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白的母亲在他十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自此杜薇微便担当起大半个母亲的角色,于她而言,陆白既是少爷,也是她的弟弟,更可以说是她的幼子。
陆白还沉湎在对故人的怀念里,系统067此时不合时宜地开口了:“工号068,检测出你对男主怀有杀意,警告一次。”
而窗外挂着一轮太阳,照得陆白脸颊瘦小,窝在被窝里无比脆弱,他发育慢,到了十七八岁才开始窜个子,少年时期比普通人家的小孩更漫长。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少年时期的自己,此刻躺在床上,陆白口吻还是很淡然的,他反问:“为什么不能有杀意?”
系统067自然说:“他是你的任务对象。”
陆白却笑了声,不肯再讲话了。
系统067察觉出他此时状态危险,数据显示工号068情绪峰值已经达到最高,随时有彻底崩溃的可能,于是破天荒又多说了两句:“如果你不阻止男主黑化,你就会一直被困在这个世界不断轮回。”
“我知道。”
他藏在被褥间的一张脸好小,像极了他的绰号,少年时的陆白就是一只被所有人都以为懦弱无能、可以肆意欺凌的小兔子。
“我不会杀他的。”
系统还没来得及讲话,陆白又自言自语:“至少现在不会。”
一如当初七夕骤然看见杜薇微尸体时的悲痛欲绝,又在后续发觉了陆白的冷漠无情时恨不能死,陆白在被子弹精准贯穿胸膛那一刻竟然有些通悟七夕的感受。
被信任的人背叛原来是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我会完成任务。”
陆白说,在他言语间后台显示的情绪数值竟然在逐步下降,一点点从黑转红,转危为安。
“按照你们的想法,好好的,一步步地完成任务。”
系统067顿了顿,它察觉到有什么发生了改变,被数据重新编辑改变的嗓音却依旧是无机械的冰冷:“那祝工号068早日完成任务。”
“一定。”
陆白那么说,听起来如同情人呢喃间一样温柔。
疯犬(十三)
又是雨天,淅淅沥沥,下的杜薇微都唉声叹气,直说洗好的衣服都晾不干,不生霉斑已经是谢天谢地。
好不容易等到了礼拜天,等来了从学校回来的七夕。
他穿一件黑白校服,进来时手心里捧着一杯牛奶,语气还是很温柔的,此时七夕也就十八岁,青涩稚嫩得不像话,鲜活得好像初春枝头新发的绿芽,生机勃勃:“听薇薇说你这几天都一直吵着闹着要找一个叫0741的人?”
躺在床上的陆白这才慢慢抬起眼睛,看向久未见面的故人。
是了,十八岁的七夕说是故人也丝毫不为过,现在他手上还没沾血,也没有经历往后那些打击,自然不似他记忆里那样冰冷犀利、不近人情,是个干干净净的少年。
于是这么瞧起来,竟然有些不可忽视的陌生。
躺在病床上的陆白大病未愈,还是一副恹恹提不起精神的模样,窝在床上被蓬乱雪白的被褥衬托得伶仃一小点,看起来可怜极了,他此时睁着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七夕,七夕便心软的一塌糊涂了,他以为是陆白叫陆麟军打得怕了,便走近床边,摸摸陆白的额头,柔声细语问:“身上还很痛吗?”
原来从前七夕是用这样小心翼翼又心痛关怀的口吻跟自己讲话,与之后截然不同。
陆白心想。
但他没讲话,只是微微摇摇头:“不痛。”
岂料他如此开口,七夕却愈发觉得他是在默默忍受,想到陆白虽然年纪小,性格却喜欢逞强,往常受了伤也从不喊疼,讲话愈发温柔起来。
“那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陆白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摇摇头,一五一十说:“还没吃晚饭。”
他原本身板子小,这几日生了病又瘦得厉害,一双眼睛雾沉沉的,没什么神采,只有睫毛长、头发也长,孱弱可怜极了。
七夕看得心痛,又对陆麟军生出几分暗恨,将陆白小心翼翼扶起来,喂他一口一口喝下杯子里的牛奶。
“你先喝点牛奶,好好休息,我们晚点吃饭。”
陆白借着七夕的手乖乖将牛奶喝完了,他也不擦嘴,仰起头,定定地望着七夕,脸颊边还有一圈奶渍,才有一点孩子气:“父亲有说什么时候喊我回老宅吗?”
陆麟军喜怒无常,压根不把陆白当人看,七夕自然是知道的,他瞧见陆白稚鸟般无辜的脸庞,伸手慢慢把奶渍擦了,说起这个,语气也渐渐放低了。
“家主要你下个礼拜回去。”
与其说是家主要他回去,倒不如说是蒋家的那尊大佛要来陆家了。
二人都心知肚明。
果不其然,陆白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也不意外,只讲了句知道了。
陆白早慧聪颖,比一般孩子来的更加成熟稳重,要不然也不会被陆麟军如此折磨却从来一声不吭,七夕既是欣慰得意,又是心疼惋惜,怜惜他年纪尚小,在同龄小孩承欢膝下的时候却已经要自己学会承担磋磨,又是高兴于他心智坚定,无论什么情况都不曾自暴自弃。
他替陆白掖掖被角,留给陆白时间休憩,却手腕一紧,被对方硬生生攥住了,给扯了回来。
七夕转头去看,瞧见陆白一张脸还犹带病色,因为刚刚的动作微微咳嗽,语气却十分执着:“你找到0741了没有?”
这个数字在七夕脑中过了一遍,半晌,又顿住了,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在杜薇微嘴里屡次听过这个人,却不想陆白居然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么在意。
七夕思索着遣词用句,慢慢问道:“小少爷找他是想做什么?”
一听七夕口吻,不像是与0741不相识,反倒像是认识得久了,言辞间也有试探意味。
周遭静悄悄的,陆白却是松了手,躺在了床上,半垂着眼:“我想找个贴身保镖。”
这话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七夕也不信,但他不能直接戳破陆白的谎言,只好委婉地拒绝他:“0741比少爷您还小五岁。”
陆白今年十五岁,0741十岁,喊一个十岁的小孩到陆白身边来当保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保护谁。
七夕一向对陆白有求必应,所有要求无不满足,破天荒拒绝对方一次,却见陆白立即恹恹起来,侧脸窝在被褥里不讲话,七夕到底现在年纪小,没有后来的铁石心肠,一看见陆白神色失落就开始惴惴不安起来,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解释起来:“倒也不是别的,0741我认识,他天赋一般,身体也弱,别说现在了,以后长大了有没有资格做少爷您的贴身保镖都不一定。”
七夕自知自己这番话不能说是毫无私心,陆家关系错综复杂,表面上一派和谐底下却暗潮涌动,陆白虽现在不受重视,难保往后不被有心人算计利用,若是真成为陆白的贴身保镖,0741以后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过。
虽然也心疼陆白无人可用,但七夕到底不想牵连一个十岁的孩子早早进了这诡谲波动的局势。
陆白不讲话,他更深更深地陷进那团云朵般蓬松的被褥里,一整个要把自己藏进去。
七夕等了好久没等到陆白的回复,只好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问:“他年龄太小了,所以换个其他人好吗,皎皎?”
他以乳名称呼陆白,是表示亲近,他不是站在下属的角度上发言,而是陆白朝夕相处的哥哥。
但是他讲的话却让陆白不喜欢。
半晌,七夕才听见被子里瓮声瓮气传来一句——“不好。”
在门外听了好久的杜薇微忍不住推门进来了,她怒气冲冲的推搡了七夕一把,看见床上的陆白又心疼又伤心。
“你怎么回事?皎皎从小一个人在这长大,平常又没个玩伴,问你要个人怎么了?怎么就让你如此推三阻四?”
“你只记得那0741年纪小,却怎么不想想皎皎也年纪小呢?”
七夕叫她问得哑口无言,又十分头疼,他向来知道杜薇微溺爱陆白到了没有边际的程度,也没有想过对方居然光明正大地在门外偷听。
“你怎么进来前也不知道敲个门?”
杜薇微则是不理他,转头就去抱床上的陆白,瞧见他这几日睡不好,脸又瘦了一圈,捧着他的脸颊就潸潸落了泪,对着七夕的语气却多有气恼暗恨:“你自己在外面平常对皎皎不管不顾,你知道什么?”
“上一次皎皎被家主打得血肉模糊,你在哪?你还不是高枕无忧地在外上学,上课!他这几日伤势溃烂又发烧又做噩梦,晚上经常哭醒,我去求着医生给他上药都没有人愿意来,你又知道吗?”
七夕闻言脸色一变,又去看床上的陆白,果然见他脸色潮红,似有高热,语气便紧张起来。
“怎么会?他们明知过几日皎皎就要见蒋家家主了。”
而杜薇微冷笑一声,娇艳漂亮的脸上还挂着一串泪水:“老爷下的手,谁敢来看?谁敢来说!”
陆白平日里从来不讲这些,是以七夕自觉自己与杜薇微将他照顾得很好,此时乍然一听杜薇微指责才愧疚起来,想到陆白到底是男孩子,却从小被关在这片小院子长大,没有接触过同龄人,又不受父亲宠爱,甚至反倒要经常遭受虐打。
0741与他年龄差不了多少,想来比起保镖,陆白应该是更渴望要个玩伴。
“我知道了,薇薇。”七夕叹了口气,他一向对杜薇微束手无策:“0741我会找来的。”
听了这话,杜薇微才破涕为笑了,她爱怜地亲亲陆白都脸颊,又摸摸他的头发,语调甜蜜地讲:“皎皎听见了吗?七夕会帮你找0741,所以这几天要好好吃饭,不许再想其他的了,知道吗?”
这几天伤势发炎,陆白又发烧,吃饭的时候总是惦念着陆祁的事,于是没什么胃口,不想杜薇微在其他地方十分迟钝,唯有对陆白心细如发,一下猜中了他的心事。
轻言细语地喂陆白吃下药之后,杜薇微才蹑手蹑脚地带上门了,欢快地就要往厨房走去,默默想着今天要做的菜单,自觉解决了一件大事。
“薇薇。”
不想听见了七夕的声音,杜薇微脸垮了大半,刚刚对着陆白的明媚灿烂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还记得七夕先前拒绝了陆白,心有暗恨。
“叫我做什么?”
七夕见她气得脸颊鼓鼓,又是失笑又是无奈,他掐一把对方的软肉:“薇薇,你不觉得你太惯着皎皎了吗?”
杜薇微“啪”一下打落了七夕的手,她气还没消,因此对七夕也没有好脸色:“皎皎平日里吃了那么多苦,我对他好一点又怎么了?”
这话说得也没错,不要讲杜薇微,七夕平日里也对陆白多有娇惯,只满心想着弥补一些对方缺少的父爱母爱,可养孩子到底不是养宠物,一味地溺爱并不能真正使得陆白成长。
七夕想起陆白平日里就不喜欢讲话,就连对他们也鲜少吐露心声,便担忧自己与杜薇微太过于溺爱陆白,又从未有人教导过他对错,会使得陆白往后会养成自私自利、冷漠无情的性子。
疯犬(十四)
房内黑漆漆的,被褥又脏又冷,鼾声四起,在寂冷的夜里0741只好百无聊赖地数数,1,2,3,4,5,6,7,8……他数到一百,又从1开始数起,循环往复,打发着时间。
这几天七夕都没来找他,可能是因为在忙着上学。
他有点儿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明天就是礼拜天了,七夕该放假了。
0741是这批入选的孤儿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他身子弱,性格又慢吞吞,抢饭也抢不过其他人,于是更孱弱、更无能,若不是有七夕时不时的接济,他早死在训练里了。
在0741的世界里,七夕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还记得七夕讲过这个礼拜天就会来找他。
滴水成冰的十二月,男孩冻得手上都皲裂了,渗出血,却喜滋滋地将手指含在嘴里,企图汲取一点儿甜味。
被叫出来的男孩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个子矮小,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衬衫,脸没洗过,灰扑扑,更没什么肉,愈发显得整个人伶仃的一点儿,风一吹就要散了。
七夕见到0741,就露出个笑容,他捏捏男孩的肩胛,已然是十分熟悉。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0741用力点了点头,又傻乎乎地跟着笑,脏兮兮的脸上只有牙是干净的:“有好好吃饭的。”
七夕心知他年纪小,在训练比赛里成绩又不够出挑,想来平常吃饭也抢不过其他人,因着从小照顾陆白,他惯来对小孩很有好感,怜惜0741与陆白境遇相同,平日里时常接济。
“吃吧。”
七夕从一旁的书包里掏出了两个大肉包。
0741馋得眼睛都红了,却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不讲话。
“你怕什么?”见到小孩那副子胆战心惊的模样,七夕又好气又好笑:“喊你吃你吃就是了,特意给你买的。”
听到七夕讲了这话,0741才放心下来,拿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就吃起来,他吃得太猛,又呛得连连咳嗽,原本一张灰扑扑的小脸都涨红了。
七夕无法,只得拍拍他的背,又递过去水,0741吃得一脸邋遢也丝毫不嫌弃,只是想起此次来的目的,却微微蹙起了眉。
“你认识少爷吗?”
那包子皮薄馅大,吃完回味无穷,0741砸吧砸吧两下嘴,又恋恋不舍地舔的手指头,吃干净最后一丝油腥才勉强回答七夕的问题。
“少爷是谁?”
见到0741表情不似作伪,七夕才不讲话了,既然二人没有交集,陆白又是从哪里知道的0741这号人?
他思来想去只能将这归咎于陆白的心血来潮。
但是0741好像全然不是如此,反倒对少爷这两个字尤为感兴趣。
“他是不是你跟我提起过的那个总是生病的人?”
这话倒是没错,但也压根算不上经常提起,只是偶尔说过几嘴,不想0741记得那么清楚,七夕有些讶异,转念一想,猜到这是因为0741心思纯澈,谁对他好他就要以十二万分回报,就连自己随口讲的几句话也听的仔细。
“是,他现在想要你去做他保镖,你愿不愿意?”
0741眨眨眼睛,他灰扑扑的,睫毛上都是尘土,他不说自己愿不愿意,而是抽了抽鼻子:“七夕想要我去,我就去。”
七夕哑然失笑,习惯性地掏出纸巾帮男孩擦掉了嘴角的油渍:“怎么能这么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当然需要你自己拿主意。”
0741野生野养,没有教化,不懂世俗伦理,向来是被他人驱使行动,自然从未思考过自己意愿如何,此时听七夕不应承,只以为七夕是不喜欢那个小少爷:“你不喜欢他?那我不去了。”
“欸!也不是不喜欢。”七夕只觉得0741思维逻辑太古怪,自己在鸡同鸭讲,又默然叹了口气:“算了,你跟我回去吧。”
左右0741呆在这里也一样受苦,回到别墅至少衣食无忧。
0741听到七夕要带自己回去,他一愣,又傻乎乎地重复:“是去你家吗?”
听到0741把别墅称为“你家”,七夕语气又软了下来:“是小少爷住的地方,也是他家。”
但0741却没有高兴的样子,愈发惴惴不安起来,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指,十分局促不安。
如果是去七夕家还好,但是去小少爷家……
“可我没有去过别人的家……从来没有人喊过我去他家的……”
见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七夕蹲下身子捏住0741的手,柔声细语讲:“你不用害怕,去了那儿以后就没人欺负你了,你还会每天有饭吃,有新衣服穿。”
“我不要新衣服穿,太贵了,我有饭吃就很高兴了。”0741被七夕攥着的手好热,滚烫的,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地讲:“你不要骗我就好了。”
七夕语气更轻了。
“我不会骗你。”
知道对方不会骗自己,0741才抿嘴露出一个有点儿腼腆的笑意。
因着七夕那么一句话,0741懵懵懂懂地跟来了别墅,一路上他都很沉默,完全没有一般孩子的娇气闹腾,安静得像个玩偶。
只是七夕侧头看见他把自己的衣角都攥得死紧,有些失笑。
“不用担心,皎皎不是坏人。”
陆麟军虽然不看重陆白,衣食住行上却也不屑于苛待,这栋三人居住的别墅坐落于郊外,叫杜薇微打理得十分漂亮,后院中种满了紫阳花、葛藤、向日葵,只是还没有到季节,绿油油的一片,只有月季零星开了三四朵,杜薇微宝贝这几朵月季花宝贝得不得了,只满心等着花开的时候叫陆白看看。
适逢今天是个大太阳的好天气,她便高高兴兴将陆白喊起来赏花。
开花的那两朵月季是雪白的,足有陆白手掌那么大,层层叠叠,被周围淡黄浅粉的花苞硬生生衬托出了出淤泥而不染的架势。
其实陆白对花花草草没有什么研究,上辈子他当上继承人之后有不少人因为陆麟军喜欢附庸风雅所以想要投其所好,却又不得门路,于是想到了曲线救国,尽往陆白手里送一些天价兰花,那些动辄几十上百万的娇贵花卉在他眼里与路边的油菜花没有区别。
但杜薇微不同,她年龄还小,又很有几分少女性子,没事就喜欢摆弄这些花花草草,陆白见她在阳光底下絮絮叨叨、喋喋不休地介绍着这些月季有多么难养,脸颊上都盈上了一层汗珠,顺手就将那碗口大的月季摘了。
“欸!”
杜薇微只来得及惊呼一声,陆白转手就将那朵淡粉的花别在少女乌黑的鬓发间。
她正是最最好的年纪,性格又天真烂漫,叫耳朵边的月季一衬,当真是人比花娇。
“这花我养了好久的,你怎么说摘就摘了!”
她虽然讲着抱怨的话,语调中却有几分娇嗔,自己嘟嘟囔囔着就去寻水池,借着那反光照镜子,见到那花别的不错,又高兴起来。
“这么一看还挺漂亮。”
而陆白看着她,却忽然心想,上辈子杜薇微死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年纪。
如果当时没有发生这件事,杜薇微应该已经跟七夕结婚生子了,她会住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里,或许会有一个真正的小孩……
他低头沉思,像在发呆,杜薇微跟他讲话他也不理,于是少女起了捉弄心思,用剪刀剪下一朵雪白月季,顺手插进了陆白耳边。
七夕在别墅里没有找到杜薇微与陆白的影子,就猜到二人多半在后院里,隔老远就看见杜薇微在剪月季。
“少爷。”
陆白听到有人喊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七夕身旁的男孩上。
男孩很矮,脏兮兮,又十分幼小,像只骨头还未长全的小猫。
与十八岁的陆祁截然不同,他现在看起来如此孱弱无力,好像自己能随意决定他的生死。
在陆白扫视审核0741的时候,对方也在悄悄观察他。
他是第一次见传闻中的小少爷,发觉对方一点儿也不像七夕描述的那样苍白,他以为陆白该是虚弱不堪的,毕竟他见过那些受伤的同胞,他们伤口溃烂,疼痛使得他们面目狰狞,极度缺乏物资的情况下因无法清理腐肉而臭气熏天。
陆白也是孱弱的,却不难看,也不粗鄙。
这真奇妙。0741那样想,他竟然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陆白。
这是什么心情?
他是什么样的……?
不是丑陋的……也不脏,他好干净……像白纸,像他耳边娇贵的月季。
除开繁重训练就是血腥惩罚,0741的世界里只有一片黑暗,十分贫瘠,在此之前,他毫无“美”的感知与印象。
因此陆白的“美”是震撼的,崭新的、摄人心魄的,如同濒死的乞丐在残念中看见的天堂幻想,他透过肮脏腥臭的缝隙窥见天光,嗅闻花香。
0741不自觉往后躲了躲,努力把自己漏出大拇指的鞋子藏进沾了水渍与泥迹的裤腿下,耳朵烧得通红。
这是平生第一次,他尝到自惭形秽的滋味,第一次朦胧生出“羞耻”这样的心情,好似混沌无知的世界里进了阳光,因此他的一切粗鄙、笨拙显露无疑。
十二月的风该是很冷很冷的,太阳灿烂也没有温度,陆白的长发被风也吹得纷纷扬扬,半掩住了他的眼睛,耳边雪白馥郁的花朵好像活了过来,要长出翅膀,震颤欲飞。
月季掉下来,要落进泥里。
0741不愿意那样,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却接住了一片雪。
不是冰凉的,而是温热的、皎洁的雪。
陆白攥住了那朵掉下来的月季,0741与他指尖相擦而过。
在那一瞬间,0741身心剧颤,莫名其妙的战栗摄住他的魂魄,他不自觉地低下头,以图逃避这份激颤,却望见陆白掌心里柔软的月季,恰如一轮明月。
在此后的许多年里,0741都觉得自己曾短暂地触及到了十二月份的雪,或者讲,摸到了永不可及的月亮。
疯犬(十五)
屋子里静悄悄的,寒气四溢,月光冷寂,陆白陷入混沌梦境,恍惚间又被一声决绝的枪响吵醒,大汗淋漓地醒转过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听到里头声响,有哒哒脚步声往这里走来,陆白汗涔涔的,瞧见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雾沉沉,与记忆里的少年颇为相似,他骇得直往后退,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0741。
或者讲,是这一世还没有长大的、一清二白的陆祁。
“怎么是你?”
0741目光盯着陆白看,也不知道要移开,嘴里却乖乖回答:“七夕让我来的。”
陆白额头还汗津津的,他往后捋一把,从无边恐慌里脱身出来,又听0741讲:“你还没有给我取名字。”
这口吻十分期待,又十足小心。
而陆白看着他,心中慢慢滋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冰冷。
“你想要个名字?”
0741连连点头。
名字意味着新生,有了名字,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器械,也不是一把简单的工具。
保镖是不会被记住名字的,但七夕说0741是陆白的玩伴,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以通晓姓名,抵足而眠,讲许多悄悄话,分享一切快乐与痛苦。
0741想要一个名字。
他想成为一个“人”,拥有站在陆白身旁的资格。
却不知道陆白瞧着熟悉的一幕,心更冷。
他只听见陆白的声音,十分疲倦,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痛苦————“好,你想要一个名字。”
陆白喃喃自语,重复着,语气又渐渐冷了下来。
“那你以后就叫陆祁吧。”
杜薇微上辈子没见过陆祁,这辈子对陆祁的第一印象却不好,说什么来当保镖的,腿还没有自己胳膊粗,瘦骨嶙峋也就算了,还又蠢又傻,没完没了地盯着皎皎直看。
她心里不满,表现得也很明显,给陆祁洗澡的时候差点把他皮都搓下来一层。
陆祁也不是完全不知男女分别的小孩了,隐隐约约有了性别意识,杜薇微又是个漂亮女孩,他就禁不住一直往角落里缩,讲什么也不肯放下手。
“你有什么好遮的!”
杜薇微没好气地讲。
“你裆下二两肉还没有发育呢!害臊什么,我都不害羞!”
陆祁耳根子烧的更红,他脏得浑身都是黑的,杜薇微足足给他搓了一个小时才洗干净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直洗得气喘吁吁。
七夕看她跑来跑去辛苦,忍不住说:“你也不用这么仔细,他自己会洗。”
“他自己怎么洗得干净?”
凡是有关于陆白的事情,杜薇微总是慎之又慎,她抹一把头上的汗,又翻出两条新毛巾裹着陆祁光裸的身子,给他擦头发。
“不这样怎么敢把他放到皎皎身边,万一传染了什么病给皎皎怎么办?”
洗干净的陆祁倒是白了,脸更小,眼睛更大,杜薇微翻来覆去地看他,越看越觉得他像只脏兮兮的小狗,也不知道哪里得了皎皎的青眼。
陆祁被摁着套上一件陆白的旧衣,被阳光曝晒过,闻起来好暖的,馨香得他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陆祁绞着手里的毛巾,好半天才抬头问:“他叫皎皎?”
“皎皎也是你能叫的?”
杜薇微杏眼一瞪。
七夕面对陆祁倒是很和煦的,他对小孩总是极尽耐心,蹲下身子问:“今夜你替薇薇给少爷守夜,好吗?”
陆祁点了点头,又抬起脸,露出一双咕噜噜直转的眼睛。
“我会的。”
七夕是好心,有意促使二人发展感情,却不知道陆白上辈子被陆祁射杀,心里对他既怕且恼。
而陆祁同样不知情,只见床上的少年看着自己,穿雪白里衣,又禁不住想起对方刚刚给自己取的名字。
月光下少年的脸颊柔软馥郁,从他身上传来梦境似的芬芳,陆祁知道这是“美”,是“漂亮”,是让他联想到“光”,“春天”,这样美好东西的奇妙感受。
他看得久了,喉咙一痒,不知不觉就吐出那两个字——“皎皎。”
舌尖轻点上颚发出的两个交叠的音节,汉字真奇妙,普普通通的单字重复两次在柔软口腔内一递,连着胸腔一块震颤,便生出十分的亲昵。
陆祁不知道这个jiao是什么字。
后来七夕告诉他,皎,是洁白、明亮的意思。
皎皎两个字落进陆白耳朵里,炸如惊雷,叫他烧起炽热怒火与熊熊恨意,沸腾温度让脸颊都泛起潮红,他咳嗽起来,攥住了陆祁的袖口,将人拉过来,手腕抵着手腕,咬牙切齿地问:“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他怎么敢?
怎么敢做出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
明明之前……之前还……陆白眼睛闭了闭,又睁开,下一秒就甩了陆祁一个耳光。
“滚出去。”
说实在的,陆白正生着病,力气也不大,陆祁挨了打并不觉得有多么痛,但心里却酸酸的,他舔了舔口腔内壁,牙齿把肉磕破了,流了血,他尝到腥气,觉得那片幻梦似的月光在自己眼前破碎了。
然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月光碎了……
他以为至少陆白是不讨厌他的。
“我知道了。”
陆祁讲,他甚至脸上没有什么伤心的神色,好像觉得理所当然。
陆白叫他滚,他就滚,不在房内多停留一秒钟,腊月里从窗棱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好冷,陆祁只好把生了冻疮而裂出血痕的手指塞进嘴里。
又痛又痒。
但陆白的手指很漂亮,小小的陆祁缩在地板上心想,它看起来那么柔软,又纤细,以至于自己第一次碰到的时候,还误以为是接到了一片凋零的雪。
一大早七夕就看见陆祁窝在陆白放门口,很小的一团,抱着自己膝盖,孤零零一个人,见了他之后仰起脸来,很乖。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
“少爷不喜欢我。”
陆祁那样讲,他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讲话很稚气,七夕心里一酸,刚想说些什么,就瞧见陆祁自言自语:“可能我太脏了,又很不好看。”
他记得陆白昨夜看他的眼神,厌恶且憎恨的,好像是瞧着下贱的蟊贼,食腐的鬣犬。
或许是因为这个,七夕一早面对陆白的心情就十分复杂,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他不开口,陆白也当做不知道,慢条斯理地吃三明治,今天杜薇微做的是鸡肉三明治,放了一点他不爱吃的番茄。
三个人都在饭桌上坐着,只有陆祁不行,陆白还不准他站着,只让他蹲着。
可怜陆祁年纪小,又什么都没吃,缩在桌子底下愈发显得一丁点大。
七夕看不过眼:“小祁年纪小,你不该这样。”
陆白就问陆祁:“你难受吗?”
陆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少年就漫不经心拎着那片不爱吃番茄,喂小狗似的丢给陆祁吃。
“陆白!”
七夕被他这故意挑衅似的举动给激怒了,第一次直呼其名。
“怎么了?”少年微微掀起眼帘,却抬脚去踢陆祁的胸口,与其讲那是踢,不如说是踩,陆白冬天不喜欢穿袜子,肌肤却依然雪白光滑,看起来就没受过苦,足弓高耸,腕骨伶仃,踩在陆祁的胸口上,冰凉的:“你觉得我这样对他,很有问题吗?”
七夕自然是一把将陆祁拉了起来,怒气冲冲讲:“我先前以为你是想找一个玩伴,所以才……”
“你以为我想找个玩伴所以才把0741带过来?”陆白却盯着他,挥开了七夕的手,恶狠狠讲:“如果我不是要一个玩伴呢?我就是要一条狗,要一条只听我的话,只服从我的狗,你又要怎么样?”
那目光冰冷的,寒气四溢,如同蝰蛇的尖牙,七夕头一次看到陆白如此凶狠的目光,心头一凉。
他自然不知道就像是上辈子七夕恨陆白一样,陆白如今也是恨七夕的。
子弹穿透胸口痛彻心扉,死亡冰冷,又万籁俱寂,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听见砰然响起的枪声时,陆白恨透了七夕,他恨得牙齿咬紧了生出恶毒津液、心脏缩紧流出混黄浊液。
他既恨七夕不惦记往日任何旧情,又恨他不仅要自己死,还要利用陆祁百般折辱他、磋磨他,让他死不瞑目,连重生了之后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他又不是真正的陆白!他只是工号068,他只是在完成任务,偏偏这些人……偏偏一个都不如他的心意,非要与他对着干。
上辈子是犯了很多错,所以他死了……这辈子怎么也不能让自己如意?杜薇微现在明明完好无损地在这站着,七夕却还要跟自己作对。
他恼火极了,手却攥着陆祁的胳膊紧紧不放。
七夕被那目光刺得心寒,又是失望又是胆战心惊,他竟不知道陆白在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变作了这样剑走偏锋的性格。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我只能把他带回去。”
“你敢。”陆白“啪”一声放了筷子,简直如同被触及逆鳞的野兽,死死地盯着陆祁:“你敢把他带走,我隔日就要蒋东堂把他杀了。”
“咚”地一声,七夕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之前即便是陆白再娇纵跋扈,也从来不曾将杀人随口放在嘴边,更何况现在还是因为这么一点儿小事就要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知道陆白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无可奈何。
“你……你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陆白只注意到七夕语气松动,就将陆祁扯回自己身边,冷冰冰讲:“我一直如此,只是你不知道,很失望吗?”
“失望的话你就早点离开吧,反正你本来也不想待在我身边。”
杜薇微一听到陆白随口就将要七夕离开这种话挂在嘴边,就知道大事不妙。
果然瞧见七夕一脸失望,他不可置信地倒退几步,嘴唇也嗫嚅两下。
“你现在是在赶我走?”
对方语气中颤抖没有撼动陆白分毫,他反而讲:“我没有赶你走,只是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
“我的心从来不在你你身上?”
七夕逐字逐句重复,却是眼眶发红、抖若筛糠。
“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一点看不出来?”
“好。”陆白点点头,又问:“那我问你,如果现在我,杜薇微,还有陆祁,我们三个都要死了,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
这问题换平常陆白来问,七夕多半是要取笑他的,而如今陆白这样讲,他却担心对方真的会干出点什么事来,一时无法言语。
“你回答不出来是不是?”
“我告诉你,你会先救薇薇姐!如果你没有救成,你就会怪我,怪我害死她。”
“你还会想杀我,因为你要给薇薇姐报仇。”
疯犬(十六)
眼见着到了一月,家里气氛还是冰天雪地,自那日陆白大发雷霆之后,屋子里就更安静了,杜薇微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劝了这个又劝那个,谁也不肯低头。
七夕如今还是少年意气,陆白那日讲的话毫不留情、字字珠玑,让他心肝脾肺肾都凉了个彻底,杜薇微也曾来劝过,和颜悦色,话里话外都是替陆白找补:“皎皎年龄那么小,他能知道什么?只是一时间气急了想不开才说出那样的话,你也不应该逼他,明知道陆祁对他要紧。”
而七夕却摇摇头,一点儿不接茬:“他不知道?他怎么不知道?他不仅不是不知道,他简直太知道了,知道怎么往人心窝子捅刀,知道怎么让你最难受,他就故意的,你愈伤心,他就愈发要那么说!”
“只因为你让他难受了,他就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
杜薇微听了这话,细细的眉蹙起了,却不将七夕这话放心上,觉得是他讲得太严重,陆白还那么小,怎么会故意去伤谁的心呢?
只是七夕还在气头上,杜薇微也不好多劝,想来也是他急了,要不然依照七夕的性子平日里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出一句长话,这几天却破天荒讲了这么一大堆。
而七夕想起陆白当日对陆祁态度之偏激执拗,又叹了口气,千叮咛万嘱咐:“我怕只怕皎皎不会轻易放过小祁,依照他现在的性格,他不会对小祁好的,我只希望我不在这里的日子,你替我多照看一下他。”
“知道了。”
杜薇微随口敷衍地应着,却并不往心里去,在陆祁还没来之前,皎皎还好好的,怎么陆祁一来皎皎就不对了?
都是那陆祁的问题!
是以七夕不在的日子,陆祁不仅没有得到杜薇微照顾,反而更受她冷眼,但杜薇微到底不是大奸大恶之人,顶多是态度不冷不热一些,偶尔讥诮几句,落在陆祁身上反倒不痛不痒的,他幼时在训练营遭受的折辱磋磨不知要比这厉害几倍,到了陆白这儿好歹还有饭吃,有床睡,他已然是十分庆幸。
于是又一日,陆祁蹲在花园里月季下,刚好被杜薇微瞧见了,她一直看陆祁不像个好人,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坏事,怒气冲冲地过去捉陆祁的手。
男孩像受了惊的猫咪,被她吓得浑身发颤,杜薇微翻开他的手,却看见他手中攥着一把小铲子,被冻得皲裂出血的指头上沾着许多灰尘。
“你干什么?”
“我只是想给这月季松松土。”
他嗫喏着,很小声地讲,又小心翼翼观察杜薇微的神色。
“我看你跟少爷都很喜欢这几枝月季。”
原本呵斥的话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卡得她面色古怪,她只好摁着陆祁洗干净了手,又丢过去一管药膏,冷声冷气说:“你别随便动家里的这些东西,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那药膏在他手里都被暖得微热了,陆祁抿了抿唇,低声讲:“我知道我赔不起的。”
半晌,他又说:“而且少爷也不喜欢我。”
他这话一出来,更是让杜薇微没法开口了。
她只好讲:“皎皎不喜欢你自然有皎皎的道理,他不喜欢你,你便可以不喜欢他了吗?”
“他既然不喜欢你,你更应该千方百计让他喜欢你才是!”
陆祁听了她这话也不反驳,反倒理所当然地点头。
见到陆祁乖顺,杜薇微脸色才好点,抢过他手里的药膏给他涂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又蠢又迟钝,也不知道皎皎究竟看上了你哪里,对你这么上心。”
明天就是要回老宅的日子,陆白这几日愈发睡不好,时常惊悸着从梦里醒来。
于是等到真正要去见蒋东堂那一日,陆白脸都是雪白的,一点儿血色也没有。
但偏偏又遇上杜薇微晒衣服扭伤了脚,于是陪陆白回去的就剩下了陆祁。
这是陆祁第一次回到老宅,苏式园林的装修,木质回廊,栽种着许多眼花缭乱的昂贵植株,里头却是衣香鬓影,彩带飘飘,流光溢彩的水晶灯,通铺到底的柔软地毯,每一个人都是芬芳甜腻的,他们热情似火,推杯换盏间笑意盈然,穷凶极奢,酒池肉林,不似凡间景象。
这里的每一个人对于陆祁而言都太巨大,太恐怖,他们穿着高定礼服,高谈阔论,饮馔声色,这是一个太鲜活、太令人心旌摇曳的世界,她冲每一个拥抱欲望的人发以致谢,酒水从她鲜红的裙摆流泻而出,化成女人耳边金灿灿的配饰、男人手腕上昂贵的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