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书名:念遥遥

作者:Further

文案:

《世间安得两全法》系列卷一。现实向古言。

洞房番外,移步围脖:@Further_深山老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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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解:“遥遥”指“遥远的故乡”。“遥遥”也是女儿的小名,瑉君起这个名字也是寄托自己想要回家的念想。同时也算是一种宿命般的名字吧,女儿小名是遥遥,最后也嫁去了遥远的西域,算是变相的“和亲”。

白切黑和亲公主X深情铁血草原单于

月氏的大雪终于停了,我仿佛看见天山脚下湍湍溪流,茂盛的树木与金灿灿的油菜花。我骑着马去看我刚种下的小芽,一对铁骑打搅了我的早晨,我冲到他们面前,指着最有气势的一个人破口大骂。

他却不恼,逆着阳光,将我笼罩在他的身影里,低下头来,笑问道:“汉人?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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腹黑心机将门孤女X人美嘴贱风流纨绔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因缘邂逅

搜索关键字:主角:姜瑉君;忽罕邪 ┃ 配角:该系列下一篇《女帝》了解一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爱他,他爱我,他爱她

立意:家国与爱情

今早刚起床,玉堂便冲进了帐子告诉我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我哥哥要和我儿子打架了。

我再三确定,我没有听错,就是我哥哥要和他的大外甥打架了。不是对骂,不是肉搏,而是千军万马兵临城下。

我坐在床上呆愣了良久,立马翻身下床去找史书,什么《史记》《汉书》《后汉书》《新唐书》等等等等,和亲那会儿带来了多少,我就和玉堂翻了多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我命不久矣。

那人可当真不是我亲哥啊,我在心中暗自叹气,历史上哪有一个亲哥会这样坑自己的亲妹妹?

两国交战,和亲的公主必定是要被杀了祭旗的。想至此,我背后一阵发凉。

我爹先帝年过而立膝下无子,无奈只好听从大臣的意见,找了个宗室子弟过继养在了皇后娘娘膝下。两年前我爹驾崩,我那方才加冠的好哥哥就稳稳当当地坐上了龙椅。小时候我与他一同长在后宫,并不觉得他有多么的机警聪慧运筹帷幄讨人喜欢,直到我听见大齐传来消息——那掣肘桎梏我爹近十载,上书力谏公主和亲的项宰辅被他下大狱,满门抄斩。

说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还有侵占良田,子孙强抢民女。

我听到时,只是觉得可笑。一人权势滔天时,他做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但只要他甫一下云端,那曾经的一切都是让他身首异处的弱点。

包括我自己。

我这个和亲公主,在太平时,是两国邦交友好的象征,但只要他们一有纷争,那我就是出头鸟,眼中钉,得最先死。

就算有儿子那又怎样?又不是我亲生的!

我和亲那会儿,才十五岁,正当好的年纪,嫁的人却是五十有四的老单于。大齐初建,国力微弱,百姓需要修生养息,皇帝需要一位懂大局识大体的女儿,朝廷需要一个会牺牲的公主。月氏南下侵扰我大齐边境的子民,我爹在养心殿批了整整一夜的折子,听了整整一夜大臣们的唠叨,而我也在宜兰殿枯坐到天明。

次日清晨,我拜别了母妃刘美人,又去看了看刚生下不久的五妹妹,起身去了温室殿自请和亲。

老单于在世时,我就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妾。何况我生得瘦弱,他们月氏的人根本不好我这口。齐国的国力又不足以和月氏匹敌,弱国小国的和亲公主,在这儿可上不了台面。老单于的大阏氏十八岁时便嫁给了他,为他生下一儿四女,又是匈奴人人敬重仰慕的公主,我有何能力与她相较,有何颜面与她并立呢?

而今我十八岁,老单于在年前死于病榻,大阏氏以匈奴公主之位作保,将年仅十七的忽罕邪(ye2)推上了月氏单于的位子。

而我,从他的庶母,变成了他最年长的妾。

玉堂看我坐在几案旁半天没有动静,颇为担忧:“公主,是小单于想夺我们齐国的边陲之城善都,皇上无法……”

“我知道。”善都是齐国接壤通往西域的要塞,若是善都丢了,别说西域,西北的大片土地怕是也要在日后遭人蚕食,不得安生,“他刚刚坐上单于的位子,想证明自己,何况爷爷曾经让老单于在丰城吃过败仗,小单于说什么都咽不下这口气的。”

玉堂的身子有些隐隐发抖:“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笑了笑:“放心,今晚……小单于必定来找我。”

我敢猜,是因为我了解他。在嫁给老单于的那些年岁,我并不受宠,是以有大把的时间交给自己,或是……其他人——

我十五岁那年,就遇见了十四岁的忽罕邪。彼时的我已是老单于的妃子,但大阏氏不喜欢我,便也不让老单于来看我。我便带着玉堂,有叫了些人去天山脚下找水源,找适合种菜的田地。不得不说,在中原待惯了的人,第一热爱的就是种地啊!我和亲时带来了不少蔬果鲜花的种子,每找到一块像样的地就种一点,抱着侥幸的心思,期待它的发芽成长。

我每隔几日便会骑着马去看一遍,一月过后,那些种子已有破土而出的迹象,直到忽罕邪带着他的军队从战场上回来,百人骑兵踏过天山的河流,将我的种子小芽们蹋得七零八落,泥泞不堪。

当时的我如遭雷劈,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指着忽罕邪的鼻子就是一通骂。他们骑着马将我团团围住,如同看小动物一般看着我。忽罕邪坐在马背上,逆着光,他的影子笼罩着我,我只听见他笑道:“汉人?哪儿来的?”

我叉着腰,个子矮气势高地喊道:“我是齐国公主,稚予单于的妃子!”

忽罕邪一愣,像是被我的嚣张气焰惊到,二话不说,抓着我的腰带将我拎上了马背。我伏在马背上,腹部经受着激烈的颠簸,达到营帐后难以遏制地吐了出来。

忽罕邪笑得前翻后仰,最后还不忘挑衅地走过来说道:“怎么样?还嚣张吗?”

老单于知道这件事后,也不恼,只是对我说忽罕邪还小,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还教训了忽罕邪,不要这样捉弄齐国来的客人。

忽罕邪答应了,良心发现般地来寻我,说要给我赔礼道歉。我不想理他,他便又将我扛了去。那时正好是月氏的春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阳光下闪着奇异的金光,远处的天山白雪皑皑,朦胧可见。我突然有些想家,鼻子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忽罕邪有些讶异,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想家了。

忽罕邪又问我家在哪个方向。

我说东边,齐国春天的时候会有很多很美的玉兰花,我想看玉兰花。

忽罕邪不说话了。

我们回去后好几天他都不曾来看我。直到老单于出征西部落讨伐反军时,他趁着我帐外无人,挤进了我的帐子,递给我一把种子。

“这是什么?”

“玉兰花,”忽罕邪说道,“齐国的玉兰花你就不要想了,我在月氏给你种,也是玉兰。”

此话一出,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以至于老单于死后,玉堂一度担心我会被拉去殉葬,或者分给其他月氏贵族。但我心中却毫无波澜,我在赌。

不过事实也是我赌对了,忽罕邪继位的当晚,便将我叫去了他的王帐。

傍晚时分,我去王帐走了一趟,忽罕邪还在与大臣们商议事情。我思忖了一会儿,先去了山坡上吹夜风,月氏昼夜气候变化极大,我迎着风,吹得满脸都是泪,脸颊微僵,想来鼻子也是红的。

在此走到王帐时,大臣们已经散去,我让玉堂拿了刚炖好的牛骨汤,钻进了帐子。

忽罕邪立在地图前端详,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看清我的脸色,面上微微一愣,支开了玉堂,帐子里只留下我们二人。

“怎么了?”他拉过我的手,将我圈在怀里。忽罕邪年轻气盛,即使是寒冬腊月,帐子里也不需要生炭火,他自己就是个小火人。

我有些发抖地依偎着他,钻在他给我开辟出来的天地里。

忽罕邪发现我有点不对劲,捧起我的脸,指腹摩挲着泪痕问道:“哭过?谁给你气受了?”他顿了顿,试探问出口,“我娘?”

我摇了摇头:“不是大妃……”

他觉得好笑:“那是谁?谁敢欺负我们瑉君?”他话里调笑意味十足,我佯作生气推开他,从他怀里离开做到对侧。

忽罕邪敛起笑容,认真问道:“真生气了?”

我咬着唇,为难地将脸瞥向一侧,吸了吸鼻子:“西蠡王妃送来了东西。”

忽罕邪听见这个称号,皱了皱眉头:“她送你东西?送了什么?”

“几张骊皮,说是西蠡王狩猎归来赏了她许多,便遣人夹在了王爷给你的贺礼里头,命人拿给了我。”

我看忽罕邪不说话,沉默了一瞬便只能继续往下说:“我本以为只是寻常妯娌之间的馈赠,可我听下人们讲……讲……”后面的话我是在说不出,就这样盯着忽罕邪,看他的反应。

月氏有传说,说是月氏的先祖因为是兄妹不得结合,只能狩猎得来骊皮将二人的面孔遮住这才让二人放下了羞耻与戒备,繁衍子息。这话不用我说,忽罕邪自然比我更懂。

月氏收继,父死子烝母,兄死弟娶嫂。要娶我,必得先杀了忽罕邪称王才可,西蠡王送骊皮与其说是侮辱弟妹,还不如说是挑衅讽刺,野心昭然若揭。

忽罕邪看了看我,将我重新拉回怀里。我掐着自己的大腿,眼泪簌簌落下:“我既已嫁入月氏,月氏是什么样的风俗我岂会不知?可你仍在,西蠡王这样做无非就是来羞辱我……”

忽罕邪继位当晚召我去王帐,已让大妃认定我与他必定在老单于还在世时私通。当时月氏上下如何传说我不是不知道,忽罕邪也不是不知道。我当时不吵不闹,就是要在今日拿出来,让他愧疚,让他难受。

果不其然,忽罕邪揽着我,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委屈自己,汉人的礼节就让汉人守去,你既嫁了过来,就别管那些虚的了。明白了吗?”

我似是妥协接受地点了点头。

当晚,我又宿在了王帐里。忽罕邪起床时没有叫我,任由我一觉睡到自然醒。

接近晌午,玉堂将我接回了自己的帐子,边走边说道:“小单于今早就叫人把骊皮拿走了,还送来了一件白狐裘,西域进贡的香料,还有葡萄酒!”刚走进帐子,就拉着我的手问道:“公主,如今到底是怎样的境况?”

看她一脸焦急,我笑了笑,知道她要听什么,说道:“看今日小单于与大臣们如何商议,我们再走下一步棋。”

“小单于还真是讨厌他那哥哥。”

我微微抿了一口水:“西蠡王野心大得很,要不是大妃有匈奴公主的身份压着,他可不会安分到现在。西部落是老单于打下来让他去镇守的,老单于死的时候他也没能见上一面,心中必定愤愤不平。”

玉堂:“公主就笃定小单于会因为西蠡王的缘由不出兵?”

“那就要看我们这个小单于……到底是急功近利的人,还是深谋远虑的人了。”

西蠡王在西部落坐拥三万骑兵,若忽罕邪此刻出兵攻占东边的齐国善都,那整个大后方就尽收西蠡王囊中。忽罕邪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想要善都作为打通进入西域和齐国通道的入口,这样的渴望让他不得不将自己月氏的内斗稍稍放置一旁。我就是要借着骊皮提及此事,让他转移视线,专盯西蠡。

自我那日告状起,忽罕邪连着几日没来瞧我。

这日我方骑着马从天山脚下回来,采了些果子酿酒喝,便瞧见忽罕邪穿着铠甲从军营中回来。他瞧见了我,遣散将士后便朝我走来。

我走进帐子放好水果,乖巧地去脱他的铠甲,让玉堂备了热水,服侍他沐浴。

忽罕邪身上有很多年少时在战场上留下的疤痕,都已结痂,却还是触目惊心。我初见时,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时他笑我,说又不是第一次见了,还这么惊讶?

对,老单于身上定然也是有的,可我没见过啊。我实话实说道。

忽罕邪伏在我身上盯着我的脸看了良久,嘴角的笑愈发张扬。

我拿着瓢舀起浴桶里的水淋在他身上,一边替他按摩,他身体如同一块烫石,常年习武练就了一身腱子肉,费了我好大的力气才按下穴位,只是肩颈就让我按捏得满头大汗。我有些喘,忽罕邪挣开双眼,笑着与我十指相扣。我干脆放下水瓢,拖过凳子伏在桶沿看着他。

热气氤氲,我的脸有些烧红。

忽罕邪说道:“我不打算攻打善都了。”

我闭上眼睛不说话,不打算理会这句话。

他又说:“这个结果如何?心安了?”

“一切不得由你说了算,哪是我想如何就如何的?”

“这话说的不错,确是都由我说了算。”忽罕邪摩挲着我的手背,又问,“那你看,若我想要掣肘西蠡,该当如何?”

我故意不答:“我怎么知道。”

忽罕邪凑近:“说话。”

他逼迫过甚,我有些招架不住:“互市。以善都为通衢,与大齐进行贸易往来,不仅我们可以获利,大齐乃至西域都会记得单于您的好。何况……若是与他们交好,匈奴王也不敢再对月氏动什么手脚了。”

忽罕邪看着我,半笑半敛:“你究竟是为了齐国,还是为了月氏?”

我笑笑:“利益摆在眼前,单于比妾身更会衡量,不管妾身说什么,还是那句话,一切都是由您决定的。”

忽罕邪似乎十分满意我的答案,他看着我,将我一把抱进了桶内。

五日后,忽罕邪单于派使者往齐国递了国书:与齐结秦晋,开商互市,便宜万民。

我不在乎月氏的人如何评价我,我只在乎我的国家能不能安定。他们说我私心过剩也好,说我蛊惑君心也罢,只要我的目的达到了,那就是最好的办法。

我避几日风头未出帐子,到了第五日觉得也差不多了,便叫了玉堂同我一起去天山脚下收菜。甫一出帐,忽罕邪的母亲,月氏的大妃便向我迎面走来。我心中大叫不好,下意识一躲,大妃的指甲剐蹭着我的脸颊划了过去,顿时脸上热辣辣得疼。

玉堂惊呼,连忙将我护在身后,与大妃对峙:“大妃这是做什么?”

她冷冷一笑,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用月氏话啐了我几口,招呼了身后的侍女们钻进我的帐子,将我帐子里从齐国带来的东西一并搬空。她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扬长而去。

我捂着脸,没有说一句话。

“公主……公主……您让奴婢看看,这脸……呀!这血口子怎么那么深……”玉堂急得出了眼泪,将我拉进帐子,正找药材时,发现从齐国带来的药膏尽数被大妃搬了去,一时气得直跺脚,口中连连骂道,“这不是个东西!蛮人就是蛮人!除了动粗其他什么都不会!

“公主……”玉堂举着烛火凑在近前,我端着镜子看自己的模样。确实有些难看,大妃的指甲直接刮去了我一层皮,还有血留了下来,若是处理不当,怕是要留疤。

我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慢慢擦拭。

“嘶——”一不小心下手重了,直吸冷气。

玉堂心疼地直掉眼泪,还一边抽噎着说:“奴去找小单于!”

“别去。”我喊她回来,“等他自己来。”

忽罕邪在黄昏的时候来到我的帐子里,我听见了声响,却没有理睬他。他在我身后安静了一会儿,有些憋不住,走到榻前坐下,问道:“怎么了?”

我扭过头,不让他瞧正面。

忽罕邪叹气,从后揽住我的腰:“我娘的事,我听说了。”他顿了顿,“对不起。”

我没想到他会如此果断的道歉,一时有些惊讶,回过头去看他。他看清我脸上的样子,忽然蹙眉,声音有些严厉:“这脸怎么回事?”

我捂着脸颊,摇了摇头:“大妃若是出完气心中畅快,那便也无事了。”

忽罕邪捧着我的脸看了半晌,轻轻地将我揽进怀里:“你放心,我会让人把你的东西拿回来的。明天我让最好的医师来看你,别担心,不会留疤的。嗯?”

我将头埋进他怀里,乖巧地点了点。

“至于大妃那边……”忽罕邪沉默了一瞬,没再说下去。

我没接话,有些委屈地隐隐抽泣。

这下一来,忽罕邪就有些坐不住了。他拍着我的背,安慰道:“你放心,大妃那边我去安置。”

我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反驳。

忽罕邪与匈奴的渊源不可谓不深,这层关系给年少尚不是雄鹰的他带来了很多便利,但如今,他已是能独立遨游苍天的鹰隼,不需要束缚的铁链,也不需要指引的主人。匈奴对他过多的干涉,不管是他的母亲还是他的阿翁,都不会再是单纯的亲人。

大妃从老单于还在世时便看不惯我,直到如今处处针对我,我亦不是任人摔打的羔羊只会待宰。

忽罕邪一连好几日宿在我帐中,借着自己的名义往我地方送了不少东西,还说自己怀念姜夫人的帐中香,便遣人从大妃处将我的香具香料,顺带着药膏全部拿了来。大妃又发了脾气,可碍着自己儿子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好将忽罕邪叫去了自己帐中,关起门来说教。

我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结了一层淡淡的血痂。玉堂从外头赶来,面上急切,赶忙跑到我身边附耳道:“公主,大妃让小单于立大阏氏。”

我一愣,问道:“是匈奴的公主吗?”

玉堂点点头:“正是。”

“猜到了。大妃不满忽罕邪如此对我,势必会找一个娘家的姑娘嫁过来,好分散他对我的注意力,又好来制衡我。”我搁下镜子,斜斜地依靠在凭几上,“大妃还没有意识到,忽罕邪如此宠着我,不仅仅是因为喜欢我,还有另一个原因——不想接近任何一个大妃给他安排的女人,疏远匈奴呢。

“忽罕邪是个有野心的。他不会想依靠匈奴强大,他只望自己强大。”

可如今的忽罕邪还没有强大到能与自己的母亲和她背后的匈奴抗衡的程度,他只能妥协。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他骑着马一圈又一圈地绕着校场跑、射箭,来发泄心中的愤懑。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那片遥远的故土上,也曾有过这样的一个少年,心怀理想,满心期许,他握着书卷,凭栏而立,望着身下万里河山,对我说:念念,总有一日,我会让这个国家强盛起来,没有流离失所,没有战火纷扰。我要让我的子民,平安康乐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他的?

哦,我说:我相信你,哥哥。

匈奴送来了五公主,叫桑歌。忽罕邪驾着马将她迎回月氏,民众们捧着颜色各异的鲜花向他们二人撒去,欢呼着围绕着他们跳舞。我远远地瞧着热闹的人群,看见桑歌被人们簇拥着,身上穿着火红的盛装,如沐春风。她有些娇羞地望了忽罕邪一眼,满心满眼的爱慕。

玉堂瞄了一眼我的神色:“公主,我们回去吧。”

我没有回应,直到他们二人走进王帐,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帐子。

玉堂摸不准我的心思,试探开口:“公主,单于不会喜欢这个女人的。”

我笑了笑,心中其实并无多大的感触。我都能够接受他将我收为帐下,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

“姜夫人。”帐外有人喊我,“大阏氏命奴送东西来了。”

我给玉堂使了眼色,她掀开帘子,外头站着个娇小的姑娘,秋水含波,有三分汉人的模样,笑意盈盈地看着我:“姜夫人,我们大阏氏大喜,这是从匈奴带来的嫁妆,大妃嘱咐我们单于帐下的每个姬妾都分一些,就给您拿来了。”

我盯着她半晌,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汉话说的如此好?”

“奴叫阿雅,家中母亲是汉人,是以会说汉话,又读过几年书,被叫来做了大阏氏的陪嫁媵妾。”她对答如流,声音脆生生的,如同早春的黄鹂。

我点头示意玉堂接下,又对阿雅笑道:“多谢大阏氏赏赐。”

阿雅向我回了礼,又道:“我们大阏氏说,她陪伴单于的日子不及姜夫人您多,日后还需要姜夫人帮持,才好让他们夫妻和睦。”

伶牙俐齿,这哪是什么陪嫁媵妾,合该是大妃找来专门克我的才对。

我听出言外之意,不好发作,只得点点头:“妾身明白。”

阿雅走后,玉堂端着礼物走到我跟前,咬牙切齿道:“什么帮持,什么夫妻和睦,纯粹就是来找茬的!不想让公主您安生。”

我执起托盘上的玛瑙项链,淡淡道:“自我嫁到这儿月氏,就已经没有任何安生日子了。”

王帐与我帐子的距离很近,是当初忽罕邪纳我时亲自指定的,说是这样不管是他来还是我去,都极为方便。

确实,如今让我听见王帐的动静也极为方便。

人们吹着筚篥,拉着琴,高呼着唱歌跳舞喝酒,就连帐中的肉香都飘到了我的这儿。

我卸了妆容,摘下首饰,让玉堂给我拿了两个塞子堵耳朵便吹熄了灯睡觉去了。

其实现在时间尚早,可最近不知为何,我总是有些嗜睡,还好吃。若是往常,吃多了不消食,我是万万睡不着的。

草原上有微弱的蝉鸣,我有些迷迷糊糊,夜风轻柔,吹起帘子送入帐中,我翻了个身,忽然碰到一具温暖的身体,心中一颤,出声问道:“忽罕邪?”

“嗯……”他见我没有熟睡,伸开手臂将我揽进怀里,酒味冲鼻,我胃中翻涌,连忙将他推开。

他一愣,挪得远了些,问道:“还是有很重的酒味吗?”

我起身下床,倒了杯水才将喉间的恶心咽下。

他显然还有些迷糊,缓缓地起身坐在榻边,扶着额头道:“我喝多了,你若不舒服,我回王帐……”

我一把拉住了他。

忽罕邪愣了一瞬,看见我塞在耳朵里的玉珠,忽然嗤嗤地笑了起来,他替我取玉珠,又环住我的腰,将我圈在怀里:“舍不得我,对不对?”

我咬着唇,点了点头,又往他宽阔的胸膛挤了挤。

忽罕邪轻轻叹了口气,将我拦腰抱起,抬头吻我:“那我不走了,好不好?”

我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乖顺地回应他,喃喃道:“好……”

他是真的累了,褪去衣服后,便半拥着我睡下,浅浅的呼吸打在我的脖颈处,似有若无地撩人。

我摸了摸小腹,微微转过头去,问身后的人:“大阏氏如何了?”

“喝醉了,睡了。”

我低低一笑:“你故意的吧?”

忽罕邪蹭了蹭我的脑袋:“谁知道这位匈奴公主酒量那么差,我娘可比她好多了。”

我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我们那么任性,明儿怎么办?”

忽罕邪收紧怀抱,显然是困极了:“那就明天再说吧。”

我恼了,从他怀里钻了出来:“什么明天再说,大妃自然不会为难你,那我呢?如今他们匈奴可是人多势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去,到别处去!”我推开他,起身往里挪,翻过身不看他。

忽罕邪又把我捞了回去,说什么都不让我动,下巴架在我的脑袋上,嘟囔道:“放心,我也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挣脱不得,只好放弃,用手肘顶了顶他道:“大阏氏身边的那个阿雅,今天来找我了。”

“她来找你做什么?”忽罕邪蹙眉。

“她会汉话,人也长得好看,乍一看,我还以为是我带来的人呢。”

忽罕邪沉默半晌,用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点点头:“我知道了,睡吧,明早起,还要对付我娘呢。”

“呸!”我听见这话,啐了他一口。

忽罕邪没有反驳,只吻了吻我的发心,搂着我睡去。

早上我起得格外早,缘也是因为睡不踏实,梦魇极多。我轻轻地拨开忽罕邪搭在我腰上的手,下床洗漱。

方才绾好发,就听外头闹哄哄的,心下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要来。我瞧了一眼还躺在榻上的忽罕邪,气不打一处来,走过去猛地推了他一下:“起床。”

忽罕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我立在榻前,笑着牵过我的手:“再睡会儿?”

“还睡?他们匈奴的人都过来了!”我挣开他的手,要去掀帘子,忽罕邪把我叫住。

“过来,给我更衣。”

我无法,只好听他的话替他穿衣服,忽罕邪低头瞧着我,搂住我的腰,吻了下来。

帘子被人掀开,他抱着我转了个身,不然外人瞧见我。我悄悄探出头,看见阿雅带着桑歌立在门口。

这我倒是不奇怪,这个阿雅虽说只有汉人三分面孔,但终归有个母亲教得好,礼数人情面面俱到,可这位匈奴公主怕是曾经在自己国家备受宠爱,心无城府,喜怒哀乐皆表现在脸上。她皱着眉头,一脸厌恶地看着我,反倒是阿雅笑意盈盈地福了福身:“单于,大妃唤您和大阏氏前去告礼祭祀天山。”

不吵不闹,忽罕邪也没辙了,他转过头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下去吧。”

桑歌冷冷哼一声,想要说什么话,却被阿雅一把拉走。

忽罕邪放开我,在我额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我撇撇嘴:“我一会儿还要去收菜呢,等不等得到另说。”

他素来喜欢我的小任性小跋扈,我也能拿捏的恰当好处。忽罕邪捏着我的鼻子,轻轻晃了晃:“还跟我置气?”

我“哼”了一声,将他推开:“单于可快些走吧,不然大阏氏等急了,又来找我要人。”

忽罕邪对我的小气性无奈,最后抱了抱我,便出了帐子。

我立在帐外,看着他将桑歌接走,二人驾着马消失在山坡,转头对玉堂说:“去,请曹先生来。”

我和亲那会儿带来了不少宫人,曹芦便是随嫁的司药局宫人之一。虽说是司药,但她本是太医世家,因家中长辈犯了错,被送到宫中充当奴婢,又变成了陪嫁,跟随我到这穷山恶水来。

曹芦走进帐子,我遣了玉堂去天山摘菜,是以这地方,就我们两人。

“坐吧。”我辟出一块地方。

曹芦从善如流:“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沉默半晌,不知当讲不当讲,双手紧紧攥着衣袍,不敢出口。

曹芦见我如此,以为是什么大事,望了望帐外,凑近道:“公主,您别怕,您说,奴婢听着。”

我长叹一口气,附耳轻轻道:“我……我好像有了。”

曹芦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当真?来,奴婢给您把脉。”

我伸过手搭在脉枕上,曹芦三指搭脉,细细探查,又询问了我近几月的月事日期,面上难言喜色:“公主,已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我惊诧,期间我与忽罕邪同房次数频繁,不承想这个孩子竟如此安稳地待在我的肚子里。

“对啊。”曹芦收起药箱,“奴婢这就给您开安胎的方子,您也要告诉单于,这几个月啊先忍忍……”

“别。”我出声,“谁都别告诉,玉堂也不行。”

曹芦一愣:“这是为何公主?单于如此喜欢您,若是您能为他诞下长子,那您以后便不用再受大妃的气了……”

“我说了,谁都不要告诉。”

曹芦噤声,神色有些茫然无措。

我轻叹一口气,劝道:“匈奴公主刚来我便怀了孩子,你觉得大妃真的会放过我?”

曹芦有些犹豫:“那该如何是好?”

“玉堂只在乎我的身体,不在乎其他的,所以她若知道我怀了孩子,必定告诉忽罕邪——你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明白吗?等时机成熟了,我自会同忽罕邪说明。”

曹芦顺从地点点头。

“下去吧,若忽罕邪问起来我如何,你就说只是疲乏操劳,其他无碍。”

玉堂傍晚时分收了菜回来,说是等到今年夏天,天山下的蔬菜定能比去年更好。我有些恹恹,不知为何,在不知道自己怀孕前并无不适,反倒是现在恶心难抑。

玉堂看我神色不对,凑近问道:“公主,您怎么了?”

我敷衍:“有些闷,我们去外头烧菜吧。”

玉堂笑了笑,将炊具搬到帐外生火。我坐在石凳上,望着东方遥远的山脉出神。

忽罕邪和桑歌在太阳落山前回来,他在山坡上看见了我,却被桑哥一把拉走。大妃走上前去迎接他们,同他们说了几句话,引着他们走进了桑歌的帐子。她好似知道我在瞧着他们,朝我这儿望了一眼,转身也进了帐子。

我分明得看清楚她脸上的讥讽。

我叹了口气,顺了顺胃,接过玉堂递给我的碗吃了起来。

今天这顿晚饭,我吃了将近三碗。玉堂看我盛第二碗时就已经不动筷子,尽数将食物留给我了。

她有些瞠目结舌:“公主,您这是……”

我喝下最后一碗汤,朝她笑笑:“今天的蔬菜新鲜就多吃了些。”又怕她查出什么端倪,“等会儿陪我走走吧。”

我听说有些妇人怀胎时,走不能走,站不能站,就怕一个不留神孩子没了。可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却是乖巧,也不闹我,就是好吃。我下意识地护着肚子走路,玉堂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公主,您肚子不舒服吗?”

我连忙放开手:“没,就是吃多了些。”

月氏几近入夏,夜风倒是凉爽。我和玉堂吹着风就这样慢悠悠地走着,我忽然道:“玉堂,像不像我们在上林苑的时候?”

玉堂望着我,轻轻问道:“嗯。还记得那会儿公主特别调皮,非得拖着奴婢大晚上的去上林苑玩,差点被大虫吃了。多亏有大殿下……不对,如今应当叫皇上了——还是皇上将我们救出来的呢。”

我听着她诉说往事,心中难得的平静。

“欸,你知道吗?单于昨日大婚夜里,是宿在姜夫人帐子里的。”

“谁不知道?大妃今日都没给过单于正脸看。”

两个月氏的奴婢窸窸窣窣地交谈,我来此地三年有余,浅显简单的月氏话还是能听懂一些,又听她们道,“我听说我们大阏氏原先在匈奴极受宠,说是因为之前在两国骑射比试上见过我们单于一面,一见倾心。这回大妃向匈奴讨要公主,我们大阏氏说什么都不让别人嫁,只能自己嫁过来。”

“你不知道,今早上大阏氏醒来发现单于不在,气得要往姜夫人的帐子抢人呢,还是被她身边的阿雅姐姐拉住了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们渐行渐远,我和玉堂隐在帐子后半分没有挪步。直等到她们的声音在也听不见了,才抬脚往自己的帐子走去。

玉堂有些开心:“公主,看来这个匈奴五公主也不是很难对付啊。”

我苦笑一下:“可她喜欢忽罕邪。”

“可是小单于又不喜欢她,小单于喜欢的是您嘛……”

玉堂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话。

我沉默着叹气。

这世上最难对付,最难猜测的,恰是真心啊。

忽罕邪被大妃和大阏氏绊住脚后,有近半月没来看我。我倒是乐见其成,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我还没想好如何打算,我需要时间。

但玉堂就不这样想了,忽罕邪没来一日她的焦躁就多一分。最后实在忍受不了,直接跑到我跟前问:“公主,单于他……变心了?”

我正在喝水差点被呛死,听见这句话伏在榻上笑得岔气:“哎哟,我的肚子——玉堂,他是单于,别说他了,就算是个寻常男子,三妻四妾都是正常的,何况他呢?”

玉堂怔愣点头,叹了口气:“唉,都是因为平常小单于待您太好了,我才如此的……”

我摸了摸她的脸颊,劝道:“他如今还年轻,往后的姬妾越来越多,难不成来一个我难受一回,图什么呢?”

玉堂望着我,抿了抿唇,不说话。

我见她如此,笑了笑,追问:“怎么了?”

玉堂叹气:“公主您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掩下眸子,苦笑:“以前我是爹爹最喜爱的长女,有父亲皇后娘娘母妃,还有哥哥,我什么都有,可现在……我还有什么呢?没了依仗,人总要活得拘束点的,没事,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玉堂没再说话,替我梳洗完,吹灭灯烛便出了帐子。

我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一片冰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争不抢也不闹,看似大度,实则是心如死灰。

实在是睡不着,我起身点灯,从箱子里翻出诗词来读,恰好翻到一本,里面夹着什么东西,我好奇地拿出来一看,只见上头写着:姜念念,姜春生。

熟悉的字迹,看得我心头一颤。

夹纸的那页上写着卢纶的《长安春望》:

东风吹雨过青山,却望千门草色闲。

家在梦中何日到,春生江上几人还。

川原缭绕浮云外,宫阙参差落照间。

谁念为儒逢世难,独将衰鬓客秦关。

我与姜春生,是在五岁那年认识的。

他其实不叫/春生,叫褚易,姜褚易。

春生,是我给他起的名字。

我说:“我叫念念,我之前读了首诗,我母妃说诗人渴盼春天的到来。那你以后就叫春生好不好?我就叫你春生哥哥好不好?”

别看姜褚易后来答应我了,他其实是一个很难搞的小屁孩。因为经过层层筛选被选出来作为皇储,不仅是他,我爹我娘,我大伯都对他寄予了厚望。他不允许自己胡闹,不允许贪玩,一日三餐,上课习作都会严格按照皇后娘娘的安排进行。在我心里,他就是个无趣又刻板的人,要不是母妃让我亲近他,我才不愿意同他说话呢。

是以,我说出叫他春生哥哥的提议后,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叫姜褚易,表字望之,不要叫我春生这种孟浪轻浮的名字。”

我气死了,转身找了块石头丢到他身上,嘴里啐道:“呸,你才起得名字才孟浪轻浮呢!你的表字也轻浮!我不要理你了!”说罢,转身就跑了。

然后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句:“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才不——轻——浮——”

呸!

我很久没理他,母妃笑着逗我,问我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哥哥吗?怎么哥哥来了就又不要了呢?

我一想起他反驳我就气得吃不下饭,朝母妃发泄:“阿娘,哥哥他又不喜欢我,我给他起了名字他都不喜欢。”

母妃笑了,问我是什么名字。

我努努嘴:“春生。”

母妃又问我为什么起这个名字呀?

我说:“爹爹跟我说了,我一定要跟新来的哥哥好好相处,给妹妹们做个榜样。我前些日子读了卢纶的《长安春望》,他想回长安,想看长安的春天,里头有‘春生’一次,我觉得极好。加之我的小字是念念,若哥哥叫春生,那合在一起就是‘念春生’,多好的寓意啊,哥哥为什么不喜欢?”

母妃亲了亲我的脸颊,哄道:“那你去告诉哥哥你的意思,然后就说,哥哥你以后是这个国家的帝王,我希望你给这个国家带来春天,你哥哥就会喜欢这个名字了。”

“真的?”

“去试试?”

我听了母妃的话,把我的心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褚易,他沉默了很久,竟然同意了。

他同意了!

我高兴地抱着他的手臂跳起来:“春生哥哥,那我们以后一起看书好吗?我来陪你一起读书,那样你就不会没趣了。”

姜褚易脸色一滞,十分严厉地说道:“我哪有无趣?”

我嘿嘿一笑:“你就别骗我了,我都看见你带话本子去学堂了。”

姜褚易:“……”

后来,我就成了他的小跟班。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愿意陪他看书写字,陪他骑马射箭,陪他爬上宫里最高的阁楼,在万丈星空之下,看着这个属于我们的国家,万里烟火。

“好美啊。”我不禁感叹,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人间,看着这万家灯火,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转头看向哥哥,他也望着楼下那明明灭灭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可望不可即的灯火。

他忽然说:“念念,我一定会让这个国家变得富强,一定。”

我笑了,打心底地开心。我拉住他的手,靠在他身上应道:“好啊,那念念就陪着你,看着你把它变得强大起来。”

从那以后,我忽然发现哥哥不在沉默严肃,他会跟我说很多很多的心里话,他会告诉我今儿个御膳房做的烧鹅是真的难吃,可他当着我爹的面又不好吐出来,怕被我爹以不体恤民生疾苦,只好硬生生就着米饭咽下去。还有一次,他因为头天晚上看书看得太晚了,上课的时候实在熬不住就打了瞌睡,被太傅好一顿骂,抄了十遍的《出师表》,好在侍候他的内侍会模仿他的字迹,帮他抄了三遍这才能去睡觉。还有一次,他正读屈原的《山鬼》呢,不知为何,忽然从书中抬起头来看我,问我喜不喜欢花。

我说我喜欢呀。

他又问喜欢什么花,玉兰喜欢吗?南边进贡了一批玉兰的树苗,皇上给了他几株,他想全部给我。

我兴奋极了,连忙让他搬到我宫里去。

我们一起种树,不让下人们帮忙,一直从清晨忙活到黄昏,连饭也顾不上吃。终于栽完最后一棵,我已是满脸泥泞,哥哥看着我的脸笑了出声,他洗了手,命人拿来干净的帕子替我擦脸。

我直到如今都还记得,那时的他捧起我的脸,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很温柔,生怕将我弄疼了,一点一点擦拭着我脸上的污渍。他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一时间愣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撒开我的脸,将帕子丢进了水盆里。

然后他就不来找我了,我知道他忙,可我就是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呀。我还是锲而不舍地如往常一般去书房,去大殿外,去他的住所,可他总是有千百种方法躲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