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这陌生的世界里,他唯一熟悉些的就是陆白,于是他只能向他投去目光。

而陆白显然对这一切都毫不关心,视若无睹。

期间陆彦跟陆白讲话,他生的温文尔雅,五官却与陆白丝毫不像,见陆白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却带着一个小尾巴,觉得可笑又可爱。

一眼看出陆祁身上穿的还是陆白的旧衣服,陆彦便开玩笑讲:“你怎么回事,给你这小朋友就穿自己穿过的衣服?”

陆白还是自己在那捡葡萄吃,他挑嘴,与其说是吃葡萄,不如讲存心浪费,咬一口,丢一个,咬一口,丢一个。

只是陆白不开口,陆祁也只好不讲话,他面对陌生人还是有些紧张,生怕惹出什么错处,下意识去攥陆白的衣角。

他年纪小,就脸颊蓄了点肉,衬得那双眼睛愈发乌黑、水汪汪,陆彦瞧他躲在陆白背后也不吭声,像只四处找洞藏的小兔子,再一看他主人,如出一辙的小脸黑眼睛,就愈发觉得这两个人相像,是一大一小两只小白兔。

只是大的那只今日明显心情不好,他不能随意招惹,于是就想摸一摸这只小的,他嘴欠惯了,看出了陆白既然都带这小孩来老宅了那两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偏偏还要去招惹陆白,不仅要摸,还要讲:“这样吧,皎皎,我那儿有一只赛级的罗威纳幼犬,跟你换这只小兔子怎么样?”

陆祁手一紧,立即躁动不安起来。

青年向来嘴巴上没把门,踩了陆白雷区还很无所谓的,只当是在逗弄什么脾气不好的小猫。

是以当金色香槟扑面而来,周围都没一个人来得及做出反应。

陆白松了手,望向一旁瞠目结舌的金发女郎微微点头:“谢谢。”

那女孩手里还拿着空荡荡的水晶杯,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才惊慌失措地掏出手帕想要替陆彦擦拭掉他脸上的水珠。

“没事没事。”

有人问起来,陆彦还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灿烂极了。

“家里小孩发脾气罢了。”

陆白转身往外走,却听陆彦在他身后喊道:“蒋家主在等你。”

蒋东堂在上辈子于陆白而言就印象不好,这辈子依然如此。

陆白原本想要把陆祁留在原地等待,不想陆祁经过刚刚那一遭,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惶恐不安,紧紧攥着陆白的衣角不放开。

不仅如此,陆彦还在一旁火上浇油:“皎皎,小孩年纪小不懂事,你将他留在这里,也不怕有心人将他拐走么?”

陆白眉头微蹙,陆祁还是攥着他,一手捧着刚刚拿的西瓜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沉默了会儿,冷冰冰讲:“跟紧点。”

陆祁的眼睛骤然就被点亮了,脆生生地“嗯”了句。

两人被侍者引去了偏远的一个安静房间。

屋子里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蒋东堂十分年轻,甚至英俊得近乎邪肆、古怪,仿佛岁月从来不曾在他身上留下过痕迹,而是分外优待。

他坐在木椅上,微微翘起腿,西装裤绷紧了包裹着结实的大腿,勾勒出引人遐想的弧度,他有四分之一的德国混血,年轻时还靠吃软饭活过很长一阵子,生得眉骨高耸,眼眸深绿,据说他喜欢收集处女的头发,早年间搬家的时候曾经从他家里搬出过三大箱女人的长发。

“你来晚了,皎皎。”

他微微笑着,声音却很温柔,目光近乎放肆地在陆白身上打量,流连忘返。

“不过你比之前高了点。”蒋东堂慢慢扫视他,微笑起来:“更漂亮了。”

陆白带上门,露出身后的男孩。

蒋东堂挑了挑眉,没想到陆白还带了个小尾巴。

陆祁不讲话,闷不吭声,蒋东堂将他上上下下打量许久,对方也不理他,只乖乖看着陆白。

蒋东堂这才笑了,因为汉语不熟练,他有一点儿口音,却丝毫不影响他讲话时的缱绻暧昧——“皎皎,你的朋友好像只小兔子。”

里头四处垂着纱幔,还点着熏香,陆白开始解外衣的扣子。

“开始吧。”

“不不不,我亲爱的皎皎。”蒋东堂攥住了他的手,暧昧地摩挲,注视着少年的眼眸深邃灿烂,如同光辉流转的宝石:“你太抗拒这一切,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件肮脏的事情。”

“我希望你仔细地体会这一切。”

那张缄默不语的脸寂静时也是讨蒋东堂喜欢的,他叹了口气,似乎对少年的冷漠有些无可奈何,从箱子里抖擞出一件漂亮的青蓝色旗袍。

“给你带的新衣服。”

他压低了声音,用诱哄的语气、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旗袍放进了陆白的手心里。

“你换上它一定会很漂亮。”

短到大腿根部的旗袍,底下是一双白色的蕾丝吊带袜,陆白对他的恶趣味一向了解,踩了双尖头黑色高跟鞋,长发披散下来,又松松挽起,别在脑后,蒋东堂亲手为他簪了朵粉色芙蓉花,忍不住不住赞叹。

“皎皎,你如果是女孩,这世间所有流言蜚语都将无法阻止我爱你。”

陆白讲:“不,你只爱十八岁的处女。”

这是十足冒犯的话,蒋东堂却哈哈大笑起来,他暧昧地抚摸过自己的嘴唇,眨动那密密叠叠的乌黑眼睫。

“你说得对,皎皎,我永远爱十八岁的处女,因为她们炽热纯情,像雪白的羔羊,只要对她们付出一点儿关爱,一点挑逗,她们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奋不顾身地爱上我。”

“即便我一次又一次告诉她们,不要爱我,我是个人渣,可她们不会听,她们只会流着泪说,那能不能继续骗我?”

老男人的风流史让陆白兴致缺缺,他转过身子,将自己碍事的长发拨弄到胸前,让人瞧见他赤裸的雪白后背———青蓝色立领只束缚住脖颈那一块儿,却欲盖弥彰,只因往下都是一整片赤裸的肌肤,布料一路大敞,堪堪开到尾椎。

他骨架纤细,蝴蝶骨漂亮,裸露出的肌肤上却是淋漓的鲜红鞭痕,盖住了一半他的双全白环蛇纹身,蒋东堂便眯起眼,慢慢去摸他的脊背,瞧见蛇身部分都叫鞭痕打得淡了,喟叹起来:“皎皎只要讲是我纹的,他们还敢这样吗?”

他这话却是故意的,明知道陆白从不愿意将背后纹身示人,又怎么会愿意承认这肌肤上烙印的是他的亲笔书画。

疯犬(十七)

灯影幢幢间,少年只是一副雪白与鲜红的骨头,逶迤散开的长发是漆黑的、漆黑的,如同流水一样倾泻。

他化成水,轻易流淌到男人的掌心里,任人搓扁捏圆。

是白天,里头却昏暗,弥散开的熏香很甜腻,青花细颈瓶插着一支半开的红色芍药。

陆白不说话,他紧闭着眼,知道陆祁透过半透明的屏风可以看见这里的一切。

“皎皎。”

蒋东堂那么轻声地叫他,以柔情,以缱绻。

但他落针时却丝毫不动摇,与他嘴上的甜言蜜语截然相反,他看上去十分享受屋子里压抑而沉默的气氛。

其实纹身的疼痛并不至于让陆白如此缄默,蒋东堂比谁都清楚,真正让他心脏被凌迟千万遍的是被人肆意蹂躏的侮辱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现实。

他的指腹缓慢摩挲过陆白的脊背,欣赏他不自觉战栗的身体。

而陆白埋着头,什么也不愿意说,除开了从发梢间露出的一点耳朵,什么也不愿意给人看。

蒋东堂放下了手里的锐针,开始思索陆白今天为何会格外沉默,如果没有弱者的哀嚎、反抗,那无论什么样的狩猎对于上位者都会变得兴致缺缺。

于是他也因此变得意兴阑珊,丢掉了工具,翘起腿,他靠在椅背上,点了雪茄,口吻还是温柔的,这个有着四分之一德国混血的老男人即便对着条流浪狗也都是那副子深情款款,含情脉脉的模样:“起来吧,皎皎,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他发话之后,陆白才直起身子,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从他堪堪蔽体的旗袍里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原本系着的吊带蕾丝袜,勒住一圈软肉,却被他自己扯烂了一段。

“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吗?”

蒋东堂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腻白的大腿,颤巍巍的,像只乳鸽。

陆白直觉对方说不出什么好话,眉心微微蹙起来,他身体十分孱弱,面色恹恹,仿佛在刚刚的过程当中遭受到了无法治愈的重创,这显然来自于他无法抛去的自尊心:“闭嘴。”

然而蒋东堂哪里会顾忌他的感受,对于他而言,陆白的羞耻与痛苦才是他享乐的养分,于是他倾身过去,用食指勾起那节蕾丝吊带。

“你就像个廉价的婊.子。”

他话音刚落,陆白便勃然色变了,然而他又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什么也不能说。

因为这场交易本来就是他自己主动达成的。

蒋东堂在此刻毫不犹豫地展示出来最刻薄又恶毒的一面,瞧见陆白通红的耳朵、因怒火而微微发颤的身躯,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高兴,快乐。

少年身体孱弱,腰肢也纤细,不盈一握,于是蒋东堂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攥在掌心里,甚至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对方拥入怀中。

他食指往下,抚摸陆白的大腿,字字珠玑:“你想说你不是吗?但可悲的是,即便你怎么辩驳,都改变不了你是在以身体取悦一个老男人以换取他庇佑的事实。”

“你敢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清楚地知道我喜欢美色,于是你就投其所好,用这样的方式取得我的欢心,事实上你做的事情与外头两百一夜的站街女没有区别。”

“你觉得这样让你自己显得很廉价。”

蒋东堂掐紧了陆白的大腿,然后扯烂了他大腿上的吊带。

对方的挣扎对于一个成年男人而言无疑是蜉蝣撼树,毫无意义。

“但我要告诉你,你本身就是如此廉价。”

“廉价到哪怕我今天就在这睡了你,你也没有任何办法,你甚至没办法跟其他人诉说,因为这对于你来说难以启齿。”

陆白的手腕都被他攥红了,还是挣扎不能,熟悉的绝望又弥漫上来,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之前是从三岁到二十三岁,现在是多久,十五岁到多少岁?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在这个该死的世界待多久,为什么总是陷入这样痛苦的死循环,就因为他没有完成任务吗?

恨得牙齿发痒,又冷得骨头发颤,心脏如同烈火烹油,被反复煎熬。

“天啊……你是哭了吗……皎皎……”

男人的口吻即便在恶毒辱骂的时候都是一股子柔情蜜意的腔调,陆白抬手遮着自己的眼睛,却有晶莹剔透的水珠不断从他脸颊上滚落下来。

温热的,像悄无声息陨落的钻石,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于是蒋东堂伸手将泪水拾起来了,放在嘴里,的确是咸津津的。

陆白头发都散乱着,袜子也扯烂了,一只腿还叫自己攥着,门户大开,蒋东堂意识到他这次的确玩得有点儿过火,他松开了手,又恢复到先前衣冠楚楚的风流绅士。

他吻了吻陆白的头发,试图去拿开他遮住眼睛的手,却发现拿不动,对方压低了声音瓮声瓮气吐出一个字:“滚。”

只是那声音湿漉漉的,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怎么还在哭,真可爱。”

蒋东堂那么讲,一旦他开始想要哄谁开心,就会流露出十二万分的真心实意,他的嗓音放得轻柔又可人,简直像是在哄睡一个毫无自主能力的婴儿。

“好了,不要伤心了,我先前说的那些只是气话而已……实际上你并不廉价,也不可笑。”

然而今天的陆白却不吃这一套,他彻底陷入了某种沉郁的漩涡里,沮丧的好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屋子里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蒋东堂的思绪,蒋家出了点事,他不得不遗憾地放弃了留在这儿继续陪伴陆白的念头。

“我有点事,皎皎。”

纵使知道对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空搭理自己,蒋东堂还是耐心地向他解释。

“下次再见。”

等到他走了,屏风后的陆祁才犹豫着往房间里去了,屋子太大,这里离陆白与蒋东离得很远,二人又是压低了声音讲话,以至于陆祁并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

他嗜血如命的教官无暇给一个十岁的小孩科普成人知识,于是陆祁也完全不理解面前的状况,在他看来,陆白只不过是穿了一条漂亮的裙子。

至于男生可不可以穿裙子,这个概念没有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大概也是没什么奇怪的,他见过编号054穿裙子,但是对方穿起来并没有陆白那么好看罢了。

四周散落着花瓶的碎片,翻了边的红色芍药花,还有扯碎了的蕾丝吊带。

因为毫无意识,陆祁只是很单纯地觉得这块太乱了,并不觉得这场景有多么古怪,他像只勤勤恳恳的工蚁一样清理那些乱糟糟的瓷片,以免它们真的扎伤陆白的肌肤。

只是期间陆祁免不了要偷偷看了陆白几眼,十五岁的少年身子骨尚未张开,又穿了女装,黑发如瀑,瞧起来就是位漂亮女孩子。

从他旗袍下露出的大腿可以窥见他肌肤有多么雪白细腻,右腿还有一支吊带袜没有褪下来,沾了水,变成一种煽情的半透明。

陆白哭得太累,又迷迷糊糊地发起烧,他陷入一种似醒非醒的奇妙状态,只是依然很安静,在床上安静得更漂亮、更温顺,仿佛一个乖巧听话的洋娃娃。

虽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透过陆白通红的脸颊,陆祁察觉到他生病了,他搬不动陆白的身体,又隐隐约约意识到这里的一切不能叫其他人看见。

所以他只好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件衣服,撕烂了沾水给陆白降温。

陆白伤还没好全,白日里又受了惊吓,烧得意识模糊,嘴唇都干得起皮,陆祁扶起对方,找来杯子小口小口喂水进去。

少年喝不下去,大半水都撒在了衣服上。

“好冷……”

他说着话的时候脸颊绯红,发丝湿透,眼睫渗着泪水,嘴里不安地呢喃着。

“好冷……好冷……”

陆祁试探着,拥抱了他,就像往常七夕拥抱自己一样,他依稀记得这样会给人带来安全感。

被拥抱着的陆白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热切地往陆祁怀里钻去,双手紧紧揽着对方,肉贴肉,手挽手,好像即将溺死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耳畔的心跳声与温度让他渐渐平息,他也不再流泪了,月光映亮他的脸颊,漂亮乖巧得像个沉睡不醒的天使。

这感觉很奇妙。

往日里陆白展现的形象是多么倨傲自大,几近恶毒,他目下无尘,好像无所不能,所有人都娇惯着他,仿佛他做一切都理所当然。

然而他现在哭得泪水潸潸,却在一个比他还小的男孩怀里酣然入梦。

仿佛……

仿佛现在他真的无枝可依,脆弱可怜。

疯犬(十八)

第二日陆白的烧才退了,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睡在床上,而他怀里蜷缩着一个男孩,二人互相依偎着,是个亲密无间的姿势。

陆白体温低,陆祁却像个滚烫的小太阳,热得叫少年胸口发麻,发闷。

他摸一把冰冷的额头,才将湿透的布巾扯下来,丢到一边,陆白昨天哭了大半夜,眼睛红肿发烫,脸颊上还有干涸的泪痕,脑子也昏沉沉的。

他见到陆祁,神色却冷了,将人一把从自己怀里推出去,仿佛沾到不干净的东西那样流露出厌恶的神情。

陆祁睡眠很浅,几乎是陆白一碰就醒了,他被推得差点摔到床下去,又很快反应过来,爬到床边站了起来。

陆白一脸厌憎地瞪着他:“谁让你碰我的?”

陆祁并没有说是陆白主动靠近他的,其实自己一开始只是想抱抱他,而是垂下眼帘,乖顺地道歉认错:“对不起,我看见您发烧了,就想照顾您,结果半夜太累了不小心在床上睡着了。”

对于讨好人这件事,陆祁大概真的无师自通,他极有眼色,知道以陆白气性实话实说不仅得不到谅解反而会让对方更加大发雷霆。

果不其然,陆白听了这话也不见收敛,反而咬牙切齿讲:“你这是在可怜我?你有什么资格可怜我?你知不知道比起让你照顾我,我宁可昨夜发烧烧死了。”

那样不堪情态居然都让陆祁看了个干净,陆白一颗心落入了油锅,又酸又辣,前世在他面前那样卑微求饶不说,这一次又让他瞧见自己去讨好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男人。

以陆祁现在的年龄的确看不懂纹身里那些暧昧与狎昵,可对方那双眼睛愈不谙世事,就愈让陆白觉得无法忍受,如同自己在他眼里赤身裸体,毫无隐私可言。

“滚!别在我眼前碍事!”

他还在病中,年龄又小,心情跌宕起伏得厉害,见陆祁榆木脑袋似的傻在原地不动,将床上的枕头都丢了过去。

陆祁被他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却不想陆白因为背上的伤口吃痛,受不住力,刚站起来又跌回了床上。

他一下跌得脸色苍白,发觉自己还穿着那条碍事的裙子,吊带袜还系在大腿上,他扯烂了袜子,恶狠狠骂:“都不让我顺心。”

“恶心。”他反反复复念叨,也不知道在骂谁:“都恶心死了。”

“偏偏是你在这里……”

陆白压低了声音,眼睫毛垂下来,他恨极了,嗓音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偏偏是让你看见了……又来可怜我……”

青蓝色旗袍上的芍药,殷红似血,在陆白眼里旋转,扭曲成怪异的图像,他气急败坏又去扯自己的衣服,从一旁伸来一双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望过来的一双眼睛水波潋滟,隐有泪痕,像一朵积蓄了过多委屈的云,要下雨。

陆祁被他看得有一瞬间恍惚,还是抿了唇,一字一句说:“您还在生病,薇薇姐说你不能发这么大脾气……”

不劝则已,他一劝陆白反而更生气,他现在最不想看见陆祁在一旁喋喋不休:“滚,我今天就是要扯烂这件衣服,你又能怎么样?”

他这话很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能怎么样?

自然是不怎么样,选择顺遂他的心意。

他是主人,是需要保护包容怜惜的对象,陆祁要照顾他,即便对方年龄比他大,肩胛骨都比他宽阔,但陆白依然是需要他的照料。

陆祁不讲话,陆白那样讲他也显得毫不生气,默默找来了剪刀。

如同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瞧见陆祁无论被自己怎么对待神色都毫无变化,陆白油然而生一种无能为力,所以从始至终只有自己被一直牵动心绪,傻子似的耿耿于怀。

他不想在陆祁面前露出弱势,陆祁越是照顾他,越是体现出自己的无能与可怜,陆白想要站起来,背上却又吃痛,几番折腾下来活生生折腾出了汗水。

陆祁伸过来的手都被他“啪”一声打落了:“要你逞什么假好心!废物!没良心的白眼狼!”

只是他发火也毫不吓人,因为还在病中声音都软绵绵,兼之脸颊潮红,头发蓬乱,显得色厉内茬,一副孱弱需要人怜惜的模样。

陆祁难以对陆白生出脾气,见少年怎么也站不起来,陆祁想要开口说话,却看见陆白一把剪碎了自己的衣角,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哭起来无声无息,泪珠落在陆祁的世界里却惊心动魄。

“你只知道装模作样……其实你心里根本不这样想……你们都只会骗我,说得那么好听……然后又不要我!”

“上次我那么求你,求你不要开枪,不要那样对我,但你还是开枪了……你甚至不愿意犹豫一下。”

他颠三倒四说着些陆祁听不懂的话,脸颊绯红,看起来像是情绪激动,又发烧起来了。

陆白的心智随着这场大病理所当然倒退到稚嫩的少年时期,在无数个无处诉说的夜晚中那些阴暗绝望的情绪被梦魇反复堆砌,逐渐长成庞然大物。

他没法诉说委屈与疑惑,这些都被他咽进肚子里,陆白在爱与不被爱之中挣扎,他宁可不知道七夕从前是怎么对他的,这样也就没有有对比,不会知道后来的七夕有多恨他。

“你们都不喜欢我。”

他那样讲,眼泪让他世界都模糊,他伏在自己膝弯里哭泣,不愿意将面容展现给陆祁。

他哭了,没有一点儿声音。

陆祁感到迷惑。

这是陆白的把戏么……还是他的本性呢?

对方看起来太脆弱,又十分可怜。

教官曾经告诉过陆祁,比起那些一眼瞧起来就危险的事物,应该警惕那些更脆弱的,更无害的人,因为他们让你充满同情,充满怜爱,让你悄无声息且心甘情愿为这死去。

四下无人,很安静,陆白的黑发披散下来,露出一点雪白的耳朵,他哭起来也没有声音,奇妙的寂静,惹人爱怜。

但他需要自己,很需要。

被精心饲养,没有人照料就会死去的白鸽。

陆祁的心脏有某处地方塌陷下去,他无声呢喃着对方的小名———“皎皎。”

皎皎,洁白的、明亮的月亮。

需要他人保护的,孱弱的皎皎。

他好爱哭,月亮应该是夜晚森冷的君王,却因为太幼小、太无害,只能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然而他哭起来也是悄无声息的,只有眼泪滚烫。

陆白沉浸在巨大且昏沉的高热里,感到有人伸手摸了摸他湿漉漉的脸颊。

那双手粗糙,还微微有茧子,朦胧间的声音与回忆重叠,他轻声地说————“不要哭了。”

或许因为不常说这种话,因此他说得并不熟稔,一字一句,仿佛在寻找恰当的词汇。

“只要你不哭了。”

他沉默了片刻。

“只要你不哭了……以后我喜欢你……保护你。”

陆白大概还是在昏沉梦境,似是朦朦胧胧听见了这句话,没有记住,却在心里想当然觉得,这喜欢并不稀罕,也没什么了不起。

疯犬(十九)

第二日两人收拾清理之后才一起回了别墅,杜薇微早早就在等了,见到陆白激动得眼泪差点潸潸落下来,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一遍,又摸索了,发觉陆白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心疼得又红了眼眶。

“怎么去那么久也不打个电话?”

陆白病情未愈,脑子还有点儿发晕,声音又闷又沉,此刻竭力抑制着,淡淡讲:“回来得急,忘记了。”

杜薇微听出陆白声音沙哑,就去摸他额头,触手发觉是滚烫的,大惊失色。

“发烧了也不讲!还在这外头站着!”

她拽着陆白就往房里走,又将人一把塞进被褥里,急急忙忙地去烧了姜汤。

那病本没有这么重,硬生生被杜薇微作出一副天崩地裂的架势,陆祁站在厨房外踌躇着,却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姜汤烧好了,妥妥帖帖喝下去保管能好。”杜薇微有张闲不住的嘴,一个人干活也在絮絮叨叨,热闹得像只小百灵:“皎皎不喜欢吃药,待会给他开两个黄桃罐头,生病的时候最需要补充维生素了。”

她自言自语说着,端着姜汤就要往房里走,转身看见门外不声不响站着个人,一张脸灰扑扑的,只有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乱转,骇得手一抖。

姜汤翻了,全泼在了袜子上,烫得杜薇微直跳脚。

“你个该死的小兔崽子,怎么也不知道吱一声,吓死老娘了!”

她扯了袜子就一瘸一拐地到水龙头下冲洗,转瞬间就看见娇嫩的脚背发红起来,料想是要起水泡了。

真是奇了怪了,遇见陆祁就没好事。

杜薇微在心里暗骂着,她又好气又无语,没声好气地对一旁傻愣愣站着陆祁讲:“还看着干什么?锅里还剩了一碗姜汤,不知道盛好了给皎皎送去?”

听了这话,陆祁才动了,他倒好了姜汤,往房里去,走到门前的时候却又不动了,在门口犹豫了半晌,直至姜汤都有些凉了,才轻轻拧开了房门。

里头跟他想象得不一样,他原以为会看见陆白对他怒目而视的场面,里头却很安静。

房间是非常柔和明亮的色调,看得出被杜薇微精选打理过,床铺被褥都挑的是柔软蓬松的鹅黄,清风轻轻吹拂着纱幔,陆祁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他仔细找了许久,才找到了被褥里沉睡的陆白。

他就蜷缩着,头发散乱,从被褥里只露出一点脸颊,眼睫很长,密密匝匝的,像绒绒的扇子,陆祁蹑手蹑脚地将碗放在了床头柜上。

陆白身上仿佛有莫名其妙且与生俱来的吸引力,他看了一会儿,就禁不住想要伸出手————大概因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少年的神态看起来十分松弛,甚至称得上柔和。

是了,这样的表情与状态才适合他。

陆祁那么想,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指尖已经悄然落在了少年的脸颊上。

好软,跟他本人一点都不像。

但陆祁没能来得及继续思考,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七夕行色匆匆,甚至连身上的校服都没来得及脱下:“皎皎,出事了。”

他见到房间里还有陆祁,脸色有一瞬间的诧异,随即又很自然而然地去看床上的陆白。

陆白觉浅,很轻易就醒了,瞧着他眼睫微微颤动,有渐渐睁开的趋势,陆祁竟生出些古怪的心情,觉得有些遗憾。

等到看见七夕,陆白意识还是有些朦胧,他睁开眼睛,脑子还昏昏沉沉的,重得厉害,又发疼,只听见七夕的声音,带着焦急与不安:“皎皎,你大哥出事了。”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炸如惊雷,将陆白震出几分清醒,他下意识抓住七夕手臂,问道:“出什么事了?”

“别墅电路短路失火,陆彦刚刚被救出来,现在正送往医院。”

上辈子陆彦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出的事,只是那时候陆白没有生这样一场重病,因此全程参与旁观了这场无妄之灾。

陆彦原本是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谁也没想到别墅会突发这样一场大火,将他烧成重伤,尽管医院已经竭力救治,但陆彦依然在短短一个礼拜之后病情极速恶化,撒手人寰。

陆霖军中年丧子,一夜白头,之后就下令彻查别墅失火一案,但是别墅的佣人跟陆家仇敌被翻来覆去查了个底翻天,也没有查出任何端倪,最后只能归咎于意外。

七夕眉头紧蹙,一脸担忧,陆老爷子疑心深重,陆白在这个关键时刻病得太好,又病得太巧,仿佛就是为了陆彦受伤做准备似的。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陆白真的与此事无关,也难保陆霖军在悲痛之下不拿陆白开涮。

陆白身体发热,滚烫的颅脑却飞速冷静下来。

“我换件衣服,马上出门。”

换了套素净的衣服之后,陆白在卫生间里洗了两把脸,用力拍了拍,才驱走几分病气带来的红晕,他把头发束起,镜子里映出的脸颊却依然是苍白的,下巴有痣,嘴唇发红,又是一副病弱无害的样子。

在陆霖军面前刻意隐藏会适得其反,招致怀疑,不如大大方方,诚实一些,实话实话。

总归要逃不脱要挨罚的,只是或轻或重的问题,更何况陆霖军绝对想不到这件事不会只单单发生一回,在不久后自己那个国外留学的三哥也会死于意外。

届时的陆霖军选无可选,只能妥协,让陆白成为陆家新的继承人。

外头云翳深重,陆白下车时踩进了地上的水洼,泥泞溅上了他的裤腿,一如许多年前。

安和医院四个大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是择人而噬的鲜红色,涌动的厚重铅云中有青紫雷光闪烁。

七夕在一旁撑起了雨伞,隐隐于风中尝到一丝湿润的水汽,他的眼皮没由来跳起来,心如擂鼓。

风云欲来。

在来之前七夕已经打探到了病房的位置,隔老远就能看见走廊前站着的一排私人保镖,他们都认得陆白的脸,没拦他,却单单将七夕拦住了。

“抱歉,闲人免入。”

知道现在的情况陆霖军不会对任何人掉以轻心,陆白并不意外,他冲七夕微微摇头,示意没事,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愈是靠近走廊,便愈是心惊胆战,陆白的心脏没由来地咚咚直跳起来,不一样了,跟上辈子的楼层不一样,这一层不是不是重症监护室,也不是加护病房……

莫名其妙涌上的不安感在拧开房门那一刻达到顶峰,又于看见陆彦时咚地一声落进谷底————对方只是手臂上绑着绷带,此刻正因为护士换药而龇牙咧嘴地喊疼,那副子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样子完全不像个伤患。

陆彦不是重伤,甚至还心有余力地冲陆白挑了挑眉:“来这么快?”

站在门口的少年一言不发。

这是提前将陆祁调到自己身边而形成的蝴蝶效应,乍看起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如多诺米骨牌一样引起连锁反应,最后导致故事走向了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结果。

原本以为重生了一次就拿到了更好的底牌,但事实证明,剧情不可能永远随心所欲发生改变。

疯犬(二十)

秋雨过后,天气转凉了,自那日见陆彦之后已经过去了五年。

别墅里的蔷薇去年被冻死大半,后来转种的郁金香也没能挺过三个月,叫杜薇微沮丧了好长时间。

陆白前些日子刚过了二十的生日,陆家并没有大张旗鼓庆祝,而是密而不发,对此杜薇微颇有微词。

“那陆彦一月初过二十六岁生日可不见他们是这个做派!怎么轮到皎皎就这么糟践人了!”

她讲这话时气得愤愤不平,又转手去拧一旁青年的胳膊,无奈讲道:“皎皎,你也不知道生气的么!”

被称为皎皎的青年,慢慢拉下脸颊上的书,有些困倦,因此露出的那双狭长的眼眸也是半睁不睁,对此习以为常,并不惊讶:“有什么好生气的。”

城池失火,殃及池鱼,陆白本就不受陆霖军喜欢,当初陆彦受伤而未死,陆白因此被牵连受了顿鞭刑,那时他本就旧伤未愈,又增新伤,险些一命呜呼。

然而让所有人没想到的是,虽然陆彦大难不死,但国外的二少爷却在回国时死于空难,陆霖军大受打击,愈发加强了对陆彦人身安全的保护,保镖几乎是24小时寸步不离。

真是好运气。

陆白心想。

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倒是死了。

他倒全然不觉得自己这心思想法恶毒,只是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陆彦瞧着陆白,又何尝不是恨得夜不能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早些年陆白还未出落得这么漂亮,因孱弱所以只显得无辜,折了艳色,这几年慢慢长大了,又被杜薇微养得仔细,肩膀宽阔了,骨头张开了,才让人意识到他原来是这么个模样。

陆彦对陆白的态度也是一年一个样,从前还有些笑脸,也会打趣几句,近些年来只剩下虚与委蛇,有时候样子也懒得做。

陆白却不生气,也不流露任何不满,依旧是毕恭毕敬。

他越是做出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陆彦心里就越发膈应忌惮,只冷笑着心想,好一朵道貌盎然的食人花,若不是自己三番五次叫陆白搅了局,倒真要以为他是什么孱弱可怜的菟丝花了。

陆彦这些年派出去的人都有去无回,他本人还被客客气气请到蒋家喝了回“茶”,越发投鼠忌器。

但无论他心里如何想,陆白总是痛快的。

“陆祁今日下午三点就会抵达中国。”

系统067提醒。

葡萄洗的干干净净,陆白摘了几颗放嘴里,这次杜薇微选的葡萄不好,酸的很。

他被系统提醒,因此问了句:“陆祁今日就要回来了?”

说起这个,杜薇微又撇了撇嘴:“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总是陆祁长,陆祁短的?他不就被派到国外训练了一阵子吗?瞧你舍不得的!你七夕哥哥之前出国留学也从来没见过你问一嘴。”

大概全世界也就只有杜薇微会觉得陆白是关心爱护陆祁了,毕竟他这些年对陆祁的态度有目共睹。

只是也偏偏让人觉得稀罕,陆祁年纪小小,对于陆白却是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无论被如何对待都不见怨言。

系统067忍不住再三提醒:“工号068,你是来阻止男主黑化的。”

“我知道。”

陆白淡淡应了一声,却不回答了。

067极为聪颖,敏锐察觉到无法劝动068,只好不再多说。

杜薇微似乎想起了什么,哎呦喊了声:“险些忘了,你今天要去参加宴会是不是?礼服还没熨的!”

“嗯,你记得把七夕的衣服也熨了。”

陆白想了想,又问系统:“傍晚七点前陆祁能到别墅吗?”

系统067算了算,告诉陆白可以。

于是陆白又说:“再准备一件礼服。”

杜薇微一愣,擦了手,半晌之后才迟疑着应了。

等到了傍晚,陆祁果然按时到家。

五年过去,他已经与先前的模样截然不同,个子蹿得很高,穿一件冲锋衣,乌黑眼珠与雪白犬齿,发梢都打卷,原本是张爱笑的脸,偏生要学主人的模样沉默寡言,硬做冷淡。

瞧见是杜薇微之后,陆祁眼睛一亮,一下就破了那冷若冰霜的表象,他笑起来像只稚气未脱的奶狗,脸颊尚有婴儿肥,眉睫浓秀。

“我回来了。”

杜薇微没声好气地应了:“嗯,真会挑时候回来……”

陆祁进门后就收敛了神色,变成一副冷淡矜持的样子,他还从来没有离开陆白这么久……也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没人保护受伤没有。

但好在,站在客厅内的陆白玉立身长,依然姿容昳丽,十分精神。

陆白对他人视线极为敏感,被陆祁打量得眉头一跳,十分烦躁。

他冷了脸,丢过去一套衣服:“换上,晚上陪我去一趟老宅。”

今天是陆霖军六十大寿,请了不少商界名流,高朋满座,陆彦今天过后就要正式成为继承人。

七夕知晓陆白心中不满,多次劝诫,他与陆白本身性子就不同,七夕淡泊名利,厌恶争执,前世若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一条道走到黑。

“今天非要去吗?”

七夕沉默半晌,还是问道。

陆白又如何不知七夕心中动摇。

“不是我要争我要抢,是我不得不争,不得不抢,陆彦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若真有一日他重权在握,势必要将我赶尽杀绝。”

“你既然已有蒋东堂蒋家庇佑,又何必担心会被陆彦赶尽杀绝?”

七夕自己也知道这话毫无说服力,果不其然,陆白眼睫翩然一眨,露出似笑非笑意味:“你也知道蒋东堂是蒋家的人,而我姓陆,蒋东堂能庇佑得了我一时,难道能庇佑得了我一世?与其要我一辈子在他人掌心下当个摇尾乞怜的狗,倒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话虽不错,讲得冠冕堂皇,但七夕与他自小一起长大,怎么听不出他话里托词。

“归根结底,你是舍不得陆家权势,所以想去争,去抢。”

陆白不置可否,他略一垂下眼帘,眼睫鸦黑:“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薇薇姐想想……只要我一日不去争不去抢,薇薇姐就要每一日承受这些不安全因素。”

这一世杜薇微虽没有惨遭屈嘉树毒手,在一次暗杀中仍然被人所伤,要不是陆祁反应及时,只怕当时别墅里的三人都要命丧黄泉。

七夕不是不知,隐隐露出动摇神色。

因为陆白并没有直说是要给陆祁准备礼服,匆忙之下杜薇微只借到了一套成人男性的码数,好在陆祁实在算不得矮,又肩膀宽阔,这才将衣服撑起来了。

见到陆祁七夕脸色才由阴转晴,摸着他的头夸陆祁又长高了不少,假以时日只怕要超过自己了。

二人谈笑间其乐融融,好似一对双生兄弟,七夕正聊得兴起,一旁突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衣服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