
祝祺默然望天,腮帮子鼓鼓的,像是还没完全被说服。
“还有,我绝对、绝对,没有看低你。”
连川捏着书页的手,本能地紧张用力,陈旧生脆的纸张发出几不可闻的折皱声:“非要说的话,我和你,或许算是一类人。”
“一类人?”
连川犹豫了一下,实话到了舌尖,又拐了弯,说得半真半假:
“……缺钱缺到急眼的穷光蛋。”
女生侧目,鼻尖微皱,满脸写着我信你个鬼。
连川蓦地失笑。
“不信的话,周一三五,你挑一天,到岑山北路七号的咖啡馆来。”
他又摸摸鼻子,耳尖微红,“挑人少的时候来,好吗,不然我可能没空和你说话。”
周三上午,余青趴在Breeze咖啡店的柜台上发呆打哈欠,半睁着被泪水糊住的眼,看身穿宽大深灰卫衣与咖色围裙的连川,在桌间与吧台,穿梭忙碌。
每周一三五,各一个半天,中文系没有排专业课,连川会来Breeze兼职打工。
这份差事是南国诗社里的学长姐介绍给他的。
余青也曾在南国诗社混着玩过一阵。毕业后,考公考研双双名落孙山,在大厂干了两年,乳腺里三个结节,赶紧辞职,在母校所处的大学城里,开了这家咖啡店。
电话里,听说有个学弟想来兼职打工,她还犹豫能不能开得出工资。
直到学弟本人来面试,见到连川那张脸的第一秒,余青差点直接把劳动合同拍桌上。
有连川在,Breeze每逢单日,生意总好一倍。
只是连川脸太臭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偶尔有女生偷看他好一会,终于拉着朋友鼓起勇气来搭话,他的回应总是冷淡得像人机。
余青急得想把搭讪连川的姑娘们摇醒:
图什么啊!!脸能当饭吃吗!!这个臭脾气一看就不会疼女朋友啊!!!
虽然连川不配合出卖色相,但他对待工作一向认真负责,从不含混。余青没有逼良为娼的兴趣,随他去了。
这一日,连川似乎状态不佳,记混了一桌客人要求的甜度。
余青拎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学弟,亲自道歉免单。好在客人没有追究。
客人不追究,身为店长却不能放过。她抱着手臂,故意板脸,问:“你今天怎么了?”
正当这时,正门被推开,风铃一阵叮铃作响。
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姑娘,上身一件浅蓝单衫,明净得像是刚从天际裁下来的一样,下摆扎进水洗牛仔裤里,两手小心地抓着门把手,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看,像在找什么。
看见站在店长跟前挨训的连川,她突然弯眼笑了,推门进来。
连川立马朝女生走去。
余青:“???”
余青:“不是,你等等,问你话呢,你也太不把本店长放在眼里了!”
不过,不用连川回答,她好像有答案了。
连川抱着菜单,领她到窗边一张空圆桌坐下,低着头,轻声说着什么。
女生仰脸听着,笑意亮晶晶的。
终于,连川离开,女孩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六级真题和耳机,趴在桌边,不声不响地做题。
余青好奇地凑到连川边上:“女朋友?”
连川不带感情地横了她一眼。
余青:“……”
这小子,就算没把店长放眼里,好歹她也是个学姐吧!
可恶,还舍不得开了他。
“同学。”连川答。
余青听乐了:“行,同学。你同学点了什么?”
“融化黑森林。”
“什么融化黑森林……”余青怀疑自己听错了,“热可可?我们店里只卖咖啡。”
话音刚落,她就眼看着连川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掏出了一大包原料。
“借后厨一用,学姐。”
余青:“…………”
无事喊店长,有事喊学姐。
她无奈地扇了扇手背,一脸烦不胜烦:“行吧,祖宗。”
余青很放心连川,他有分寸,不会误事。果然,二十分钟后,他陆续捧饮品出来,每桌送了一杯,说今天店里有新品尝鲜活动。
女生领了第三杯。
意识到无需付款时,女生面露吃惊,旋即说:“我再点点别的吧。”
余青立即凑上来:“你是A大学生吗?出示学生卡可以打八折。”
连川肯定不会告诉她女生的名字,好在她自有手段。
女生没怀疑,从兜里掏出校园卡,递过去。
余青一看:祝祺。
看学号,和连川是同一届入学的。
校园卡上,女生穿着军训时的迷彩服,比现在黑瘦不少,眼睛大得稍显突兀,笑容僵硬,两边脸笑得不太对称,像是被相机镜头恐吓了。
她眯眼笑笑,又把校园卡还回去。
连川站在一旁,抱手看她动作:“记得打八折。”
这是八卦的代价。
余青拍拍胸脯:“本店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是连川的朋友,再给你一个折上折。”
祝祺有点不好意思了,站起身来,忙乱中左耳挂的一只白色有线耳机被扯下来,落在桌面习题册上,咕噜地滚了一周。
余青还嫌捉弄得不够:“女朋友的话免单哦。”
祝祺:“……”
连川:“…………”
学弟学妹都窘得面上飘红,余青仰天大笑离去。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走了,连川尴尬垂眼,硬着头皮说:
“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为生计所迫,才在这么可怕的店长手底下打工。”
祝祺像是被吓呆了,半晌没说话。
“周中来三个半天,周末一个整天。这里的工资,基本可以覆盖生活费。学费还得另想办法。”
祝祺点点头,又问:“你的鞋……”
连川面不改色:“A货。”
反正她看不出来。
“你的字显然有书法功底……”
“小时候照着语文书课本描着学的。”
“那英语呢?”祝祺还是很警惕。
她知道,家境好的小孩,出生就在双语幼儿园;家境不好如她,上初中才开始背字母表,对着“H”念“喝”,在英语单词底下用中文注音。
没有什么比英语能力,更直观地显示出家境。
连川解释:“我小时候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对祝祺而言,比双语幼儿园的冲击还大。
眼看女生的眉毛拧起来,连川又说:“在斯里兰卡。”
祝祺一脸困惑。
连川刚想打补丁,自己是跟着一群英国摄影师学的英语,所以口音没有咖喱味,却听祝祺问:“斯里兰卡在英国吗?”
连川失笑:“在南亚,是一座眼泪形状的小岛。”
他索性在祝祺对面坐下,拿出手机,给她看网盘里电子存档的照片。
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旧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拍摄日期。照片里,山峦叠翠,丛林郁郁蓊蓊,云气升腾。蕉叶葱绿,被阳光浇透,泛着翡翠一般耀目的光泽。林木间平静地栖息着祝祺只在纪录片频道见过的象群。雪白圣洁的宗教建筑中,是手持莲花、赤足入殿的虔诚信徒。
在连川的默认下,祝祺将照片一张张划过去。
原来连川以前生活过的地方,也有很多山。
只是连川眼中的山,宽广而包容,孕育着自由旺盛的生命。炽阳似能照彻草木吞吐的沁凉水汽,抵达每一寸土地。
和她幼时记忆里,终日浸在雾瘴之中的红土囚笼,截然不同。
“在想什么?”连川见她沉默,低声问。
祝祺抬头,指着手机屏幕中的巨木,一脸认真:“这么大的树,砍下来卖了,能赚好多钱。”
连川:“……”
连川:“这是斯里兰卡龙脑香,在IUCN红色名录上,濒危,干点人事吧。”
祝祺又翻到下一张:“这只举着香蕉的黑猴子,也是濒危物种吗?”
“……这是灵长目智人种,我小时候。”连川脸臭得像要吃人,“你故意的是不是,祝祺?”
祝祺:“嘿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