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非要知道那么多!?”祁玥猛地拍了下桌子,神情暴躁。
管平岫被吓了一跳,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怒,但毫不退缩:“要知道。”
祁玥强自按捺胸中怒气,闭了闭眼睛,眉宇间微现哀愁,语气却不耐:“不是生病,是中毒。”
管平岫想起祁璘白中泛青的脸,以及那晚呕出的带着黑色的血,就明白祁玥说的是实情。
“居然有人给翼南山庄的少庄主下毒?”
若不是跟翼南山庄有深仇大恨,谁会去得罪他们,这就等于得罪了大半个江湖,无异于自取灭亡。
祁玥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又开始烦躁了:“你也问够了吧?”
“他中的是什么毒?”
“绿雀尾。”祁玥别开了脸,似乎是十分厌恶这个名字。
管平岫一惊,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也听人说起过种种剧毒,这绿雀尾是非常罕见的毒药,很珍贵也很难得,为了炼制它通常要花上十余年时间,再加上一些毒物可遇不可求,所以是难上加难。有人终其一生都不能集齐材料,更有甚者往往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制成一瓶绿雀尾。如此耗财耗物耗时耗力,早已失去了毒药本身的意义,所以世上仅存的绿雀尾大都成了有钱有势人家的收藏品,自然不是一般江湖人用得起的,用这种毒药害人性命就更是骇人听闻了。
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但转眼间,管平岫的脸色又黯淡下来。听说中了绿雀尾的人,从无生还的。绿雀尾毒性极强极邪,中毒之人会极度畏寒,毒素逐渐侵蚀五脏六腑,腹内溃烂,疼痛难忍,最后令人呕血而亡。
祁玥一直观察着管平岫的脸色,说道:“我们遍请天下名医,却都束手无策,只能先用上好伤药压制阿璘体内的毒性,据说只有庐谣山上的那位谢神医知道如何解毒。”
管平岫也就理解他们之所以轻装简行,行事匆促的原因了,他们是要尽快赶到庐谣山。
“那个阿岫到底是什么人?”过了一会,管平岫又问。
似是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祁玥先是一惊,继而表情变得非常奇怪,似怒非怒,似恨非恨,又隐约有些伤心之色,她抿了抿嘴唇,似乎非常纠结。
管平岫更奇怪了:“难道我与他长得很像?”
不然祁璘怎会认错人?
祁玥上上下下地打量管平岫,忽然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摇摇头。
管平岫疑心她是在瞧不起自己,正要说些什么。
忽而她的面色再度凝重起来:“阿璘中毒已深,神智不清,所以才会认错人。至于……楚逸秀……”
她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很轻,神色再度变得复杂,她顿了一下,才接上:“他是阿璘的朋友,阿璘一向把他当幼弟看待。”
楚逸秀,管平岫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很怀疑祁璘会对一个普通朋友这样挂怀,竟然愿意连命都豁出去,说是弟弟,倒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祁玥往门口走去:“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后日一早就出发。”
后日清晨,管平岫便与翼南山庄一行人一同上路,出发之前,他依稀看见有几个人一直在后面盯着他们看,管平岫猜是尹少均的人。应该是畏惧翼南山庄,所以不敢上前,只敢远远跟着,还在等管平岫落单。
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就像苍蝇似的跟着,但实在是烦人。某天晚上,祁玥忽然和两个手下消失了一阵,第二天,他们身后已经没了尾巴。
管平岫悄悄对祁玥说了声多谢。
祁玥哼了一声,淡淡地道:“我并不为你。”
现在管平岫已经承担起大部分照顾祁璘的职责,他们带出来的随从在武功上都是高手,但都是舞刀弄枪的糙汉,难免有粗疏的地方,祁玥虽然细心,但毕竟男女有别,有诸多不便。
一开始祁玥并不要他经手,但管平岫照顾起人来很熟练细致,何况祁璘还是怕她赶人走似的,时时都要看着管平岫才放心。
管平岫喂祁璘喝完药,又喂他喝水,摸了摸他的手,发现是凉的,也给塞进毯子里,给他掖得严严实实的。
祁璘看着管平岫近在咫尺的侧脸,问道:“你是从哪儿学会这些的?”
管平岫一时还没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醒悟过来,就说:“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
一旁的祁玥突然咳了一声,打断了管平岫的话。
管平岫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楚逸秀,就改了口,笑道:“看他们做也就学会了,挺简单的。”
祁璘看了他一会,眼底有些困惑:“你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管平岫哪里知道他的楚逸秀以前是什么样,但还是张口就来:“那是自然,你都这样了,我要照顾你的。”
祁璘也微微笑起来:“我知你不会那么狠心……”
说着他就看向祁玥,似是有话要说,祁玥好像也明白他要说什么,根本不想听,冷着脸掀开帘子出去了。
祁璘微微叹气,看向管平岫。
管平岫无奈地朝他笑笑。
路途漫长,管平岫怕祁璘无聊,又担心他看书伤神,所以就念给他听。
管平岫一句一句地念,这本书枯燥无味,他很纳闷于祁璘居然能听得这样津津有味。
马车外逐渐嘈杂起来,管平岫掀开车窗处的帘子朝外看了一眼,是又到了一处人烟密集的小镇,外面很是热闹。
管平岫放下帘子,又拿起书,祁璘却抽走了他的书:“出去透透气吧?”
管平岫以为他是倦了,所以略一点头,就出去了。
祁璘靠在车厢里,又拿起那本管平岫丢下的书看了起来。
谁知不久之后,帘子又掀开了,祁璘抬头,跟管平岫四目相对。
管平岫保持着轻手轻脚的姿态,见祁璘还在看书,很是惊讶:“你不是累了吗?”
祁璘摇摇头。
管平岫想了想,进入车厢:“还是你觉得我念书无趣?或是我太烦人了?”
“怎么会,”祁璘道,“我知晓你的性子,你从来没有过这样耐心的,怕要拘坏了你。”
管平岫一愣,明知道他说的是楚逸秀,可听着他的话,却不由得替他委屈和失落,也许他刚才听得那样认真,是因为他以为这是楚逸秀在为他念书。
管平岫笑了笑:“念那些没意思的书,确实是无聊极了。不过我刚买了新的话本,这些应该会比较有趣吧。”
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几本小册子。
祁璘哑然失笑。
“怎么了?”管平岫奇怪。
“要是让伯父知道,又要罚你了。”
管平岫想到像他们这种高门大户,平时规矩应该甚严,肯定是不让看这些闲书的,他眨眨眼,眼睛里闪烁着灵动的光:“反正他们不会知道。”
祁璘含笑,也就随他去了。之前他一直觉得眼前这个楚逸秀像是换了一个人,但现在看到他露出这副表情,又看到了往日的楚逸秀。
管平岫念着念着话本,发现一律都是才子佳人文绉绉酸溜溜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就全部抛开了,开始给祁璘他行走江湖多年听到看过的各种趣事,比如哪门哪派的有名女侠其实是某个大魔头的私生女,哪个大侠正在被自己的妻子追杀,或是什么灭门惨案,什么争夺武林至宝之类的事。
管平岫滔滔不绝,虽然不在当场,却讲得活灵活现,祁璘困惑地看着他:“这些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自然是听来的,”管平岫一想像楚逸秀可能不会知道这些市井小道流言,又指指马车外,找补道,“这几天听小四他们说的。”
祁璘点点头,也就信了他的话。
这段时间,管平岫确实跟翼南山庄的四个随从混得很熟,会随意地跟他们吃饭喝茶聊天,祁璘有时候还能听到他跟他们称兄道弟,确实震惊得很。以前楚逸秀是绝不会放下姿态的,他连看一眼那些随从都不愿,翼南山庄的下人们也对楚逸秀又敬又畏,从没有像现在那么轻松自在的。
那四个随从知道管平岫不是楚逸秀,见他为人潇洒随和,心里没有芥蒂,自然欢喜跟他交个朋友。
偶然间聊天,聊到兴起,也会提到楚逸秀,但每次他们提起楚小公子的名字,就会得来祁玥的瞪视,他们全都立刻噤声,管平岫本来还想从他们口中多打听些那位楚逸秀的事情,也未能如愿。
伍、前尘(五)
他们白天赶路,晚上就在一个客栈内歇宿。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但后院却很宽敞,院子里还有两棵粗大的桂树,正是桂子飘香的时节,满树都是碎金,空气里浮动着浓郁的幽香。
晚饭后,管平岫便陪着祁璘在院子里赏月。
今晚的月亮也好,朗朗晴空,一轮金黄色的明月洒下清辉,加上满院的桂花香,真有几分良辰美景的意趣。
管平岫叫小二送了些点心过来,虽然算不上精致,但味道不错,特别是桂花糕,香味浓郁,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管平岫和祁璘说话聊天,尽管大半都是管平岫在说,祁璘在听。几日相处下来,管平岫早没了初见祁璘时那种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感,既然祁璘把他当成楚逸秀,也就由他,也应下他唤的每一声阿秀,这并不难,反正他本就是阿岫。
他也很喜欢交祁璘这个朋友。
祁璘性子温厚宽和,全然不摆什么名门正派的架子,无论管平岫说什么,都很耐心地听,还会配合地给予回应。有时候管平岫东扯西扯,满嘴胡说八道,祁璘还是听得很认真,听出不对劲,还一脸迷惑地问管平岫,管平岫便笑,祁璘反应过来是在逗他,也并不生气,反而还是一样很愉快。
说着说着,管平岫忽然慢慢停了下来,挑起了眉,嗅了嗅空气,像在分辨什么味道似的。
“怎么?”祁璘问。
“你闻到了吗?”管平岫的眼神发亮。
“什么?”
“等我。”祁璘话音未落,管平岫已经一跃而起,轻盈地翻过墙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祁璘等了一会,没看见人回来,又担心他遇到什么危险,正要叫随从去找,管平岫忽然从墙头探出脑袋,满脸笑容,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倒像是碰上了极高兴的事。
祁璘也不由得微微笑起来。
管平岫再度跃下墙头,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居然是一壶酒,他还朝祁璘晃了晃。
“我果然没有闻错,绝对的好酒,比花香还好闻。”管平岫炫耀似的,一脸得意,“我刚刚循着酒香到了前面的巷子,原来是有户人家的老伯六十大寿,这酒是他年轻时所酿,今日才从酒窖里拿出来开封。我问他这酒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名字,如此好酒怎么能没有名字,我说既然这位老伯姓纪,不如就叫纪老春吧。他听了倒是很欢喜,但依旧舍不得分些酒给我,于是我又说了好一大箩筐好话,这才把他哄得高兴了,分给我一小壶。”
他的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祁璘觉得很惊奇:“我记得你向来不爱喝酒?”
管平岫一时语塞,最后只能含含糊糊地说:“可这是好酒啊。”
说着,他又闻了闻酒香,眼角眉梢都是喜色,一副享受的样子,他把石桌上两个杯子里的茶倒掉,重新倒上了酒。
这时祁璘果然闻到了芬芳的酒香。
管平岫有些为难:“大概你本不该饮酒,可如此好酒,若是不尝未免太可惜了,但你只能喝一点点。”
祁璘点点头,他也同意管平岫的话,这酒香实在是太吸引人,若是让他放弃品尝,恐怕他还不愿。
他举杯,管平岫期待地看着他。
祁璘抿了一口,酒入喉咙,突然咳嗽起来。
管平岫大惊,赶紧帮他拍背,又是担忧又是着急:“没事吧?”
祁璘边咳边摆手,示意他并无大碍,这酒太柔滑顺口,可劲道却很厉害,加上他本就体弱,这才咳起来的。
管平岫细细地察看了一会祁璘的脸色,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深一点,大概是咳红的,除此之外,没发现什么异样。
祁璘慢慢地不再咳了,管平岫才放下心来:“要是被玥姐听到,估计又要骂我了。”
祁璘像是听见了什么新奇的事,表情又是惊诧又是好笑:“你叫她玥姐?”
管平岫点点头。
以前楚逸秀可从没有这样叫过祁玥,他对祁玥是怕多于敬,看见她只想躲得远远的,一直都是恭恭敬敬地叫祁大姐姐,不敢连名叫她。所以祁璘会觉得惊奇。
“虽然玥姐看着凶,但其实很嘴硬心软的。”
祁璘跟着点了点头。
管平岫跟翼南山庄的四个随从混熟了之后,经常能听到他们说翼南山庄的事,他发现当他们提到祁玥的时候,都是那种心悦诚服的敬重,就算她对他们那么严厉,也没听见过他们有一句怨言。
管平岫本来还有些怕她,但相处下来,也知道她只是习惯冷着脸保持威严罢了。她是翼南山庄的大小姐,自然要保持威仪,何况世人向来对女子严苛,她性子好强,更不允许自己行差踏错的。现在祁璘病重,翼南山庄的担子就落到了她肩上,她的压力更大,神经难免更紧绷。
祁璘是被剧毒害得不能喘息,而祁玥是被压力逼的,同样喘息不易。
“阿姐确实很不容易。”
祁璘点点头,心里既是感动和欣慰。以前楚逸秀只嫌祁玥太过严厉,从没有这样体谅过她,如今居然能这样想,想必他和祁玥的关系也好了不少,也叫他安心很多。
祁璘看着管平岫一直含笑不语,管平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霍地站起来:“既然你无福消受这美酒,我只好上去请月亮喝酒了。”
说毕,他已经一跃上了屋顶,他身姿轻灵飘逸,高高立于屋顶,又好像站在圆月之中,在清冷的光辉中,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他果真扬起酒壶,敬了敬月亮,就像月亮真是他的朋友一般,再仰头灌下美酒,畅快之极,微风轻拂,衣袂飘飘,好似凌虚御风,说不出的潇洒风流,真有几分月下仙人的味道。
祁璘微微笑着仰头,一时不知道看的是月亮还是人。
管平岫在屋顶上坐下来:“这酒让我想起半年前曾在朋友那里喝过的半恼春,可惜不够过瘾,以后我一定要亲自去趟年丰镇喝个过瘾。”
“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管平岫顿了一会,“难道我事事都会跟你说?”
祁璘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楚逸秀是小孩子心性,总是想一出忘一出,没常性的,所以忽然提出什么也不足为奇。
“为何又叫半恼春?”祁璘觉得这个酒名很奇特。
管平岫听见他问,先忍不住抿嘴偷偷地笑了出来,祁璘看不见,但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笑意:“当然不能全恼,半恼不恼,欲拒还迎,才最有滋味啊。”
他的声音慢悠悠地高处飘下来,带着月光和桂花香,拖长的尾音像小钩子似的,勾得祁璘心里一动。
“等你好了,我便带你去年丰尝尝怎么样?”
“好。”祁璘应得自然。
可半晌都没有听到屋顶上有回应。
管平岫本来只是一时兴之所至才顺嘴这样说,可祁璘应得大方爽快,居然是当真了。祁璘定是以为他是楚逸秀,所以才应得那么痛快,可管平岫与他却是萍水相逢,说分就分的,又哪能说得定以后的事?
管平岫不喜欢应承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迟迟未答。
“一言为定?”祁璘又问。
管平岫躺在屋顶上,朝天空伸出手,似乎是要去摸那遥远的月亮,半晌,又慢慢地笑了,轻声道:“一言为定。”
这段日子祁璘的病情稳定很多,可能是因为心情愉悦的缘故,这让祁玥一直紧绷着的脸舒缓了许多,她对管平岫也不再经常冷脸。
加之这几日秋高气爽,天气晴朗,赶路也方便,他们的脚程居然比预想得快。
这日他们路过一片旷野,阳光明媚,阳光和煦,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令人感觉很舒服。
反正也走了几个时辰了,他们便停下来休息,祁璘也下马车来透透气。
管平岫极目远眺,忽然看见一片荒芜的草地尽头,有一大片红彤彤的云霞,又像火烧似的,他眼睛一亮,回头朝众人说道:“我一会儿就回来。”
他跨上一匹骏马,扬鞭驱马,便往远方去了。
翼南山庄的随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要上马追上去,祁玥做了个手势,阻止了他们。
祁璘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管平岫身上,空旷荒芜的原野中只有他纵马狂奔的一抹绿色身影,在明亮阳光下,在猎猎秋风中,他仿佛全身发光,尤其是一双眸子,亮得出奇,一脸神采飞扬,朝远方的一线云霞奔去,毫无拘束,自由自在,仿佛这世间什么都束缚他不住。
管平岫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点消失在旷野尽头。
祁璘也不怕阳光晃眼,一直望着管平岫消失的方向,直到那一点黑影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管平岫骑着马回来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众人不由地朝他看过去,发现他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仿佛火焰一般通红,又像是一团红日,居然像是捧着一轮太阳回来了。
待他近了,他们才看清楚,那不是太阳,而是好大一捧红花,红得又纯粹又热烈,难怪他们会产生那样的错觉。
管平岫带着笑,一脸快活,人还在马背上,就先把一捧花扔了过去,花枝散乱,霎时间像云霞兜头而来,四个随从率先在空中乱抓了一把,一枝花正好落在祁玥面前,随从要替她抓住,祁玥却自己先出手了,随从也就收手,悄然退下了。
祁玥看着手中那一枝红花,表情难辨喜怒。
管平岫这才下了马,爽朗地道:“那边开了好大一片野花,估计是因为周围人烟稀疏,所以才能保全那么多,否则早被人攀折殆尽了。”
随从们都面面相觑,他们没见过这种如火一般的花,也不明白管平岫摘回来是要做什么。
管平岫见他们在发愣,这才解释道:“这种花的花蜜甜美,如同蜜糖,是很好吃的。”
他折了一朵花,摘掉花蒂,将花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含糊地说:“甜的。”
随从们纷纷试了起来,尝到甜味之后,连连点头,唯独祁玥说了声无聊,坐到一边,可也没见她把手里那枝花扔掉。
管平岫在祁璘身边坐下,问他:“试试吗?”
他便摘下一朵新鲜的花,取了花蒂,抵在祁璘唇边,祁璘果然尝到了一点带着花香的甜味。
管平岫嘴上又叼了一朵花,慢慢地吮那一点甜。
但祁璘一直盯着他瞧,管平岫才反应过来,以为自己这番举动肯定是触动了祁璘的伤心事。祁璘现在面临性命之危,饱受剧毒折磨,几乎行动不便,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便与废人无异,无数人宁愿死了都不愿意落到这种下场。何况祁璘又是翼南山庄少庄主,又是这样年轻,一身骄傲比起他们只有过而无不及,这对他肯定是毁灭性的打击,管平岫暗自后悔刚才不该如此轻率。
其实祁璘倒并未想到这里,只是他以为管平岫是楚逸秀,以前楚逸秀与他在一起时,常常两句话不到就闹脾气,从没见过他这样放旷的时候,不免对他产生了新的看法,心里在想,以后可不能再跟他斗气了。
管平岫想让祁璘开心起来,看着怀里满捧的花,心念一转,看向祁璘,眼底隐约藏着笑意。
祁璘微露不解。
管平岫从花束里挑了一朵开得最灿烂的,也不是要吮吸花蜜,因为他嘴里就还衔着一朵。他把那朵花放在祁璘耳畔比划了好一阵。
祁璘五官本就生得俊朗,只不过现在身体虚弱,面色白中带青,令人觉得病态羸弱,但并不显得阴柔,似乎是花色衬得他脸色好了些,看着更有精神了。
管平岫故作认真地审视了一会,笑道:“那些话本上怎么说的,果然是花面不如人面好。”
他这副表情倒真有点像那些调戏佳人的风流公子,特别是吊梢眼里含情脉脉的眼神,轻佻与多情兼备,像秋波一般动人。
他本意是要让祁璘转移注意力,他恼也罢怒也罢,总之不去想那伤心事就够了。
谁知祁璘偏偏不恼不怒,还笑着看他,看了管平岫一会,认同地点点头,满眼欣赏和纵容:“说的不错。”
管平岫面上一热,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花比祁璘还多,他怀里那么大一捧,嘴里又叼着一朵,还来调戏祁璘确实是他失策了。
他愣是没想到会被端方正经的祁璘调戏回来,管平岫有些气愤,顺手就把怀里那捧花全塞祁璘怀里了,把嘴里的花吐了,偏过脸不看祁璘,只用手托着下巴,闷闷不乐的样子。
耳后传来祁璘虚弱却愉快的低笑,管平岫似乎十分烦躁,身子又转得更过去了,其实面上更热了。
陆、前尘(六)
祁玥正要回房休息,却看见小伍穿过庭院,正喜滋滋地要去做什么。祁玥觉得奇怪,他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不由得叫住了他。
小伍看见祁玥,脸色瞬间就变了,非常为难非常困窘地走向她:“大小姐。”
“少庄主睡了?”
“呃……”小伍支吾一下,才点点头。
祁玥看出不对,神情立刻紧张起来:“阿璘怎么了?”
小伍赶紧摇头:“不……不是,大小姐,我不知少庄主是否睡了,他不让我们守在他房里。”
为了避免夜间祁璘发生意外情况而他们不能及时发现,所以这一路以来,都是由翼南山庄四个随从轮流在祁璘房间守护他。
祁玥蹙眉:“多久了?”
小伍犹豫一会,才回:“……有四五天了。”
祁玥秀眉一扬,面色陡然变得严厉,喝道:“你们倒是瞒得好!”
这一声喝得小伍心惊胆战。
祁玥大步往祁璘的房间走去,小伍赶紧跟上去,其余随从都耳目灵敏,看见祁玥面色不好,走路带风,就知道事情不好,全都迅速低眉垂眼神情严肃地跟了上去。
管平岫见事情不对,以为祁璘出了什么事情,也跟着一起去了。
“这件事为何不先禀报过我?”祁玥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发问。
“是少庄主他……”小伍嘴快,正要回话,已经被小四扯住了,小伍立刻噤声,不敢再说下去了。
转眼已经到了祁璘房门口,祁玥见里面烛火还亮着,她站在门口问:“阿璘,你睡下了吗?”
过了一会,门内才传来低弱的回答:“阿姐,我已睡下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祁玥一听这话,脸色并没有变好,她没有离开,而是一把推开了门,一时间看见门里的情景,人人都大惊失色。
祁璘虚弱地靠在床上,面青唇白,满头大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竟似连呼吸都艰难,他见着祁玥,也是吃了一惊,虽然想讲话,可明显是因为疼痛而说不出话。
祁玥对身后的随从们狠狠地怒斥了一声:“糊涂!”
随即就奔到祁璘的床前,这才发现他额头青筋暴起,头发已被汗水淋湿,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祁玥想去摸祁璘的手,可被他躲开了。他悄悄地攥紧被子,抑制身上的颤抖。
祁玥忙问:“不是吃过药了?”
祁璘咬着牙忍痛,鼻息沉重,只能微一点头。
“怎么还是毒发了?”看见他这副痛苦的样子,祁玥也不免慌了起来,说完她才想起来以前那些名医说过,祁璘的毒中得越深,就越可能出现这种连药都压制不住毒性的时候。
她满脸难以置信:“什么时候的事?”
祁璘不答。
四个翼南山庄随从也知道自己罪过已大,纷纷跪在地面,满面羞惭自责,一副等待责罚的恭敬顺从模样。
刚上路时,他们都是万事小心,提心吊胆,生怕护不好少庄主。但自从有了管平岫同路,祁璘的状态转好,确实令他们轻松不少。祁璘说夜里已经能睡得很好不要他们守着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一到晚上,祁璘便赶人,他们不好不听他的话。正待要去禀告祁玥,可祁璘又让他们不许说出去,怕祁玥会多心。
谁知道祁璘白天里看着很好,到晚上却在忍受这般痛苦。
祁璘看一眼他们,喘息粗重:“不关他们的事……”
祁玥见他说话艰难,忙道:“这件事日后再说,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帮得了你?”
祁璘却只是忍耐着痛苦喘息,并不回话。
祁玥面露哀戚,一双杏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泪光,她知道自己问也是白问,那些名医说过,能保住命已经实属不易,这锥心刺骨的痛楚却无法减轻,只能靠中毒之人苦撑,除非找到解药。
“阿姐,你们出去吧。”祁璘的眉头拧得死紧,闭上眼睛,额头上又冒出许多冷汗。
“我守着你。”祁玥抓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掌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见状,情急之下,地上跪着的随从也不约而同地道“由我来吧!”“让我来!”,一时乱成一片。
谁知祁璘倏然睁开眼睛,挣开祁玥的手,坐直身体,满是不耐烦地喝道:“你们跟着添什么乱?!”
说完这话,他便脱力一般摔靠在床上,脖颈上的青筋突起,汗如雨下,嘴唇发白,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刺耳难听的嘶鸣声,像是喘不过气来了。
众人猛地一惊,纷纷不由自主地靠近他,察看他的情形。
祁璘大手一挥,用尽全力,推开离他最近的祁玥:“出去!”
祁玥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大的力气,不得不站起来,无措地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祁璘。
祁璘显然在极力压抑体内的痛苦,面孔紧绷,脸颊上的肌肉却在抽搐,端正的脸已经变形了,他似要将一口银牙咬碎,隐约能听到牙缝间咯吱的声音,下颔和下巴的线条紧得像锐利的刀锋,却像会在下一刻绷断。
她满脸不忍,想去碰他,又不敢。
“你们既帮不了我,又何必在我眼前!”祁璘这一句话仿佛是从五脏六腑吐出来的,带着血腥气,令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滚!”
祁璘蓦然嘶吼一声,脖颈青筋直跳,面色狰狞,鼻翼翕张,苍白的脸上因怒气现出一抹红色,令他看起来更加恐怖。他的眼睛血红,杀气弥漫,望着祁玥,不知是因为怒气还是因为痛苦,但所有人都被他此刻周身的气势震得一动不动。
祁玥脾气冷酷严厉,可祁璘却宽厚平和,极少发脾气,饶是他中毒以来,饱受折磨,也未曾在人前流露过怨愤之意,如今突然爆发,都吓了众人一跳。
祁玥看着祁璘,突然转身,像是不忍再看他,利落地朝外走去,声音决然:“不许打扰少庄主休息。”
所有随从都是一愣,纵然祁玥声音冷厉,但他们还是听出了一点颤抖,不敢违逆她,也跟在她背后。
虽然祁玥面色严肃,却心如刀绞,她刚才忽然明白祁璘为什么一定要赶他们走,因为她看见祁璘血红的眼底除了怒气和痛苦居然还有祈求之意。这可是她那天子骄子般的弟弟,从出生起便被寄予厚望,他是翼南山庄的少庄主,如今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堪落到现在这般狼狈凄惨的下场,他一身傲骨,怎么能忍受在他人眼前显露这副模样?只怕这种痛苦比他身体所经受的更令他难挨。
她只能遂了他的心意。
管平岫一直站在门口,看他们陆续走出来,小柒在后面,正要带上房门,管平岫阻止了他。
管平岫朝他使了个眼色,小柒心领神会,便离开了。
祁璘注意到门口还有人在,目光冰冷狠戾,发现是管平岫,冷笑一声,伴随着嘶哑的喘息,仍旧慑人得紧:“你也要来劝我吗?”
管平岫却笑了,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劝你什么?”
祁璘知道他一定是在说假话,刚才他们这边这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没听到。
管平岫笑得轻快:“我不过刚看见玥姐他们出去,又见你房里还有灯火,料你肯定还未睡,所以过来跟你道声晚安罢了。”
他说的自然,任是祁璘,也有点想相信了。
管平岫远远地站在门口,似乎没有进来的打算,他也好像没有发现祁璘的异状。
“明天见。”
说完,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便给祁璘关上了门,脚步声逐渐远去了。
终于只剩他一个人,祁璘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外面半点声息也无,祁璘只能听见自己脑袋里如同呼呼风声的血液流动声,和粗重嘶哑的喘息声,吵得他头痛欲裂。每一次呼吸,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引起五脏六腑的剧痛,如同刀子乱搅,又像虫蚁噬咬,他只能咬牙,屏住呼吸,能得到片刻舒缓,可再度呼吸时,疼痛便如狂涛巨浪,打得他浑身抽搐,他转头望向房内跃动着的烛火,只觉得火光朦胧,眼前像散落着无数火焰,要将他焚烧而死。
祁璘精疲力竭,瘫倒在床上,眼神涣散,在朦胧之中,忽然听到一些异响,他不由得凝神细听。
此刻夜深人静,绝不是人声,更不是虫鸣,祁璘细细听着像是什么乐器的声音,不过不像丝竹管弦之声,声音并不美妙,声调有些尖,入耳还有些刺耳,一开始是断断续续的,逐渐才听出一些曲调,过了一会,就圆熟许多,不像先前那么粗糙了。
祁璘听着声音,不在远处,就在耳边,竟然就是从屋顶传来的。
那是支祁璘没听过的小调,很简单,曲调哀而不伤,在寂静的夜里也不突兀,虽然翻来覆去就那一段,但声音一直没停。
祁璘想了很久,才回忆起这声音是由叶子发出的,是有人在吹叶子。
他忽然想起那有着清亮眼眸的绿衣人,他既能在白天在骄阳下纵马狂奔,也能在月夜屋顶上吹叶子,这确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说来奇怪,他将这些事都安在从前的楚逸秀身上,满心里想的都是不可能,但在这个陪了他一路的人身上,却丝毫不觉得违和,好像他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难道楚逸秀竟然能为了他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吗?
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祁璘耳里听着外面的曲子声,心里却在想这些事,不知不觉中竟忽略了痛楚,他本来就已经累极,便伴着这声音睡着了。
直到祁璘房间里的烛火燃尽,陷入黑暗,这声音才消失。
第二天一早,管平岫发现祁玥他们已经准备赶路,他有些担心祁璘的身体,但祁璘说无恙,其实为了早日解毒,这也是无奈之举。
管平岫见他一身清爽,应该是仔细梳洗过了,全无昨日狼狈的模样。他的面色也只是苍白,但很平静,看不出还在忍受痛苦的痕迹。他又去摸祁璘的额头和手,很干燥,除了偏冷,也没有汗水。
管平岫正要收手,祁璘却虚虚勾住他的指尖,含笑看他,柔声道:“睡一会?”
管平岫料到他已经知道昨晚的人是自己,也不说什么,干脆握住了他的手,顺便给他暖手了。
祁玥要掀帘子出去,扔下一句话:“更深露重,要是你生病了,我们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她也几乎一夜未睡,自然听见那声音了。
管平岫朝祁璘挑挑眉,纵然他昨晚未休息好,可眼神依旧是灵动的,脸上也不见疲惫之色。
祁璘懂得他的意思,是在跟他说,祁玥果然是最嘴硬心软的,不禁失笑,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柒、前尘(七)
眼看三五日之内,就要抵达庐谣山,众人情绪都很高涨,这就意味着祁璘有救,再也不用忍受那些痛苦。
虽然祁璘白天看着还好,可依旧因疼痛而夜不能寐,他不要人陪着,但每晚依旧有叶子声伴着他。祁璘不愿意管平岫在外面挨冻,叫他不必这样做,可管平岫说,他只是兴之所至,入睡之前必须吹一曲以抒怀抱,若是祁璘觉得打扰到了他休息,那他每晚只吹一遍就是了。
祁璘知道他是故意这样说,感他一片用心,入夜时分,曲子声照旧响起,不过确实只吹了一会就消失了。
天气越来越寒冷,祁璘非常畏寒,赶路是绝不让他从马车里出来的,就是在客栈歇宿,也是绝对的闭门不出,门窗都用厚厚的帘子封住了,以防寒气入侵,掌柜的连同伙计们都觉得惊奇,只不过这帮古怪的客人们银钱给得丰厚,他们就越发尽心伺候了。
祁璘吃过药就睡下了,管平岫出来院子,顿感无聊,冬天一片萧条肃杀景象,一无美景,二无美酒,叫他无聊得很。
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异响,抬头一看,是小四和小伍一前一后跃上屋顶,管平岫一时还以为遇见了敌人,但看起来却是在小四在追小伍,正纳闷他们为何会打起来,看了一会才看出门道,原来他们不是在打架,而是在切磋武功。
管平岫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他们过招,拳脚生风,看得人眼花缭乱,都是货真价实的正宗武功,不是江湖上那些唬人的花架子,干脆利落,拳拳到肉,端得好看得紧。
小四凌空一脚踢向小伍胸口,饶是小伍已经用手臂横档在胸前,仍听到嘭的一声,小伍被他的力量迫得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管平岫看得痛快了,这时忽然一跃而上,站在小四面前,笑道:“也让我玩玩。”
小四和小伍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犹豫,一是身份有别,二是他们都不知道管平岫的功夫深浅,怕伤了他,三是怕祁玥和祁璘责怪。
管平岫见他们不动,催促道:“做什么磨磨叽叽的,我只是过把瘾而已,哪来那么多顾忌。”
见他说得爽快,又一脸跃跃欲试,小四这才摆好了阵势:“管公子,得罪了。”
若是楚逸秀,小四是绝不会跟他动手的,但这是管平岫,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已经把他当作朋友,朋友之间切磋武功自然是可以的,若是他一再推辞,倒显得生疏了。何况管平岫也不是打输了就会闹脾气的人。
管平岫早已知道他们四个武功都很高,所以就算是切磋,也不敢掉以轻心,之前只看过他们打架,但没想到自己的功夫与他们悬殊如此之大。不过十几招之内,他就觉得吃力了,渐渐处于下风,到了二十几招,他就只能守不能攻了,再过五招,他连守也不能,只能逃了。他拳脚功夫不行,唯独轻功还不错,仗着身姿飘逸轻盈,飘若柳絮,小四抓他不着,这才又撑了几招,但于事无补。
管平岫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浑身冒着热气,已经是满头大汗了,小四脸不红气不喘,要知道他之前才跟小四过过招,想必他跟自己出手时也手下留情了。
管平岫心悦诚服,摆摆手:“我认输,我认输。”
正在这时,耳后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武功怎么那么差了?”
管平岫一回头,发现祁璘居然起来了,裹着白色大氅,就站在房间门口,面色比白毛还白,微微弓着背,脚下虚浮,一副弱不禁风之态。
“少庄主……”小四和小伍都很惊讶,都想叫他进去。
祁璘已经知道他们的心思,朝他们做了个手势,笑道:“你们如此热闹,就不许我也参与了?”
管平岫说:“吵着你了?”
他走前几步,担忧地看着祁璘:“你还是进去吧,我念书给你听?”
祁璘看他这么冷的天,额头居然有汗,额发都湿了,面颊上还有未散的红晕,眸子里像蒙着一层氤氲水汽。
祁璘苍白的唇上浮上一丝浅笑:“多久没练功了?”
他的语气很轻,分不出究竟是责备还是纵容。
他只能做如此想,以前楚逸秀绝不可能在五十招之内败给小四,想来一定是他犯懒,疏于练功,才会轻易落败。
管平岫不好解释自己本来就这个烂水平,只是讪讪地笑。
“进去吧?”管平岫又说。
祁璘说:“出来透透气,顺便教你练功如何?”
“好啊。”
管平岫应得非常爽快,甚至还很期待,祁璘反倒觉得奇怪。以前一提到练功,楚逸秀就会先苦下脸,然后百般找借口推辞,撒娇耍赖,甚至逃跑。他嫌练功无趣,何况就算遇见强敌,也会有祁璘在身边,他不信祁璘收拾不了他们。
祁璘问他,万一他不在呢。楚逸秀就会一脸厌烦地说,反正他的武功也够保命用了,自小便被父母逼着练武,现在他们不管了,你倒来教训我,无聊死了。说完就会赌气离开。因为这件事,他们曾闹过无数矛盾。
可祁璘却不知道管平岫在想什么。管平岫自幼在江湖上混,对那些大侠英雄也心向往之,也想像他们一样,除暴安良,行侠仗义,无拘无束,浪迹江湖。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摸爬滚打之后,他便知道自己有多少分量,于是早就死了这条心,只求能保住性命就够了。可若真是遇见高手,只怕依旧要像蝼蚁一样被捏死。现在祁璘愿意教他,他自然喜不自胜。
不过管平岫也担心祁璘受风寒,让客栈里的伙计搬了靠椅来,铺上厚褥子,又取了手炉,用毛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祁璘坐着指点管平岫武功,还叫小四和小伍轮流跟他过招,一招一招地拆解,告诉他精妙之处和攻守变化。管平岫的武功是东学一点西学一点积累起来的,杂而不精,也没有专门练过正宗的内功和招式,所以当他知道一个简单的招式居然能蕴含那么多变化时,也不由得大为惊叹,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觉得有趣极了。
已经是初冬时节,可管平岫依旧面色绯红,大汗淋漓,他早已将厚实的外衣脱掉,还不觉得冷。他也没留意到有一瞬间,小四小伍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直到他一个转身,避开小四袭向他腰腹的手掌,他才看见祁玥就站在院子门口。
管平岫登时大惊失色,收了招式,他鲜少有那么局促窘迫的感觉,现在却连跟祁玥对视都不敢了。
也不知道她在那里看了多久,管平岫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我……那个,我不是要偷学你们的武功……”
说完就觉得心虚得很,管平岫知道祁璘是把他当成楚逸秀才教他武功的,他这样做,确实是利用了祁璘,占了他们的便宜,更为严重的是,在江湖上偷学人家武功可是大忌,比偷人钱财的一般小偷更为人不齿,下场也更为厉害,轻的只是废了偷学者的武功,重的连性命都要赔上去。
管平岫偷偷觑祁玥背在身后的手,希望她没有带着那条黑色鞭子,否则那一鞭下来,只怕他的腿会直接断掉。
祁璘却不知道他内心忐忑,笑说:“你在胡说什么?”
祁玥朝他们走了过来,管平岫发现她并没有多给自己一个眼神,她对祁璘说:“今天也够了,回房吧。”
小四小伍便立即走上前来,护送祁璘回房。
管平岫见祁玥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也没随身带着鞭子,面色平静,正要舒一口气,可她说的话又让他悬起了心,估量着她是不想当着祁璘的面收拾自己。
这样一想,管平岫浑身的汗都变凉了,他打了个冷颤。
祁玥看他一眼,忽地捡起一旁的厚外衣扔在他身上:“这么紧张做什么?”
管平岫一愣,发现她身上并没有肃杀之气,气息相当平静,脸上还有些不以为然,倒像是管平岫小题大做了。
管平岫这才放松下来,赶快把外衣穿上,热气一散,冷汗黏在身上,寒风一吹,令他起了一身寒栗。
祁玥的面色又转向严肃,一本正经地说:“我从不会质疑祁璘作为少庄主做出的决定。”
管平岫认真地点头。
“何况——”祁玥话锋一转,眼神居然变得柔和,隐约还有些欣慰,“他也很高兴。”
管平岫一脸诧异。
“以前他也常教楚逸秀,可惜每次都教不到一半,就又是吵又是闹的,顶多半个时辰,楚逸秀就不愿意练了。翼南山庄的功夫以大气雄浑见长,他每次嫌翼南山庄的武功不够精巧好看,饶是阿璘好脾气,也要生气的。我还从未见过他像今日这般那么有耐心那么高兴。”
管平岫内心的惊诧是一波接一波,虽然这段时间,祁玥对他的态度好了很多,但却从没有讲过这些私事,就算小四他们偶尔提起,也会被立即禁止。可眼前这一出,居然有些推心置腹的意思,管平岫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又回来了,可他也不敢打断祁玥。
“他要教便让他教吧,只是别让他太过伤神,否则……”
祁玥顿住不说了,眸子里闪过一丝冷意,威胁之意十足,管平岫当然懂得她的意思,不仅不害怕,反而觉得是正常的祁玥回来了,所以还松了一口气。
他笑着道:“我知道你想收拾我很久了,可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祁玥忽然扬起手,作势要揍他,管平岫一个侧身就溜出了几丈的距离,回头见祁玥收了手,得意地跑远了。
祁玥在他背后缓缓摇了摇头,但唇角却泄露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