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平心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江湖偶遇,一见误平生。

祁璘x管平岫

端方君子攻x潇洒风流受

背景为江湖武侠,实际上没有武侠,只有庸俗的谈情说爱。

总结:狗血加胡扯,先甜后虐,替身,失忆,虐身虐心,攻病弱,受吐血。

预警:本文所有情节所有逻辑都只遵循作者意志。

壹、前尘(一)

马蹄声疾。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只见远处小径拐角一人一骑逐渐变得清晰,如风一般奔来,马蹄一路溅起泥点,马背上的绿衣人连头也不回,只顾奔逃,耳后夹杂在风里的奔腾马蹄声令他的脸色紧张凝重,他在马背上伏得更低,迎面而来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前面是片树林,路边有个茶寮,旁边树下拴着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但不见一个人影,耳后是纷乱杂沓的马蹄声,小径尽头出现一队骑马的身影,眼看转瞬间就要逼近。绿衣人迅速环顾四周,当机立断,并未勒马,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翻身落地,一膝跪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马背上已经没有人,枣红马依旧未曾减速,反而跑得更快,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绿衣人果断走向那辆马车,一把撩开帘子,正要往里钻却突然顿住,硬是僵了片刻,但追兵已至,他别无选择,便跳进了车厢。

绿衣人躲在马车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贴着车壁听外面的动静,只听见外面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如奔雷一般掠过,没有停留,听声音应该是朝着枣红马消失的方向去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管平岫才想起来,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人一直在看着他。

迎上那人的视线,管平岫不由带上歉意的微笑,乌黑的眼睛清亮有神,眼梢吊起,眼睫开合间,带起一种风流灵动的感觉,如同明媚春光,转瞬即逝,令人不由得想多看几眼。

这车厢似乎也因为他的笑明亮了几分。

“抱歉,多有打扰。”

但马车深处的那人却不回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管平岫不免觉得奇怪,也开始上下打量对方。

明明只是九月份,深秋还不到,严冬更是遥远,但此人却十分畏寒,裹着白色大氅,膝上还盖着毛毯,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斜斜靠在车厢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那苍白的脸色比他身上的大氅还白,眉宇间还隐约带着青色,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轻却促,一看就是个病秧子。

车厢布置精巧华丽,病人穿戴也透出一股子华贵气派,再加上外面那几匹名贵的宝马,想必肯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人物。只是不知何故,只留下他一人在马车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但管平岫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刚才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第一眼撞上车内人的眼神,那是敏锐警觉而充满威慑力的一眼,像刀刃一样射向管平岫,迫得他想当场下车,但奇怪的是,这威慑力又很快消失,简直就像错觉。非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威胁性,这人怕不是等闲之辈,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病人。

管平岫不想再招惹麻烦,正要退出车厢,没想到他刚刚动作,那病人却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冰,冻得管平岫一个激灵。管平岫正要说话,外面却又响起了马蹄声,立刻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那小贱人不可能走远,好端端的人怎么都不能插翅飞了,他没有马,跑不远,肯定就躲在附近,给我搜!敢坏小爷的好事,给我活抓他,看小爷不把他剥皮抽筋!”

管平岫听见这发号施令的声音,心就凉了半截,他跑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把这个纨绔子弟尹少均甩掉。

这尹家富甲一方,颇有权势,祸害乡里,无人敢惹,偏偏尹少均又是家中独子,尽得家中宠爱,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人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三天前,管平岫从这里路过,正好撞见尹少均要强娶第十八房小妾,管平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偷偷把还不满十三岁的小姑娘放了,然后就被一路追杀。

若是平时,就算管平岫武功再不济,但行走江湖多年,总有办法脱身,逃命不是难事。可尹少均财大气粗,手下豢养无数小厮,一群疯狗追在后面硬是不肯松口,令管平岫着实狼狈。

小厮们都听从尹少均的吩咐,纷纷下马,气势汹汹地往四面八方散去,一副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外面那些人能把这片小树林翻得底朝天,现在管平岫逃是逃不了了,就算留在马车里,被搜到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连马车上的病人也要遭殃,他可不认为外面那群恶狗有什么慈悲之心。

人家好心救他,管平岫可不能推着人去送死。

唯今之计,只能趁着对方人马分散的现在冲出去,把这群恶犬引开,至于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管平岫咬咬牙,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他才发现病人一直扣着他的手腕,他正要挣开,那人却不知用的什么手法,管平岫不仅没挣开,反而被不由自主地带往车厢深处。

离得近了,管平岫才发现这人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直挺,原来长得很好看,他刚刚只被他的病态吸引了注意力,完全忽略了这一点。若是他没有病,定然是一位器宇轩昂风度翩然的贵公子。

病人直直望着管平岫,眸子里带着和煦笑意,声音微弱低沉却温柔:“又生气了?”

他这一句话令管平岫懵了片刻。

他的眼神、神态根本不像是在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话。

但眼前根本无暇思考这个,马车外的骚乱还在继续。

管平岫一时情急,压低声音:“他们要抓的是我。”

病人微微摇了摇头,似在劝阻管平岫的轻率举动。外面人声凶恶,明明危机四伏,但病人神色如常,不见丝毫紧张和惧怕,眼睛里居然还带着笑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笃定不会发生任何危险。

“别怕,我会保护你。”

他像是觉得管平岫如此紧张的模样好笑,但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声音里有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

管平岫怔了片刻,马上清醒过来,这个病人好奇怪,像是和他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估计是真的病得不轻。

被派出去的人马陆续回报一无所获,管平岫心里更是焦急万分,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尹少均满脸不甘和愤恨,眯了眯眼睛,正要翻身上马,眼角突然瞥到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噌地一声,他从身旁小厮刀鞘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刀,视线到处正好就是这片树林里唯一的一辆马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对手下人做了个手势,小厮们纷纷靠近马车,团团围住了马车。

外面突然没了声息,气氛更加凝重和不安,管平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要冲出去和他们一搏,车内病人又扣着他的手腕,且仍然面不改色。

尹少均提刀直指马车,如雪般的兵刃正要撩起帘子,就在这时,变数陡生。他的脑后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的手一抖,一回头就发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四五个不速之客,跟自己的小厮缠斗在一起。

管平岫在车厢里只听见惨叫和清脆的兵刃交击声,他看向病人,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闭目养神,察觉到他的视线,才微微睁开眼睛,似乎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尹少均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并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举起刀要砍开帘子,只听得一阵嘹亮的马嘶声响起,耳后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接着眼前雪亮的光一闪,叮的一声,尹少均只觉得举在半空中的手臂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本该在他手中的刀已经断成两截,贴着他的脸侧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地面。

尹少均大惊失色,吓出一身冷汗,继而恼羞成怒,扶着还阵痛不已的右手,正要发令把来人砍了,但看清马上来人,神色一呆,声音梗在喉咙里,忘了发出来。

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身骑雄健白马的黄衣女子,身姿笔挺,眉目如画,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英姿飒爽,气度斐然,简直像神女下凡般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她手里握着一条黑色长鞭,气势凛然,想必刚才就是用这鞭子打断了那柄刀。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找翼南山庄的麻烦?”黄衣女子微微抬了抬下巴,高傲地睥睨了一周在场的人,目光落在尹少均身上。

尹少均见到美貌女子就有停手的打算,又被她的气势压制着,此刻听见她提起翼南山庄,当即下令:“住手!住手!”

打斗很快停下来,但从战况来看,就算尹少均人多势众,但几乎全部人都挂了彩,再打下去,吃亏的只怕会是他们。

尹少均擦掉额头的冷汗,整整衣裳,走向黄衣女子,面带笑容,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姑娘姑娘,这完全是误会一场,鄙人尹少均,因追查贼人下落到此,并不知道这是翼南山庄的马车,多有冒犯,请多恕罪。”

黄衣女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我只看见你们围攻翼南山庄少庄主的马车,要是你们惊扰了他,你们个个都别想走!”

她秀眉竖起,眼神凌厉,声音里突然杀意弥漫。

尹少均心头一凛,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女子只是翼南山庄的婢女,但看她的气度和声色,居然是翼南山庄的大小姐祁玥,而她口中说的少庄主,就是祁璘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刚才那么大动静,也不见那位少庄主出来;更不知道他们一行人五六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但能确定的是,就连他尹少均,也得罪不起翼南山庄。

尹少均眼里精光一闪,又是一笑:“原来是祁大小姐和祁少庄主,是尹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都是尹某的不是,真是过意不去,祁少庄主,还是让我给您当面赔个不是吧?”

尹少均嘴角含笑,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小子多半是躲在马车上,煮熟的鸭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飞了,反正这是尹家的家务事,就算是翼南山庄也不能多管闲事。

尹少均执意要去掀开那帘子看看究竟,不料他还没靠近几步,熟悉的破空声再度清晰地响起,尹少均只觉得脑后一阵凉风掠过,一道深刻锐利的鞭痕便横亘在他的脚尖之前,硬生生画了一道界线,令他不能再往前一步。

尹少均鼻尖上滑下一滴冷汗,他僵着身子,一时不能动弹。

祁玥的马踱着慢步,从尹少均旁边走过,停在马车外,她微微偏头,脸上流露出一丝关切之色:“阿璘,没事吧?”

“……无事。”从马车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得到车中人的回答,祁玥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蓦然一个转身,长鞭一甩,又是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空之声,她的目光扫过翼南山庄的四个手下,那四人都齐刷刷地跪下。

祁玥面色威严,声音冷肃:“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留少庄主一人在马车上,活得不耐烦了?”

“请大小姐责罚。”四人都是低眉顺眼,异口同声,动作整齐划一,可见翼南山庄平日规矩森严,治下严谨。

“阿姐,”马车上再度传来那个虚弱的声音,“是我让他们自行休息的,既然无事,就早些出发吧。”

听见马车上的人那么说,祁玥的脸色才转好,但口吻依旧严厉:“别以为少庄主给你们求情这件事就算了,先记下,等回山庄再领罚,出发吧。”

黄衣女子矫健地从马背跃到马车上,车帘掀起落下,一串动作快如行云流水,谁都没能看到马车内的情形。

眼看他们将自己完全忽略,这就要出发,尹少均急急挡在马车前,他仍贼心不死:“祁大小姐,这条路如此偏僻,怕是不甚太平,我看你们人手太少,为了弥补刚才的误会,不如就由尹某护送小姐和少庄主一程吧。”

并无人应答。

马车内,管平岫如芒在背。祁玥就坐在对面,冰冷的视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落在管平岫身上,她肯定知道尹少均纠缠不休的缘由了,管平岫不知她的心思,倒真担心她会把自己扔出去。

祁璘用眼神安抚管平岫,又看了看祁玥。

祁玥还是冷冷地看着管平岫,薄唇轻启,却是对外面的人说的:“滚。”

马车动了起来,管平岫知道自己今天是逃过了一劫,正要道谢,发现祁璘还握着自己的手,而祁玥的视线也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阿姐,你莫生气。”

饶是现在,明明危机已经解除,祁璘还是未曾松手,就像怕管平岫会跑掉似的。

“祁少庄主,请放手。”管平岫正色道。

祁璘望着他:“你尽可以跟我闹脾气,但若是让你走,你定又要闯祸了。”

管平岫一愣,这话太古怪了,他之前从未跟翼南山庄有过任何关联,更没有见过这位少庄主,明明是初见,可他的种种表现都像是对着一个熟人,连生气都透着一股子亲昵和纵容。

祁璘仍是不放手,继而转向祁玥:“阿秀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祁玥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了管平岫一眼,又问祁璘:“你说什么?”

管平岫的震惊不亚于祁玥,他从未自报家门,但这个病秧子却能叫出他的名字阿岫,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安和戒备袭上他的心头,他左手被扣,右手就是一掌,猛地推开了祁璘。

祁璘往后一倒,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突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容变得扭曲狰狞,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管平岫大惊,他刚才那一掌根本没用力,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这人偏偏是个病秧子,怕是真的又闯祸了。

祁玥也慌了神,慌忙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两粒红色的小药丸递到弟弟嘴边:“阿璘,吃药。”

祁璘却推开了祁玥的手,望着手足无措的管平岫,从打战的牙缝中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不……不是阿秀的错……别……赶他……走,他一个人……危险……”

祁玥什么也顾不上了,满口答应。

管平岫已是满心的愧疚与懊悔,忙不迭地承诺道:“我不走就是了。”

谁知,正在服侍祁璘吃药的祁玥却狠狠剜了管平岫一眼,那一眼满含杀气,就像要当场把他杀了。

祁璘吃完药之后逐渐平静下来,又昏睡了过去,祁玥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拭干净,始终将管平岫视若无物。

管平岫很尴尬:“抱歉……”

“与你无关。”祁玥干脆地打断管平岫的话,“他认错人了。”

管平岫一怔,正要问清缘由,祁玥又继续说:“我知晓你有麻烦缠身,翼南山庄是个好名头,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只是我们尚且有要事在身,无暇管他人闲事,你跟着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你自求多福吧。”

祁玥神色冷淡又倨傲,言语间都是在暗示管平岫在利用翼南山庄,管平岫本来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他们救了自己,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人家都直接下逐客令了,也不能再待在马车上,管平岫双手抱拳:“多谢祁大小姐救命之恩。”

管平岫正要喊停车,祁玥盖好祁璘身上的毛毯,神色不动,平静地说:“倒也不急,那帮人还在后面跟着,前方有个小镇,你可以在那里下车。”

如果管平岫在此处下车,肯定会马上被那些人抓住,小镇上人多眼杂,也方便他逃走。

管平岫也没坚持,祁玥的考虑很有道理,他看着照顾昏睡中的弟弟的祁玥,觉得他们姐弟好生奇怪。

贰、前尘(二)

雨夜,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没有行人,只有人家门口稀稀疏疏几盏灯笼在斜织的风雨中摇晃。雨越下越大,雨水沿着屋檐连绵不断地倾落,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积着一汪汪雨水,映出点点亮光。

秋雨还是冷的,管平岫已然浑身湿透,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敏捷地在穷街陋巷中窜来窜去,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却紧追不舍,像嗅着猎物味道的猎犬,怎么也甩不掉。

管平岫在小镇上下车之后,不想多做停留,可尹少均已经派人把出镇的必经之路都堵上了,无奈之下,管平岫只能暂且躲在镇子里。但他找不到留宿的地方,因为尹少均已经派人去搜查各个客栈,估计是想来个瓮中捉鳖。

管平岫在镇子里东躲西藏,可到底还是被他的众多眼线发现了,管平岫不得不在雨夜里慌忙逃窜。

暂且把那些人抛在了身后,管平岫气喘吁吁靠在阴暗的巷子里歇息,正在这时,他突然在哗啦的雨声中听到了脚步声,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前面。

管平岫不由绷紧了神经,身子贴紧墙壁,目光警惕而专注,全神贯注地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

听脚步声只有一个人,但声音很奇怪,管平岫来不及多想,等那人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算准时机,猛地扑了上去,把那人撞向墙壁,正要攻他要害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这个人浑身软绵绵的,被抵在墙上不仅不反抗还有往下滑的趋势,站不稳似的,管平岫收了手,他发现这人是祁璘。

祁璘也浑身湿透,衣衫狼狈,想必也在雨夜中奔波了很久。

管平岫非常惊诧:“祁少庄主,你怎么在这里?”

祁璘脸色白得惊人,急促地喘着粗气,明明自己都站不稳了,还要紧握着管平岫的手腕,生怕他逃走似的:“……找你。”

管平岫愈发不解:“找我做什么?”

祁璘很艰难地才吐出两个字:“……危险。”

管平岫为难地看着雨幕后祁璘的眼睛,对方很坚定,显然说的是真话。可管平岫虽然感激他的好心,但他是一个病秧子,追兵在即,他要脱身是更难了。

但也不能把祁璘丢在这里不管,就算尹少均不动他,这寒雨也会要了他的命。

管平岫只能扶着祁璘往外走,希望祁玥能早点发现,快点赶来。

管平岫本只想把祁璘扶到大街上人家门口屋檐下,让他更容易被人发现,也不至于淋雨。可他们刚刚踏出大街,就听得人声鼎沸,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披着雨蓑提着灯笼的人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管平岫看见灯笼上的尹字,瞬间陷入了绝望。

“终于舍得出来了?”尹少均从人群身后走到前面,有人在他身后打着伞,他冷笑时,森白的尖牙在雨夜中显得狰狞万分。

“管平岫,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跪下磕头认罪,伺候得小爷高兴了,没准还能饶你一命。”

尹少均很是得意,心头积恨终于得以缓解,虽说是为了个区区小贼,多少有些不值当。可此人不仅私放他的小妾,更不能忍的是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还抓不到他,那可真是大大折辱了他的颜面。

幸好管平岫已经插翅难逃了。

管平岫盯着如狼似虎的这一群人,感觉到祁璘气息紊乱,摇摇欲坠,怕是情况不妙,不禁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祁璘微微地朝他摇了摇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人无关。”

尹少均眯了眯眼,这才注意到管平岫扶着的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不免嘲笑道:“哟,还找了个帮手,管平岫你怕不是被我吓得昏了头,竟然找了个病秧子做帮手?”

管平岫微微上前一步,将祁璘护在身后,面色严峻,句句清晰:“你敢动他,他是翼南山庄少庄主,你敢伤他,才是嫌命太长。”

尹少均半信半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脸色惨白的病弱之人是祁璘,怕是管平岫走投无路,用来唬他的。

“翼南山庄的人早就走远了,你能搭得上他们一时能搭得上一世?你随便从街上捡个将死之人来吓唬我,以为我会上当?”

“你可以试试。”

尹少均一怔。

这句话不是管平岫说的,而是出自那个病秧子之口。虽然声音虚弱,但仍旧难掩威严气势。祁璘定定地注视着尹少均,那目光迫人,犹如寒剑逼近他,竟然让他心头一凛。

尹少均不由得细细打量起这个人来,看他衣衫狼狈,可却不像是平常人家的穿着,纵然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呼吸又沉重又急促,就算靠着管平岫支撑,身子也摇摇晃晃的,仿佛随时都会摔下去。可他的身上仍散发着一种不同常人的气度,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带着杀伐之气,有种风雨不动的意味。

尹少均没有在他脸上看见一丝畏惧胆怯之色,明明狼狈不堪,处于困境,却还有一种凌驾于他之上的威势。

尹少均不由得犹豫起来,不过很快做了决定:“我管你是不是祁璘,反正我要抓的人是他,我就是不动你,你也要断气了,那便怪不得我了。”

管平岫听了安心不少,最起码说明尹少均不会动祁璘。管平岫要把祁璘扶到一旁坐下,祁璘却不动。

管平岫面露厉色,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只会碍事,你若是要救我,还不如回去找祁玥。”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责怪祁璘病重根本帮不了他,但管平岫对祁玥会来救自己不存希望,这样说只是为了让祁璘赶紧走开。

但祁璘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就是不肯动。

尹少均唇角微露讥诮:“祁少庄主,对不住了。”

他一个手势,众多手下纷纷围了上来,就像一群凶狠的黑蚁飞扑而上要将中心那两人吞噬。

众多兵刃在雨夜中寒光闪闪,情势危急,管平岫神色凝重,心跳剧烈,大有和他们鱼死网破的意味。

管平岫决定先发制人,出其不意地动作,瞬间将靠近的两个人踢飞。可立刻围攻上来的人更多,他几乎没有喘息的余暇,因为带着祁璘也多了不少顾忌,纵然他身姿灵活,到底是左支右绌,躲闪不及,被密不透风的刀尖划了好几下,他连连后退,却一直挡在祁璘面前,眼中闪过狠意,他不能让这些人伤了祁璘,必须要将他推离战圈之外,然后再将这些人引开,祁璘就安全了。

管平岫无意中对上祁璘的眼神,发现对方居然没有退意,他一急,正要把将祁璘推开,对方却捞过他的手腕,他一掌推了个空,大惊失色,而祁璘已经将他扯向身后,以一介病弱之身挡住了管平岫。

管平岫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见祁璘周身气势暴涨,风雨都激荡起来,他一掌之下,雨水飞溅如同利箭,包围着他们的十几个人居然被震得甩了出去,哀嚎声与兵刃落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

祁璘浑身肃杀之气,绝不像个病秧子。

旁观的尹少均不由得变了脸色。

祁璘的视线穿过密集的人群,如利剑一般准确地插在尹少均身上,尹少均心里一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祁璘忽然踉跄了一下,管平岫赶紧上前扶住他,察看他的脸色,祁璘额角青筋暴起,管平岫察觉到他浑身在微微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定是痛苦得很,管平岫忧心如焚,祁璘却仍给了管平岫一个安抚的眼神,虽然他的眸子里早已爬满血丝,看起来很可怕。

经由祁璘这突然的震慑,其余的人都面面相觑,心有余悸,不敢再轻易上前。

管平岫不敢耽误时间,抱扶着祁璘就走,他心里乱得很,一边希望祁璘不要出事,一边希望祁玥赶紧出现,还希望上天能大发慈悲帮帮他们。

尹少均那些人一时被唬住了,只敢拿着刀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既不敢贸然上前,也没有轻易放弃。

管平岫想尽量走得快些,身上伤口的疼痛已被忽略,但他的腿有些软。他不能显露任何疲态,他能感觉到那些人跟自己的距离越缩越短,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就像野狗一样缀在后面,等他们露怯,就会扑上来将他们分而食之。

雨丝不停地落下,管平岫步伐越来越沉重,但他更忧心祁璘会晕过去。

他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那些人又逐渐围了上来,有些人走在了他们前面,拿着刀对着他们,白森森的刀刃再度形成了一圈密林。

管平岫缓缓抬头看了眼黢黑的天空,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眼眸发痛,眼前一片模糊,他现在只觉得对不起祁璘。

祁璘的手却动了动,轻轻地捏了捏管平岫的手。

管平岫转头看他,这一回却朝他笑笑,仿佛这近在眼前的危机都不存在似的,他的笑容变得轻松而释然,令阴沉的雨幕也明亮了几分。

祁璘忽然往下一倒,管平岫体力不支,已经扶不住他了,两个人齐齐摔进雨水里,祁璘一声闷哼,管平岫还得让自己不压在祁璘身上。

那群恶犬迅速迫近,露出森冷的獠牙,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管平岫已经感觉到刀刃横在了他的脖子上,寒气已经侵入了他的血脉,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冻得他浑身僵硬。

“等等。”

在人群后的尹少均突然发出命令,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尹少均冷笑着走近,确定地上那两人已经没有反抗之力,接过手下横亘在管平岫脖子前的刀,刀尖指着他的下巴,迫管平岫抬起脸来。

尹少均眯着眼睛审视他,又用刀尖慢慢拨开他脸上的凌乱湿发,管平岫的眼睛在雨中依旧亮得出奇,一眨不眨地对他怒目而视。

尹少均哈地大笑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我就说,姿色还不错。”

哐当一声,尹少均把刀往旁边地上一扔:“把人捆起来,带回尹家庄,至于那个死人……”

他话未说完,耳后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风雨声,尹少均心生冷意,这破空之声竟有熟悉之感,他回头,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个黄衫女子傲立街头,手上拖着一条黑色长鞭,风雨斜织,她岿然不动,目光森冷,杀气凛然。

正是祁玥。

尹少均慌忙躲到了人群之后,祁玥跟她的四个手下已经杀了上来。纵使尹少均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祁玥杀性大发,此次带出门的又是一等一的好手,又加上现在的危急情况,就不再像白天那般客气,裹挟着不可阻挡的风雷之势,席卷而来,一时之间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密集的风雨声,人声嘈杂,血水流淌,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

尹少均见势不对,闪在人群之后,像只老鼠似的钻进了一旁的小巷,他这一走,其余的人没了主意,都是一盘散沙,也不敢拼命,纷纷四散逃了。

管平岫松了一口气,低头去看怀里的祁璘,可祁璘眼睛紧闭,竟然已经晕了过去,冰凉的雨水仿佛也将他的气息带走了,管平岫再度慌了神。

祁玥不待那些人走尽,也不追赶,看见管平岫怀里的祁璘,急道:“快救少庄主。”

管平岫任由他们将祁璘带走,正想起身跟上去,可膝盖发软,一时跪跌在地上,一抬头正好对上祁玥要杀人的眼神。

祁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鞭扬起,划破雨幕,带起一串水珠如同冰棱般射向管平岫。管平岫不闪不避,连眼睛也不眨,竟似在等那鞭子落下。

祁玥微微变了神色,手腕用劲,鞭子便偏离了原来的轨迹,甩在地面,唯有鞭梢扫过,带着内劲的水珠溅在管平岫脸上,仍旧像刀割一样。

祁玥再度扬鞭,却是把鞭子收了起来,转头而去,她一时怒上心头,要教训管平岫,此刻祁璘病重,也顾不上了。

叁、前尘(三)

没人理会管平岫,他缓了一下,撑着地面站起身,顺着祁玥他们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不多时就追到了一个客栈。

客栈内灯火通明,人们急急忙忙地进进出出,有客栈掌柜也有伙计,也有翼南山庄的人,更有打开房门看热闹的,议论纷纷,嘈杂不已,此时请来的大夫已经忙忙地被带入楼上房间。

众人如此慌乱,谁也没注意到管平岫也上了楼。

他走到那个房间门口,差点撞上端盆出来的店小二,小二忙不迭地向他点头致歉,就奔下去了。管平岫看见那盆水是鲜红色的,像是鲜血,带着刺鼻的血腥味,看着很触目惊心。

他往房间里一看,里面的情形登时让他变了脸色。

祁璘已经醒来,但他在呕血。他像躺在血泊中,鲜血不停地从他嘴里流出来,就像汩汩河流,他脸上全是血污,衣衫也被染得通红,他紧蹙眉头,每呕一次,那声音令人心惊肉跳不忍听闻,就像要把五脏六腑连带浑身血液都吐出来似的,其痛苦恐怖情状比上次在马车内的发作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么多血,只怕他身上的血都要流干净了。

管平岫这才注意到祁璘吐出的血里还隐约带着点诡异的黑色,他心头掠过不详的阴影。

他看见祁璘半闭的眼睛里眼神涣散迷茫,而他的鼻息沉重而短促,似乎只剩出气而不见进气,只怕危在旦夕。

祁玥在一旁扶着祁璘,她身上也遍布血污,但她却完全不在意。她的脸绷得死紧,面露忧虑和焦急,尽管她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每次祁璘呕血,她的嘴唇和下巴都会细微地颤抖。

大夫大概也从没见过这样凶险的情况,举止慌乱,满头冒汗,连药瓶打碎了也顾不上,药丸、药粉、银针、棉布,乱纷纷的,又头也不回地喊跟随的童仆回去取什么东西,还叠声地催促要快。

祁璘忽然抓住了祁玥的手,嘴唇开合,似乎要说什么,但只有鲜血渗出来。

祁玥也不顾祁璘抓得她手痛,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祁璘唇边的血,急切地贴近他的嘴唇:“……阿璘,你要什么……”

连她也没发觉自己的声音是变调的。

祁玥的脸色忽变,震惊地看着祁璘,她一时不应,祁璘便更激动了,正要说话,但鲜血先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祁玥连忙去擦那些血,可那些血却像永远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多。

祁玥的半边身子都染上了血污,白净的脸上也有血迹,愈发显得她惶急无助,一点都不像白天那个英姿飒爽的仙女。

祁璘嘴唇开合,似乎是在叫谁的名字,他费力地偏头,手指虚虚抬起,固执地指着门口的方向,就好像在看着管平岫,他的眼神早散了,看的一定不是他,但管平岫依旧怔怔地站在那儿。

管平岫心头一震,看着他嘴唇开合的形状,猛然意识到什么。

阿岫。

那是阿岫的口型。

当即管平岫也顾不上他叫的是谁,快走几步,奔到祁璘的床前,半跪在床前,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我在这儿。”

祁玥看见突然出现的管平岫,先是震惊和愤怒,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但一意识到祁璘的状况,就忍住了,只是把脸转向了别处。

祁璘睁开眼睛,散了的眼神微微聚拢,目光落在管平岫身上,唇角居然露出虚弱的浅笑,但很快就被痛苦的神色取代。

那抹笑,管平岫很熟悉,因此心情更加复杂,就算他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想着保护他安慰他。

管平岫不由得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别走……”祁璘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管平岫见他说话吃力,连忙点头,面色凝重地承诺道:“我不走。”

但祁璘还是怕他走掉似的,不肯放开他的手。

直到他又猛地吐出一口血,鲜血溅了管平岫半张脸,管平岫只觉得眼底一片猩红,沉沉地压迫着他的心,他不禁屏住了呼吸,连眼睫都不敢眨。

祁璘突然甩开他的手,浓稠的血不停地从他口中溢出来,他简直成了一个血人,他强忍着五脏六腑的剧痛,急促地喘息着,对管平岫说:“……别看……”

管平岫也顾不上擦脸上的血,连忙重新抓住祁璘的手,但祁璘却躲开他,管平岫慌张又不解。

祁璘艰难地喘息,仿佛每一次喘息都会带来剧烈的痛,似是想挤出笑容,但还是失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你素来……喜洁……最……讨厌……血污了……”

祁玥微震,不可置信地看着祁璘,眉头微动,面色复杂,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

管平岫愣了一会,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忽然去擦祁璘脸上的血迹,笑着对祁璘说:“我不怕。”

祁璘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力度很轻却很坚决,血红的眸子定定地望着管平岫:“……我不会死。”

他这副样子说这种话其实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但管平岫还是被他眼眸里的某种东西震住了,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对自己的死生仍在掌控之中。

祁玥这时才出声:“你先出去吧。”

管平岫看向祁玥,没有动作,他以为祁玥是要赶他走。

祁玥低垂眼眸:“你在这里,他不肯安心治伤。”

管平岫看了祁璘一眼,又擦了擦他唇边的血迹,这才站了起来,刚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我不走。”

他这句话不是说走出这个房间,而是在重复之前那个承诺,知情的人都听懂了。

管平岫在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大夫出来,告诉他们病人已经不再吐血了,管平岫还想问得仔细些,但翼南山庄的人已经打断了他们,恭敬地送大夫去楼下喝茶歇息了。

似乎是不愿意大夫透露过多,大概也是祁玥吩咐的。

管平岫正要进去看看,祁玥却走出来,并关上了房门,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昏睡过去了。”祁玥还是冷冷的,就算是一身血污的狼狈样子还是保持着她的威严气度。

祁玥现在对管平岫仍旧怒气未消,只是祁璘病况稳定下来,到底让她安心不少。祁璘一在马车上醒来,就说要找阿秀,祁玥不让他找,二人吵了几句,这时候正好又有人在搜查客栈,祁璘肯定是因为担心阿秀有危险才出去的。祁玥到他的房间没看到人,这才慌忙叫人出去找,没想到管平岫就让祁璘陷入了这样的危险,祁玥当时是真的有杀了管平岫的心。

祁玥一身浴血,脸上的血污令她看起来更凶恶了,管平岫见祁玥眼神冰冷凶狠,以为她又要赶自己走,所以抢先出口:“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答应过他,至少要等他醒来。”

祁玥不屑地冷笑一声:“自作多情。”

管平岫心里已经有七八分猜测,问道:“他口中的阿岫是谁?”

祁玥微惊,却明显不愿多说:“他认错了人。”

“不管他是不是认错了人,但他救的人是我。”管平岫没有一丝动摇。

祁玥还是不为所动,上下扫他几眼,非常不以为然:“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就掠过了他,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管平岫这才发现自己也不比祁玥的状态好,他一身都是湿淋淋的,狼狈得很,破烂衣衫上血污和雨水混在一起,味道也很难闻,简直比街上的叫花子有过之无不及了。那被尹少均手下砍的伤口隐隐作痛,全身都痛得很,脸上也火辣辣地疼,才想起刚才还被祁玥的鞭梢扫到了脸。

管平岫只好叫小二开了个房间,幸好那大夫还在楼下休息,管平岫又请他帮自己清理伤口和上药,幸好那些都是皮肉伤,并不碍事,他将自己收拾干净之后,就在房间里休息,经过这一天的奔波,他委实异常乏累。

他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想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祁璘的状况,一路走过去就看见房门虽然开着,但直到走到门口,都没有听到里面有任何声音。

他站在门口,看见房间里,祁玥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祁璘靠卧在床上,姐弟两个互相凝视着对方,都一声不吭,竟像是在赌气,连表情都如出一辙。

管平岫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这时祁璘忽然看见了他,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浅笑,祁玥也回过头来,脸色是冷的。

“你见到他了,我并未赶走他,可以喝药了。”

祁玥似是不愿意看到管平岫,只一眼就转过头,将手里端着的药舀了一勺递到祁璘唇边。

管平岫这才走进房间里,房间已经收拾干净,没有一丝血腥味,他看看祁璘的气色,比昨天晚上在血泊里的情形要好太多,眸子里也有了光,只是仍旧很虚弱,惨白的脸上隐隐泛着青色,唇上毫无血色,其实跟在马车上初见时差不多,看着也不至于惊心动魄,疑心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听祁玥的意思,竟然是祁璘刚才要见他,一直不肯喝药,这才跟祁玥陷入了对峙。

管平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一会,才道:“……你还好吗?”

祁璘轻声道:“无碍,只是看着凶险,吓着你了?”

祁玥又舀了一勺汤药:“少说话,先喝药。”

祁璘说话还是很吃力,说不到几个字就喘得厉害,管平岫就不招他说话了。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祁璘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看熟稔的人,管平岫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也默默地朝他微笑。

“阿姐……我自己来。”

祁璘伸出手,要接过祁玥手中的药碗,但他的手明明还是颤抖的。

祁玥看他一眼,突然站起来,将手中药碗塞到管平岫手中,径直走到桌旁坐下,双手抱胸,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们。

“阿姐……”祁璘又唤了祁玥一声。

祁玥冷声道:“这是他该做的。”

管平岫低头看着药碗,就在床前那张椅子上坐下,什么也没说,舀了一勺药,轻轻吹了吹才送到祁璘唇边,还时不时地拿布巾擦擦他唇上的药渍。

虽然祁玥一直注视着他们,但全程没发出声音。

祁璘问管平岫:“昨天的伤……”

“我没事。”管平岫知道他要问什么,先打断了他。他也没说谎,那些轻伤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那个大夫的药也好,他现在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管平岫喂完他喝药,把药碗放在一旁,祁璘忽然微微坐起身,歪过头看管平岫的脸。

因为管平岫一直侧着脸,他先前没有注意到,一转脸,才发现他另一边侧脸上有道很明显的红痕。

“是阿姐打的?”

祁璘问着,还倾身过来,伸出手似乎想去摸那红痕。

管平岫把他按回去,淡淡地说:“不是,昨天混战时弄的,又不疼,过一会就消了。”

期间,祁玥一直稳如泰山地坐着,神色不变。

肆、前尘(四)

夜晚,管平岫正要休息,听见有人敲门,他以为是店小二,一开门,居然是祁玥。

管平岫很奇怪,白天祁玥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这么晚了却出现在他房间门口,只怕是又要背着祁璘教训他了。

祁玥站在门口,语气毫无起伏:“我们后日启程。”

“这么快?”管平岫很吃惊,祁璘的身体虚弱成这样,还要兼程赶路,这岂不是太危险了。

“这你不用管。”祁玥像是看出了他的忧虑,“给你五百两,跟我们一同上路。”

管平岫又是一愣,而后满腹狐疑,没有回答。

祁玥不悦皱眉:“就这样定了。”

话音刚落,转身就走。

管平岫很快就明白过来她这定然是为祁璘考虑,他能理解祁玥提出给他银子,是要把这件事变成明码标价的交易,以免管平岫别有所图,可她这副傲然的样子分明不像是邀请他同行,而是命令。

看着她的背影,管平岫不禁失笑:“金子?”

祁玥蓦然转身,本来她来找管平岫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此刻眼神如刀,都能杀人了:“你还想狮子大开口?”

管平岫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这可是丢命的买卖,万一哪天你不高兴就把我劈了怎么办?”

“你想怎样?”祁玥满脸不耐烦。

“好说。”管平岫仍是笑,只是眼眸里露出认真的探询意味,“金子银子我也不稀罕,我只想知道祁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与你无关。”祁玥一口回绝,显然还是不愿让他知道太多。

“那就恕难从命了。到时候祁璘喊着找人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就是,只是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儿,劳你多费些功夫了。”

祁玥柳眉倒竖,瞪着他的眼睛里要冒出怒火来,他这分明是威胁她。

管平岫一派悠闲,作势要关门。

祁玥一脚凶悍地踢在门上,震得管平岫手臂发麻,祁玥已经转身进入了房间,面对着管平岫:“你想知道什么?”

管平岫揉揉手臂:“你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祁玥微一偏头,抿着嘴唇,像是有许多顾虑,还是不太想说。

管平岫故意以一种不正经的轻佻口吻道:“既然要同路,总得多些信任吧。万一你们要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难道我也跟着,我岂不是傻了?”

“你少胡说八道!”祁玥对他怒目而视,气得脸也红了,“翼南山庄的名声岂容得你玷污。”

管平岫摊手:“你们行事如此奇怪隐秘,由不得我不多想,说不定我还得跟江湖上的朋友们也议论议论这件事,翼南山庄的名声会传成什么样儿那就未可知了,只怕不会太好听,还不如你自己说,我疑虑一消,自然不会多话,对彼此都好,你说对不对?”

翼南山庄在江湖上颇有威名,行事正派,光明磊落,正派人士都十分尊重推崇,确实不该跟那些鬼鬼祟祟的不入流帮派相提并论。可这次出行,祁家大小姐和少庄主都在路上,似乎是有什么大事,竟只带了四个随从,行事又极匆促,少庄主病成那样还要继续赶路,委实怪异。

祁玥气得胸口起伏,管平岫见她握着拳头,可能要动手,连忙退后一步,警惕地道:“你要是不说就请出去,我可不想与你打架。”

祁玥愤愤地一甩拳头,脸上闪过一丝不忍:“阿璘耽搁不起了,我们要去庐谣山。”

庐谣山?

管平岫立即想到庐谣山上住着一个神医,江湖传言他医术高明,甚至能起死回生,却一生没有下过山。但翼南山庄财力雄厚,若是一般病症早就遍请名医医治了。但祁璘病成这样,还要冒险奔波,去千里之外的庐谣山,他们定是走投无路了,可见祁璘的病确实凶险。

“祁璘生的是什么病?”管平岫不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