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该让他痛,不该让他受伤,在管平岫挡在他面前的那一瞬间,祁璘产生的居然是这种奇怪的念头。
祁璘任由楚逸秀去闹,祁玥却看不下去了,冷冷地道:“你要真想为武林除害就自己去,我们是出门游春的,不管你的事。”
被祁玥一教训,楚逸秀的声息就低了下去,他咬了咬嘴唇,他能感觉出来祁玥是在护着管平岫,心里的愤愤不平就更大了。
他瞥向祁璘,发现他似乎正在想别的事,根本不在意自己,就觉得又生气又委屈,眼圈就红了,又不愿意让人看见他哭,跺着脚走向栏杆旁,正好看见管平岫和十两金的身影还在街上,登时怒火上涌,随手捡起旁边的酒坛子狠狠砸了下去。
他们距离尚远,自然不可能砸中他们,但是差点砸到街上的行人,许多人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往上看。
这么多人愤怒讨伐的视线一时间向他涌来,楚逸秀还从来没遇见过,自然禁受不住,求助地望向祁璘,发现他也正责备地看着自己。
楚逸秀心口发痛,鼻尖发酸,只觉得所有人都欺负他,忽然转身,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其实管平岫和十两金也听见了摔酒瓶的巨响,不由自主地都往楼上看去,正好看见楚逸秀赌气跑开,管平岫想祁璘肯定要去追他了,也就不看了。
十两金正在发牢骚,刚才那伙人败了他的兴,令他十分不快,还问管平岫为什么护着他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他们。
管平岫只跟他说了楚逸秀救过他的事情,至于祁璘和祁玥他都没提。
壹拾陆、今事(四)
祁璘他们正沿着河岸行走,柳丝如烟,花团锦簇,水光溶溶漾漾,耀人眼目。
楚逸秀手里拿着一根柳枝,晃来晃去,依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那日的事情虽然给了他很大的挫折,但他自认为自己并没做什么大坏事,他又不是故意的,大恶人明明是十两金他们,于是一股脑地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虽然面子上还有些过不去,但后来祁璘还是来哄他了,他就趁势下台了。
祁璘的脚步忽然顿住,侧耳细听,似乎听到了什么。
祁玥问:“怎么了?”
祁璘摇了摇头,他刚才在空气中听到了某种熟悉的曲调,但又有些奇特,非丝非竹,非管非弦,更不是鸟声,他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他细听了一会,那声音又消失了。正在他以为自己可能是把某些鸣禽之声听岔了的时候,一道清亮圆滑的声音却划破了空气,悠悠扬扬的,好像要直往天上去,跟这明媚春日十分相称。
这时楚逸秀也听见了,往前疾走几步,也想看看这是什么声音,可他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中也流露出忿忿之色。
远方高桥上,不正是他最讨厌的十两金和管平岫,那日所受的耻辱又涌上心头,他恨不得能立即冲上去,教训他们一顿。
可管平岫和十两金还没看见他,管平岫嘴唇间夹着一片柳叶,刚才那种奇妙的声音就是由他发出来的。十两金手里也拿着一片叶子,正往嘴里放,但并没有像管平岫一样吹出声音,他立刻转向管平岫,似乎是在向他请教。
管平岫往他那儿一看,好笑地摇了摇头,仿佛是说他的叶子不好的样子,因为他立即抬手攀向旁边修长的碧绿柳枝,他仰着脸,手指拨弄着柳叶,似乎正在寻觅合适的叶子。
袅袅柳枝在春风里摇曳,偶尔拂出去,便挡住了管平岫的脸,只能看见他攀着柳枝的那只手。而他一袭绿衣,体态风流,毫不违和地与婀娜的柳枝融为一体。
纵使看不见他的脸,可祁璘总觉得他这时候也是嘴角微翘的,眼睛里的光比春水还明亮,好像无时无刻都是舒展的自在的快活的。
管平岫正要摘下叶子的时候,就看到了桥下的楚逸秀,和更远处的祁璘与祁玥。
管平岫收回目光,拿着叶子递给十两金:“走吧。”
十两金莫名其妙:“走什么,你得教我。”
但他又注意到管平岫脸色不对,往旁边一看,就看见了桥下对他们怒目而视的楚逸秀,十两金倒是有兴趣再逗逗这个小公子,可是他也看见了他身后不好惹的靠山,又见管平岫一直催他,这才往桥那边走去。
楚逸秀本就心里有气,现在看他们逍遥快活的样子就恨得牙根痒痒,噔噔噔几步奔到桥上,用柳枝愤怒地指着他们,气势汹汹地命令道:“站住!”
谁知前方的两个人根本不理他,楚逸秀冷哼一声:“一见到我就逃,原来你们也怕了本公子!”
十两金天不怕地不怕,最受不了他那样的挑衅,猛然回头,咧嘴一笑。
因为猝不及防,楚逸秀几乎又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十两金盯着他,桀桀怪笑:“小公子,会水吗?”
楚逸秀知道他是不怀好意,也只好硬挺起胸膛:“怎……怎么了?”
十两金忽而朗声大笑,说出的话却阴森森的:“因为你马上就要掉下去了。”
他是在说要把他摔下河里去,心里想保持镇定,提醒自己他不可能做到,但他那样的神情,楚逸秀还是忍不住看了一下桥下的流水。流水不快,但不知道多深,关键的是掉下去一定会变成落汤鸡,一定会被众人耻笑的,想到这里,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管平岫背着他们,很想用手捂住脸,他暗骂十两金非要吓小朋友的恶趣味,但又怕他行事不羁,真的把人摔下去就糟了。所以明明不想跟祁璘他们碰面,还是硬着头皮,拖着十两金,求他快走,就当是给他一个面子。
十两金还不肯罢休,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楚逸秀道:“我这可不是怕了你,只是我这位好朋友最心善,怕我吓坏了你。”
楚逸秀看见他们要走,胆气又壮了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有什么好怕你的,你连我祁璘哥哥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
十两金这下又不干了,脚步顿住,如同一块巨石,管平岫再拖他不动。
十两金正看着楚逸秀身后的祁璘,两人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眼神交锋,管平岫心力交瘁,真想一走了之。
“小公子……”十两金的神情忽然变得和善,笑眯眯地看着楚逸秀。
但他一身潦草,就像是拐骗孩子的坏人,效果适得其反,楚逸秀分外警惕地瞪着他。
“那让你祁璘哥哥跟我比划比划……”
十两金虽然是在跟楚逸秀说话,但目光却如同利箭一般射向祁璘。
楚逸秀回头看祁璘,但祁璘却依旧气定神闲,不像要管他的样子,不由得咬了咬嘴唇。
“看来他不敢啊……”
十两金忽然伸手,好像要去揽楚逸秀的肩,楚逸秀大惊失色,想躲开,却感到有一股大力钳制着自己,让他动也动不了。十两金的手分明还没有碰到他,楚逸秀就感觉有千钧之力压向他的肩头,迫得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他的后背已经出汗了,膝盖颤抖,腿都快站不稳了。
正在这时,祁璘却随意抬手,看似不经意地一拂,轻飘飘的,不含任何力道,却将十两金的手臂荡开了。
十两金面色一僵,转而露出喜色,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祁璘却云淡风轻地一笑:“这么好的天气不适合打架,我们正要去游河,兄台有兴趣的话可以同行。”
楚逸秀自然看出了他们刚才已经交手过了,祁璘轻而易举地就推开了十两金,所以一张脸上满是骄傲,听见祁璘约他们,先是一愣,但想到还可以整治他们,就又乐意了。
十两金回头叫管平岫:“平岫,有人请我们去游河,去不去?”
管平岫还没有回答,楚逸秀又是一声冷哼:“不敢去?还是输了就想跑?”
管平岫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十两金是一定要去的。
果然,十两金扬声道:“既然如此,平岫,要是我们辜负他们一番好意,可就太不够朋友了。”
“谁跟你们是朋友。”楚逸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就甩下他们,走到前面去了。
他们都上了一座画舫,沿着贯穿年丰镇的河流顺流而下,夹岸桃杏盛放,如云似霞,遮天蔽日,细碎的花瓣从枝头落下,简直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画舫、水面都飘满了花瓣,还时不时会落到人身上。
管平岫有意跟他们保持距离,所以站在船头的位置,迎面而来的风令他感到十分愉快,花雨纷纷,他随手一接,便拈了几片花瓣,他将在指尖的花瓣冉冉地吹走了,花瓣在空中轻盈地飘舞翻飞,他便莞尔一笑。
祁璘看见这个场景,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祁璘是特意来船头找管平岫的,他还记着没有把玉佩还给他,刚好看见这一幕,他一时怔住,脑海里似乎闪过相似的画面,但他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管平岫已经看到他,敛了神色,只略微向他点头致意,就从船头走开了。
祁璘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刚才也是这样,在桥上时,管平岫明明还笑得那么开心,但一看见祁璘他们,眼里的光便消失了。
管平岫不仅将他们视作陌生人,饶是他和楚逸秀就罢了,就连祁玥也要装作不认识,像是好无芥蒂了,但又不愿意见到他们每一个人,每次一见面就是避开,现在也很明显,他不想跟祁璘说话。
祁璘就没有上前,看着管平岫的背影消失了。
楚逸秀来找祁璘,恰好看见这一幕,登时大惊失色。
祁璘尤自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楚平岫的背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还不回头。
楚逸秀气得牙根痒痒,还隐约伴随着一点伤心,他不能容忍比起注意他,祁璘更注意其他人。本来他只是痛恨十两金,现在连管平岫也恨上了,想起管平岫那双眼睛,就觉得邪里邪气的,肯定不是好人。
特别是自从遇上他们之后,他就没舒心过。
壹拾柒、今事(五)
楚逸秀毫不避讳地盯着管平岫看,管平岫一开始还以为他瞪的是十两金,后来才看出来是自己,楚逸秀的目光不善,管平岫便转来转去回避他的视线。
偏偏楚逸秀心头不爽快,看见管平岫躲,就认定他是做贼心虚,两步就上去了。
管平岫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走去,经过这几天,他早就看出楚逸秀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一点就炸,得理不饶人,还胡搅蛮缠,不想与他纠缠。
“你怎么一看见我就要走,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楚逸秀就是冲他去的,管平岫想躲也躲不了。
管平岫淡淡地说:“我就是不见你也是要走的,楚小公子不要多心。”
管平岫其实没什么恶意,但这话落到楚逸秀耳朵里,就像是在讽刺他多心。
楚逸秀道:“我看你就是问心有愧才要鬼鬼祟祟地溜走?”
管平岫看了他一会,慢慢地问:“不知道楚小公子说我什么地方问心有愧?”
其实楚逸秀只是想到刚才祁璘看着管平岫离开的画面,一点都不知道内情,但他哪管那么多,理直气壮地问:“你跟我祁璘哥哥是什么关系?”
管平岫的脸色就冷下来:“没有关系。”
楚逸秀见他这样的态度,就觉得更加可疑了:“我劝你别煞费苦心了,你就算是再勾引祁璘哥哥,他也不会理你的。”
管平岫不耐烦听他左一个祁璘哥哥右一个祁璘哥哥,就要走:“你误会了。”
楚逸秀拦着他不让他走:“今天不给我把话说明白了就不准你走。”
“难道你那祁璘哥哥是什么宝贝,人人都看得上他,平岫,你说是不是?”
十两金早听到他们的争执,见楚逸秀针对管平岫,说的话荒谬可笑,又不依不饶,才说了一句。
管平岫应了一声:“是。”
楚逸秀非常恼火,瞪着十两金:“你这种破烂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十两金哈哈一笑:“你要给他提鞋我可管不着,可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
他这话无异于是对楚逸秀的羞辱,他面色通红,张牙舞爪地扑向十两金:“我要杀了你。”
他气势汹汹,但十两金轻轻往旁边一挪就避开了他,楚逸秀收势不住,身子往前冲,差点从船上摔了下去。
楚逸秀惊魂未定,心脏砰砰直跳,十两金在一旁悠悠闲闲地嘲笑道:“哪来的小娃娃,还没断奶吧,连路都走不稳。”
楚逸秀真恨不能杀了他,让他再说不出奚落的话,他刚想回头叫祁璘,可又想到十两金才说他是还没断奶的娃娃,他要是叫祁璘,岂不是坐实了他的话,就没有叫出口。
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硬拼了。
十两金笑:“哟,这是要来真的了!”
管平岫只觉得不妙,他在楚逸秀的脸上隐约看见了杀气,便悄悄地扯了十两金的衣袖意图阻止他。
谁知十两金却对他说:“别担心,我先陪他玩玩,才好让祁璘跟我打架。”
原来他还一直惦记着这事呢,管平岫顿时一个头两个大,难怪十两金要锲而不舍地招惹楚逸秀。
楚逸秀见他们还在说话,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于是喊了一声,就像迎风展翅的白鹤,目露凶光,挟着惊人气势,扑向十两金。
“你还是赶快叫你的祁璘哥哥吧,就凭你怕是连我的衣袖都碰不到。”
十两金一闪身,便躲开了,楚逸秀果然连他的衣袖都没有摸到。可十两金越是叫他去找祁璘,楚逸秀就越是不叫,卯足了劲,非要凭自己的本事抓到十两金。
船上比不上平底,所能施展的空间有限,十两金身躯高大,但居然也移动灵活,还故意停在楚逸秀看似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他袭来就再次躲开,将楚逸秀惹得火气更大。
本来楚逸秀的身姿飘逸,招式繁复变化多端,宛若游龙翩若惊鸿,如同曼妙的舞蹈,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暗藏杀机,煞是好看。楚逸秀练武刻意追求美感,所以招式之中也包含许多漂亮的花架子,施展起来十分耗费体力,在对敌之中十分吃亏,偏偏楚逸秀有心追求完美,所以体力消耗尤甚,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楚逸秀的动作逐渐迟滞缓慢下来,像只翅膀都扇不动的白鹤,连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功力与十两金相差悬殊,想凭自己抓住他的念头就弱了下去,正在想要不要叫祁璘,眼角余光忽而看见一旁的管平岫。
管平岫居然在笑,分明是在看他笑话的神气,气得胸口都痛了。
可这是楚逸秀误会了,十两金刚才朝管平岫使了个眼色,所以他才笑了,并不是在嘲笑楚逸秀。
但这落在楚逸秀眼里,他就笃定是自己想的那样,他真的讨厌死这两个人了,他的目光在管平岫和十两金之间来回打转,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精神又是一震,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楚逸秀站定了,不再试图攻击十两金,他平复着气息,好让自己说话像以前一样保持骄傲与矜贵:“十两金,江湖上传闻,说只要给你十两金子,叫你杀谁你就杀谁,是不是真的?”
十两金见他神色古怪,又想到他正恨自己入骨,道:“当然是真的,难道你要拿十两金子叫我自杀不成,我又不是傻子?”
楚逸秀勾起一抹冷笑:“我不要你自杀,我要你杀了他!”
他的手指正好指向管平岫,谁也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邪恶的要求,管平岫和十两金交换了一个眼神。
“怎么你不敢吗?”楚逸秀发出鄙夷不屑的讥笑,“原来大名鼎鼎的十两金也跟那些鼠辈一样,说过的话如同放屁,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十两金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斜睨着管平岫,对楚逸秀说:“十两金子杀我这位好朋友可不够,他最起码值千两金。”
楚逸秀本来只是想煞煞他的威风,又故意用言辞刺激他,不过听他的语气,竟似真的会动手,心里不由生出一股阴寒之气,但他说出的话当然不可能收回:“只要你杀了他,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十两金十分欢喜,拍掌叫好:“真大方。”
管平岫从一开始就淡然自若,听他们谈论杀自己的事情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楚逸秀没想到十两金居然真的会为了钱在考虑杀自己朋友的事情,眼神未变,心中的寒意更甚,他按捺着心中的怯意,咬着牙齿问:“你干不干?”
就在他以为十两金会答应的时候,十两金却干脆利落地拒绝:“不干。”
楚逸秀顿时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不过转念一想,又露出一抹洋洋得意的冷笑:“江湖上那么多人苦心孤诣要除掉十两金,没想到今日那么轻易就在我面前认栽,我也算为武林除了一害。说好了,我可没有逼你,这是你自砸招牌,怪不得我。这件事传出去,就不会再有人雇你杀人,你还算什么顶尖杀手,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还不如一头撞死呢。”
就算十两金是臭名昭彰的冷血杀手,但也有他自己的规矩。楚逸秀说不逼他,其实正是在逼迫他。如果十两金不接他的单去杀管平岫,那么就等于十两金自砸招牌,在江湖上积累日久的威名与信用毁于一旦,以后他确实不能在江湖上混了。
十两金虽然知道楚逸秀是故意激他,但他平日极为自负,也很重视自己作为杀手的原则与尊严,楚逸秀的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坎,任是他平时放浪不羁,不理世俗,心里也不禁有些踌躇,不过管平岫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想杀他。
“要是杀了他,就没人陪我喝酒了。”
听到这里,管平岫忽然一笑,却不是惊讶的模样,他对十两金说:“金兄,财神爷都找上门来了,何必拒绝?”
他这话一出,十两金一愣怔,楚逸秀也呆了。
管平岫道:“承蒙抬爱,金兄以千金识我,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死而无憾,就看金兄怎么来取我这条命了。”
他一脸潇洒淡然,唇角隐约含着笑意,一点都不像正在讨论自己的死生大事。
十两金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不愧是我的好朋友,你说的对,是我糊涂了。”
楚逸秀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听他们的声气,似乎是已经达成一致,一个要杀,一个任他杀的意思,楚逸秀有些懵,但心里隐约觉得十两金不会真的动手。
十两金双手抱拳,对管平岫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话音刚落,惊变陡生。十两金身上杀气猛然暴涨,暖融融的春光仿佛被凝结了,只剩下一片肃杀之气,压迫感十足,陡然令人觉得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他像只嗜血的野兽,一出手就是杀招,其拳如锤,势大力沉,裹挟着呼啸风声,势不可挡。
管平岫面色冷峻,没有硬接他的拳,往旁边闪身,躲开一拳,十两金的后拳又风驰电掣地赶上,管平岫只能避开他的锋芒,却无法反击,在十两金的拳风笼罩之下,他轻盈的身形也摇摇晃晃,如同在狂风中飘飘荡荡的叶子,转瞬之间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就这样险险地过了几招,十两金忽然气势暴涨,一拳直逼管平岫心口,这一拳如同雷霆万钧,肯定要将管平岫当胸砸个大窟窿,他必死无疑。管平岫也知道危险,迅若飘风往后疾退,可后退的速度比不上十两金袭来的速度。加上船身有限,眼看管平岫已经跃在船外,而十两金的拳头也已经袭到他的胸口。
“阿岫!”
情势危急万分,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楚逸秀惊讶地回头,发现是祁玥,但她看的却是在半空中陷入惊险之地的管平岫。
祁玥当时就想救管平岫,她往身上一摸,才想起今日她没有带长鞭出门,一时之间忧心如焚,焦急不已。
眼看管平岫不仅会挨上十两金那致命一拳,还会落进河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忽然起了一道劲疾的风,刮得所有人衣袂飘飘,只见管平岫的身影在半空中忽然一旋,是有人跃了上去,揽住他的腰,带他离开险境之时,还硬接了十两金那一掌,砰地一声,两掌仅仅一触,又迅速分开,可那短短一瞬间的气势冲撞,让空气激荡起来,夹岸繁花像雪山崩塌一般轰然而下,迷人眼目,船身微微震荡,在场的人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和晕眩。
祁璘怀抱着管平岫,脚尖在水面上一点,荡起一点水花,顷刻之间,他已经带着管平岫稳稳地落在船上了。
十两金受伤不小,手臂酸麻,虎口裂开,鲜血缓缓地从指间滑落,滴在船上。
管平岫也没料到祁璘会突然冒出来,只觉得尴尬,第一个念头就是推开他,连一句多谢也忘了讲,匆匆几步奔向十两金:“没事吧?”
楚逸秀虽然有些不满祁璘横加干涉,但好在谁输谁赢已经很明显,他得意洋洋地道:“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他渴望见到的是十两金和管平岫认输求饶的灰败脸色,谁知十两金却纵声大笑几声:“痛快!痛快!”
管平岫登时一点都不担心他的伤势了,他总算如愿以偿和祁璘打上了一架。
楚逸秀怀疑十两金的脑子被打傻了,谁知道他又一脸无奈地对楚逸秀说:“小公子,你看,我杀不了他,我不该收你千两金,不过我也受伤了,你给我五百两就行。”
楚逸秀瞪大双眼:“你做梦!”
十两金道:“怎么,你要赖账吗?堂堂临荆楚家的小公子居然会赖账,整个江湖都要笑话你们咯。”
楚逸秀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耍我!”
“刚才的情形你也看见了,”十两金一摊手,“是祁少庄主不让我杀平岫,既然如此,这五百两金子,祁少庄主也会给的吧。”
他这两天早已经摸清楚祁璘和楚逸秀的底细,此刻一口一个楚小公子祁少庄主,就是要将临荆楚家和翼南山庄的名声和威望都压在楚逸秀头顶,料想他也不敢不给钱。
楚逸秀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手指颤抖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望向祁璘。
祁璘淡淡地说:“翼南山庄自然不会赖账,兄台随时来取就是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取不取得到就看他的本事了。
十两金豪爽地应了:“有朝一日,我一定来取。”
壹拾捌、今事(六)
楚逸秀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他眼睁睁地看着管平岫和十两金下船,祁璘就这么轻易地放走了他们。
“你还没闹够!”祁玥沉着脸训斥他。
楚逸秀非常不服气:“他们根本不是好人,他们分明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来诓我的,管平岫是十两金的朋友,他怎么会真的杀他,他们就是装的!还有你!”
楚逸秀越说越气,又把矛头转向祁璘:“你急着救他做什么?就这么担心他死了吗?你看他们刚才那副样子,哪里需要你救?!”
提起刚才的事祁玥还心有余悸,她对楚逸秀完全失去了耐心,喝道:“你真是死性不改。”
楚逸秀被她唬了一跳,眼圈瞬间就红了,又不敢反驳,怕她提起祁璘中毒的事。
其实祁璘也在想楚逸秀说的事。
祁璘和祁玥一直在船舱里喝茶,自然早就感觉到了十两金正在戏耍楚逸秀的动静,是祁玥按住了他,说不会有事的,让楚逸秀吃点教训也好。
祁璘就没有出去,料想楚逸秀要是吃了亏,肯定会叫自己。
但这动静突然消失,楚逸秀也没有叫他,他担心出了事,所以才和祁玥出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看到十两金要杀管平岫,当时情况危急,祁璘想都没想就上去救人了。
但看事后的情形,管平岫不仅毫无芥蒂,对他救了他之举也毫无感激之色,还立刻跑去查看十两金的伤口,可知他也是心知肚明的,十两金绝不会伤他。就算十两金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就算他只认钱不认人,就算他一出手就是杀招,可管平岫却依旧信任他,见他受了伤还那么紧张担忧,祁璘不禁怀疑在那种情况下,管平岫真的没有怀疑过十两金会杀了他吗?还是他们已经相知如此之深?
楚逸秀不解祁玥为什么生那么大气,忽然想起祁玥刚才脱口而出的一声呼唤,那时她看的人是管平岫,而且她从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他这才意识到她当时叫的不是“阿秀”,而是“阿岫。”
他又见自从管平岫下了船,祁璘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祁玥教训他也不帮他说话,一个想法猛然浮上心头:“你们是不是之前就认识管平岫?”
祁璘一怔,和祁玥交换了一个眼神,祁玥转开脸,明显是不想管他们的事。
但祁璘也没想瞒楚逸秀,坦白道:“我们曾在庐谣山上见过。”
楚逸秀脑子里就像响起了一阵闷雷,又接连炸开,他好像才想明白很多奇怪的事情。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祁璘实话实说,可这却与他质问管平岫时得到的回答不谋而合,这就意味着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
一个打击接着一个打击袭向楚逸秀,他的脑子却迅速串联起他们来年丰镇之后的种种事情,他蓦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胸口又痛又闷,他忍不住勃然大怒:“我就说他心中有鬼,不然为什么一见了我就要躲?你们分明就认识,为什么又要装作不认识?还敢说你们之间没有发生过什么?!”
祁玥受不了他的无理取闹,烦不胜烦:“你懂什么!”
她是现在最清楚内情的人,自然知道管平岫为什么要这么做。管平岫不仅要避开祁璘,还要避开她,她也不怪他,她相当体谅他的心思,所以一直也没主动去找他。
楚逸秀只觉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还是要问:“你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
祁玥见祁璘满脸不忍,不想再看下去了,就走出去了。
祁璘不想伤害楚逸秀,但他记得的只有庐谣山的那场误会,和他对管平岫说的那番冷酷伤人的话,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他以为那段时间楚逸秀一直在他身边,虽然对楚逸秀并没有见过管平岫这点感到奇怪,因为管平岫说过他在山上的日子跟祁璘的日子一样长,而且管平岫之前也说没见过楚逸秀。
好像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楚逸秀见他什么都不说,还有些走神的样子,越是笃定在那段时间,祁璘肯定和管平岫发生过什么,气得心口发痛,声音愈发高亢尖锐:“难怪你护着他,你们都护着他,原来你们都在骗我!你们都欺负我!”
他又生气又伤心,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似的,被他们联起手来耍得团团转,他们全都是一伙的,他们都针对他,他们都看他出丑。
仿佛天都塌了,楚逸秀怒火中烧,烧得他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想毁灭些什么,于是不顾一切地开始摔房间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叮铃哐啷一阵乱响,还夹杂着他的哭诉:“年丰这个鬼地方,我一点都不想再呆了。你之前从来没有提过,为什么忽然说要来这里,你是不是听他说过?!你是不是为了见他才来的!”
楚逸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抄起一旁的花瓶就砸向祁璘:“我砸死你,你个大骗子!”
祁璘满脸无奈,接过那个花瓶,放在一旁,楚逸秀又将茶壶砸过来了。
“我早该知道的!不然你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其实楚逸秀只是一时气话,他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只顾发泄怒气,也不讲道理的,脑海里出现什么就一股脑地嚷出来,他其实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祁璘却是一愣,什么眼神?
祁璘中毒以前,但凡楚逸秀闹脾气的时候,他都是不耐烦哄他的,因为知道他撒完气就会好了,懒得哄,东西也随便他砸;但中毒回来之后,就对楚逸秀非常耐心非常温柔了。楚逸秀以为他现在也会马上来哄自己,可谁知道祁璘却不理他。
他委屈极了,伤心极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下来,他想起父母还想让他跟祁璘尽快成亲,还让他收敛脾气,对祁璘做低伏小,可他就算那么做了,可祁璘还是欺负他。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得跟祁璘成亲,可是他的长辈们却一直这样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在意他心里的想法,根本就没有人爱他,所有人都针对他,都欺辱他,都要看他笑话。
他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自己凄惨,难受得心都要碎了。
祁璘见他忽然不砸东西了,发现他泪光滢然,满脸泪痕,看起来可怜极了,心里满是不忍。
祁璘走向他,柔声哄他:“好了,好了,别哭了,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都行。”
楚逸秀哽咽着:“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家。”
都这时候了,祁璘当然是什么都顺着他了:“好。”
祁璘伸手帮楚逸秀擦眼泪,楚逸秀一眨眼又涌出一大串眼泪,擦都擦不干净。祁璘觉得他的孩子气很好笑,楚逸秀在泪眼朦胧中看他,鼻尖都红了。祁璘忽然有种很怪异的感觉,松了手。
楚逸秀奇怪地看着他。
如果楚逸秀此刻质问他,是不是和管平岫清白坦荡,祁璘就不一定能回答得理直气壮了。
因为就在刚刚的那一霎那,他明明是在给楚逸秀擦眼泪,但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管平岫的脸。
也许确实是要离开年丰了。
楚逸秀把所有的委屈和伤心尽数哭了出来,又得到祁璘无数都顺着他的承诺,心里终于舒服了许多,想到祁璘一答应要离开,就立即跟祁玥说了这件事,就觉得祁璘对他还是有几分好的。特别是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屈辱的鬼地方,心情就恢复了大半。
晚上他还跟祁璘他们一起出去看花灯了,夜市繁华,灯火如昼,顿时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在夜市上,他又见到了管平岫的身影,不过管平岫还没看见他们。
楚逸秀想到管平岫和祁璘还有些不明不白的牵扯,就心里不痛快,于是故意叫住了管平岫。
管平岫一看到他就头疼,心道年丰镇还真是小。
楚逸秀不想让人看出他白天刚哭过,于是刻意摆出一副比平时更趾高气昂的样子:“怎么不躲了?”
管平岫听他语气不善,笑道:“自古只有欠债的躲债主的,还没有反过来的。”
楚逸秀知道他是在提今天白天欠十两金五百两金子的事,面色有点不好看,不屑道:“那就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反正我们就要回家了,随时等着他上门。”
楚逸秀未说出来的话是,只要十两金敢上门,无论是自己家还是翼南山庄内的高手都能让他有去无回。
管平岫没再跟他斗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祁璘。
楚逸秀最讨厌他看祁璘,于是挡在祁璘面前:“无论我说什么,祁璘哥哥都会听我的。”
管平岫哦了一声,没理会他幼稚的挑衅,对祁璘和祁玥略一点头,道:“那就再见了。”
管平岫转身就走,楚逸秀朝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现在该死心了吧?”
管平岫装作没听到,谁知这时祁玥却突然叫住了他:“阿岫。”
祁璘、楚逸秀、管平岫全都愣了一下。
祁玥说:“若是你没有别的安排,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山庄?”
所有人这才确定她叫的人是管平岫。
“他只是一个外人!”楚逸秀急了,他压根没想到祁玥会向管平岫提出这样的邀请。
祁玥淡淡地扫他一眼:“你也不姓祁,何况我邀请朋友到山庄做客,也要经过你的同意?”
楚逸秀不敢硬反驳祁玥,只好说:“可他的底细不清不楚,谁知道他是不是别有居心。”
祁玥忽然冷笑:“就算是知根知底的,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楚逸秀心头一凛,听出她又在暗示祁璘中毒的事,登时不敢说话了。
管平岫还没有拒绝,眼看这件事就要成为定局,楚逸秀心急如焚,连连扯祁璘的衣袖,让他赶紧说出拒绝的话,只要他拒绝的话,祁玥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管平岫本来就不可能答应的,可楚逸秀处处针对他,所以迟迟没有出言拒绝,就是为了多看一会他着急上火的模样。
现在看他求助祁璘,觉得好笑,于是也望向祁璘,看他怎么说。
祁璘看了管平岫一眼,对方浅笑盈盈,姿态放松,似乎有些戏谑的意思。
祁璘心里一动,楚逸秀又扯了扯他,他一低头,看见楚逸秀皱着鼻子,祁璘便想起下午已经答应过他什么都顺着他,而且他也不想再横生枝节,于是说:“或许管公子还有别的事,跟我们不同路。”
管平岫轻笑一声:“说的对,我们当然不同路,玥姐,后会有期。”
祁玥欲言又止。
楚逸秀觉得自己终于扬眉吐气了,于是高傲地昂起了下巴。
祁璘说出那句话之后,又碰到了管平岫的眼神,他的神情平静,好似他早就料到祁璘会这么说,一点都不感到意外,也没有其他的情绪波动。
说完再见,管平岫便利落地从他们身边走开了,也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人潮之中。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离开得干脆决绝,并且从不回头。
祁璘看着他消失,才想起自己又忘了把玉佩还给他。
壹拾玖、今事(七)
管平岫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祁璘果然什么都顺着楚逸秀。可即便料到了,还是有些失落,不过也不用去想这个,他们既然要离开了,以后自然不会再见。
可十两金也说要走了,他本是路过年丰镇,因为遇见管平岫才停留了几天,现在他又要赶路了。他一向是个行踪不定的人,也不必问他去哪里去做什么,日后在江湖上总还有见面的机会。
只是他一走,管平岫身旁就寥落下来,这天气也映衬他的心情似的,阴云低垂,竟然下起蒙蒙细雨来,满枝红湿,遍地落花,看得人越发惆怅。
管平岫只好又走进一家小酒馆,唯有酒能解千愁,几杯下肚之后,他的心情果然好了一些,他不由得笑起自己,真是越来越看不开了。
这时伙计又送来一壶酒,管平岫有些惊讶,那伙计把酒放在桌上就急匆匆地走开了,管平西叫了他两声,才把他叫回来。
“小二哥,你送错酒了,我并没有再点酒。”
伙计闻言先是一愣,然后露出憨厚讨好的笑,似乎害怕管平岫似的,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这是我们掌柜让送的……呃,今天店里人少……见客官喝酒爽快,就……就多送一壶给您。”
伙计一边说话一边看向柜台,好像这番话是有人教他说的,管平岫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到掌柜的满脸含笑,一直在朝他点头,很殷勤的模样,也证实了伙计的话。
管平岫不疑心了,拿起那壶酒倒了一杯,先放在鼻端闻闻味道。
谁料那个伙计半路又转回来,冒冒失失地撞了管平岫一下,把那杯酒撞了大半,伙计手忙脚乱地拿着抹布擦拭,口中不住道歉,好似十分害怕管平岫生气。
管平岫说了好几声没事,伙计只顾擦那酒水,其实已经擦干净了,他低头看着桌面那壶酒,含糊了好几次:“这酒……这酒……”
管平岫觉得他语焉不详,起了疑心:“这酒怎么了?”
伙计又望了望远处的掌柜的,管平岫又看到掌柜的一直在给伙计使眼色,朝他摆手,管平岫觉得很不对劲。
伙计慌忙解释道:“这酒是我们店里的好酒,掌柜的是在说让我千万不要收您的钱……”
管平岫哦了一声:“酒香扑鼻,确实是好酒。”
伙计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这酒……喝多了容易醉……”
管平岫多谢他的好心提醒,但伙计已经匆匆离开了。
管平岫又倒了满杯,品了一口,觉得确实是好酒,后劲也足,不过喝了两杯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他的酒量很好绝不会醉得那么快,就算伙计提醒过这酒容易醉也不至于……管平岫忽然想起刚才的一幕,心里咯噔一声,明白过来是有人下药,他居然没听出伙计的提醒。
管平岫立刻站了起来,这一站更是头晕目眩,骨软筋酥,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扶着桌子,勉强站住了,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涌出几条人影扑向他,管平岫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扫翻了桌面的酒壶和杯子,碎裂声响起的同时,他摔在了地上,但那些人影立即围了上来,拖着他就走。
管平岫昏昏沉沉的,只感觉到那些人把他带到了一处地方,扔下他就消失了。管平岫费力地睁大眼,只觉得天旋地转,半天才看出来,这像是个客栈房间,而他好像是躺在地上。
“你这贱人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管平岫兀自晕晕乎乎的,这声音钻进耳朵里觉得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是谁。
那人走过来,忽地一把提起管平岫,疾走几步,就把他一扔,嘭地一声,管平岫闷哼一声,不知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的额头一阵剧痛。
但这也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的手摸到了软绵绵的丝绸样的东西,眼前还飘着粉色的雾,他伸手一抓,明白过来那人把他摔在了床畔,粉色的东西是帷帐。
他也想起来了,抓他的人是谁。
管平岫索性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床榻,反正他本来就没有力气。
他看着眼前的人,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有气无力地道:“尹大少,你真是锲而不舍啊……”
尹少均冷哼一声:“你屡屡坏我好事,以为我会放了你。你的那些靠山都走了,我看还有谁来救你。”
管平岫缓缓地点头:“不愧是尹大少……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最适合你了……”
尹少均狞笑:“你也不用激我,我现在想怎么处置你都行,还是想想怎么求饶吧。”
其实尹少均一直在留意管平岫,但因为忌惮翼南山庄,所以只是暗中观察,发现管平岫似乎和他们并不是一路的,想动手之际,后来又冒出个十两金,又不敢找他麻烦,只能按捺不动。这下好了,听说祁璘他们就要离开年丰镇,而十两金今天一大早就走了,登时觉得时机到了,所以管平岫一出现,就有人跟在了他身后。
管平岫根本不知道今天一整天都有人在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尹少均走近管平岫,根本不害怕后者会突然反抗。因为他用的迷药是极好的,会让人骨软筋酥,使不上力气,但又不至于完全昏迷,他就是要让管平岫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即将给他的羞辱和痛苦,这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尹少均掐着管平岫的脸,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眼底逐渐流露出满意之色。他最好色,弄了十几房姬妾也不满足,在街上看见美色就走不动道,巧取豪夺也一定要把人弄到手。他要是只想弄死管平岫,大可不必这样麻烦,但他非要活抓他,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他知道管平岫有一张不错的脸。
何况管平岫现在是砧板上的肉,逃也逃不了,乐得花些时间凌辱他,这样尹少均会更痛快。
管平岫看见他逐渐变得淫邪的眼神,讥诮道:“你知不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已经死了无数次了,只怕阎王爷算你的账都算不过来。”
尹少均勃然大怒,拂袖狠狠扇了管平岫一巴掌,管平岫的脸被打偏,白净的脸颊上登时浮现出一片红色的指痕。
“还敢牙尖嘴利,小爷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管平岫也懒得扭回脸,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只是斜着眼睛睨他,笑道:“也不是不行,我都这样了,挣扎也无济于事,不如就让人如愿,只望你饶我一命。”
尹少均面露喜色,一是因为管平岫终于求饶了,让他心里大大地满足;二是因为管平岫星眸迷离,眼波盈盈,上吊的眼梢带着一股媚态,刚才那一巴掌令他脸颊发红,发丝凌乱,令他看起来更脆弱,更激起了尹少均的凌虐感。
尹少均兴奋起来,眼神发亮,神情越发露骨。他摸管平岫泛红的脸:“你乖乖听话,小爷自然让你免受些苦楚。”
他本来想的是等凌辱完了管平岫,就将他卖到那些下贱地方去,让更多的人蹂躏践踏他,令他生不如死,又不让他死,非得让他受够折磨,最后像垃圾一样臭了烂了才罢休,现在想想,多玩些时候也无妨。
尹少均还在盘算这些事情,管平岫忽然一声冷笑:“如果我不呢……”
尹少均仿佛看见他眼中有一丝清明之色,心里刚冒出一丝怀疑,管平岫蓦然用力扯过他的衣襟,他毫无预备,猛地向前扑,只感觉脖子一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一阵刺痛传来,他大脑忽而一片空白,紧闭上了眼睛。
管平岫就趁他呆愣的这个时机,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窗口冲去,却在半途被凳子绊了一下,摔在地上。
尹少均很快觉得不对,他虽然感到了刺痛,但脖子好像并没有出很多血,他睁开眼睛一看,发现管平岫用来对付他的只是一枚碎瓷片,上面满是血迹,尹少均摸了摸脖子,确实是出血了,但他只摸到了一点血。
大约是气力不够,管平岫只割破了他的一点皮肉。
他看向管平岫,发现管平岫正挣扎着往窗边爬,就猜到他想做什么。但奇怪的是,他并不急着抓回管平岫,只是冷眼看着他爬。
管平岫所经过的地方,都带上了一方猩红的血痕,那是他的手,刚才在酒馆摔在地上时,他悄悄摸了一枚碎片,一直藏在手心里,又怕自己晕过去,所以握得很紧,掌心早被割烂了,他也得以因疼痛而保持清醒。
他早就看中了房间里的窗子,他不能往门口跑,因为外面肯定有尹少均的手下,他插翅难飞,若是靠窗子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管平岫心急如焚,生怕尹少均扑上来,但身后并没有动静,他心里忧疑万分,回头一看,尹少均嘴角满是邪笑,管平岫心里有不详的预感,他已经摸到了窗扉,推开窗,他忽然僵住。
窗外的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他的神志更清醒了一点。
尹少均慢腾腾地走近:“怎么不跑了?”
管平岫愤恨地瞪他一眼,他没料到的是,尹少均把他带到了一处临水的高楼上,下面是一片湖,纵然不会摔死,但他中了迷药根本没有力气游水,到时候还是要淹死。
尹少均之所以不急着抓他,为的就是看他推开窗时那一刻的表情,他现在又痛快了。
尹少均面目狰狞:“你跳啊,你跳下去必死无疑,不过死了也好,否则还是落在我手里,我就叫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尹少均恶毒的威胁刚说完,正待看他如何。
“未必。”
管平岫一声冷笑,忽地将上半身探出窗外,他仰着脸,雨丝打湿了他的脸和头发,他的睫毛上也沾着细小雨雾,整个人笼罩在雨中,有种朦胧飘渺的奇异美感,好似跟窗外的雨融成一体,也是握不住捉不住的。
尹少均一时呆愣。
就在眨眼之间,管平岫便直直地坠了下去。
尹少均根本没料到他会这样坚决地跳下去,又是大惊又是大怒,奔到窗边,只看见管平岫的身影落进了水里。
他勃然大怒,赶紧叫人:“把人给我捞起来!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尹少均带着人赶到楼下,已经有几个手下率先跳进了湖里捞人,但他站在湖边,却半天没发出下一个命令。
因为他看见本该已经离开的翼南山庄众人都在湖边,祁璘正抱着管平岫从湖里上来,他不敢上前,恨得牙根痒痒,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人带走。
贰拾、今事(八)
祁璘他们原本确实要回家的,因下了雨,本是打算坐马车上路,可楚逸秀说想在烟雨蒙蒙里骑骑马,就没有上马车。楚逸秀走在前面,祁璘和祁玥都跟在他身后,若果他们坐了马车,也就看不到管平岫跳湖的那一幕了。
他们刚好打马走过湖边,祁玥随意举目一望,就看见了高楼上的管平岫,她只看见他倚在窗口,忽然探出身来,下一秒就见他从楼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