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尽管已经得到祁玥的允许,祁璘也愿意教他,但之后的日子里,管平岫却没有再让祁璘再教他。
因为他始终觉得名不正言不顺,无论怎么想都有利用祁璘的嫌疑,祁璘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祁璘说了几回,也不明白他如何一时欢欣雀跃,一时又意兴阑珊,管平岫又不忍见他失望,就对他说,等祁璘身体好了再教他。
管平岫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可他只能这样说。
他说得郑重,祁璘不由想到可能是祁玥对他说了什么,可祁玥又根本毫不介意。祁璘一时觉得很不解,但后来又想到,楚逸秀本就是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的,主意变得飞快,也就不那么奇怪了,这件事就暂时搁下了。
捌、前尘(八)
转眼间,已经到了庐谣山脚下。
祁玥打算先在山下稍事休息,明日一早就上山,还需要出去采买些日常应用之物,考虑到可能一时半会不能下山,以备万一。
祁玥带着小六和小柒去了,管平岫也想去看看热闹,剩下的小四和小伍在客栈里照看祁璘。
祁璘说想在外面透透气,于是就在大堂捡了个雅座喝茶,小四小伍两个人高马大的就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后,引起好多人注意。祁璘便叫他们也坐下,他们俩一时还不肯,祁璘摇着头,说他们要吓着人了,他们这才坐下了。
就在这时,大堂里突然响起了一阵争执声,将众人的视线都引了过去。
其中一个是年约六十的鬓发斑白的老人,一身粗布衣裳,还背着个上锁的古旧木箱,令一个则是个中年大汉,满脸横肉,一脸不善。大汉横眉立目,老人一脸委屈,他们似乎在争夺什么,从旁人的角度只能隐约看见一小块黄色。
“大爷,这镯子我不卖的,您放手吧。”老人微露哀求之意。
大汉瞪着一双豹眼,挥舞着拳头:“你说不卖就不卖?老子给了钱,你耍我!”
老人为难地瞥桌上的一枚铜板:“您就不要开小老儿的玩笑了,这铜板您就收回去吧。”
大汉哈哈一笑,另一只手果然就把那枚铜板收了回去:“正好,是你自己不肯收钱的,那就算了,总之这玩意儿就归我了。”
那大汉猛地把那争执之物夺了过来,原来是一只金镯子。老人大惊失色,可力量不及他,金镯子转眼就到了大汉手里,大汉还想放着怀里,老人情急之下,就扑了上去,想把镯子抢回来,嘭地撞到桌子,桌面上的酒壶倒了,洒了大汉一身酒,酒壶落在地面啪地一声碎了。
“老东西,你找死!”大汉登时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另一只手掐住老人的后脖颈,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老人怕得瑟瑟发抖,蜷缩着身子,眼看大汉正要把老人扔出去,大汉突然感觉到手臂一麻,手上一松,老人就已经脱离了大汉的钳制,但脚也软了,跌在地上。
老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异变,居然忘了从地上爬起来。还是有人过来把他扶起来,他才回神,发现这人和突然出现救了他的陌生人是同样装束,他们是一起的。
这两人正是小四和小伍。
就算小四的身形没有大汉那般魁梧,但大汉只会些三脚猫功夫,小四收拾起他来不费吹灰之力。大汉惨叫连连,小四像拎小鸡似的拎着大汉,跟刚才情形翻了个个儿,客栈内的客人见他一脸煞气,气势惊人,纷纷退让,小四毫不费力地将大汉扔在了街上,吓了行人一大跳。
小四回转身,走回祁璘身边。
小伍早已经扶着老人过去,让掌柜的送了一壶热茶上来,给老人压惊,同时又给了掌柜一碇银子,掌柜的本来为他们砸坏了许多东西而痛心,可又不敢向这些江湖人索要,现在得了银子就眉开眼笑了,连连点头哈腰问还有没有其他吩咐,小四不耐烦地让他退下了。
老人喝了半碗热茶,逐渐平静下来,此时他已经知道让小四和小伍帮他的人是祁璘。这公子虽然面色苍白,满脸病态,依旧掩不住一身清贵之气,凭着走了大半辈子江湖的经验,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人物。
老人连连对祁璘道谢,祁璘让他不用挂怀。
小四回来之时,便把大汉刚刚夺走的金镯子还给老人,老人拿在手里却捧给祁璘,说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祁璘自然不能收,连连叫他收好,况且财不露白,怕又要引起麻烦。
老人苦笑,这些也只是身外之物,哪比得上公子您的救命之恩。
祁璘见他谈吐不俗,便问他的来历。
原来老人祖上也是大富大贵之家,靠打造金银器皿而富甲一方,可后代子孙不求上进,挥霍无度,把万贯家财都败了个干净,到老人这代,已经落得家徒四壁,所幸老人还有修补金银的家传技艺,于是就在江湖上漂泊,靠着帮人修补金银玉器过日子。
他半月前刚到这里,住在这家客栈里,和掌柜的打过商量之后,掌柜的就同意他在店内揽些活干。其实老人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值钱之物,偏偏今天被那个大汉看见这个金镯子,说是要买其实是强夺,老人当时已经决定破财免灾,幸好祁璘出手救他。
一席话说完,令人唏嘘不已。
老人仔细瞧了瞧祁璘的面色,问:“公子可是上庐谣山找谢神医治病的?”
祁璘点了点头,没有遮掩,也没有透露更多。
老人没有追问他的病情,而是说:“谢神医是华佗再世,没有他医不好的病症,公子放宽心。既然您不肯收下这金镯子,就请收下这枚玉佩,玉保平安,逢凶化吉,也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当是小老儿一番心意,公子莫再推辞啦。”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来,祁璘正要拒绝,却顿住了。
在老人手中的是一枚鱼纹玉佩,通体碧绿,看上去像一汪盈盈清波,寥寥几笔鱼纹,却真像有一尾游鱼在碧水中游动似的,充满灵秀之气。
祁璘从老人手中接过这枚玉佩,触手温润细腻,尽管老人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想来也不是寻常能得到的物事。
老人看出祁璘确实对这块玉感兴趣,就道:“这块玉是遇到有缘人了,公子就收下吧。”
祁璘微笑:“就当是我向您老人家买的吧,我想此玉正好赠给一个朋友。”
这玉一入他的眼,他就想起了楚逸秀,不是从前那个,是现在在他身边的这个楚逸秀,这玉很衬他。
老人看祁璘的神情,定是想起了那个即将要收到这块玉的人,了然地笑了笑:“公子是在说您的心上人?”
祁璘一时愕然,沉吟一会,唇角慢慢浮上笑意,却有些高深莫测的感觉,叫人看不透。
他没说是也不是,老人自然就以为他是默认了。
可老人并不知道他跟楚逸秀之间的纠葛。他和楚逸秀一同长大,不知怎么的,所有人都将他们看作一对,还说他们不是冤家不聚头,全都很乐见其成。祁璘有时也纳闷,自己能在他人面前维持好脾气,可为什么只跟楚逸秀频频斗气。他也没有想到,经由他这一场中毒,楚逸秀居然成长如此之大,和从前判若两人。若是从前骄纵任性的楚逸秀,父母长辈谈起他们的亲事,祁璘肯定要推拒的,可换成现在,却觉得自己大概不会违逆父母之命。所以,祁璘才没有在老人面前否认。
祁璘乏累,回房之后,就睡了下去。再睁开眼时,发现房内有一豆灯火,闪闪烁烁,影影绰绰之中,他看见桌旁坐着一个人,只能看见背影,像是个陌生人,但隐约又有些熟悉。
祁璘辨认了半晌,那人回过头来,望向祁璘,脸上含笑:“醒了?”
祁璘还有些恍惚,看不清那人的脸,他闭了闭眼睛,那人已经奔了过来,俯身察看他的情况,关切地问:“不舒服吗?”
祁璘睁眼,看见眼前这人的脸,又觉得是熟悉的了,叫了他一声:“阿秀。”
但那人却是一愣,面色有些古怪,不过很快恢复如常。
祁璘只道刚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由于中毒的缘故,并未深思。
管平岫没有应祁璘那声阿秀,只帮他坐起来,靠在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和脉息,确认并无异状之后,又回到桌前,倒了杯热茶给祁璘,看着他喝了两口,才在床边坐下来,笑道:“刚才我在街上看到好多新奇好玩的东西,正想回来讲给你听,没想到你睡着了,我正要出去,你就醒了。”
祁璘道:“我在客栈里也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管平岫抢先道:“你们救了个老人,对不对?回来就听小伍说了,小四出的手,小伍还说他也想揍几拳过瘾的,可那人不中用,压根没有他动手的机会。”
祁璘点点头:“这也算一桩。”
管平岫惊讶:“难道还有别的事?”
祁璘便从枕下摸出一样物事,管平岫看见他掌心里的碧玉,眸子忽而一亮,他拿起那块玉佩,手指摩挲,真像手里捉着条小鱼似的,觉得很有趣,便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似的。
祁璘问:“喜欢吗?”
管平岫目光仍在那块玉上,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送你。”
管平岫这才愕然抬头:“为什么要送给我?”
祁璘道:“我一眼看见这块玉就想起了你。”
管平岫一怔,知道他想起的人肯定是楚逸秀,心里漫上苦涩,只是他不能跟祁璘说,但他绝对不能收下这块玉。
祁璘以为他会像从前楚逸秀收到喜欢的礼物那样眉开眼笑,谁知道管平岫眼神却黯淡下来,纵然他依旧维持着笑意,却也不是发自真心的了。
管平岫把玉佩放回祁璘手心里,脸上已经没有喜色了。
祁璘问:“怎么了?”
管平岫道:“明天就要上庐谣山了,不如等你好了之后,再送给我吧。”
祁璘不解:“这两者有关?”
管平岫望着他,眸子里似乎藏着许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有。”
祁璘觉得他的态度过于郑重其事,看着他的眼睛,刚才初醒时那种恍惚感又回来了,好像眼前的是个他从没见过的人似的。
这样一来,祁璘只好顺着他的心意,等以后再说。
玖、前尘(九)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便上庐谣山了。
祁璘身体不便,坐着软轿,祁玥又雇了两个挑夫,把一切应用之物都带上了。
庐谣山高大巍峨,山线绵延,像一道巨大的屏障,与天相接,把山那边的世界完全隔绝了。山脚下的路很好走,越往上走,越发人迹稀疏,景致更为幽深寂静,草木深深,时时可见参天古木,到处都是荆棘榛莽,不多时只能听见风声与鸟声,偶尔可见树林间迅疾穿梭而过的小动物。
但上山的路径很好辨认,比起一般山路来说已经算很好走的了,也省了他们披荆斩棘,攀藤附葛的艰难。挑夫们说,每年都有很多人来拜访谢神医,不少人都愿意拿出千百两黄金来感激他的恩德,谢神医便说在山上修条路吧,也好方便后来之人,于是就有了这条上山的路,年年都有人自发上山来修整的。
即使山上气候更冷,但走了没一会,除了祁璘,其他人都出汗了。
他们走过几个山头,面前便是一段望不见尽头的石阶,管平岫仰头一看,发现隐约可见半山腰上是大片密密麻麻的翠竹,青青琅干,枝叶纷披,风起时簌簌作响,仿若经久不停的波涛。
他们爬上石阶,到了顶端,才知道这片竹林比想象中的更广阔,他们行走在蜿蜒曲折的竹林小径之中,仿佛置身于绿竹游廊,森森枝叶遮天蔽日,天光也暗了下来,日光像游丝一般游荡,仿佛连时间都在这幽幽绿色中凝滞了。
管平岫觉得神奇,伸出手去握那丝日光,却抓不住,满手都是空的,再看看四周,真是个与世隔绝的好地方,顿时对那未曾谋面的谢神医充满了好感。
这时从竹林中望过去,就能看见远处有几间茅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谢神医所在,登时精神一振,不顾疲累,加快了脚步。
走到那茅屋面前,挑夫没叩门,直接推门进去了,叫唤了几声谢神医,那粗旷嘹亮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但无人应答,满室皆静,挑夫说可能出去采药了,要稍等一些时候了。
可谁知道这神医什么时候回来?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可不是为的在山上等待那么久。祁玥正要派四个随从出去找找,就听见屋内由远及近响起了脚步声。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皤然老者,须髯飘飘,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步快而稳,听山下的人说,谢神医已经年过八旬,眼前这个老者怎么看都只像六七十,所以祁玥他们都不敢上前,但挑夫们确实叫他谢神医。
他跟挑夫们寒暄了几句,他说自己刚才正在后院晒药材,他注意到有几个陌生人,环视了他们一圈,忽然目光定住,正好落在祁璘身上。
祁玥正要说什么,谢神医对他摆了摆手,他已经走到病人面前,非常认真地察看他的面色,又把着他的脉许久沉吟不语,面色逐渐变得凝重。
在场的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唯独祁璘虽然面色苍白,气喘微微,神色却平静如常。
“不用多说了,快把人抬到里面去。”神医站起来,吩咐道,他自己已经率先进了茅屋。
祁玥吩咐小四小伍把祁璘送进去,又给了两个挑夫比先前说好的更丰厚的报酬,挑夫们喜上眉梢,连连说好人一生平安,谢神医一定会治好公子的。祁玥挥了挥手,挑夫便下山去了。
神医让祁璘躺在床榻上,又仔仔细细地给祁璘把脉,问道:“是什么毒?”
他只感觉到这位病人的脉相十分凶险,怕是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剧毒,他一时居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毒,若是病人知道,也能更好对症下药。
“绿雀尾。”
祁玥从刚才起就十分焦急,想说什么又怕打扰神医把脉,所以神医话音未落,她就急忙回答了。
谢神医一惊。
“神医,怎么样?”祁玥不由地追问到,远不像平日里冷静的样子。
他们遍寻天下名医,谢神医已经是救治祁璘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谢神医也不能……祁玥又看向床上的祁璘,后者的表情仍是很平静,还有些安抚她的意味。祁玥不忍再看,别开了脸。
“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老夫曾见过这种毒药,”谢神医慢慢地道,“只是我遇见那位病人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公子中毒多久了?”
“已有三个月。”
“三月?”谢神医像是不信,又去把祁璘的脉,“吃了什么药?”
祁玥便把之前遍访天下名医,寻求世间珍奇药材的事一一讲给他听,谢神医听了才点头。不过他的面色并未变得轻松。
“想必之前公子的武功也不错,再加上这些珍奇药物,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
祁玥连连点头。
谢神医这话的意思是说,祁璘中毒前武功功力很精纯深厚,加上翼南山庄实力雄厚,能搜罗到各种珍奇药材,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肠穿肚烂,埋骨黄土了。
“只是……”谢神医犹豫道,“绿雀尾极为珍稀罕见,制作过程精微复杂,所用的各味材料又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配方情况不同,毒药便不同,解药也不同,何况这解药需要配多久,老夫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是在说,就算最终能够找到对症的解药,也不知道祁璘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所有人神色都紧张起来,祁璘神色自若,道:“生死有命,尽力而为而已,有劳神医了。”
谢神医见祁璘虽遭剧毒折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脸上却没有怨愤和悲戚之色,眼中也不由得带上欣赏之色。
“公子放心,老夫定当竭尽全力。”谢神医道,“只是你们也别叫神医了,我只是一介治病救人的大夫,不图这些虚名。”
“不知公子是如何中的毒?”谢神医又问道。
绿雀尾极为难得,一般人是不可能得到的,就算是他,几十年来也未曾听过有人中这种毒,所以刚才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想到是绿雀尾,他以为这种毒药已经在江湖上绝迹了。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贼,我过于疏忽了。”祁璘淡淡地说,祁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愤愤不平之意。祁璘给了她一个眼神,祁玥便没好气地扭过头。
祁璘说得含糊,谢神医知道其中定然有些不能为外人道的隐情,就不再追问了。
而祁玥和祁璘姐弟之前微妙的举动却落在了管平岫眼里,他也意识到古怪。之前在路上他问过小四他们,但从他们的神色来看,他们是真的不知情,大概这世上知道内情的只有祁玥和祁璘,以及那个下毒的人了。
这天他们便在谢神医的茅屋安顿下来,房间倒是足够,他们也带了足够的应用之物,所以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谢神医细细查问祁璘这段时间剧毒的发作情况,又检视了他这段时间用来压制毒性的药,得知祁璘夜晚会疼痛不止,夜不能寐,就说或许可以用针灸缓解,只是这个过程仍需要忍受痛苦,所需时间也较为漫长。
事不宜迟,谢神医很快做好了准备,怕人多令神医分神,祁玥便叫四个随从在屋外守着,她和管平岫留在房间内帮忙。
谢神医面色凝重而专注,慢慢地往祁璘全身各处要害所在扎入细长银针,有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会变得用力起来,就像习武之人施展内功那样,他的脸便胀得通红,手中银针的速度也变得非常缓慢,就像将针插入石头一样,凝滞不前,几针下来,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房间里寂静无声,祁玥和管平岫站在一旁,担忧而紧张地看着,都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生怕惊扰了他们。
这样的冬天,祁璘居然早已汗如雨下,浑身似乎有腾腾热气冒出来,不同于之前那种汹涌如翻江倒海的疼痛,除了痛,更难以忍受的是痒和麻,仿佛他的身体变成了一根腐朽的枯木,里面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神医事前已经吩咐过他要忍住,而他咬紧牙关,以强大的意志力忍耐着,始终未哼一声。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神医才舒了一口气,他的针已经施完了,现在只剩等待了。
他的须眉都湿了,面色通红,站起来时步履也有些蹒跚,显然是耗费了极大的心神。祁玥赶紧拿了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
管平岫坐在祁璘的床前,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嘴角,做出点微笑模样。
他很想给祁璘擦擦汗水,可又怕害他前功尽弃。
熬过一阵之后,不是这种痛苦减轻了,就是习惯了,祁璘居然觉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祁玥让小四扶着神医先去休息,让他喝碗热汤,好恢复些精力。
祁玥又让小伍送一些汤来房间,她叫管平岫喝一点,后者头也不回地摇了摇头。
忽然他察觉到有些异动,低头一看,是祁璘的手指,指尖碰了碰他的手,管平岫望向祁璘,又在他眼里看见了熟悉的神色,从初见时,他就是用这种目光安抚他的,现在也是如此,他在叫管平岫不用担心。
管平岫不敢怎么碰他,只是悄悄地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只觉得祁璘手上滚烫的热度也传到了他的身上。
管平岫轻声说:“你想听念书还是那些话本?上回买了好多,还没给你讲完。”
祁璘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管平岫看出他的口型,是在说随你。
他想了想:“还是话本子好,念书怕你睡着了。”
于是管平岫便低声在他床前念,念到欢喜处也笑,念到伤情处,看一眼祁璘,眼圈就红了。
祁璘的境况似乎好了很多,出汗也少了,管平岫才敢替他擦擦汗。
管平岫正好念到最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也会佯装高兴,还会像以前批评这些话本子荒诞不经,不伦不类,祁璘眸子里就露出点笑意。
就这样念了两本,管平岫忽然察觉到祁璘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额头再度涌出黄豆般的汗珠,青筋暴起,似乎在忍受极大的痛苦,祁璘甩开他的手,手指用力握紧拳头,露出森白的指关节。
管平岫赶紧大叫,祁玥也注意到不对劲,奔到床前,转身就去找神医,差点在门口撞倒谢神医。
房里的管平岫突然发出惊呼,祁玥和神医赶紧走了进去。
原来是谢神医扎下的银针之处忽然都开始渗出血液,快速洇开来,诡异的是那血是黑色的,转眼间祁璘几乎已经成了个血人,越发显得面色惨白,这让管平岫想起祁璘差点为他而死的那个雨夜,就跟那时一样,他徒劳地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吐血,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神医一把扯开呆愣的管平岫,但他看见这恐怖的情状,却松了口气,对他们说:“不用担心,这些都是毒血,散出来是好事。”
饶是神医这么说了,但眼前浑身上下不断流血的祁璘也叫人触目惊心。
忽然哇的一声,祁璘口中也吐出一大口血,仿佛要连心肺都呕出来似的,血高高地溅在床帐上,但这回血却是鲜红色的。
“是时候了。”谢神医点点头,就开始拔掉祁璘身上的银针,又用准备好的药物给他止血。
祁璘吐完那口血之后,就平静了许多,但已经精疲力竭,浑身瘫软了。
谢神医很快止了血,又给他服下了热气腾腾的药汤,这才说今晚无碍了。
但这个房间已经满是血腥味,床榻周围也是血迹,一时是住不了人了,神医说要将祁璘换到另一个房间去。
管平岫便走上前,怕碰到他的伤口似的,小心翼翼地用白裘将他裹起再抱了起来。若是中毒之前的祁璘,管平岫肯定是抱不起来的,可这段时间他又消瘦又虚弱,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连管平岫也能抱得起他。
管平岫不由想到他为此吃了多少苦,鼻尖酸涩。
本来他以为祁璘已经昏过去了,没想到他又微微睁开了眼,嘴唇微微动了动。
管平岫强压下心中的沉重情绪,笑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占你便宜,我可不能错过。”
祁璘唇上浮上一丝苍白的笑意,他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阿秀,你变了很多。”
管平岫的脚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祁璘,问:“你说好还是不好?”
祁璘又闭上了眼睛,管平岫以为他困倦,他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又继续往前走。
“如今你不再那么任性了……”
祁璘蹲下来,略微思索了一会,微微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要出口的话很可笑,他说:“只是有时我觉得不认识你了。”
管平岫心头大震,脸色也变了,他看向怀里的人,祁璘仍是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那句话是呓语。
管平岫犹了一会,又若无其事地开玩笑似的道:“不如你睁开眼睛来仔细瞧瞧我,看认不认识我?”
祁璘似乎觉得他的话好笑,他未曾睁眼,仍在睡梦中似的,语气微弱却很笃定:“我知道是你。”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楚逸秀。
管平岫沉默一会,不忍他再劳累,轻声道:“发生了好多事,等你好起来,我再告诉你。”
祁璘应了一声。
管平岫等祁璘睡熟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一回头居然看见祁玥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管平岫也不想去追究,从她身边走过去时,祁玥按住了他的肩膀。
管平岫顿住,平静地道:“我知道。”
祁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满心忧虑。她懂得管平岫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谢神医吩咐过,这段日子一定要让祁璘保持心境平和,尽量不要引起他的情绪波动,所以如果管平岫要告诉祁璘真相,现在就不是合适的时机。所以管平岫说他知道。
可祁玥想跟他说的不是这个。管平岫与他们一路通行,她早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要不然也不会放任他和祁璘亲近。可他不图钱财,不要名利,就这么一路陪着,还悉心照顾祁璘,就算是祁璘曾救过他,也无须这样尽心尽力,他对祁璘的心思,祁玥看得出来。
可祁璘把管平岫一直当成是楚逸秀也是事实,她一时竟难以分辨这件事是对还是错。
壹拾、前尘(十)
第二天,谢神医正在给祁璘换药,经过昨晚的针灸,祁璘昨晚居然能够安眠了,这么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可见他的确医术高明。
令管平岫惊奇的是,明明昨晚谢神医消耗了那么大的精力,谁知道今天一大早就看见他在后院里忙活,并且和昨日初见时,一样面色红润,神清气爽,一般人的恢复能力也没那么好,何况他已经年过八旬,虽然看起来要比他的年纪年轻很多。
管平岫不由问道:“谢大夫,世上真有长生不老返老还童之灵药?”
祁玥斥了管平岫一声,管平岫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谢神医看,谁都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这是对神医的不敬,祁玥担心神医会生气。
但谢神医并不介怀,反而呵呵地笑道:“难道小公子也相信那些虚妄之谈?”
管平岫当然知道不可能,只是一时好奇:“可您真的像老神仙。”
谢神医道:“老夫在这山上住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遇见过神仙。”
管平岫更好奇了:“您真的一生都没有下过山?”
谢神医微微笑着叹了一口气:“都是前尘往事了。四十年前,老夫在江湖上浪荡,惹是生非,后四十年,就在这山上虚度岁月。想起来,真是恍然隔世。”
谢神医脸上露出追念往事的那种怀念的神情,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
“您为什么不下山?下山不是可以救更多的人吗?”管平岫越想越不解。
在山脚下时,管平岫曾经打听过这位神医的事情,除了赞誉他华佗再世医者仁心的,也听到些不好的话,有人说谢神医自负医术,傲慢世人,躲在山上是邪僻之举;也有人说他曾是江洋大盗,杀人如麻,是上山避祸的;也有人说他的医术是假的,他联合他人设下骗局,欺世盗名,蒙骗世人。
可在见到谢神医之后,这几点都站不住脚了。谢神医绝不傲慢自满,也不恃才傲物,实际上不仅随和谦逊,还很乐天知命,这样的人应该也不太容易与人结仇。何况他的高明医术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提起这个原因,谢神医突然一乐,像是想起了十分有趣的事情,居然露出孩童一般童稚的神情:“打赌赌输了罢了。”
“什么赌?”管平岫非常感兴趣,其余的人也都竖起耳朵听着。
谢神医抚了抚白色长须,笑道:“有人说我永远都数不清外面这片竹林有多少根竹子。”
想到外面的竹海,管平岫咋舌:“那自然是数不清的。”
谢神医摇摇头:“四十年前,这里仅仅只有一片小竹林,修竹不过百根,我也不用去数,不过费两天功夫,把竹子都砍了,岂不是一根都没有了吗?”
管平岫连连点头。
“谁知我一大早起来,发现这片竹林居然整整扩大了两倍有余。”
“怎么会?”祁玥也是诧异不已。
“难道山里真有神仙?”管平岫问。
谢神医笑了笑:“倒不是有神仙,倒是有神人。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连夜叫了无数劳力,从山下运来千竿新竹,就把它们栽在了这里。这下我就是想砍也砍不了了。再者年年都有无数新笋从地下冒出来,我数也数不过来了,就这样在这山上呆了许多年。”
人人都听得惊异万分,从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不光是耗费巨资,调动得了那么多人力物力,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够,这样奢靡豪气的手笔,只怕江湖上也找不出几个人。
“后来呢?”管平岫追问道。
“后来……”谢神医沉吟一会,脸上露出感伤神色,“那人就死了。”
众人一愣,都唏嘘不已。
管平岫问:“连您也救不了他吗?”
谢神医摇摇头,神色黯然,遗憾地道:“太迟了……若是如今或许还有可为,只是……”
他没有把话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谢神医当时还年轻,医术肯定不如现在精湛,所以无法救治那个人。
谢神医又展颜一笑:“纵然斯人已逝,但这万竿修竹还在,也陪了我许多年。”
众人内心都受了极大的震撼,都默然无语,管平岫望向祁璘,忽然和他视线相交。祁璘躺在病床上,刚才听神医讲话,一直没有出声,这时看见管平岫的眼神,便微微牵起了嘴角。虽然不曾说话,但双方都觉得懂了彼此的眼神,于是两人便相视而笑。
谢神医潜心研究了两日医书,房间里堆满了千奇百怪的药材,茅屋里处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翼南山庄众人和管平岫本来都不习惯,但闻久了之后,也就习惯自若了。
谢神医告诉他们,他已经捡出上百味可能能够配置解药的药材,这也幸亏他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出去采药,再加上他不爱财色,那些被他医好的病人为感谢他就会送些珍稀药材上山,天南海北,无所不有,历经半世之功,才能凑齐这些可遇不可求之物,也难怪世上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众人都面露喜色,只是神医仍面色沉重:“只是仍不能确定配方之法,这毒药的配方来历难以追溯,现在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通过试药才能检验出真正的解药,并且要快。”
谢神医面色严峻,说到快字,自然是说祁璘的情形不容乐观。而试药肯定不能是让祁璘试。
“我是他姐姐,我来。”祁玥一脸大义凛然。
谢神医却摇摇头:“这解药极为霸道,不是极寒就是极热,对女子伤害极大,还是由男子来比较妥当。”
祁玥一怔,翼南山庄的四个随从已经争先恐后地要求由他们来。
祁玥看着他们的脸,一时委决不下。他们四个从小在翼南山庄长大,与祁璘的情分远逾主仆,最是忠心耿耿,事到如今,没有办法,也只能交给他们,只是她还不知道要叫谁来做这件事。
祁玥尚在犹豫,忽然有人按住她的手,祁玥看向管平岫,后者直直地看着她,祁玥一时愕然,然后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你信不过我吗?”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只是管平岫跟他们乃是萍水相逢,断没有道理让他为祁璘冒险。
“我想这样做。”
祁玥紧蹙眉头,又是生气又是不解:“你傻吗?楚逸秀绝不会这样做的。”
她是在提醒他,他并不是楚逸秀,就算做到这个地步,祁璘也还是会把他认作楚逸秀。
管平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面色沉重而认真,眼中有哀恳之意,一字一顿:“玥姐,求你。”
祁玥犹豫了,管平岫爱笑,笑起来总是明亮的,初始祁玥还嫌他轻浮,相处久了之后也不由被他的潇洒自在所感染,但管平岫极少露出那么严肃的表情,这与他是不相称的。
祁玥心头似压着沉重的石头,压着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觉得若是这样说了,未免对他太残忍了。
本就已经对他极不公平了。
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
管平岫一天要试七八种药,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谢神医说,若是太过勉强,管平岫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生命堪忧。
只是那药似乎一碗苦过一碗,竟至于他闻到那种味道就头晕目眩,看见那冒着热气的黑乎乎的液体就要呕吐的地步。
但这不是最难熬的。而是忍着恶心与不适将汤药灌下去之后,不知道会引起何种药物反应。有些药会让他全身似着火一般从里到外烧灼他,有些药则让他如坠冰窟寒意锥心刺骨连浑身的血液都要凝结了,有些药会引起腹内剧烈的绞痛,仿佛肠子被一寸寸割断了;有的药一下去就迫得他气血上涌,药混合着鲜血哇得一口吐出来,腥臭刺鼻;有的药会让他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如同植物一般。
众人都不忍看他受苦,自知无法劝阻他,都纷纷避开了。
管平岫也不让他们把这件事透露给祁璘,祁璘现在是昏睡的时候多于清醒的时候,所以并没有察觉出管平岫的不对劲。但这也意味着祁璘的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以前还能保持清醒,现在总很快就乏了,常常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他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只要一点风就能吹熄。
人人心情沉重,但又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
管平岫连续试了太多天的药,他的身体承受能力有限,已经连起身都不能了,只能卧床休息,所以没有去看祁璘。
祁璘忽醒忽睡,但每一次睁眼就是问阿秀,管平岫不忍再叫他失望,挣扎着起来看他。
谁知祁璘又睡着了,祁玥叫他先回去休息,等祁璘醒了再叫他,可管平岫不愿意,他坐在床前的椅子上,靠在床头,也快要睡着了。
祁璘缓缓睁开眼,率先看见床头一个陌生人,从没见过的,他问:“你是谁?”
管平岫一脸愕然。
祁璘刚才只是眼前一阵迷蒙,好似起了一层薄雾,让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现在薄雾散去,他就笑:“阿秀,我都认不出你了。”
管平岫无力地笑了笑,把心里的万般思绪都压了下去。
祁璘看出他的面色不对劲,精神也远不如平时,问道:“阿秀,你怎么了?”
管平岫也知道不可能瞒得过他,就说:“只是受了风寒。”
谁知道,祁璘看了他许久,像看出了什么似的,忽然说:“撒谎,可是为了我?”
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
祁璘面露不忍和悲哀,道:“生死有命,你何须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怪你的。”
“胡说。”管平岫沉下脸,又放缓语气,“绝不会……”
但他声音戛然而止,像是不敢说出那个字。
“谢大夫说解药很快就试出来了。”
祁璘蓦然懂了,震惊道:“你帮我试药。”
管平岫俯下身,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睛:“你要撑住,才不辜负我。”
壹拾壹、前尘(十一)
祁璘又开始呕血,常常是在梦中,就会突然开始,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地染红了他的脸、衣襟,床褥也是红的,可怕的是,往往开始吐血他也不知道,就算不是因为毒发而亡,也有可能被自己的血呛死。
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两次,所以现在必须有人每时每刻都守在他身边。
每个人都面露忧色,心情沉重,就在人人焦急绝望的时候,谢神医忽然给了他们一个天大的喜讯。
解药已经配制出来了。
众人全都十分激动,面露喜色。
谢神医又犹豫地说,只是解药尚未尽善尽美,这副药下去,可能会导致他失忆。可若是再试下去,先不说管平岫的身体还能不能承受,祁璘就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给他解毒,否则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就算冒着失忆的风险,也必须先救祁璘,失忆总比死亡更好。
入夜时分,祁璘又呕过一次血,那些血止不住地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饶是谢神医也花费了好长时间才给他止血,这时候他全身也早已被鲜血染红,他看着晕过去的祁璘,面容忧虑,说,明天必须解毒了。
像从前一样,现在夜里是由小四他们轮流守着祁璘,生怕他发生什么意外。
半夜,万籁俱静,房门推开,小伍以为是小六跟他换班来了,虽然现在还不到换班的时候,谁知道他一看,门口站着管平岫。
管平岫道:“我来看看他,今夜我会守着他的,让小六也不用过来了。”
“管公子,你的身体……”小伍很是惊讶。
“我没事,”管平岫走近床前,“他醒过吗?”
“醒过两回了。”
管平岫点点头。
管平岫看祁璘的神情,叫小伍心里也大受震动,尽管清楚最好留他们两个在这里,可他依旧不敢擅离职守。
管平岫对他说:“你去告诉玥姐吧。”
小伍这才走了,过了一会,也没人过来,想必是祁玥已经同意了。
管平岫担心烛火晃着祁璘的眼睛,影响他的睡眠,便找个了架子挡着蜡烛,房间内顿时昏暗了许多。
“怎么不睡?”
管平岫正在摆弄烛火,忽然听到身后有声音,回身一笑:“吵醒你了?”
管平岫走回床边,祁璘又问:“怎么了?”
管平岫道:“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他的神情不对劲,饶是房内烛火昏暗,但祁璘依旧感觉出来了。
他忽地往床里侧挪了挪,对管平岫说:“上来。”
管平岫怕碰着他,就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躺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他的脸,一句话也不说了。
祁璘如今只能平躺,只能侧头看他。
管平岫这几日来憔悴得厉害,心里也像藏着什么事似的,不像山下那般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可祁璘却觉得他笑起来才最好看。
祁璘那种温柔怜惜的眼神,几乎要叫管平岫融化在他的目光里,他心里又是柔软又是刺痛,因为知道他看的人其实不是自己。
祁璘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柔声问:“不是最怕苦吗?”
他问的自然是楚逸秀,管平岫喉咙里像被什么梗住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祁璘却觉得他似乎很委屈很难过,他的眸子里仿佛蕴含着无限情意,藏着很多没有说出的话,在昏暗中闪烁着亮光,看起来像哭了一样。
他想他这段日子确实是吃了很多苦,安慰他道:“以后不会再叫你这么委屈了……”
管平岫似乎不想再听他说下去,忽然用手掌遮住了祁璘的眼睛,凑上前去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又退开。
祁璘一时愕然,管平岫却轻轻地笑:“苦吗?”
祁璘说:“不苦。”
他又把管平岫拉回来,管平岫跟他目光纠缠,忽而闭上眼睛,又忍不住轻轻地亲他,但又不敢压着他,又不敢亲得太重,只是小心翼翼地舔舐他的舌尖,非常克制地缠绞,吮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好轻之又轻。
两人的气息都很轻,祁璘是身体虚弱的缘故,管平岫是极力压制的缘故,只是很快,两人的鼻息都混乱了,管平岫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身体微微颤抖。
管平岫睁开眼,看近在咫尺的祁璘,突然顿住,像是极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然后管平岫默默移开,拉开和祁璘的距离,祁璘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脸色。
管平岫侧躺着,默默地看了祁璘一会,问:“你会忘记我吗?”
祁璘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好笑,见他问得认真,又说:“不会。”
自从谢神医说过祁璘可能会失忆,这件事就像阴影一样笼罩在他心头,他一时半刻都不能摆脱,心头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辗转反侧之后才想来看一看祁璘。本来祁璘能够解毒是无限喜悦的好事,可他的心却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惶恐。
就算得到祁璘的回答,管平岫也不相信似的,无奈苦笑道:“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祁璘觉得他说话很奇怪:“你是阿秀……”
管平岫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祁璘想起什么似的,转向另一侧,在摸索什么,他手里拿着一样物事给管平岫:“这个给你,我看见了当然会记起你。”
管平岫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在山下时他曾经想送给自己的鱼纹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如水一般的光泽。
管平岫以前不肯收,是因为这是他买来给楚逸秀的,可现在祁璘这么说,他却心动了,如果他真的忘了自己,也许看见这块玉佩,他就会记起他。
祁璘很快就倦了,管平岫看着他入睡,连睫毛也一眨不眨,他把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默默道,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第二日一早,谢神医就开始命众人准备好解毒所需之物,光是汤药就已经先煎了十几罐,药庐里飘散着苦涩的药味,因为过程相当费时,又不需要人打搅,只留下祁玥在房间内帮他。管平岫也想留在当场,但因身子还弱,谢神医叫他卧床休息。
管平岫不肯去,跟小四他们一起守在外面,一时房间里毫无声息,一时又听见祁璘呕血的声音,谢神医短促低沉的命令和祁玥的应答声混在一起,又听见什么嘭得一声碎裂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都被猛吓了一跳。
他们进去一个时辰之后,小四见管平岫面色苍白,有些摇摇欲坠的意思,就叫他先回房休息,一旦有什么消息,会马上告诉他。管平岫坚持着不肯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房门已经打开了,扑鼻而来的就是浓重的血腥味,祁玥满头大汗,脸上还有血污,她告诉大家,暂时没事了,祁璘已经昏睡过去了,神医元气大伤,叫他们送神医回房休息。
管平岫看见病床上的祁璘,紧闭双目,呼吸均匀,这才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