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神医说不知道祁璘什么时候会醒来,只能一直等着。

管平岫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夜晚居然睡得昏天黑地,醒得比祁璘还迟,还是小四把他叫醒的。

管平岫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上,忙奔去祁璘的房间,所有人都聚在祁璘床畔,他的面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精神也很好,微微地笑着。

管平岫站在门口,心里高兴欣慰,但一时却不敢进去。

祁璘的视线缓缓转过来,看了他许久,管平岫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出来。

许久之后,祁璘慢慢地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管平岫也慌忙回他笑,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

“你是谁?”祁璘问。

众人愕然,祁璘醒来让他们极为兴奋,他又还认得他们,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他们便以为他解毒很成功,他并没有失忆,全都大喜过望。

祁璘的目光从管平岫身上移开,看了看他的身后,又看了看周围一圈人,茫然不解:“阿秀呢?”

他这一句话无疑于投下一记惊雷,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又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的管平岫。

后来经谢神医细细检查之后,才知道他确实是失忆了,失去的正好是中毒后从翼南山庄到庐谣山求医的这段记忆。

也就是与管平岫有关的记忆。

但他又不是完全失忆了,尽管他想不起来具体事情,大脑总是一片空白,但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在他中毒期间,是楚逸秀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可现在他却找不到楚逸秀。

壹拾贰、前尘(十二)

祁璘的身体还没有复原,需要在山上修养一段时间,可他却一直说要尽快下山。因为他没有找到楚逸秀。

从他醒来开始,他就在找楚逸秀。祁玥跟他解释,楚逸秀根本没有出现过,但祁璘不相信,那种他存在的感觉那么真实,不可能是假的。他不由得怀疑是祁玥在他解毒之前就把他赶下了山。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下山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祁玥拿他没有办法,他大病未愈,又不能跟他吵,只能安慰他最要紧的事就是把伤养好。

现在祁玥觉得很对不起管平岫。

祁璘刚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管平岫。但他不记得自己以前认识他。但这样一个陌生人,听到他醒来,居然就跑来看他,衣衫不整,连鞋子都没有穿,还露出那样的神情,肯定是对他极为关切的人,所以才问他是谁。

祁璘注意到大家的表情都很不对劲,好像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不过那人却走了进来,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对他说:“我是管平岫。”

祁璘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他有一双灵动的吊梢眼,像会说话一样,此刻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隐藏着许多没有说出来的话,但一个人怎么会在陌生人面前露出那样的神情,祁璘当下有些怀疑,但很快他的心思就放在了找楚逸秀身上。

祁玥想安慰管平岫,却不知怎么开口。

管平岫反倒比她看得开,说大不了重新认识就是了,没什么比祁璘安然无恙更重要。

祁玥对他这个想法也很赞成。她告诉管平岫,以前祁璘和楚逸秀并不亲密,两人常常一言不合就闹别扭,她好脾气的弟弟从不会在别人面前那样。他是在中毒之后,才跟他以为的楚逸秀亲密起来的,他何时这么黏过楚逸秀,他是因为管平岫才这样的。末了,她还安慰管平岫,未必不是没有希望。

祁玥还故意安排他们多接触的机会,照顾祁璘的事便全部交给管平岫了。只是祁璘却不要管平岫照顾他了。

在他眼里,管平岫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怎么能要一个陌生人照顾自己?他也不明白祁玥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管平岫只好干坐在一旁,问要不要念书给他听,祁璘拒绝了。管平岫便找话跟他说,祁璘没有忽略他的意思,每问一句便能得到一句回答,都很礼貌很客气,只是很疏离,这是出于他良好涵养的缘故,但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朝管平岫问起了楚逸秀。

管平岫说不知道。

祁璘又问他在这山上多久了,管平岫算了算日子,告诉他有二十一天了。

祁璘醒来见到他时,见他脸色苍白,就一直以为他是山上的病人,没想到他在这里呆的时间跟自己一样,那他肯定见过楚逸秀,但他说没有,一定是在说谎了。

管平岫便默然无语,祁璘注意到他一直看着自己,大概是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些什么,对管平岫的态度就从客气,变得生硬起来,还开始躲着他了。

祁璘已经能够下床,所以也会去外面走一走,冬天山间的天气阴湿,天气阴沉,已经有好几天没见过阳光了,寒风吹过,竹海发出海浪一般的声音。

祁璘有时就会在外面站上一会,他好得很快,他病重时怕是这种风都要吹倒他,现在他站在寒风中岿然不动。管平岫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不是在看竹海,而是在看下山的路。

管平岫拿着大氅走向他:“起风了,回去吧。”

管平岫从身后帮他披上大氅,绕到他前面,正要帮他系上衣带,祁璘忽然制止了他的动作,还向后退了一步。

管平岫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牵了牵嘴角,若无其事地在空中握了握手,就像要抓那风似的。

他也不说什么,就站在祁璘身边,一起看那墨绿的波涛汹涌,听簌簌风声。

祁璘见他的神情比自己还宁静坦然,姿态自在,倒像是在感受自然,但他其实是心里有事,自然做不到平静,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没有见过阿秀?”

管平岫说:“没有。”

祁璘说:“你不用骗我,我能感觉到,阿秀一直在我身边。”

管平岫转头看了他一会,忽然说:“在你身边的人一直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好似只是在说一件很自然很平常的事。

祁璘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他自然是不相信他的,他明明没有关于任何关于管平岫的记忆,一个陌生人怎么可能会待在他身边,而他还不知道呢?

管平岫说:“我没有骗你,你一直把我认成楚逸秀,你失忆了。”

他的说辞跟祁玥告诉他的一样,事实上祁玥就没想瞒着他,早就把真相告诉他了,但祁璘不能相信,只觉得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他们全都串通起来一起骗他。

哪有人一直被认成其他人却一声不吭,还要配合地扮作其他人呢?何况还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比起这个弥天大谎,他们统一的说辞更荒诞可笑。

他们说起来全都神色真诚,面不改色,想必一定编排了很久,他想到可怜的楚逸秀被他们排除在外,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山,他自小便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被人爱着宠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所以祁玥他们越是众口一词,祁璘就越是觉得辜负楚逸秀。

祁璘不相信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包括管平岫。

他们还拖延时间,不让他下山去找楚逸秀,祁璘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烦躁。

“阿姐给了你什么?”祁璘忽然不耐烦地道。

管平岫愕然。

祁璘从没有对他露出过这样的神色,他的脸绷紧了,眉宇冷厉,眼神冷酷,面色威严,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他们两姐弟发起怒来倒真是一个样。管平岫忽而想到这种事情上去了。

祁璘见管平岫还是不肯说实话,似乎还不怎么将他的怒气放在眼里,就像受了愚弄一般,越发恼怒:“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阿姐的授意,但即便你与阿秀有些相似,你也不是他,我更不会把你错认成他。我知道阿秀一直在,他这次为了我受了很多委屈和苦楚,我知他对我情深意重,我绝不会负他。阿姐许诺了你什么,我可以给你更多,只要你告诉我阿秀的下落。”

管平岫看着他,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似的扎进心里,他问:“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祁璘言里话外都是在说管平岫是为了祁玥给的好处而接近他,他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实话,宁愿揣测他是用心险恶,唯利是图的小人。

若是从前,祁璘怎么可能这样出口伤人,只因为他现在是管平岫,而不是楚逸秀。

祁璘一心记挂楚逸秀,没有耐心与他纠缠,冷声道:“不管阿姐跟你说过什么,从前我没有怪过阿秀,以后也不会。”

管平岫一怔,他这话里似乎隐藏着什么别的意味,这种类似的话他从一开始就说过很多遍,他对祁玥说,阿秀不是故意的,别怪他;对被他认成楚逸秀的管平岫说,我不怪你;现在他对管平岫说,他从没怪过阿秀。

仿佛头顶响起晴天霹雳,震得他头晕目眩,寒意像利剑一样穿透了他的心,他遍体生寒,颤声问:“所以……你护着他……”

他的面色灰白,不可置信地看着祁璘。

为什么祁璘一直担心祁玥会赶楚逸秀走?为什么祁璘说楚逸秀没那么狠心?为什么祁玥不愿意提到楚逸秀?为什么他们姐弟屡次为了楚逸秀起争执?为什么他和祁玥都绝口不提下毒的人?为什么祁璘从来不怪楚逸秀?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却已经太迟了。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的。

管平岫想起这一路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从一开始,祁璘就拿命护着楚逸秀,就算楚逸秀对他做了那样的事,知道他有危险还是会挺身而出,一而再再而三,甚至不惜舍命。

只是实际上他救的人是管平岫。

祁璘惊讶地看着管平岫,只看出他的满眼悲戚,他眼眸里泛着水光,像哭了一样。

整个冬天的寒意都比不上管平岫此刻的心如死灰,他打了个冷颤。

他想过就算让祁璘重新认识他,也会被拒绝,但如果祁璘知道真相,就算仍旧选择楚逸秀,管平岫也能够坦然地离开。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真相根本不重要。

他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

他除了狼狈地逃走已经别无他法。

他忍住心碎的疼痛,咽下喉头的哽咽,仍是笑了出来,对祁璘说:“你知道我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岫字吗?”

祁璘震惊于他居然会受到这样大的打击,他看见他的神色,没有回答。其实他真的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他的心里只有楚逸秀。

管平岫自然知道答案。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忽然利落地转身,但他没有回谢神医的药庐,而是朝着竹林间的那条小径走去,竟像是要下山。

祁璘想这时候他一个人下山可能会有危险,但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出口挽留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管平岫走出十几步,蓦然顿住,又回过头,朝祁璘笑笑:“差点忘了,这是你的,还给你。”

祁璘只见他抛过来一件什么东西,空中闪过一道绿色的闪着光的弧线,但他迟疑了片刻,等他要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摔在石头上,碎成了两半,这时他才看清,那是一块鱼纹玉佩。

玉佩碎了,管平岫也是一愣,自从祁璘醒来,他就天天把这块玉佩系在腰间,但祁璘看都没看一眼。管平岫还记得祁璘说过的话,但祁璘却连这块玉佩都不记得了。

这么好的东西碎了真可惜,但管平岫转念一想,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也就释然了。

祁璘把玉佩拾起来,正想跟管平岫道歉的时候,管平岫的背影已经很远了,很快消失在幽深阴冷的密竹深处,只余萧萧风声。

壹拾叁、今事(一)

祁璘他们从庐谣山下来之后,就日夜兼程赶路,因为祁璘的身体已无大碍,所以不像来时那样有顾虑,所费时间几乎缩减了一半。

祁玥和祁璘都离开翼南山庄太久了,这段时间一定积压了许多事务,他们必须要回去主持大局,但祁玥看,这只算其中一个原因,祁璘是要赶快回去找楚逸秀。

他们离翼南山庄还有几里路时,就已经有山庄的仆人迎了上来,其中一人便快马回去报信。他们又走了一段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山庄门口聚着许多人,都恭恭敬敬地站着,虽然因规矩严整,没人发出声音,但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眼睛里都带着亮光,可见他们得知祁璘他们回来的消息有多高兴。

几乎翼南山庄的所有人都出来迎接祁玥和祁璘回庄,为首的是个唇红齿白的贵公子模样的白衣少年,在众人之中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奇怪的是,众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与他保持着距离,所以他站在最前面,就越发显眼。

祁玥本来心情愉快,可看见为首的楚逸秀,脸就沉了下来。正在这时,眼角余光忽然闪过祁璘的马,他已经越过众人,下了马,含笑着看楚逸秀。

祁玥的心情就更复杂了。

纵使翼南山庄上下都很兴奋激动,但行事却一丝不乱,知道大小姐和少庄主一路舟车劳顿,肯定十分疲累,所以早就安排好了一应休整之物,迎着他们进门。

祁玥目不斜视地从祁璘和楚逸秀身旁走过,楚逸秀赶忙恭顺地唤了一句:“祁大姐姐。”

祁玥看也不看他,忽然将手里的鞭子递给旁边的人,可楚逸秀见她扬手,以为她是要打自己,所以吓得往祁璘身后躲了躲。

祁璘护着他,祁玥已经进门了。

“你怎么还这么怕阿姐?”祁璘笑看楚逸秀,“你也知道阿姐是嘴硬心软的。”

楚逸秀从小就怕祁玥,哪能说不怕就不怕,他满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什么嘴硬心软,分明是心狠手辣。

他一抬头忽然见祁璘正盯着自己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他以前可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看得楚逸秀心里瘆得慌。楚逸秀的心又逐渐悬起来,赶紧对祁璘赔上一个笑脸。

祁璘接下来的话却很奇怪:“怎么不等我?”

楚逸秀很懵。他的父母早就接到祁璘要回来的消息,因此早早让他去翼南山庄等待,他在大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站得脚都酸了,想回去休息,但又想到爹娘嘱咐,需得对祁璘认错服软,要他赔些小心,顺着他的心意,他一高兴,自然不会再追究他犯下的错误,那么他和楚家都可以安然无恙了。

楚逸秀虽然不怕祁璘,料定他不会对自己做什么,可不能不畏惧翼南山庄,祁玥就可以活剐了他。

楚逸秀感觉祁璘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并未深思,只当是那种毒药的影响。

翼南山庄祁家和临荆楚家都是江湖名门,两家是世交,父辈十分交好,情比兄弟。祁璘和楚逸秀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出入对方的家都像自己家一样,特别是楚逸秀,被宠惯了的,无法无天,也没有顾虑,于是就在翼南山庄住了下来。

祁玥顾虑到祁璘身体尚未完全复原,不敢叫他过分伤神,于是就将翼南山庄的大半事务都由自己处理,这样一来,祁璘便和楚逸秀有了更多相处的时间。

翼南山庄一天都很安静,上下的人都非常惊讶,要是以前,楚逸秀和祁璘相处不到半个时辰就要闹脾气的,一天总要闹个好几次,祁璘脾气宽厚,一开始会忍让,可也会忍不住,后来也就随他闹,楚逸秀便想办法发泄满腔怒气,所以山庄里总是鸡飞狗跳的。

但这几天并没有听到任何争执声,众人都觉得不对劲,就越是提心吊胆,忽而听见祁璘书房里传来巨大的碎裂声,所有人都以为这就要开始了,没想到只是楚逸秀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祁璘还安慰他不用在意。

众人都不知道祁璘中毒的内幕,只知道他忽然生了一场重病,现在回来已经安然无事了。都暗暗纳罕疑心,这场病居然让两个人都转了性子了?

这一切的根由自然在于绿雀尾之毒。楚逸秀本就心里有愧,又得到父母耳提面命,再加上忌惮祁玥,所以只能压着小性子,委曲求全;而祁璘则一直以为中毒期间赔在他身边的人是楚逸秀,感他情深意重,所以极度纵容,早在山上时,就已决定无论楚逸秀如何无理取闹,都让着他就是了。

谁知楚逸秀偏偏温顺了许多,与他中毒时隐约记得的形象重合了,再者祁璘本就不记得这期间的事,也就无法跟楚逸秀提。纵然他提起,楚逸秀也怕他开始追究中毒之事,就岔开话题,而祁璘则以为他是害羞或者怕被祁玥训斥,所以不愿意说,就不问了。所以一时之间,祁璘并没有发现蹊跷的地方。

日子也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楚逸秀发现祁璘忽然之间对他言听计从,心里也是很惊讶,但也因此就逐渐显露骄纵本性,祁璘惯着他,当然没人敢说什么,于是也无关紧要。

听说祁璘和楚逸秀不闹别扭了,最高兴的莫过于双方长辈,闲聊时提起他们两个,总是叫他们冤家,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也就楚逸秀能激得祁璘发脾气了,虽然闹别扭闹得狠,可谁又离不开谁,长辈们都以为他们年纪还小,就由他们闹,也不大管,这时候听见两个人忽然和平起来了,自然高兴,只道祁璘这场重病是因祸得福,两人终究是成了欢喜冤家,再加上祁璘的病也好了,于是言谈之间,就有促成他们好事的意思。

似乎人人都欢欣喜悦,唯独祁玥面露愁容,对楚逸秀自然还是没有好脸色。

祁璘隐约记得,在他中毒期间,祁玥也不曾对楚逸秀这般冷若冰霜,所以有些奇怪。

祁玥握笔的手略一停顿,想了想还是不要把一些事情写进信里,只是长叹了口气。

祁璘正好看见她在写信,又见她眉尖紧蹙,似乎有沉重之事压在心头,遂问道:“阿姐,你在给谁写信?”

“阿岫。”

祁璘一怔,他一时还以为祁玥说的是楚逸秀,但又一想他就在山庄里又何须写信?再加上祁玥向来不喜欢他,又怎么会给他写信?再者,祁玥从来不叫他阿秀。

祁玥看出他在想什么,哼了一声:“自然不是你的阿秀。”

祁璘想了一会,能让祁玥如此亲密称呼的人想必他们都是认识的,可他却始终想不到这样一个名字里也有秀的人。

祁玥见他困惑,无奈地摇了摇头。

祁璘看见她的眼神,忽而想起什么,脑海里忽地浮现出庐谣山上那个陌生人的样子,他想起他下山时,也曾问过他知不知道他名字里也有一个岫字。

祁璘没想到祁玥居然和管平岫还有联系,也是很惊讶。再者,他可很少听祁玥以这样亲密的口吻叫他人的名字,这世上能让祁玥这样看重的人屈指可数,可见这管平岫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并没有把管平岫想到邪恶的地方去,他信赖祁玥,知道她看重的人一定是正直善良的,因此想起山上发生的事情,不由得认为可能是误会一场,没准人家只是一片好意,而他当时说的话未免太过绝情了。

他有时也会想起管平岫下山之前决绝而悲哀的眼神,直觉自己是伤了他的心,何况,那块碎了的玉佩还在自己这里,正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他。

祁璘便道:“阿姐,请你在信里添几句,就说我向他道歉。”

祁玥一挑眉,当初管平岫忽然不辞而别孤身下山,她就知道他们之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现在看来,肯定是自己这傻弟弟做错了事。

祁玥便腾地站起来:“我不惯向人道歉的,是你的错,你自己写给他。”

祁璘想想也有道理,就点了点头。

祁玥离开座位,往门外走去,又头也不回地朝他摆摆手,朗声道:“好好写。”

此时翼南山庄的下人就会发现从回来至今一直板着脸的大小姐,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

管平岫正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自从他下了庐谣山,也不知道去哪里,便漫无目的地闲逛,他本来就是无家之人,无牵无挂,随心所欲,漂泊惯了的,只是之前几个月都有翼南山庄一行人作伴,忽然孑然一身,是有些不惯,不过人生聚散都是常事,江湖上更是常见,一别之后此生不见并不奇怪。

这世上唯有美酒能常伴左右,欢喜有它,忧愁也有它,管平岫看着酒杯里清澈的酒液,又灌下一杯酒。

这时他的耳朵忽然一动,翼南山庄四个字便钻进耳朵里来了。

他听得酒馆里有人议论江湖上不久之后将有一件大喜事发生,是翼南山庄和临荆楚家之间的事,立刻就有人猜到是他们之间的联姻之事,又提到祁璘和楚逸秀,说他们家世相当,从小一起长大,祁璘是人中龙凤,楚逸秀俊逸绝伦,是天作之合。

管平岫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酒,从前还不觉得,但现在好似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消息。

他今早才收到祁玥的信,信中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字句。祁玥一直在写信给他,管平岫只是不想与祁璘再有关联,并不影响他与祁玥交朋友,他们确实是越来越熟识了。祁玥的信里偶然会提及祁璘,但管平岫从不去问,现在也没必要去问祁玥联姻的事是真是假。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抚摸信封上的字迹,只是他从未想到,祁璘会写信给他。

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他为在庐谣山上的那番话向管平岫道歉,还说他既然是祁玥的好朋友,自然很欢迎他来翼南山庄做客,另外又提到他的玉佩还在他那里,请管平岫去拿。

满篇措辞客气礼貌,不管祁璘邀他去翼南山庄是真心还是客套,管平岫都不会去就是了。

就像他只回了祁玥的信,却没有回祁璘的信。

壹拾肆、今事(二)

楚逸秀是耐不住的性子,之前被父母在楚家禁足了几个月,直到祁璘回来才获准重新出门,不过就一直待在翼南山庄,哪里都没去。饶是翼南山庄再大,他自小就逛遍了,很快就让他觉得厌烦了。

现在又正值春和景明的时节,他告诉祁璘他想出去玩,祁璘自然随他。不过楚逸秀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去哪里。

自然不能去太远的地方,他是去玩,可不是为了赶路的;不能去太偏的地方,没有人烟还有什么乐趣;不能去北方,北方还冷呢,也没什么好看的;说来说去,他最爱车马辐辏人烟稠密繁华风流之处。

祁璘见他在哪儿盘算了半天,也委决不下,随口道:“你不是说过要去年丰镇?”

楚逸秀回头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祁璘想了一会,没想起来,只是依稀记得有人这么说过,像是楚逸秀。

楚逸秀歪着脑袋,虽然他刚才完全没有想到年丰镇,但这倒也是个符合他要求的地方,一拍手就决定了:“那就去年丰镇。”

祁璘没有应他,他还在想是谁说过那句话。

此刻管平岫就在年丰镇。

每年四月份正好是年丰镇酒熟的时候,之前因为有事他都错过了,管平岫不想错过今年的机会,于是特意早来了几天。

年丰美酒出名,年丰风景也灵秀,穿过镇子的河水清澈柔和,是年丰酒滋味独特的一大原因。河流夹岸栽满杨柳桃杏,春天杨柳乍绿,桃杏盛放,坐着游船在河上游览喝酒,惠风和畅,是最惬意的事,因此游人络绎不绝。

幸好他来得早,管平岫还能在酒楼上捡到个靠窗的位置,一眼望下去,便是如云似霞的大片桃杏,春光柔和,微风拂面,带来的是淡淡的酒香,令人未饮先醉,心情舒畅。

管平岫翘起唇角,仰起面孔,让春光洒在脸上,呼吸着空气中好闻的味道。

小二将他要的酒和小菜一一送上来,他正在自斟自酌,忽然听到临桌的几个客人发生了一阵骚乱,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街上某处,说道:“那不是翼南山庄少庄主祁璘吗?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想必就是楚家小公子了。”

管平岫心头一跳,也没心思饮酒了,第一个念头就是起身离开。但是心念一转,忽然走向窗边,就像许多看热闹的酒客一样,倚着栏杆往下看去。

街上人群熙攘,他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祁璘。祁璘本就器宇轩昂,浑身带着一种清贵之气,在一干旁人面前更是出类拔萃,显然他现在已经完全大好了,面色如常,精神奕奕,哪有当初病重之时的半分虚弱?原来现在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祁璘跟在一个俊秀活泼的少年身后,少年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一脸纯真无暇,在人群中窜来窜去,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人们看见个这么漂亮的少年,不由得都露出欣赏艳羡的神情。管平岫知道他就是楚逸秀。

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

难怪祁璘那么护着他。

管平岫想知道的事,已经知道了,也就不用再看了,就在这时,祁璘忽然抬头,视线似乎正好落在酒楼上,管平岫慌忙躲起来,心脏跳得飞快,但料定他并没有看见自己。但同时又觉得自己好笑,祁璘只当他是陌生人,就算看见了也不会怎样。

管平岫听旁人说祁璘他们好像要进这家酒楼了,便匆匆下楼,他不想与他们打照面,纵然他刚才也看见了祁玥,但未免节外生枝,还是离开为好。

管平岫下得楼来,祁璘他们正好进门,管平岫便往旁边躲了躲,好在大堂里人多,没有人注意到他。

祁璘他们朝楼上走去,管平岫就往门口走,正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阿岫,他脚步一顿,又听见一句应答的声音。

“快点呀。”

管平岫早已知道是他听错了。

他回头一看,楚逸秀高高地站在楼梯上,不耐烦地抿着嘴,是在发脾气的样子,一脸骄矜之色,一看就是千娇百宠的小公子,却令人不讨厌,仿佛他本该就是被所有人宠着的。

祁璘在楼下望着楚逸秀,无奈地轻笑,蕴含着无限纵容。

管平岫边走路边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与楚逸秀有哪里相似,以至于祁璘认错了人,只能归咎于那毒药确实厉害。

他不愿再想了,再想下去,就要辜负这四月春光了。

年丰真是个好地方。

管平岫不禁扯了扯嘴角。

他正想从桥上过河,去小镇另一岸,谁知他却在路上再度遇见一个熟人,是他绝不想再见到的那种。管平岫心想,早知道这种情况,他就是被酒馋死,也不来年丰了。这口酒下去,怕是要命。

自从他跟祁玥他们同路之后,他就一直没再见过尹少均,从庐谣山下来几个月了,也一直无事,偏偏在这里,冤家路窄。

不过现在尹少均并没有看到他。

因为尹少均正忙着欺负别人。

沿袭着一贯的纨绔作风,尹少均出门也带着十几个随从,一群人看着就不是善类,浩浩荡荡地占据了一条街,所有行人都纷纷避开。饶是这样,他还不满意,不然就是吓吓老人家,不然就是调戏美貌妇女,不然就是随手砸烂小摊上的物件,众人见他气焰嚣张,知道惹不起他,只能忍气吞声。

这会子看中了一个农家少女,正叫他的随从上前把人从她爷爷怀里抢过来,爷孙两人呼天抢地,哀哀祈求,有路人看不过去,骂了一声,立刻就有随从挥着拳头过去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

管平岫本来就心情不好,正好拿尹少均来消消气。

“尹少爷,你还真是不长记性,难道你的其余十七房姬妾也全都跑了?”

尹少均命人拖着那少女离开,正是得意的时候,忽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他觉得这声音在哪里听过,想起来之后登时勃然大怒:“好啊,管平岫你这个贱人,有种滚出来别做缩头乌龟。”

说着他便环顾四周,企图揪出管平岫,他的随从们也在人群中搜来搜去,搅得一阵大乱。

突然尹少均感觉到脑袋上一痛,一颗滴溜溜的石头正好落在地上,他恼怒地转身,正好看见管平岫站在他面前,悠悠闲闲地道:“我一直站在这里,难道你的眼瞎了吗?难怪你一直抓不到我。”

管平岫面带嘲笑轻蔑之意,像是看不起尹少均似的,本来尹少均就一直将让他屡次逃脱这件事视作心头之恨,此时新仇加上旧恨,他牙根痒痒,大怒:“找死,你看小爷不扒了你的皮!”

他一个手势,十几个随从纷纷扑了上去。管平岫仗着身姿轻灵,在他们之间的空隙中躲来躲去,他们左冲右突,却连他的一片衣袖都捞不到,就更愤怒了。

尹少均暴跳如雷,指挥全部随从都上去,管平岫要的就是这个,他就是要故意激怒他们,让他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这样那个少女和她爷爷便能够趁着混乱离开。

路人里也有好心的,对少女和老人伸出援手,掩护着爷孙两人从旁边的小巷逃走了。

尹少均对此全然不知。

管平岫却看在眼里,因此松了口气。不过他的境况也不太乐观,一开始是随从们都是乱纷纷的,因此他还可以灵活闪避,但他们逐渐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各个方位都有人,管平岫窜不出去,被困在中心,他们一点点地朝他压来,如同一张大网,让他插翅难飞。

管平岫忽然举起双手,似是害怕了要投降了,朝尹少均道:“尹公子,有话好说。”

尹少均很满意地看着管平岫慌乱的表情,目光阴毒,嘴角露出一丝邪笑:“现在知道认输,晚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管平岫连续两掌震开在他正前方的两个随从,脚往后踢,刚好又踹中一个人的胸口,他正要乘隙跳出他们的包围,原来刚才他是故意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的。

“还早着呢。”管平岫一边打架,一边往后退,他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么多人,现在只想逃跑。

尹少均早看出他的意图:“堵他后路!绝不能让他跑了。”

管平岫一个人要应付那么多人本来就吃力,渐渐地体力也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可又不敢放松分毫,可尹少均的手下又像狗皮膏药一般,怎么都甩不掉,这样以来,势必要被抓住的。

谁也没料到,祁璘他们喝完茶,也往这边来了,远远就听见喧哗之声,又聚着许多人,但他们都在纷纷躲闪,好像是有人在打架。

在人影绰绰中,似乎看见是十几个人在抓一个穿绿衣的人,眼看那个人就要被抓住了。楚逸秀最爱热闹,加上他也有许久没动拳脚,正想活动活动筋骨,于是对祁璘他们说:“我去玩玩。”

祁璘也叫他不住,又不想扰他兴致,于是让身后两个随从上去,护着他别让他受伤。

祁玥看着那被围困的绿衣人,心中颇有疑虑,这时,她忽然看见在一旁指挥抓人的纨绔公子,好像曾经见过,之前种种回到脑海,她已经确定那个被困的人是谁了。

祁璘知道那些人伤不了楚逸秀,何况还有两个随从,他本来就不打算出手,令他没想到的是,祁玥忽然上前,居然也加入了楚逸秀,一入场就打退了四五个人,气势凛然,一时震住了那些人。

祁璘怎么都料不到祁玥会去帮助楚逸秀,也赶紧上前。

尹少均见事不好,也知道祁玥他们肯定是来救管平岫的,早就溜了。

祁玥站定,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可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个绿衣人。

一旁的楚逸秀也正在找人,他嘟囔了一句:“怪人!”

祁璘问:“怎么了?”

楚逸秀抱怨道:“那个人啊,我好心帮他打架,居然连一声谢都没有就跑了,形迹可疑,鬼鬼祟祟的,没准也不是好人。”

他一转头正好碰见祁玥冷冷的眼神,顿时不敢再说了,只是心里还很不服气。

壹拾伍、今事(三)

管平岫从酒铺里打了两斤半恼春,他等了一年,等的就是这个。半恼春产量不高,每年只到头两天就要售罄,每年都有好多人空手而归,幸而他来得早。

虽然这是一件快事,然而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他想尽快离开年丰。

他是绕堤而行,夹岸杨柳还是一片娇嫩可爱的黄绿色,柳枝如同袅袅纤腰在风中摆动,不断地拂开湖水,惹起一圈圈涟漪。

柳枝条很密,像无数道垂帘似的挡在面前,行人须得边走边拂开柳枝,看清前面的路,以防撞到行人。

本来若是双方都看路的话,也不至于撞到,可管平岫心里正想着事情,抬手虚虚抬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柳枝。忽而对面有人猛地掀开了柳帘,管平岫一愣,知道要撞到人,连忙抬眼看向来人,准备道歉,可话却堵在了嘴边。

祁璘也是一愣,他没有料到会突然在这样的距离看到管平岫。他的一张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只见他眼眸一转,纤长的睫毛一掀,那一瞬间泄露的潋滟眸光居然比这满岸杨柳春色更耀眼。虽然祁璘早知道他有一双灵动的吊梢眼,只是那一抬眼间便带来不尽的媚态与风情,惊艳未已,却转瞬即逝,以至于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这副模样跟祁璘记忆中在庐谣山上时他满脸伤心之色的印象很不相符。

管平岫退了两步,朝他点了点头,就像不小心撞到了陌生人,有些歉然,却也无需说更多的话。

他与祁璘擦肩而过。

祁璘知道自己刚才唐突了,只觉得还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似的,忽然叫住他:“管公子。”

管平岫回头看他。

祁璘一时半会想不起要说什么,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对不起。”

管平岫又看了看他手上拿的东西,只是微微一笑,云淡风轻的模样,走远了。

管平岫走了,但祁璘却还在想,自己忘记了跟他说什么事,然后才想起他那块摔碎的玉佩还在自己这里,本来一直想还给他的,现在遇见他,却又忘了,现在要去追也来不及了,何况他感觉管平岫似乎不怎么想见到他,否则也不必装不认识了。于是祁璘就想起山上他曾对他说过的话,料定是这个缘故。

祁璘记得刚才管平岫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贴着写了春字的红纸,他朝前一看,一眼就看见了前方有家酒铺,酒旗在春风中招摇,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管平岫一直走到桥边才停下来,他刚才就一直掐着手心,提醒自己不要回头。

他看见祁璘的手上拿着糖炒栗子和杏花糕,不是他爱吃的东西,是给谁买的也一目了然。

管平岫早知道已经跟他桥归桥路归路,并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上次在街上与尹少均打架,他看见楚逸秀来了,料定他有人护着一定不会受伤,又不想与他们打照面,所以就寻隙逃走了。

千躲万躲,偏偏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再见。

年丰镇太小了,他已打定主意要离开这里,谁知又遇见故人,又阻了他的行程。

祁璘回到酒楼的时候,楚逸秀还埋怨他太迟了,等得他不耐烦了,接过祁璘手中的栗子和杏花糕,兴致勃勃地打开品尝。

祁玥皱着眉,对祁璘说:“你就惯着他吧。”

祁璘笑了笑。

楚逸秀听见人说前头有香甜的栗子,还有一家店的杏花糕别具风味,一半是嘴馋,一半是因为好奇,所以非嚷着要叫人去买。可他们今日出门的时候就没有带上随从,要是临时叫酒楼的伙计跑腿,但此时人多,各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楚逸秀想要的东西要是得不到就会一直闹,祁玥看不惯他这种骄纵任性的模样,就斥了他一句,楚逸秀已经是满脸不高兴了,不过是迫于祁玥的淫威不敢发作,祁璘为了哄他,只好亲自走这一遭。

“你买这个做什么?”

买回来的栗子和杏花糕,他都只尝了两三口,便没兴趣了。此时看见祁璘还带回了一小壶酒,就拆开了,闻了闻味道,看了看颜色,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祁璘一愣。

楚逸秀倒出一点,喝了一口,登时吐了吐舌头,呸了几声:“这什么东西……味道好奇怪……”

祁璘也尝了一口,滋味确实比一般的酒不同,需得慢慢咽下,酒香才泛上来,最后留在嘴里的是回甘,不由得引起人喝第二口的欲望。

“半恼春……”楚逸秀嘀咕着这酒名,“连名字都古里古怪的……什么破酒……”

祁璘却一直若有所思,他似乎记得曾经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对他说过最喜欢这种酒,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这声音仿佛在他耳畔,又像是在云端。

祁玥看着似乎正在专注品酒的祁璘默默地摇了摇头。

管平岫打的二斤半恼春大半都给他的故友十两金喝了,十两金喝了直呼过瘾,就是不够豪气痛快,只因他最喜欢烈酒,入口便是辛辣浓厚的,像一把火从舌头尖直烧到五脏六腑,那就最合他的意。

管平岫与十两金是因酒结识,可以称为酒友,两人初见就十分投契,后来他们曾在邀仙楼大醉三日三夜,那是管平岫一生中喝酒喝得最狂妄恣意的一次,他印象深刻。只是十两金行踪不定,管平岫也许久未曾见过他了。

没想到意外在年丰遇到。

十两金最豪放不羁,他嫌管平岫的酒勾起了他的酒瘾,这下他得喝更多的酒来安抚肚子里的酒虫,于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两大坛子酒,又不耐烦走楼梯,所以直接一跃而起,到了最高处,引起无数声惊呼。

管平岫有些后悔带他来这里了,他刚才那粗豪的一脚差点把栏杆踢断了。这可是处风流之地,曾经是一位姜姓名妓的居所,一个富豪为博得她的青睐一掷千金,特意在年丰镇最高的地方造了这座三层的小姜楼,这样就可以在楼上将全部美景尽收眼底,还能看见那条河流是如何穿过年丰镇的。

楼下有不少来游览的人,但他们都不敢上三楼,因为他们看见有个面带煞气的糙汉正在楼上,又见他刚才抱着两坛酒跃上三楼如履平地,一看就知道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侠客,因此也不去招惹。

这倒让管平岫和十两金占了全部便宜。

三楼视野开阔,高处的风很惬意,管平岫也不喜欢人声嘈杂影响他们喝酒的兴致,现在正是把酒临风的好时节。

楚逸秀专挑热闹的地方走,他坚信这种地方一定是最有意思的,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了。

楚逸秀走在最前面,刚好到小姜楼下,忽然见到许多人聚在楼前,正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楚逸秀也抬头一眼,就看见一个绿衣人和一个糙汉正在楼上把酒言欢,看起来喝得正痛快。糙汉衣衫凌乱不修边幅,满嘴都是胡渣,但那喝酒的架势真是豪气干云,只见他捧起一大坛酒,仰头便灌,酒浆如同银河倾斜,滔滔不绝,而他的肚子仿佛没有尽头,不管有多少酒都能装下去。

众人都看得骇异不已。

楚逸秀却是满脸不屑:“饮牛饮马罢了。”

那绿衣人就比较文雅了,嘴角噙着笑,举手投足之间如挟着清风,姿态轻盈而自然,随时都要乘风而起似的,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楚逸秀却看他有几分眼熟,忽然想起来:“这不是那个怪人吗?”

楚逸秀抬脚就往里面走,要上楼时,旁边连忙有人拦住了他,劝道:“小公子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楚逸秀下巴一抬,傲慢地问:“怎么不让上去吗?我偏要上去。”

那人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见楚逸秀是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模样,一身华服,一看就是不知事的,怕他上去惹祸,所以才劝他,这下见他误会了,赶紧解释道:“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有个凶恶的江湖强盗正在楼上饮酒,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因此没人敢上去。”

楚逸秀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依旧抬脚往楼上走,那人又在他身后道:“小公子你还是下来吧,那强盗喝酒喝得兴起,没准还要杀几个人助兴呢。”

“我不怕他们。”楚逸秀头也不回。

那人正忧心忡忡地往楼上望,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道:“麻烦让让。”

这身后的人便是祁璘、祁玥他们。

那人看见他们,这才明白楚逸秀为何这样大胆,也知道他们也不是好惹的人,于是就不管了。

“你们好大的威风,这楼是你们的吗?”楚逸秀故意在他们背后朗声道。

管平岫回头发现是楚逸秀,有些惊讶,还没有出声,十两金喝酒的兴致蓦然被人打断,怫然不悦:“哪来的不速之客放什么狗屁?!”

十两金向来不拘小节,口出粗言,楚逸秀何曾受过这种委屈,登时白净的脸就气红了。

管平岫不愿意起风波,他知道祁璘和祁玥很快就会上楼来,所以按住了烦躁的十两金,示意他不要说话。

管平岫走前几步,客气地称呼楚逸秀:“楚小公子。”

楚逸秀怀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管平岫点头:“自然,上次你救了我,我还未向你道谢。”

楚逸秀见他说话很礼貌,于是就没有说什么,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

谁知道十两金又按捺不住了,看着楚逸秀冷笑:“你这小朋友,年纪不大,架子倒是挺大,小心别摔着了。”

他语出讥讽,轻蔑与嘲笑之意非常明显,楚逸秀就感觉别人扇了个耳光似的,心里火气腾腾往上窜,胸膛起伏:“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此时祁璘和祁玥也上楼来了,就站在楚逸秀不远的身后,管平岫一时楞住,就没有阻止十两金。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十两金。”

楚逸秀倏然变了脸色:“你就是那个江湖败类十两金?”

十两金是有名的江湖杀手,在杀手榜排名靠前,传闻他只认金子不认人,只要给他十两金子,他什么人都敢杀,根本不管这人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因此正邪两派都视他如仇敌,欲将他除之而后快。

再闹下去事情只怕无法收场,管平岫拽着十两金就要走,他匆匆地对楚逸秀说:“抱歉,我朋友喝醉了便口无遮拦,我们这就离开。”

楚逸秀却鄙夷不屑:“你跟这种人做朋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小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今日大凶,不宜出门!”十两金忽然瞪着楚逸秀,怒目圆睁,浑身杀气毕露,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身上不知背了多少人命,所以煞气发作起来很是瘆人。

楚逸秀也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又想到祁璘众人都在身后,所以又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管平岫十分无奈,拖着十两金往楼下走。

“不准走!我今日就要武林除害!”楚逸秀打是打不过十两金的,但他自恃还有祁璘会帮他,因此敢口出狂言。

十两金被楚逸秀拽着走,忍不住回头骂道:“黄口小儿,乳臭未干。”

管平岫走到祁璘和祁玥面前,只略对他们点了点头,就要往楼下走。

楚逸秀急得直跺脚,对祁璘喊道:“你还不拦住他们?”

十两金也看出楚逸秀斤两不够,但后面来的这些人都武功不俗,特别是为首的一男一女,怕是打起来不好对付。但十两金最喜欢刺激,又因为喝了酒,血气上涌,血液都沸腾了,正想大干一场。

一看祁璘就是这几个人中武功最好的人,十两金的双眸便盯紧了他,眼里逐渐出现嗜血的暴戾光芒,看起来就像一头凶兽,正伺机撕碎猎物。

谁知道祁璘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面不改色,八风不动,十两金居然看不出他武功的深浅。

这更激发了十两金的兴趣,他正要暴起,忽然管平岫的脸出现在面前,挡在他们之间,十两金暗中积蓄的力量便泻掉了。他看出管平岫不想让他打架,于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还是没有动手。

管平岫便和十两金下了楼,期间并没有再看祁璘和祁玥一眼。

楚逸秀十分气恼不解,朝祁璘不依不饶:“你怎么不抓住他们!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他们走?难道你也怕了那个败类?我不信你打不过他,到底是为什么?”

祁璘没回答。

祁璘没有向楚逸秀解释,尽管刚才他看似毫不在意,其实也绷紧了神经,提防着十两金突然爆发。他看出了十两金眼中的杀气,可就在那一触即发之际,管平岫忽然挡在了他面前,不管谁先出手,受伤的人都只会是管平岫。

所以他没有出手,好在十两金也没有。

祁璘不由得想起刚刚楚逸秀在高楼上饮酒时,举止风流飘逸,他的唇角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好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快活自在的事,好像他本该就是那个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