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刚扎了头发,就接到了七夕电话,对方语速不疾不徐。
“二少爷,老爷为您今日下午安排了一场见面。”
“跟谁见面?”
陆白问的时候语调还漫不经心,拿纸巾擦掉眼角滑落的水珠,听到后半茬话却顿住了——“是与屈总家的公子。”
他脸色一下沉下去了。
“哪个屈公子?”
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语气放轻了。
“屈嘉树。”
陆白不说话,眼中却渐渐积蓄起层浓重的阴翳。
七夕也知道从前那些烂事,在那端沉默片刻,又询问:“需要我陪您一起去吗?”
“不用了。”陆白下意识否决了:“你去不合适,叫陆祁跟我一块去就好了。”
这次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
“好,我这就为您安排。”
陆祁接到命令之后心脏还咚咚直跳,十分兴奋,到了地方之后才发现气氛凝重,陆白换了身衣服,不是往常的西装革履,而穿了件宽松的黑色上衣,掐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墨黑长发束在脑后,他转过身,瞧见了陆祁,目光才松懈了些许。
“替我买束花。”
屈嘉树约的见面地点是一处他自己的别墅,也没有提及为什么要见面,只讲是老朋友聊天。
陆白如约而至,手里还抱着束花,花却没有正对着对方,因此看不清究竟买了什么花。
“好久不见。”
屈嘉树说。
他生了张讨喜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瞧着年纪很小又很甜,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像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公子。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
陆白也跟着坐下,当年出事之后,屈嘉树为了避风头,跑去了国外留学,一去就是三年。
“这是送我的花吗?”
屈嘉树接过花一看,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就僵住了一瞬间——那是一大束鲜嫩至极的白菊,其正中间还摆了一张黑白寸照。
他刚要开口,就感觉额上抵了支冰凉的枪管。
屈嘉树笑意不变:“不会吧?就为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贱女人,陆白哥哥你生我这么久的气?”
几年前屈嘉树与陆白都看上了东郊同一块地皮,他们两家都有不少灰色产业,暗地里就互相较劲,屈嘉树竞标失败之后,竟然拿陆白身边的杜薇微开涮。
杜薇微从小与陆白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还是七夕的未婚妻,得知消息之后七夕曾下跪恳求陆白出手帮忙。
屈嘉树也明说了让陆白一人过去,彼时陆家大哥跟三弟都死于意外,陆白犹豫再三,还是没有选择孤身前往,结果几日后就传来了杜薇微的死讯。
杜薇微与七夕都是被陆家领养的孤儿,无父无母,最后还是七夕去认的尸。
在杜薇微葬礼上,七夕一言不发。
陆白抽完了整整一盒烟之后才转头过去。
手里的白菊捏得太久,已经变得半死不活,叶子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了。
他不熟稔地开口安慰:“我会替她报仇。”
“不必了。”七夕借着蜡烛点燃了手中的黄纸,烛焰蹿得高,腾地一下燃烧起来,险些舔上他的手指,青年语气平静:“人各有命,这大概就是微微的命。”
“您现在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先稳定陆家的局势,旁的小事不劳您费心了。”
贡菊鲜嫩,盈着水汪汪的露珠,陆白看了会儿,犹豫了半晌,却明知故问:“你不怪我吗?”
七夕垂了眼,密匝匝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有什么可怪您的,我与微微都是孤儿,没有陆家,哪有我们的今天。”
眼前的火光不断跃动,陆白也不说话了,渐渐沉默下来。
杜薇微社交圈子很小,葬礼上只来了星星点点的几个人,陆白闻到黄纸与香烛燃烧的气味,头晕目眩,他渐渐发了汗,捏着烟的手竟在颤抖,他在心里问系统:“这些都是假的,是虚拟的,他们只是小说里的人物,不是真实的,对吗?”
过了好久,系统001才听到他的声音似的,滴嘟一声给出回应——“是。”
假的,不是真实存在的。
陆白烧掉了最后一张黄纸,恍惚间火焰舔舐到他的指尖,灼痛却清晰分明,他如同拿到了什么免死箴言,虔诚地在心中反复吟诵,把“虚假”两个字吸烟刻肺,几近嚼穿龈血。
因眼前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他视若无睹、习以为常也是无需被指摘的。
疯犬(五)
就算被枪抵着头,屈嘉树依然是不惊讶的表情,陆白送的花是特意选了今早刚送来的贡菊,嫩得几乎能掐出水,雪白而不见一点颓靡之色。
屈嘉树低头轻轻嗅了嗅,闻到一点苦涩的香气,于是便笑了起来,露出十分陶醉的神情,他脸颊柔软,眉毛弯弯,一张娃娃脸甚至带着许多不设防的天真与浪漫。
他模样远比自己的年龄看上去更小,乍眼看去说他只有十五六岁也会有人相信。
“嗯……这花跟她葬礼上的花一模一样呢。”
陆白拿枪抵着屈嘉树额头的力气更大了些:“你叫我来到底有什么话要讲?”
屈嘉树眼睫轻轻扑簌了两下,缓缓抬起来了,他弯着眼角,流淌着蜜糖一样的沉醉。
“十八岁的女孩子,哭起来的样子也好漂亮呢,你知不知道她死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哦,你还不知道她怎么死的吧?我叫人扒光了她的……”
他话音未落,就听一声闷响,屈嘉树脸色骤然一变,疼得惨叫起来。
他捂住自己流血不止的左胳膊,神情狰狞,眼睛里凝结折射出几近怨毒的光,死死地盯着陆祁。
而陆祁没有收回枪,下颚与脸颊绷紧成一条直线,从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叫人胆战心惊的寒意,他身上全没有了白日里见的柔弱与无辜,好似骤然变了一个人。
“陆祁?”
略带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又很甜蜜,放轻了音量呼唤人名字,像情侣间的耳鬓厮磨。
陆祁耳朵颤了颤,那锋利逼人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了,他像犯了错似的不安地颤抖着眼睫,收回了手,那瞧起来乌黑的眼睛雾蒙蒙地透着一层慌乱与无辜:“对、对不起,我……擅自行动了。”
陆白甚至毫不疑心自己再多说两句对方就会伤心内疚到立即饮枪自尽。
“没事。”他犹豫片刻,又说:“你做的不错。”
听到夸奖的陆祁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很快地又意识到直视陆白是不礼貌的,于是低下头去,他抿了抿嘴,又抬起脸,擦掉脸上的血渍,以十分羞赧且不好意思的口吻讲话。
“您不生气就好。”
陆白此时的心情有些微妙。
对方肌肤白皙,沾了血也不可怖狰狞,笑起来牙齿整齐,十八九岁的少年发质粗硬,颜色墨黑,打着卷上翘,语气神态都显得稚气。
那手枪在他手里轻轻松松地握着,好像攥着一把玩具,就连脸上的血渍都仿佛嬉闹时不慎沾染上的颜料。
陆祁像高中生,大学生,就是不像个需得常年在腥风血雨里成长的保镖。
但他看上去的确十分无害且温顺,言听计从。
疼痛让屈嘉树眉目扭曲,此时的他哪里还见得出平常的娇气漂亮,狠狠一脚将桌子踹翻了。
“都还他妈藏什么,还不快点给老子滚出来,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
这时从树丛中才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屈嘉树捂住自己的胳膊,后退几步。
“把他们两个杂种都给我解决了!”
他话音还未落,眼见着陆祁接连开枪,放倒两个,神情更变得加难看。
陆祁与陆白二人且战且退,直至到了外头才发觉来接应的车竟然也不见了,陆白蹙起眉,然而陆祁比他反应更快,立即提出二人分开逃跑。
陆白下意识想拒绝,但思考片刻考虑到以男主这样天选之子的身份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勉强同意了这个计策。
他运气不错,追兵完全被陆祁分去了注意力,以至于陆白逃进树林里也没人发觉,青年也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于是就藏在里头,一直等到了天黑。
月色朦胧,隐约照亮了寂静无声的树林,听到簌簌而来的脚步声,陆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然而下个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张脏兮兮的俊脸,原本无精打采的神情在见到陆白之后骤然变得兴奋起来,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心翼翼问:“少爷你没有走,是在这里等我吗?”
虽然不合时宜,但陆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摇着尾巴撒娇求欢的大金毛。
他犹豫了片刻,承认了。
“是,但也没有等很久。”
少年贪恋陆白口吻里那点微不可见的纵容,立即很殷切地贴过来,他热热闹闹地将自己的脸颊凑近了,用带着羞赧又无辜的语气说道:“少爷在这等我,我好高兴。”
浓重的腥气伴随着夜风吹来,陆白觉得不舒服,隐隐生出些恶心与反感,借着月色他才看清陆祁身上原本深色的衣物都被不明液体洇得湿透了,浓稠着好似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像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而陆祁的脸庞也显然正处于一种不正常又十分兴奋的潮红,陆白不动声色避过他靠近来的身子,但陆祁的脸实在烧得厉害,甚至让人担心下一秒他就会昏死过去。
陆白伸手去探对方的额头,才发觉是滚烫的。
“你发烧了。”
他这么说。
而陆祁却如同听到了什么晴天霹雳一样,用哀求又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睁眼说瞎话。
“我没有发烧。”
他鹦鹉学舌似的反复,喃喃自语。
“我没有发烧。”
“也没生病。”月色倾泻在小保镖沾了血污与泥土的脸庞上,让他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一边扣着手背上已经干涸的血迹,一边提心吊胆地观察陆白的表情:“您别丢下我一个人。”
任谁都看得出他十分紧张,惶恐不安。
发觉陆白一语不发,既不肯定也不否认,陆祁变得好沮丧。
他想一定是白天自己擅自开枪让陆白不高兴了。
也是,哪有不听主人指令擅自行动的保镖。
那抓紧时间多看少爷两眼——陆祁那么想,他好似拿到一块昂贵雪糕又舍不得下嘴的小孩,眼见着高温要把雪糕给融化了,才赶着时间囫囵往下吞。
陆白坐在树下,脸颊是脏的,手却很干净,手指漂亮又柔软,陆祁还记得探上自己额头的触感,冰冰凉凉,落在肌肤上,他都要疑心对方会被自己烫伤了。
周遭好安静的,陆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白,许久,陆白不适应地转了目光:“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于是陆祁立即笑了起来,露出个喜出望外的神情。
因为陆祁身上有伤,暂时不宜行动,陆白决定在这留宿一晚。
后半夜的时候陆祁又发起烧来,开始自言自语。
陆白凑近了去听,才听清他嘴里的话:“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这明显是烧糊涂了。陆白皱着眉,对方嘴里还在颠三倒四说一些求饶的话,那可怜巴巴的样子与白日杀伐决断的样子截然不同。
“系统,他怎么了?”
系统067迅速给出了回答:“伤口感染引起了高热,建议尽早送医。”
陆白却一言不发,这次与屈嘉树见面对方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手,摆明了是陆家有人与他联手,里应外合,想要让自己无声无息地死在外头。
如果在没有查清叛徒是谁的情况下贸然联系陆家,无疑是将自己置于死路。
陆白问:“这样烧下去他会死吗?”
系统067说:“按照普通人的话有56%的概率会,但他是男主,经过计算因伤口感染而死去的概率仅有13%~17%。”
陆白不再问了。
倒是系统067讲:“需要支付进度兑换退烧药吗?”
“不用。”
陆白摇摇头。
陆祁似乎觉得有些累了,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嘴唇干涸地皲裂他却也只是小狗一样地舔了一下,然后可怜兮兮地问。
“我好累,少爷,可不可以稍微靠一下你?”
对方询问的语气实在太谨小慎微,像接近什么让他喜爱又不敢触碰的东西,让人觉得一切微小的拒绝都会让他立即变得沮丧或者垂头丧气。
那双眼睛看自己看得太久,陆白心里泛起涟漪来,不自觉点了点头。
陆祁立即欢天喜地地靠过来,在要碰到陆白的之前将身上的外套都脱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对方叠衣服的模样看起来太过认真,好似一只认认真真给自己舔毛的小动物,以至于陆白都要忍不住想取笑他,他便明知故问:“你怎么还脱衣服?”
于是陆祁理所当然地答:“因为您讨厌血腥味。”
陆白一愣,他蓦地福至心灵:“之前在别墅里,你为什么要开枪?”
“那个人让您看上去很伤心。”
陆祁孩子气地皱了皱眉,然后那么说。
疯犬(六)
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陆白站在废旧的烂尾楼里眉头紧蹙,他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衬衫,只简单地洗了脸跟手。
树林里太脏,有许多飞虫与蚊子,陆白有轻微洁癖,根本一夜未眠,现在又没洗澡,浑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
陆祁的身体素质比他想象得更好,一早退了高热,现在就坐在他旁边,外套都洗得干干净净,还点了火驱寒。
陆白不自觉地开始掐着自己的掌心,靠疼痛赚回几分清明,逼着自己从“这里好脏”的思维跳至目前的状况。
太奇怪了,原著当中根本没有提及陆白被背叛这件事,自己已经失踪这么久了,按理说陆家不可能坐视不理,但从昨天到现在为止,无论是自己还是陆祁,都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你有手机吗?”
他回身去看陆祁。
对方摇了摇头:“我们行动的时候一般靠蓝牙耳机联络。”
“身上还有其他定位装置吗?”
陆祁说没有。
陆白就拿了他的耳机踩烂了丢进火里,连着自己的手机卡也掰碎了一并丢进去。
既然陆家已经出了想自己置之于死地的内应,那这些东西都不安全了,内应肯定跟屈嘉树也有所勾结,此时大概率已经知道了屈嘉树尚未得手的消息,那么自己第一时间应该确保行踪不被发现。
“走吧。”
陆白点燃了手里最后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他眼尾有些下垂,在烟雾氤氲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本来陆白是没有烟瘾的,但出门在外打交道的多是些三教九流,后来渐渐的也就跟着染上了。
“去哪?”
陆祁下意识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陆白并不多做解释。
在路上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两个人都没有钱搭车,陆白从来没有带现金出门的习惯,当陆白转头去看陆祁的时候,瞧见对方也是一脸茫然之后才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陆家对私人保镖的管理极为严苛,几乎不允许他们身上出现任何除开执行任务之外所需的东西。
“我也没有钱。”
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没有派上用场的陆祁开始惴惴不安起来,颇为垂头丧气。
陆白有些微妙地觉得少年就算此刻有了尾巴也一定是无精打采地在地上扫来扫去,他作为对方的雇主竟还得在这样敏感危机的时刻抚慰员工的心灵——“这没什么,我们可以在公路上拦一辆车下来,看他们愿不愿意载我们一程。”
陆祁意料之中的好哄,听了安慰的话之后很快又变得高高兴兴起来,甚至自告奋勇地为陆白去拦车。
他模样小看起来又乖,站在路边招手像个迷了路的大学生,很快就有车停了下来。
是一辆小面包车。
陆白上前交涉,不料对方却看出陆白穿着不菲,说什么也不肯免费载他们。
“不给钱别想上来。”
那是个方脸阔头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肚子大得如同怀胎七月,手指头明晃晃戴了枚大金戒,颐指气使。
陆白犹且在思索,那端陆祁已经熟练拉开保险栓对准司机的脑袋了,轻描淡写得好像不是正打算将人置于死地,而只是放学路上随便拉开了一个易拉罐。
陆白转身看见陆祁举起了枪,眉头一跳。
“住手。”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再晚出口一秒钟,面前这位司机的脑袋就要像微波炉里叮过的西瓜炸得到处都是。
以司机的视角瞧不见陆祁手里的枪,只知道两人争执,料想一时半会也上不了车,冷嗤一声,十分鄙夷。
“没钱还装阔的穷佬。”
他一脚油门疾驰而去,浓黑尾气喷了二人一脸。
陆白掐了掐自己手指,问:“你刚刚准备干什么?”
对方生气了。陆祁有些慌乱,他显得茫然而委屈,手足无措地解释:“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帮上你的忙。”
“靠杀人抢车帮忙吗?”
“可除此之外,我不会其他的了。”
好半天,陆祁才那么讲。
两人最后还是搭上了一位好心人的顺风车。
走进一条逼仄肮脏的小巷,陆白轻车熟路绕过那些脏兮兮的水洼,在他们的头顶上就晃悠着各种花花绿绿的内裤与洗得变形的钢圈内衣。
这儿属于三不管地带,路边塔拉着拖鞋的发廊女都望着他俩咯咯直笑。
还有小孩骑着三轮子在街道里穿梭,叮铃铃的铃声欢快地响着,身后鬓发霜白的妇人在后头边打着蒲扇边慢慢地踱步。
陆白又拐进一条小巷子里,里头人声鼎沸。麻将机与叫卖声在不大的地方回响,他看也不看,顺着斑斑锈迹的楼梯往上走,敲开了一家旅馆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高鼻深目的美女,五官不似汉人,个子极高,竟比陆白还高上一截,胸脯高耸,只穿一条及臀的红色短裙,身材火辣之极,她瞧见了陆白,像瞧见什么惊喜一样大呼小叫了起来,一把用自己的手臂拥住了他。
柔软丰盈的脂肪扑面而来,陆白被闷得透不过气,原本冰冷的嗓音都变了形,瓮声瓮气。
“放手。”
那女人说不要,撅着自己涂了唇釉的嘴唇,不住往陆白的脸颊上印:“我想死你了,白白。”
她嗓音粗犷低沉,竟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陆白推了他两把都没推开,于是便松了手,放任对方亲了,那美女亲了好一会儿才亲够,砸吧砸吧两下嘴,似乎在回味。
“好久不见,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因为陆家出叛徒这件事隐秘,陆白并不打算解释,只是讲:“最近出了点麻烦,想要在你这避避风头。”
那女人转眼去看了陆祁,眼睛一亮,嘴里止不住的惊叹。
“你上哪找的这么一个小宝贝,瞧瞧这小脸,嫩得都能掐出水了。”
马娇娇是当初被七夕引荐认识的,负责对外的情报打探,与其说他是陆家的人,倒不如讲他是陆白的亲信,与陆家几乎没有瓜葛,也是因此陆白才敢信任他。
陆白拿手帕擦自己脸上的口红印,瞥一眼对方,淡淡说道:“那是我的保镖,别随便动他,他伤还没好。”
马娇娇生性放浪形骸,荤素不忌,最喜欢干净鲜嫩、不经人事的少年,此时见猎心喜,对陆白的话只是随口应着,笑盈盈地就凑到了陆祁面前,诱哄着问道:“弟弟多大了?”
这里头四处垂着暧昧的红色纱幔,一些被视为禁片的碟片就肆意散落着,陆祁从没见过这架势,脸颊又渐渐涨红了,眼睫打颤。
马娇娇靠近,他就后退。
“嗯……你怎么这么怕姐姐?”
她试探着去抓陆祁的手,陆祁挣了两下,不知道到底要不要反抗,求救似的往陆白那里望去。
“我刚刚说什么你不记得了?”
青年点了从桌子上拿的烟,淡淡说。
“哎呦喂,不就是摸两下吗?”马娇娇一愣,听出他话语里警告的意味,笑眯眯收回了手,她眼波流转之间风情无限,全然看不出是个男人:“您今日怎么这么大气性。”
“手不想要了?”
陆白反问。
“好好好我不说了。”
马娇娇举手投降,摸着自己的胸口不住唉声叹气。
“您可真凶,怕死我了。”
陆白现在不太高兴,他望着陆祁叫对方碰过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想瞧着什么世纪大难题。
好奇怪,他居然越看陆祁叫马娇娇碰过的手越不顺眼。
“去洗手。”
他知道这样的占有欲很古怪,挣扎了片刻,还是那么说。
陆祁察觉到了对方不高兴,立即乖乖应了,也不问为什么,自己走去了洗手间。
马娇娇摇着手里的扇子,一手撑着猩红的蕾丝大床,也不顾胸口春光大泄,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地望着陆白:“您就这么嫌弃我?可真叫我伤心死了。”
“我记得你从前没有这么多废话。”
陆白环顾四周,发现到处都乱糟糟的,什么丝绸睡衣、睫毛膏、粉底、甚至是蕾丝内衣都大咧咧地四散着,根本无处落脚。
他忍耐着,找了个干净点的椅子坐下了。
马娇娇轻哼一声,用手抹开唇上的口红:“无事不登三宝殿,陆白陆少爷,瞧您这风尘仆仆又一脸狼狈的样子,该不会正在被谁追杀吧?”
对方一语中的,陆白也没有否认,马娇娇看似粗枝大叶,其实心思缜密,陆白也不指望能够瞒过她,敷衍地应了一声。
“怎么不通知七夕?”
马娇娇问。
“不安全。”
陆白讲,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非要说起来的话他也不是绝对信任马娇娇,谁能相信情报贩子嘴里的真话呢?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也不会来马娇娇这里避风头。
“你这有没有换洗衣服?”
马娇娇一向知道这个少爷精贵得很,平常不要说住在这样的地方了,就算是家里哪里落了一点灰都要发脾气,她眯着狭长的眼睛,仔细看去才能发觉瞳色是微妙的琥珀色,猫眼似的璀璨逼人。
“当然有了,就看您愿不愿意穿了。”
系带的大露背丝绸红裙,一眼便知其价值不菲,流水一样倾泻下来,布料波光粼粼,剪裁得宜,不难想象这件衣服若穿在一个大美人身上会是怎样惊艳四座。
陆白:“……”
他沉默了片刻,发问:“你这拿的是什么衣服?”
马娇娇还是那副子无辜的表情:“我这只有这样的衣服,再说您不是肌肤敏感吗?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既不让您过敏,布料又多的裙子了。”
疯犬(七)
马娇娇极了解陆白,赶在对方开口前笑眯眯从衣柜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真丝睡衣,又说房间也准备好了,四件套都是全新的,没人用过。
她知道今日陆白奔波是真累了,没心力与她计较,要不然也不敢这样肆意妄为。
“只是这里的房间不够了,只能稍微委屈您一点了,小少爷。”女人掸了掸手里的烟灰,烟粉渐变的手指甲上还贴着闪亮的水钻,眼睛眯起,笑意盈盈的:“今晚您就跟小保镖一起住吧。”
她料想对方不会拒绝。
陆白确实没有拒绝,他太累了,亟需休息。
房间比他想象中干净整洁不少,但一想到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张床上被翻红浪过,陆白就不由自主地蹙起眉。
强烈的抗拒与不适感让他如坐针毡。
他问系统:“能给点安眠药吗?”
系统067叮咚响了一声:“可以。”
比起系统001来说系统067要好说话太多,只要不涉及到男主,它对陆白几乎是有求必应,可以说在狡诈精明与人情世故上面,系统001至少甩系统067十条街。
它拟人程度比001低许多。
陆白心想。
药片圆圆的躺在他手里,很小一片,陆白掰了一半放嘴里,在等待的过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对方聊天。
“067,你是新人吗?”
“是。”
陆白“哦”一句,又问:“那你工作多久了?”
系统067果然对他有问必答,很快给出了精准回复:“三天零七小时五分二十四秒。”
“你们那边算时间还要精确到秒钟吗?”陆白想起前几天才看到他们进行了交接仪式:“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任务进度条不动吗?”
其实当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想过系统067会真的回答。
系统067“滴”了声,听上去毫无感情:“经过检测,‘阻止陆祁’黑化主线任务进度正常,没有出现异常数据,通过计算之后可得知其主线任务无法继续推进的原因为主线任务尚未完成。”
陆白:“……”
说了,但没完全说。
有用,但没完全有用。
窗外月色寂寥,药效暂时还没发挥,陆白清醒得很,白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压得他胸口沉甸甸,他翻了个身子,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陆祁不习惯跟人睡一间房子,被子都盖到了鼻子以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半点睡意没有,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影响到陆白睡觉,一个人可怜巴巴缩在角落里。
好像看见了一只咬着自己尾巴的大狗狗。
因为这微妙的联想,陆白居然有了一点微不可见的良心不安,他问系统:“男主一直没睡吗?”
系统067说:“作为陆家的保镖,在主人睡着的时候他们是不被允许睡觉的。”
这什么变态规定。陆白心想。黄世仁看了都要说一句自愧不如。
药效渐渐上来了,陆白生出朦胧睡意,在迷迷糊糊间自言自语:“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做完?”
有人回答了他。
是系统067。
它讲:“还很早。”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马娇娇看见陆白站在窗子前一语不发,他昨晚没穿那条红裙子,马娇娇觉得有点儿惋惜。
陆白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比起长袖善舞的陆家大哥跟温文尔雅的三弟,他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寡言,对一切意兴阑珊。
陆白察觉到有人看他,也不回头,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衬衫,领口整整齐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因为旧伤未愈,这段时间都需要将养着,其他人穿短袖都汗流浃背的季节里他却只能穿着长袖长裤。
“怎么了,二少爷,一大早就这样心事重重?”
马娇娇的嘴唇很饱满,唇角尖尖的翘起来,更显得女儿家的娇气,她有四分之一的高加索人种血统,她外婆曾是一个黑发褐眼的漂亮姑娘。
上帝造人的时候确实不公平,让马娇娇既遗传了高加索人种五官深邃的优点,又兼顾了亚洲人的肌肤细腻,西方骨东方皮,陆白在马娇娇疯得没那么厉害的时候曾见过她的男装,还是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俊美公子。
那时对方也没叫马娇娇这么老土又恶俗极了的中文名,还用着其他人给她的绰号,叫安格斯——一听就是个高大漂亮的猛男。
马娇娇这个名字其实是陆白给她取的,因为二人相识于一场换装派对,陆白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穿兔女郎服装的火辣美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纵使她的确长发如瀑而且风情万种。
七夕为他引荐:“这是安格斯。”
“什么安格斯?不如叫马娇娇”——人高马大又矫揉造作。
陆白如此说。
因为是老板起的名,没人敢反驳。
好在马娇娇为人一向豁达,压根不在乎,还喜滋滋地觉得挺好听。
“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她嘴唇上涂了亮晶晶的唇釉,促狭地眨了眨眼睛。
最近变了天,细雨绵绵,交织成朦胧雾气,这儿鱼龙混杂,低矮楼房鳞次栉比的贫民窟里居住着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人口,赌场老板、站街女、情报贩子随处可见,这儿是臭名昭著的灰色地带,一无所有的年轻人来到这,有的靠这里的生意发家致富,有的入了夜之后死无葬身之地。
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棕种人,毫无区别,巨大的国度里霓虹灯璀璨,目之所及之处所有人类都是欲望的臣民,拔地而起的无数大楼也只是她子宫中孕育出的子嗣。
陆麟军就是在这里白手起家,没人比陆白更清楚这里的暗潮涌动。
筒子楼底下花盆边现在蹲着两个小孩,兴致勃勃地观察搬家的蚂蚁。
陆白看够了,觉得无聊,转过身子,他睡到下午才起,还没整理仪容,发丝蓬蓬地在鬓边打着卷,沾了雨水,隐约地贴在嘴唇上。
“头发。”
马娇娇努努嘴,提醒他。
陆白听见了,就用手指抹开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丝,他脸颊白,好似没吃过一点苦,也不曾见过炽热的太阳,连手指头都细细长长,柔若无骨,没有一点老茧。
阴翳遮住了太阳,也同样遮住了青年那双含凶带煞的凤眼,只显出下半张脸,才让人发觉他真是长得漂亮,菱唇,饱满极了,不点而红,下巴上一颗红色美人痣,更堪称画龙点睛。
旁人总说陆白面若桃花、心似蛇蝎。
马娇娇往常里不觉得,今日才觉得形容得一点不错。
她油惯了,一时间被美色迷了眼,脱口而出:“你要是个女人一定漂亮。”
周遭寂静了一瞬间,马娇娇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之后立即汗如雨下。
“对不起……二少爷,我……”
她白日里敢对陆白拥抱亲吻,是知道对方并不会真正介怀,而之后调戏陆祁是因为陆白向来目中无人,不把下属放心上,便以为在陆白心里陆祁与常人也没有不同。
此下一时不慎踩了大雷,马娇娇骇得背后冷汗潸潸,想起之前几个议论陆白容貌的人下场都生不如死,正在思索着如何辩解之时,就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刚刚洗漱完的陆祁走出来,身上还带着朦胧水汽,他见二人间气氛凝滞,却不知缘由,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
马娇娇刚要开口,却听陆白淡淡说:“没什么,你昨晚不是没睡吗,怎么今天又起得这么早?”
那端陆白看见陆祁就这么湿淋淋走出来,头发还在往下淌水,转身找了块毛巾,丢了过去。
“头发擦擦。”
话语间竟是对陆祁颇为关照,马娇娇眼皮一跳,更加惊疑不定,对方连自己情同手足的下属被磋磨折辱至死都可以视若无睹,现在竟然对一个小保镖如此青眼有加,实在是叫人难以置信。
马娇娇刚刚那话确实让陆白感到不虞,若是往常,一顿重罚是免不了,只是考虑到陆祁在场,于是就不了了之了。
他在陆家过了二十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些事做也就做了,你不狠,多的是其他人心狠,但凡露出一点怯弱与可乘之机,就要被人连骨头一块嚼碎了咽下去。
陆白没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这里一切于他而言都是虚假的,男主是他执行一切行动的原始驱动力,所以在那时看见男主拿枪对着司机的时候陆白才会气恼,他原以为男主不在自己身边就可以保护他,却忘了陆家本身就是一个大染缸,身在其中,谁也干净不了。
但陆白还没死心,他想男主现在也就十七八岁,自己努努力慢慢教化,总能让他知道什么是白,什么是黑,迟早会变得乖巧懂事。
到那时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话题的中心人物全然不知道陆白在想什么,他头上搭了块灰色毛巾毛巾,脸颊柔软,头发还湿淋淋的,像只下雨天被雨打湿的小狗仔,因为被人关心显得手足无措。
他察觉到陆白在看自己,就偷摸着也回望了一眼,陆白的眼睛跟他直直对上,他又慌里慌张地低头了,耳朵粉粉,十分赧然。
这样的人能有多难教化呢?
陆白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