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疯犬(八)

这几天都在下雨,细雨绵绵,啪嗒嗒顺着屋檐滴到地上,落进陆白的手心里,不疏不密,他收敛了,用指腹磋磨开,a城污染严重,水珠抹开都是层黏糊糊的灰。

乌云密布,天昏地暗,青紫雷电在云层中涌动翻滚,隐约传来轰鸣。

打从早上开始起马娇娇就抱怨着最近天气不好。

“真是见了鬼了,天天下雨,弄得旅馆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她心中糟郁,不住打着扇子扇风,偏偏这几天空调的线又烧了,屋里热得受不住。

有人推门进来,是陆祁。

他掀开湿漉漉的雨衣兜帽,是一张沾了水的少年面庞,发丝润润地翘起,衣服勾勒出精瘦结实的腰肢,他虽然看似纤细却一点不孱弱,取下兜帽的小臂上隐约可见蜿蜒的青筋。

见马娇娇只穿了件及臀的吊带短裙,陆祁一下子脸红到耳朵根,眼睫发颤。

马娇娇手里的扇子都要捏碎了,原本还热得很,看见陆祁白里透红的耳朵就像吃了颗爽口清凉的薄荷糖,那股子青涩腼腆的劲儿顺着喉咙往下咽,馋得她头晕眼花,不住地想,怪不得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若是今日陆白不在,她高低要想办法睡了陆祁。

今天气温最低也有27度,陆白却穿得严实,青松绿长衫妥妥帖帖熨平了,乌发如瀑,顺出一段风流。

他似有所察,斜睨马娇娇一眼,眼珠冬日寒水里浸过一般清凌凌,脸颊晶莹剔透,堆金积玉养出来的贵公子。

“想保住你下面那根就悠着点。”

马娇娇知道他向来言出必行又喜怒无常,一下子缩紧了腿,她讪笑着,也不去深想陆白这话里几分真假,只装傻充愣,一脸娇嗔道:“那可不行呢,我还没玩够的,可不能叫您拿了去了。”

马娇娇癖好极差,在这早已远近闻名,她爱打扮成漂亮的女人玩弄一些纯情直男,将对方骗上床之后就立即狠狠甩掉。

周围的男人都对她怕极了,有良家男子住在附近白日里甚至都不敢开窗户,生怕叫马娇娇瞧上了,也有不少女人对她倍加推崇,讲她思想开放,引领了变性人的新潮流,同时也为许多女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哦,还能这样报复那些劈腿的前男友!

那些腌臜事陆白一向不爱听,他也不管,只掸了掸手里的烟灰,将陆祁喊过来了,瞧见陆祁叫雨淋得湿透的头发,眉头又蹙起了:“先去洗个澡。”

陆祁摇摇头,耳朵上红晕未退,发梢还湿淋淋,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他看一眼身旁的马娇娇,却是不开口了。

马娇娇十分乖觉,不等陆白说话,她就一拍大腿,琥铂色眼眸弯起来,笑意流转:“哦对了,我怎么把下午要联系修空调的师傅这件事给忘记了。”

对方走的时候还贴心将门也关上了。

陆白这才微微颔首,转头去看对方:“现在可以讲了。”

“屈嘉树死了。”

从窗外吹进来的一滴雨落在陆白的脸颊上,又缓缓往下滑落,这短短五个字如悍然一道惊雷,落在陆白耳朵里振聋发聩,陆白沉默良久,坐直了身子。

“七夕说的?”

陆祁点点头,他努力回想,又转述道:“他让您先不要轻举妄动,屈家那边怀疑屈公子的死跟您脱不了关系,现在正大发雷霆,雇了许多人四处追查您的下落。”

不过才短短三天,屈嘉树竟悄无声息地死了吗?陆白左眼皮怦怦直跳,窗外雷声轰鸣,有逐渐做大之势,轰隆几声过后,直直落在不远处,咚一声照亮了黝黑大地。

陆白手指热得发烫,又沉默许久。

“什么时候死的的?”

陆祁讲:“大概是一天前。”

“七夕还有什么交代你的没有?”

陆祁得了陆白指令,一早就去了离这足足有七公里远的一处偏远地方,找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那处废弃的电话亭,他没有交通工具,全靠脚力,来回奔波叫他浑身湿透了,他却浑然不在意。

“他让您等他三天,陆家现在也乱套了,那些旁亲都想要您拿命去抵屈嘉树之死,吵到了陆老爷那里去,七夕疑心这事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对方是冲您而来,让二少爷您在外头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陆白听完这番话,不开口了,做出沉思神情,倒是陆祁抬了眼,小心翼翼看着陆白,他似乎觉得陆白是在忧虑自己的安危,抿嘴笑了笑,竟然安抚道:“我不会让您死在其他人手里的。”

那听起来如同举誓一般的话实在古怪又不吉利,还有十分冒犯的未尽之意,免不了要让听的人生出点惊心动魄来。

屋子里正中间坐着的陆白指尖抖了抖,只是又掸了掸烟灰,并不见一点怒色。

他问系统067:“男主的话可信吗?”

系统067“滴滴”响了两声:“这需要工号068自行分辨。”

这倒让陆白有些意外了,他以为系统会直言不讳。

如同察觉到了陆白心声,系统067慢条斯理补充:“所有主线任务都需要员工个人独立完成,这是工作手册第一原则,切勿过度依赖系统。”

他不问了,手指哒哒在桌上敲了两下,阖眼沉思。

陆祁不像会说谎的人,若是对方真想置之于死地,当初在屈嘉树面前就完全没必要保护自己。

倒是陆祁见陆白不开口,似乎觉得对方不信自己,又变得万分沮丧,他本就年龄小,心思赤忱,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觉得陆白不开口就是拒绝了自己,就开始垂头丧气。

“这很可笑吗?还是少爷您不信我。”

陆白摇摇头。

“不,我相信你。”

外头的雨随着雷声逐渐有了倾盆之势,打在青石地上噼里啪啦发出巨响,底下窜出不少从家里仓皇跑出来收衣服的女人,还有几个小孩没有伞,鹌鹑似的挤挤挨挨地躲在街角的屋檐底下。

陆白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又落到陆祁的脸上,对方连高兴也不加掩饰,额发都乱着,小角似的四处翘起,却遮不住那双星星一样亮的眼睛。

因为听到了肯定回复,他有点局促,又有点兴奋地说:“我不会让其他人伤害您的,少爷,我发誓。”

好像小白狗。

陆白那么想,却没有那么说。

他手指难耐地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到底忍住了没有去摸陆祁的头发。

二人走出去的时候刚巧遇上修理工人收拾工具,屋子里已经开了空调了,马娇娇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补口红,她很白,丝绸长裙都汗湿了黏在身上,又是低胸荡领,两团雪白浑圆且蠢蠢欲动,晃煞眼睛。

那空调师傅收拾工具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了。

陆白瞧见她描眉涂唇,就问:“打算出去?”

“是呀。”马娇娇抿抿唇,甜蜜蜜地应了,她身材婀娜,穿一袭水蓝色紧身长裙,尖头银白的高跟鞋修饰出一双堪称绝杀的大长腿,此时正翘起唇,目光探照灯一样在陆祁腰腹处来回扫射,对方身上湿透了的衬衫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人鱼线的轮廓,马娇娇摸着嘴唇笑了,垂涎之意溢于言表:“我们小保镖身材真不错。”

陆祁又叫她语气里的暧昧弄得红了脸。

陆白不说话。

而马娇娇人精一般,一瞥陆白的脸就立即转了话题,对那个还没离开的修理师傅抛去媚眼,语锋一转。

“我好看吗?”

那装修工人原以为马娇娇是个美娇娘,没想到一开口却是个嗓音低沉的大汉,惊慌失措地捡起地上的包,活像撞见了什么妖精一样连滚带爬地跑了。

马娇娇被对方逗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陆白捡起桌上还未开封的烟,点燃了,熟稔抽起来:“我还要在你这多住几天。”

马娇娇癖好恶俗,唯有吃穿上品味不错,衣服首饰无一不名贵,从陆白那儿赚来的钱也大半都让她用于享乐了。

“您想在这住几天都成。”马娇娇翘着二郎腿,一边给自己刷睫毛一边漫不经心说:“只要别嫌弃我这儿就行。”

镜子里倒映出女人的脸,眼睫纤长,五官浓艳,她开了口:“说来也真稀奇,七夕那小子竟然会同意您一个人出门,照平常那小子照看的劲儿,只恨不得把您别裤腰带上随处带着。”

她语音刚落,屋子里就静寂了,反应过来之后马娇娇又悔又恼,这话哪里轮得到自己说,听起来活像背刺七夕。

以陆白对七夕的信赖程度,这与找死有什么分别?

于是她连忙找补:“不过七夕应该是被什么绊住了手脚,上回他没来找您好像是……因为……是因为……”

该死的,到了关键时刻就一点想不起来了!

正在马娇娇焦头烂额之际,陆白开口了:“是因为他带着阿四阿六他们去码头取货,叫屈嘉树抓住了,打断了他一条腿跟一只手。”

他明知会有危险,可那批被屈嘉树劫持的货物极为重要,是陆白接任继承人以来做的第一笔生意,若是不能成,旁支免不要又要大肆嘲弄,是以七夕不顾周遭人阻拦坚持前往。

那时正值陆彦刚死于火灾,陆凌又死于车祸,正是陆家风雨飘摇之际,所有人都盯着陆家仅剩的一根独苗陆白,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不知几何。

那串钥匙交到陆白手里都是湿淋淋的,黏糊糊的殷红。

全是七夕的血。

陆白沉默片刻,转了话题:“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讲了。”

窗外雷声大作,屋内潮湿闷热,昏黝而不见一点天光,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一道惊雷劈开混沌,映亮三人脸庞,仿佛各有心思。

狂犬(九)

屋子里冷气开得足,又铺了一层柔软厚重的毛毯,是以踩在地板非但不觉得冷硬,反倒凉快又舒适,陆祁睁着眼,没有睡,他白日里已经睡过,所以晚上很清醒。

马娇娇旅店的装修风格与她本人一致,极为奢靡无度、华丽无匹,窗帘是双层的,一层脏粉色提花塞梅纳面料,一层透明玫瑰刺花的褶边,夸张得好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舞台剧里会出现的,此时那层透明窗帘拉上了,月光因此被朦胧,斑驳的树影映亮陆白,是一团雾气似的、柔滑的白色。

陆祁只觉得这辈子没有这样紧张过,他心脏咚咚直跳,以至于攥着药瓶的手都发起抖来。

对方屈腿坐在纱幔大床上,长发没有扎起,而是柔顺地倾泻下来,只穿一件雪白真丝的长衣长裤,此时自己慢慢往下褪衣,露出光裸的后背。

他肌肤白皙,又十分细腻,骨架纤薄,让人以为该是光洁漂亮的后背,实际上却伤痕斑驳,鲜红淤血凝在皮肤下,青紫不一。

甚至在那交错的疤痕淤伤之下竟有一条双全白环蛇。

双全白环蛇体积之大、神态狰狞且活灵活现,近乎盘踞了陆白整个后背,它神情可怖,张开血盆大口仿佛立刻就要择人而噬,明明该是阴毒无比的形象,身旁偏偏又叫人别出心裁地添上大朵大朵盛开的鲜红牡丹,这一静一动,一刚一柔,竟莫名生出许多撩人情态。

陆祁鼻子一热,立即乖顺地低下头,却是不敢多看了。

这屋子安静,陆祁一停下动作愈发显得万籁俱寂,陆白等了一会儿,就知道陆祁是看到了自己的纹身,开口解释:“从前不懂事时纹上去的。”

陆祁不懂:“这纹身是什么时候有的?”

“大概十七八岁那会儿。”

听了这话,陆祁忽然很高兴似的笑起来:“那不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时候纹的。”

陆白却讲:“我十七八岁那会儿,你也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可我十三岁时已经会用枪了。”

“我经常在全组训练赛里拿第一名!”

陆白一沉默,知道他这话只怕还有未尽之语,用枪,对谁用?训练?又是什么训练?

他不想问了,心情不好起来。

陆祁还是没头没脑的高兴:“是谁给您的纹的?纹得真好,就像活的一样。”

“一个死老头子。”

虽然陆白表现得满不在乎,可语气中却明显有阴翳,显然纹身涉及一件于他而言并不那么愉快的往事,他不愿再提,也不希望旁人觉得自己在意,才故意以不在意口吻说起。

偶有见过陆白纹身的人,看到那背上图样的精细程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以完成的,就知道陆白多半是在说谎,只是没人有那个胆子去触主家继承人霉头。

而今日却不同,陆祁是个傻的,那巨蛇模样狰狞却不丑陋,兼之纹在陆白身上,陆祁就愈发觉得可爱灵动,他竟越看越喜欢,不自觉伸手摸了摸,赞叹:“好漂亮。”

对方自小训练,指腹皆是老茧,摩挲在皮肤上热得发烫,陆白不自在地颤了颤,耳朵也跟着一抖,他摁耐着心里的不适,听到那人用孩子般天真无邪的口气啧啧赞叹。

这要是别人,少不了受我一顿罚。

陆白想,但他嘴上讲的却是:“你怎么还不给我上药?”

“对、对不起!”

果不其然,陆祁又开始结结巴巴道歉,立即用棉签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陆白背上的伤口上。

得了那条条猩红裂开伤痕的福,巨蛇尖牙也沾了血,栩栩如生。

陆祁看着他背脊上的伤口,动作愈发轻柔小心,认认真真。

一直沉默不语的系统067忽然开口了:“工号068你好像很喜欢陆祁。”

陆白满不在意:“他长得好看,又活泼可爱,还对我忠心耿耿,我为什么不喜欢?”

“他只是你任务里的其中一个宿主。”

陆白蹙眉。

“哪又怎么样?”

半晌,系统叮咚响了一声:“只是提醒你不要被私人情感蒙蔽了,影响个人判断。”

陆白不高兴,拇指掐了掐自己的食指指腹,微妙刺痛能抑制一些他心里的不愉快:“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系统067言辞犀利、一语中的:“你在撒谎,你刻意包庇陆祁,不肯讲真话,平常有人说到你不喜欢不想听的话题时你就会下意识掐自己的食指。”

这话一点没错,但越是没错,陆白就越发觉得毛骨悚然,系统067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天,却已经将他的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这种无孔不入的观察使得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抗拒与厌恶,如同赤身裸体曝晒于天日之下,任何一点儿心思都逃不过对方的掌控。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在撒谎?”

“因为我一直在观察你,上岗前我看完了你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录像。”

系统067虽看起来懵懂无知,不知世事,却比陆白想得要聪明许多,它平日里沉默寡言,从来不对陆白所作所为进行干涉,但陆白的所有事情它都如数家珍,一看就是仔细观察、认真留意过的,比上一个系统001不知要尽职多少。

但它到底是类人而非真人,因此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这样说只会惹来陆白的反感。

陆白因此冷笑一声:“原来我在你们面前毫无隐私。”

他声音听起来极冷,系统067反倒觉得十分疑惑,它仔细思索片刻,然后回答:“其他人的系统也是24小时随时跟随,你为什么要生气?”

陆白听它讲得理所当然,怒极反笑:“因为我不是实验室里任人观察的小白鼠,我不希望我24小时的所有生活都暴露在监视之中。”

“这怎么能算监视?”而系统067愈发疑惑了,它虽声线平稳,却能听出里头有情绪浮动:“工号068,你很讨厌我吗?”

陆白一滞,凭心而论,系统067平常对自己不错,只是二人性格相差千里,智能ai与人类的思维更是千差地别,然而这话他却没有跟系统067说过,他不指望一串数据理解人类的情感,纵使对方拟人程度再高,但归根到底也是个高端的虚拟ai。

“你是系统,我是员工,我们两个的关系仅此而已,物种都不同,怎么谈的上喜欢不喜欢?”

系统067仔细思考了,然后找出了他话里的漏洞:“但是001与你一块的时候,你从来不说这些话,也不发脾气。”

这话听得陆白眉头愈发紧皱,原来自己说的那些人权与隐私权系统067压根一点没有听进去,在它眼里它做的事情与系统001没有区别,因此它将陆白现在的所有的不满都归咎于对方不喜欢自己。

算了。

陆白心想,他跟一串电子数据计较什么。

“那我可能就是讨厌你吧。”

电流声滋滋响了两下,像此起彼伏的心跳。

系统067沉默了一会儿,竟不再讲话了。

狂犬(十)

第二日依旧天气不好,阴雨靡靡,陆白昨日很晚才睡下,再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他掀了门帘走到外头,睡眼惺忪,头发蓬乱,才看见屋内热闹得很,陆祁、马娇娇、七夕都在,几个人聚在一块儿,马娇娇像牛皮糖一样黏在七夕身上,陆祁却退至一边,当起了透明人。

穿黑色西装的青年玉立身长,臂膀处别了一环白色,戴金丝眼镜,桃花眼,眉头微微蹙起,马娇娇此刻正牢牢地贴着他,没骨头似的一整个挂在对方身上,恨不能占尽便宜。

七夕与马娇娇相识多年,知道她这怪毛病,却也不多理,听见那哒哒而来的脚步声就转过头去,打眼就瞧见一个一身雪白、面若桃花的青年。

“少爷。”

他先将陆白上下打量检查,确认对方毫发无损才微微松了口气——“我来得太晚。”

“不晚。”面对七夕时陆白才罕见有些笑意,他也许多天没见七夕,此下忽然一见,竟有恍若隔世之感,陆白将七夕扫视一遍,发觉他实在憔悴不少,想来陆家旁支难缠,让他废了不少功夫:“不过你确实要早些来,我一个人待在这,雨下得都烦了。”

“是我的错。”

七夕很乖顺地应了。

“我应该早点来。”

他一身风霜又行色匆匆,显然这几日都在为陆家私事四处奔波劳累,不辞辛苦,面对陆白问责竟还表现得十分歉疚,认真道歉。

周遭的人同样默不作声,觉得理所当然。

七夕一向如此,只要陆白表现出一点儿不虞或者诘问,就立刻谢罪道歉,而后马上千方百计地让陆白高兴,他脑子聪明又活泛,用不了什么时候就能哄得陆白眉开眼笑。

陆白长大之后性情喜怒无常,未必没有七夕从小娇惯的原因。

此时陆白只穿了那件真丝的雪白睡衣,头发都披散着,只因为他容貌姣好,兼之笑意盈盈,而不显邋遢,反倒有种美人将睡未睡的慵懒之感。

“等我洗过脸就回去,陆家应该已经堆了不少事情了。”

陆白很高兴,他要洗脸,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却摸了一个空,这才想起之前的头绳放在卧室里了。

“我来替您扎吧,少爷。”七夕从口袋里掏出了条雪白的头绳,细细的一条,小蛇似的乖巧躺在男人手心:“您从前小的时候头发都是我给您扎的。”

陆白答应了,他头发保养得极好,缎子似的柔顺漂亮,七夕捋起一缕,就流水一样从指缝里倾泻。

马娇娇还没来得及一亲芳泽就叫猎物逃掉了,在一旁捶胸鼓足,口吻酸溜溜,目光不住七夕的手指上打转:“白白你见了七夕才有笑脸,平常可从来没见将这和颜悦色分我一点。”

男人这几日想必确实是十分劳心费力,从来一丝不苟的头发都变得蓬乱散漫,黑眼圈重得要掉下来,陆白的目光缓缓从七夕脸上撤回来,这才转到马娇娇:“论样貌品行能力,你哪一点及得上七夕一半?”

马娇娇“哎”了声,连忙说道:“您要是讲别的也就算了,论样貌我可不输七夕!”

说着,她骄傲地一挺胸脯,冲旁边认真束发的男人抛去媚眼。

“你说是吧?”

而七夕却不紧不慢问:“你是说男装还是女装?”

马娇娇一噎,却是讲不出话了。

眼见着马娇娇吃瘪,一旁的陆祁偏偏还火上浇油,一板一眼说:“男装确实是七哥比较帅。”

马娇娇平日里被捧惯了,她视美如命,向来对自己的颜值十分自信,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当下就一跺脚,半嗔半怒:“一群没眼光的臭男人!”

七夕为陆白扎好了头发,就收了手,退到一边。

陆白自己摸了摸耳朵,那里散落着一缕鬓发,又讲:“七夕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扎头发总是会忘记扎一绺,不像薇薇姐,她扎头发就不会这样。”

提到杜薇微,陆白又沉默了一瞬间,他当然看见了七夕手臂上的白环跟胸口的雏菊,就知道今天其实是杜薇微的祭日。

每年杜薇微的祭日七夕都要请假去给她扫墓,如果不是这几天出了事,对方现在也应该还在青萝山的陵墓前。

七夕外冷内热,少年老成,若是他不开口谁也看不出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庞之下藏着什么心绪,只有杜薇微是例外。

他们从小青梅竹马,是真正的两小无猜。

是以杜薇微死后,七夕竟然一夜白头,他伤心到了极致,愈发沉默寡言,除开陆白之外几乎不太与其他人交流。

此刻听到陆白提起杜薇微,他垂下眼帘:“薇薇从小就很喜欢你,一直把少爷当亲弟弟看待,她没有其他的家人,一直将你当成唯一的亲人,事必躬亲。”

想到杜薇微的死,陆白心头蒙上一层阴翳,淡淡转了话题:“陆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七夕仿佛本来还有话说,听了陆白的话,就止住了,开始汇报起老宅的情况:“屈家闹过几次,苦于没有证据,只能不得而终,只是屈嘉树是屈家二老的老来子,对方想必也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老爷那边很生气,等少爷您回去之后只怕免不了要受罚。”

“嗯。”陆白应了声,显然不太关心的模样:“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早些回去,老爷子估计这几日也等得急了,再晚点回去只怕真要扒了我的皮。”

他洗漱完成之后,穿了七夕为他带过来的一套新衣,极干净的素色,白得毫无瑕疵,也亏得陆白撑得起来,看起来才不像服丧。

陆祁为他仔细捋平袖口的每一寸褶皱,又弯下腰整理裤脚,陆白低头望着他,发觉他头顶有两个圆圆的璇,百无聊赖之下戳了戳,漫不经心讲:“真亏我们两个运气好,才没有叫屈嘉树抓到,要不然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被拖到别墅后花园当肥料了。”

陆祁拍掉了陆白衣角最后一粒灰尘,他拈着那节雪白的衣料,头也不抬:“我不会让少爷死在那里的。”

那口气听起来像有十二万分的把握一样,陆白觉得他孩子气,不免失笑:“你再厉害也就一个人,还带着我,哪来的自信可以从屈嘉树手底下全身而退?”

“我可以。”陆祁又一次肯定地说,他语气一点不尖锐,却叫人听出一股子豺狼鬣犬寻血而来的腥味儿,阴寒凶蛮:“我从不说谎。”

他又定了定,抬头看青年,语气骤然转软了,可怜兮兮问:“我不会输的,少爷您不信我吗?”

对方一连用了三句肯定,陆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兜,他摸出一包烟,点燃了,在缭绕白雾里后退一步,眯眼瞧着陆祁。

陆祁脸颊还有一点将脱未脱的稚气,他骨架子窄长,肩膀宽阔,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已经可以窥见未来的落拓不羁,而现下眼睛乌黑又圆溜溜,嘴角还抿着,有点不高兴,是以更像牙齿尚未长齐的幼狼,再怎么龇牙咧嘴也有几分奶嘟嘟的犬相。

他瞧了一会儿,觉得他问得既天真烂漫又十分可爱,莞尔一笑:“我怎么会不信你?”

陆祁果然一点儿没听出陆白口吻里的搪塞揶揄,又抿唇笑起来,喜滋滋地替陆白继续整理他袖口的褶皱。

狂犬(十一)

几人收拾好了之后上了车,后座就坐着陆白一个人,他闭着眼,因为路途的颠簸面色发白,眉心紧蹙。

这里离陆家着实有段距离,路上泥泞难行,窗外不知何时下了暴雨,陆白阖着的眼又半睁开,透过后视镜望见七夕胸前有一小簇雏菊,还是鲜嫩的,每片花瓣都微微舒展着,干干净净。

七夕察觉到了陆白的视线,望了一眼过来,却没有说话,陆白向来不喜欢下属比他率先开口。

天地间浑然一色,在巨大雨声之中竟显出一种另类的死寂,好像要将所有声息都吞没,陆白的右眼皮发烫,突突直跳起来。

杜薇微死的那天也是这么一场暴雨。

手里捏的烟攥紧了,叫食指与拇指磋磨得软烂,从左手转到右手,又从右手转到左手,沉吟许久,陆白才讲:“去一趟青萝山陵园。”

七夕稍显惊讶,很快又点了点头:“好。”

这里离陆家远,离青萝山却近,大约也就半个小时车程,后半程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小了,随着柏油马路直去隐约可以看见不远处的青山白雾。

眼见着离青萝山越来越近,车内却愈发安静,陆白没有点燃手里的香烟,却只是捏着,他依稀记得杜薇微不爱闻烟味。

“我没记错的话,薇薇姐去了有八年了。”

时光漫漫,如同白驹过隙,对于杜薇微本人,陆白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

或许是提到了并不想提及的话题,七夕声音都慢下来,半晌,才应了:“是。”

“连七夕你都26岁了。”陆白那么说着,又讲:“如果当初薇薇姐没有死,你们现在都该有孩子了。”

就在他言语之间,车却慢了下来,七夕一脚刹车踩到底,淡淡讲:“已经到了。”

陆祁率先下车,他撑起一把黑伞,打开车门,陆白从车里慢慢探身出来,因为路程颠簸面色已经没有白日红润,眼帘微微垂下,许久,又慢慢掀起,流泻出一段潋滟。

却见他眉头微微蹙起了一瞬间,原来地上泥泞还有水洼,溅湿了他的裤腿。

陆祁见状就想要替他抹去,反倒叫陆白推开了:“算了,不用管他。”

下了车才发现四周山灵水秀,车大约是停在半山腰的位置,可以窥见山顶缭绕着一层白雾,鼻腔呼吸间涌入的都是湿润且清新的空气,俨然一片世外桃源之地。

此地景色秀丽,却万籁俱寂,甚至连一点儿蝉鸣鸟叫也没有,竟是除开呼吸声之外,就只有微微细雨打在伞面上簌簌的轻响声。

陆白察觉不妙,微微转了身子,果然在附近没有见到墓园的影子,他叹了口气,从陆祁手里将伞取了:“七夕,为什么要这么做?”

刚刚从车上下来的七夕这才停了脚步,他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

“钱?名?还是权?”陆白不回反问,眼中不见被背叛的悲痛,反倒只有疑惑,他又摇摇头,自言自语:“不对,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屈家不可能比我给得更多。”

七夕闻言竟大笑起来,他没有打伞,细雨濡湿了漆黑发丝,又顺着他颤抖的眼睫扑簌下来,在落针可闻的山谷里只有不断发颤的笑声。

“陆白,陆小少爷,你真可笑,在你眼中所有人行动的唯一动力只有金钱名利吗?”

站在雨中撑伞的青年发丝也叫湿漉漉的雾气朦胧了,因疑惑而显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迷惘,唇下的红痣殷红如血。

“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七夕简直啼笑皆非:“什么叫做好?你的好是对一条狗,一个印上你烙印的奴仆,唯独不是一个人。”

陆白听这对话只觉得分外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慢慢思索,目光又落到七夕胸前的雏菊上,恍然大悟:“你是为了杜薇微。”

七夕不笑了,他惯来冷淡平静的眼眸中烧起一簇炽热的火种,那火种是憎恨、厌恶,狰狞得好似要将七夕枯白的身躯都一起燃烧,他咬牙切齿、呲目欲裂:“你怎么敢这么轻松、这么若无其事地提起她的名字?”

陆白闻言眼皮跳了跳,又慢慢抬起头来,这才第一次正视七夕——斯文冷静的表象都从青年身上剥离得干干净净,他又哭又笑,半边脸是狰狞怒气,半边脸却有按耐不住的悲恸。

“我恨透自己没有早点看穿你,你自小表现出一副孱弱可怜、惹人怜爱的模样,我便以为你当真弱小可欺,需要人保护,实际上你压根没有心,也没有感情,除了你自己,你从来不把你周围的人当人看。”

“你需要帮助时你对所有爱你的人来者不拒,你不需要帮助的时候所有爱你的人只会成为你的工具。”

大概是怨愤积蓄已久,已经在脑子做过许多次大仇得报的设想,以至于七夕说着说着,渐渐平静下来,逐字逐句将多年的心声吐露而出。

“是我错了,被你的表象蒙蔽,你对薇薇的死视若无睹,甚至数年来从未流露出丝毫愧疚,整整八年,你但凡偷偷来过一次青萝山墓园,也不会在今日被我带错路都不知道,在路上我曾给过你三次机会,第一次,我想若是雨停了我就不杀你。第二次,我想若是你能在车上对薇薇反思道歉我就不杀你。第三次,我想薇薇最喜欢黄鹂,若是下车之后我能听见黄鹂叫,便当她为你求情,可什么都没有,足见你陆白心思恶毒、冷酷无情,不得老天垂怜,又刚愎自用、愚昧无知,不能自救,就连亡灵也不愿意为你求情。”

他字字珠玑,声声泣血,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山谷回荡的风声里,是以陆白也被他言语间的浓烈怨恨所震慑,一时不能言语。

而七夕望着他,却分不清胸腔内究竟是彻骨寒意更多些,还是炽热烈火更多些。

而自己口中那罪大恶极、恨不能置于死地之人,面对他的诘问缓缓抬起脸,还是一副十分漂亮的模样,连脸颊都是干干净净的,眼睫扑簌一下。

“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恨我。”

陆白略一沉默。

的确是他这么许多年来都不曾将周围的人放在心上,才让他招致今日的杀身之祸,可做任务不就该一心一意、身无旁骛吗?

光辉伟大、善良赤忱、为爱复仇,那不是男主角上演的戏码。

他一时也有些茫然,而七夕看出他的缄默迷茫,反而愈发愤怒心痛。

“陆白,时至今日你都从未自省。”

他语言间透出一股嚼穿龈血的恨意,握着枪的手指却止不住发颤。

那把枪被他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却始终不能扣动扳机。

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七夕将陆白视为亲弟弟,眼珠子一样疼爱,若真是虚情假意,又何至于今日如此痛彻心扉、恨不能死。

当初他一夜白头,除开杜薇微死时实在凄惨可怜,更有看透了陆白本性无情无义的原因。

而七夕挣扎几番,却瞥了陆白身旁的陆祁一眼,他深深呼吸几轮,吐出一口浊气:“我下不了手,你杀了他。”

陆白闻言一惊,原本已经认死,却突然开始挣扎起来。

“不行,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想不通的,陆白平常行踪隐秘,向来只有几个亲信知道,他已经猜出当初在屈嘉树那儿遇险多半就是七夕的手笔,包括屈嘉树之死也是对方栽赃嫁祸,那与七夕关系亲密的陆祁也想当然脱不了干系。

知道陆祁背叛后陆白并不意外,唯有可能会死在陆祁手下这一点让他无法忍受。

其实死了也不过从来一次,他有系统这个外挂根本无需顾忌死亡,但怎么能是陆祁杀他……

陆白脑子里有无数个关于死亡的设想,唯独没有这一个,他转身望着陆祁,嘴唇却白了:“不能是你……”

陆祁在此刻又一点儿不像他平常了,而是眼眸冰冷,毫无人气,他还并肩站在陆白身侧,一如往常,那双带有老茧的双手刚才为他撑起过一把伞,此时一样握着冰冷的枪械。

陆祁有一双好手、妙手,故而无论是握枪还是握伞都一样的稳,一样的热。

那双手刚刚才轻柔地拂过陆白的裤脚,为他拭去风尘,现在却要将他置于死地。

陆白莫名有些头晕目眩,生出些做梦似的不真切与迷惘,他的心极度寒冷,滚烫的颅脑却在飞速思考——是了,当陆祁要杀人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表情。

“为什么不能是他?”

七夕见到陆白攥紧了手指,脸上更有自己也没有察觉出来的悲恸,忍不住咄咄逼问:“因为你对所有人都无情无义却唯独对他温柔小心?”

“还是因为你以为他对你尽心尽力忠心耿耿所以不能接受他的背叛?”

陆白沉默不语,七夕在他面上仔细搜寻,忽然福至心灵,如同悍然一道惊雷劈过颅脑,灵光一现,他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猜测让他惊喜欲狂,眼见着周围雨渐渐大了,七夕这才真正笑了起来,原来陆白也不全然是毫无感情,他终于攒住了对方唯一的软肋,要借此让他也尝一尝杜薇微当初被背叛的心痛、孤身一人被抛弃的绝望。

“杀了他,0741。”

他再一次说。

“不能是你。”陆白执拗地望着陆祁摇头,他叫雨水打湿的脸庞冷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让七夕来杀我。”

疯犬(十二)

一道惊雷劈开青紫苍穹,又轰然一声,骤然下起倾盆大雨,躺在被褥间的女孩隐隐约约间听见了模糊呢喃与哭声,她立即睁开眼睛,披上外衣,如同乳燕归巢一般往里头的卧室寻去。

她甚至来不及打开房间内的大灯,就摸黑走到床边,急切地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果不其然,床上躺着的男孩眉头紧蹙,额上都是豆大汗珠,他乖巧地窝在被褥里,孱弱瘦小得好像一只未满月的鸟雀,却发出低声的呜咽。

想起白日里对方被自己亲生父亲鞭打得伤痕累累的模样,杜薇微心里一痛,她熟稔分开男孩蓬乱乌黑的头发,摸到那张雪白的小脸,伸出双臂将对方揽入自己怀里,低声喊着他的乳名:“皎皎,你醒一醒,不要害怕,姐姐在这里。”

被她轻声细语的呼唤驱走了梦魇,男孩渐渐睁开眼睛,那雾蒙蒙的眸子过了一会儿才有聚焦,慢慢地摸上了杜薇微的手。

“薇薇姐?”

“欸!”见男孩醒了,杜薇微喜于言表,她拍拍陆白的胸膛,又爱怜地吻了吻对方的额头:“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而陆白那乌黑的、密密的眼睫如同颤翅欲飞的蝶翼,扑簌两下,慢慢掀开,露出春水涟漪一样的眼眸:“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杜薇微以为他问的几点:“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却不想男孩听了她的回答,愈发沉默,挣扎着就要起床照镜子。

借着亮如白昼的雷光,落地窗前的全身镜映出陆白纤弱的身体,因为先天不足所以他少时一直身体不好,比同龄人显得更小,是以当初不少人怀着取笑的意味在背后给他取名——侏儒兔。

陆白看见这张脆弱得不堪一折的脸庞就想起来了。

这是他十五岁的时候。

眼见着对方一直赤裸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杜薇微眉心紧蹙,不住地催促他赶紧上床。

“地上多凉呀,皎皎,你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陆白却转过身子问:“七夕呢?”

杜薇微只以为是二人孺慕情深,陆白想哥哥了:“你就这么想你七夕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他这几天还在学校里呢。”

在陆白的回忆里,五分钟前他已经死于陆祁的枪下,现在他却又回到了八年前。

陆祁杀他时一点儿也没有犹豫,一点儿也没有,那双手是那么稳,又是那么准。

好似陆白于他而言,只是街边的一棵树、树下的一朵花、花边的一只狗。

窗外吹进一阵冷风,陆白赤裸着脚踩在地板上,这正是滴水成冰的十二月,冻得他牙齿发颤,陷入死亡的感知并不如何愉快,他后知后觉地开始战栗,脊背上滚烫灼热的鞭痕提醒他又回到了八年前那个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期。

依然没有从这个副本里解脱。

2017年是他人生发生转折的重大节点,同年陆家嫡子陆彦死于一场车祸,三弟陆凌在一个月后又死于暗杀,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陆白上位。

杜薇微瞧见了陆白冻得发青的脸庞,露出担忧的神情,她攥紧男孩的手,才惊呼一声:“皎皎,你的手怎么这样冷!”

在寂寥月色里陆白的颅脑比双手更冷,他闭了闭眼睛,使劲回握住杜薇微的手,却是一字一句说:“把代号叫0741的那个人,调到我的身边。”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讲完这句话,透出密匝匝又惊心动魄的恨意。

杜薇微一惊,双手都被陆白掐得泛红,还来不及问0741是谁,就见男孩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这又才扑上去,摸到陆白背后已经是湿漉漉的一片,摊手一看,才发现是淋漓血迹。

原来是白日里叫陆麟军鞭打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因为剧烈动作裂开了。

等到陆白再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了,床前俯趴着个穿雪白睡裙的少女,见到陆白醒了,她十分惊喜地瞪大了眼睛,脸庞透出一股子绯红的喜悦:“皎皎,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烧了一天一夜!”

陆白脑子还昏沉,肌肤却非常清爽,想来是杜薇微帮他擦拭过身子。

对方从小与他一起长大,没有机会上学,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全把陆白当无知无觉的小动物养大,凡事都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更毫无男女意识可言。

陆白想起昏睡前的吩咐,勉力坐起了身子:“0741呢?”

见陆白一开口又是问那个0741,杜薇微嘴一撇,有些不高兴,忍不住絮絮叨叨念起来:“皎皎,医生都讲过了你这伤要好好将养,不能太劳心费力了,你上次晕倒就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了,你现在就别想那么多了,好好休息!”

“养了又有什么用?”陆白十五岁的境遇,爹不疼娘不爱,陆麟军不打他已经算得上谢天谢地:“下次照样要继续挨打。”

听到对方讲这样自暴自弃的话,杜薇微眼眶里盈上了一层泪水,她向来把陆白看得金娇玉贵,却不想在老宅那儿陆白还不如家里养的一条狗,动辄被打骂羞辱。

她心痛极了,第一次看见陆白背上的伤痕还差点晕死过去。

“不会的不会的,皎皎你下个礼拜不就要去见蒋老师了吗?他们不会再动手的。”

她不说则已,一提到蒋老师这个三个字陆白脸色便愈发阴郁,他头发留得长,又披散下来,比起男孩,反倒更显得雌雄莫辨的美丽。

“你以为蒋东堂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而杜薇微依然似懂非懂,眼泪珠子盈盈挂在鼻尖上,她见陆白不喜欢,只得压低了声音小声讲:“可蒋老师很喜欢你的呀,上次家主想要打你,还是他制止的。”

蒋东堂是蒋家家主,蒋家资历之深陆家拍马难及,所以在知道陆白备受蒋东堂青眼之后陆麟军也十分诧异,只以为是陆白走了大运。

毕竟蒋东堂向来目下无尘,眼高于顶。

“不说这个了。”陆白不想多提,他八年不曾见过杜薇微,故人起死回生让他心绪复杂,瞧着嗫喏不讲话的少女哭得鼻子发红,陆白伸手将她的泪水抹了,淡淡问:“七夕哥什么时候回来?”

杜薇微本来哭得一塌糊涂,好在她长得漂亮,哭得脸颊通红也只显得娇俏可爱,见陆白替她擦眼泪,她又兴高采烈起来。

“这个礼拜天他就回来了。”

陆白拿纸把手上的泪痕也擦去了:“他回来了让他来见我。”

迟钝如杜薇微也发觉了陆白这几日有了变化,但她没有深思,只以为陆白是生了病所以脾气变了,杜薇微自小被关在这别墅里与陆白同吃同住,也分不清性格好赖,对方的喜怒无常在她眼里都十分可爱,只怜惜他不得父母宠爱,又总遭家主虐打,觉得少爷偶尔发发脾气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于是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凑上去吻了吻陆白的脸颊,又替他掖好被角,用哄小孩的口味讲:“皎皎,好好休息,姐姐就在外边,你不要害怕。”

少女背影纤细,长发如瀑,陆白缓缓收回目光,他最后一次见到杜薇微是她的葬礼,自己有意遗忘,兼之七夕那时也不准他人提起,于是渐渐忘了杜薇微原来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