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很伤心,哭着去找母妃,母妃也有些不明所以,只是想了想说道:“可能你哥哥……是要真正地开始长大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项宰辅已经在向我的父亲施压,他渴望权力,他甚至渴望我父亲将他的皇权分出一部分给他自己。项家是帮扶我爷爷开辟建立江山的元勋世家,爷爷在世时他们不敢动弹,可到了我父亲,他们就想尽一切办法制衡他,掣肘他,压迫他,算计他。

可我不知道,那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的我十二岁,我只是个被父母兄长保护起来的孩子,见过最滔天的巨浪也只是书中用文字描写的战争纷扰。

我还是生气哥哥不理我,但我却不愿意再向他低头,他不陪我,我还不能自己读书了?

一天夜里睡不着,我便也学着古人秉烛夜游的雅兴,掌了灯,披了衣,起身去后宫的藏书阁,那时专门供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可这宫中长大了的孩子们,也就只有我和哥哥二人。

我到藏书阁时,阁楼的门虚掩着,我有些惊讶,可又觉得不可能是贼人,大内戒备森严又怎会有刺客呢?

确实,不是刺客,而是姜褚易,我哥哥。

这比是刺客还令我震惊,可令我瞠目结舌的不是他挑灯夜读,而是他——喝酒了。

若是小酌倒也还好说,可他斜斜地倚着凭几睡觉,腿上是摊开的折子,身侧是七零八落的酒壶,酒气冲天。

我捏着鼻子,将披风解下盖在他身上,叹了口气,自己去寻书。

我要找的是《史记》放在高处,以我的身量实在难以够到。我搁下烛火,踮起脚正要去拿,却被人一把揽在了怀里。那人的身体滚烫,气息粗喘。

我回头一看:“哥哥?”

姜褚易没说话,敞开披风将我一同裹了进去,他的双手横在我的腰间,下巴搁在我的肩上。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已经那么高了,是啊,哥哥都十六岁了呢。

寻常皇储都封妃纳妾了吧。

一想到这里,我的眼泪不知为何就上来了,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哥哥慌了,连忙将我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他低头看着我,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我抹掉眼泪,摇了摇头,不才不会告诉他我是因为他把我丢下伤心才哭的呢。

哥哥好像感知到了什么,他一手圈着我,一手擦去我的眼泪:“对不起,哥哥以后不会不理你了,原谅哥哥,好不好?”

我哭得还是很凶:“是不是要纳妃了,我爹不让我跟着你了?”

姜褚易摇摇头,将我揽进怀里:“不是,实在是最近朝中……算了,我们不提这个,哥哥以后不会丢下你不管了,不会了。”

我还是哭得又急又凶,姜褚易没辙了,看了我半晌,忽然低下头来吻我。

我懵了,却没有抗拒,我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不是错与对,而是哥哥的嘴唇真的好软啊。

我望着他,他却抬手讲我的眼睛蒙住,只细细地啄我的唇。他口中有酒气,熏得我也醉了。他又吻走我的泪,将我圈禁在他的怀里不得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可他还是抱着我,一路向下,亲我的脖颈。我被抵在书架上,进退两难,被亲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推了他一下。

姜褚易拢住我的双手,一边亲我一边喃喃自语:“我们念念不要嫁人好不好?”

我疑惑:“我嫁给谁?”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话。

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他的疏离,无措,冲动,都是因为那些个姓项的,逼着我父皇,求娶我。

可即使项家再权倾朝野,他们还是没能把我求娶走。

我听说哥哥在朝堂之上和项家子弟吵得不可开交,父亲无奈只好散朝。这下倒好,就这么以喘息的功夫,让父亲想到了对策:项宰辅的妻族是密州望族,素来有与项家再度联姻的打算,项家大朗的那个表妹啊也喜欢项大郎得紧。这事情一明了,父亲连夜派人去了密州找到了赵家说亲,赵家也同意这门亲事,歇朝数日后再上朝,父亲直接给项赵两家赐了婚。项大郎无法在朝堂之上直接驳了自己母亲的面,只好答应了这件事。

我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听见宫里的侍女聊闲话知道的。我感慨父亲想得周密,赵家和项家两个望族亲上加亲对天家而言本不是什么好事,但结成的若是怨偶,那就难说了。只是苦了赵家娘子一番痴情,倒给我做了嫁衣。

我去找哥哥问这件事情,只见他从宫外匆匆赶来,额上是细细密密地汗。

已是暮秋,哥哥却是满头大汗,他定然瞒着我去做了什么事。我迎上他,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问道:“姜春生,你去哪儿了?”

哥哥看见我,停下了脚步,他就这样怔怔地看着我,看得我偃旗息鼓。我抿了抿唇,低下头妥协道:“好吧,我……我不该问的。”

他一把抱住了我。我听见周围的侍从们一声惊呼,连我自己都惊讶他这样的失态。即使周遭的人们并不知道我们二人的心思,可我们自己做过的事,心里的想法,彼此不可能不知道。

我有些心虚,想挣脱出他的怀抱,他却抱得更紧,嘴里还喃喃:“你终于可以永远待在我身边了。”

我毫无征兆地泪如雨下,旁人都当我是劫后余生的欣喜,却不知这里面到底是添了几分语焉不详的情愫。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的哥哥是找人去把项家大郎揍了一顿。好巧不巧,这姓项的在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出来就被人揍了,是谁揍得也没看清,身上的钱财也没了。项家有冤无处诉,就当是小混混劫富家子弟把这事揭了过去。

谁也不会想到久居深宫的太子姜褚易会干这种掉面子毁身份的事情,他们应该根本想不到姜褚易会出宫吧?哈哈哈。

我十五岁以前,受尽了长辈的宠爱和小辈的尊重,只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我,也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天上地下,我姜瑉君,是独一无二的永安公主。这整个国家,这整个国家的百姓都会爱戴我,都要供奉我,而我享受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尊贵,做着这个与生俱来的人上之人。

我及笄礼的那日,是齐国建国以来最盛大美丽的春季。宜兰殿的玉兰也开了,争先恐后地向我展示着她们的芬芳。我及笄礼的头面是哥哥画的样子,父亲叫来整个国家最好的工匠替我打造。皇后娘娘替我绾发,母妃替我梳妆,我的正宾是先镇国公独女,年过六十德高望重的老太太,赞者是礼部尚书嫡女,双十之年才冠京华的姐姐。

我坐着太子才配享有的鹤驾,接受我所有臣民的膜拜。

我告诉他们——你们的公主,皇帝的长女长大成人了。

可是成人以后呢?我该做什么了呢?

就在我及笄礼结束后不久的秋天,月氏犯境,危及边疆。

大臣开始上书父亲为我铺张太过,宠爱公主,却不爱自己的子民。至外族犯境,无力抵抗,生灵涂炭,岂是一个明君所为?

我慌了,我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什么都是错的。我读书是错,穿衣是错,吃饭也是错,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生吞活剥百姓们的血肉。百姓供奉神佛,神佛要庇佑他们。

那我的百姓供奉我,我又该给予他们什么呢?

我又想起自己曾经和哥哥一同读过的书——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汝),莫我肯顾。”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些日子,我将自己埋在书间,翻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史书。秋雨连绵,藏书阁镂空的窗户灌进来阴冷的凉风,我披着薄纱,蜷缩着躺在书堆里。

哥哥被前朝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等到他来找我时,我已经向父亲自请和亲了。

姜褚易近乎疯狂地箍着我的肩膀,他抱着我,勒得我生疼,眼泪都险些落了下来。可我还是忍住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管是对着谁,我都不能哭。

我不后悔。

“念念,别离开我……”哥哥的头埋在我的颈间,他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好似只要这样,我就不会离开。

我多想永远留在这里的怀抱里,温暖宁静,无风无雨。

可我不能够了。

姜褚易不由分说地亲吻我,他甚至裹挟着我,将我压在了榻上。

我冷脸推开他,说了此生对他最无情的话:“就算我留在这儿,也不可能嫁给你的。

“自我及笄礼之后,爹爹就已经在为我物色驸马了。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宫里的,哥哥。我要嫁人的。”

我看见了他眼里落败的灰烬和绝望,做太子十载,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我上前抱住他,如同儿时初见他想家哭鼻子,抚摸着他的背安慰他:“哥哥,记住你答应过我的事。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了,我也一定会在遥远的月氏看着你,看着你,把我们的齐国变成一个灿烂盛世。

“你一定会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而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替你安定边疆。”

齐国来了人,我在睡梦中听见这个消息,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翻身下床,却不小心撞翻了榻边的矮几,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外头的人听见声响,停了交谈的声音,掀帘进来。

忽罕邪看我坐在地上,皱了皱眉,赶过来将我抱上榻,还一边数落我:“多大的人了,怎么下个床还摔了?”

我管不得其他,拉着忽罕邪的手急切地问道:“是不是齐国的人来了?我……我好像听见我老师的声音了,是不是?”

忽罕邪面上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他微抿着唇,又道:“是来人了,平阳侯卢茂昌。”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喃喃道:“是我老师,是他!可他已经七十三了啊……”

忽罕邪替我顺了顺头发,温暖的手掌放在我的背上,淡淡道:“是齐国皇帝派来的,我又怎知原由。”

“哥哥?”我又纳闷了,怎么会是哥哥呢?我们二人皆是由卢侯教导,他更是敬重老师,怎么会让老师这样一位老人奔赴千里出使月氏呢?

忽罕邪似乎不喜欢我这样称呼齐国的皇帝,他蹙着眉,说道:“我听玉堂说你近几日嗜睡,好好休息,今日就不要出帐子了。”

“忽罕邪……”我拉住他的胳膊,祈求地看着他,“我……我能见见卢侯吗?”

忽罕邪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还是好好休……”

“我不需要。”我说得急切,即使我已感受到忽罕邪的不耐与不喜,可我就是想试试,我就是想见见我的老师,难道这都不行吗?

他没说话,只拉着我的手,摩挲着我的手背:“瑉君,你要记住你已经嫁给我了,知道吗?”

我一愣,垂着眸点了点头:“妾身知道的。”

“齐国来的人,于你而言,只是客,明白吗?”

我咬着唇点头:“妾身明白……”

他叹了口气:“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猛然抬起头:“当真?”

他失笑,摸了摸我的脖颈,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嗯,听说你们汉人女子嫁人三日回门,你已嫁来月氏三年,就让你见一见他们吧。允你穿你们汉人的衣服,不过……不会有下次了,记住了吗?”

我笑着钻进他的怀里,蹭着他的脖子乖巧地应声:“嗯,妾身记住了。”

老师是真的老了,我初见他时,他的头发尚是乌黑,精神矍铄,朝廷辩论,舌战群儒,当仁不让。可如今,他拄着拐杖,须发花白,身形微微佝偻,只有见到我时脸上的笑意还是我曾熟悉的样子。

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进我的帐子,朝着我跪下。我连忙将他扶起,眼泪再也忍不住,哭着喊他:“老师,念念真的好想你们。”

他望着我,眼泪不知为何就突然涌了上来,懊悔地摇头自责:“公主和亲月氏三载,老臣无时不刻不愧疚自己当年的无能,没能将公主保下,害得公主嫁到这偏远之地,不得回故土……”

我摇头:“念念嫁来月氏,是为国尽忠,比起前线战士们流血断头,这根本不算什么。”

老师拭去眼泪,我命玉堂安置好座椅便遣退她去门口守着,帐子里只留下我们二人说话。

“哥哥如今如何了?我听说哥哥已将项宰辅斩首了,那项家如今如何了?”

一提到哥哥,老师的眼神里多了一份赞许与欣慰:“少年天子,行事果断,雷厉风行。陛下有这份胆量和气魄,齐国兴盛,指日可待啊。”

我心中又是赞叹又是开心:“那项家人及其党羽如何了?”

老师叹气:“项家树大根深,势力盘根错节,若非陛下借着当年项赵亲事挑起他们家族矛盾,怕也不能如此之快的拿下他们。项家本家是无回天之日了,只是其势力遍布朝廷,陛下也不可能将朝廷上所有人都连坐一并铲除,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九五之尊,可比当太子还要难上百倍啊。陛下已是做的十分出色了,老臣甚是欣慰啊。”

老师寥寥几字说尽哥哥登基以来的艰难,我听着简单,可哥哥必定是一步一惊心,如履薄冰。

“好在都过去了,好在哥哥都熬过来了……”我自叹。

“是啊,最难熬的那几年,陛下都熬过来了。如今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是喜事连连啊。”

“前朝……后宫?”我一愣,已经猜到了什么。

“是啊。今年科举,陛下选出好些个德才兼备的寒门士子,政见亦与陛下相同,这可不就是好事?陛下登基的时候,亦是纳了几位妃嫔,其中一位就是当年为您及笄的赞者,礼部尚书的嫡女,被封为刘淑妃,老臣启程来月氏时,淑妃娘娘方才为陛下诞下长子。

“陛下龙颜大悦,又碰上与月氏停战互市,喜事成双。陛下嘱咐老臣说,此番出使月氏,一定要好好地感谢公主您。”

我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重复着老师的话:“感谢……我?”

老师望了一眼我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上面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日夜看着,日夜模仿的哥哥的字啊。

我似乎知道哥哥派老师来的原因了。

“陛下还嘱托老臣,一定要把这封信交到公主手上。千言万语,公主一看便知。”

我沉默,并未动手接。

老师忽然跪下,我惊得连忙起身扶他。他却岿然不动,向我重重地磕了个头,伏在地上不曾起身:“公主,当年种种,老臣皆是看在眼里……只是如今于公于私,还请公主……权衡利弊。匈奴月氏联姻,对我大齐实属不利。如今小单于膝下无子,若公主……”

“谁的意思?”我出声,忽然又觉得不妥。我如今是忽罕邪的妃子,我为他生儿育女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我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我不也明白孩子的重要性吗?我不也是仗着忽罕邪的喜爱才敢迂回救国,直言相劝吗?

我在想什么呢?

老师愣了一愣,显然不知如何接话。我笑着摇摇头道:“我傻了,老师,念念明白的。”

我又询问了一些互市的条例,便将老师送了出去,一人在帐前张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反应过来坐回榻上。

我拆开信封,两张薄薄的纸,满目皆是我的相思——

念念,展信安。时光易逝,白云苍狗,你已适归月氏三载,年逾十八。月氏苦寒,习俗亦与齐国相去甚远,三载间心酸苦楚,为兄心知。

我看着熟悉的字迹,眼泪不知为何便落了下来,翻过一页,又见他写到:

然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当年富国强民的诺言至今未敢忘,可兄长也只此一诺能够兑现。往日种种皆如东流水,逝者如斯。切记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落款:春生。

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在告诉我——姜褚易,他有善解人意的妻妾,有讨人喜欢的孩子,有追随辅佐他的臣子。

而我,那个他曾经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念着不要走的人,远在他乡。他还写了封信,告诉我,什么都过去了,我有了新的后半生,愿你也能找到你的后半生。

多好的祝愿啊。

是啊,往者不可追啊。我在来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的事情,为何现在却动摇了心思呢?

我为什么还是那么想哭呢?

晚上我没什么胃口吃饭,忽罕邪来了见我未曾动筷子,便遣退了下人,走到我身边:“怎么不吃饭?”

我笑笑:“吃不下。”

忽罕邪眯了眯眼,叹了口气:“你只要一想家就会这个样子。”

我一愣,真的吗?我自己都不曾发觉。

“你刚来月氏时,我经常见你去东边的山坡上坐着看月亮。”忽罕邪拉过我的手,“就不该让你见齐国的人。”

“我想见他们的。”

忽罕邪望着我,道:“我说过了,只此一次。”

我笑了笑,终是无法应答。

忽罕邪今日宿在我的帐子里,他向我抱怨匈奴的专横,大臣的吵嚷,又像个孩子一般抱着我告诉我他给我留了很多很多齐国带来的礼物。他把最好的都给了我,剩下的才赏给其他人。

他还说西蠡王又得一子,他什么时候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呢?

他问我:“瑉君,你喜欢孩子吗?我们生一个……不,你想生几个?我听你的。”

我没来由地胸闷,即使没吃多少东西,肚子还是涨得难受。我看着忽罕邪眉飞色舞的样子,又想到我与哥哥的曾经种种。那封信和老师的话萦绕心间,我忽然觉得我已不是我,而是一具空壳,一个位子,只是个所有人都可以替代的公主。而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我可以用来争权夺势、勾心斗角、斤斤算计的工具。

我不明白吗?我从一开始就明白啊,我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明白啊。

我嫁来月氏,为的从来都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家国,我的子民。

忽罕邪从背后抱着我,他细细密密地亲吻我的背脊,声音有些喑哑:“瑉君,你觉不觉得我们帐子里太冷清了?嗯?”

我抚摸着他的手,习惯地笑道:“是啊,尤其是你不在的时候,怪冷清的……”

他笑了,在我背后低低地笑了出来,气息拂过我的腰际,带起我一阵寒毛倒立。

我曾想过忽罕邪若是上阵杀敌是什么模样的呢?我见过他穿着铠甲练兵的模样,眼神凌厉,不苟言笑,如同矗立在天上上的冰石般坚硬冷冽。

可我见到的他,却又是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忽罕邪将我抱到榻上,揉着我的腰,蹙眉笑道:“吃的不多,怎么胖了?”他往上瞥了一眼,“这里也是。”

我羞赧,胃中亦是不舒服,想推开他,忽罕邪却当做我的欲拒还迎,低头吻了下来。

我忍受不住,一把推开他,趴在榻边干呕起来。

忽罕邪愣住,连忙将我扶在怀里:“怎么了?吃坏东西了?叫曹芦来看看?”

“不要——”

我一把抓住忽罕邪,却又不想让他察觉异样,忙道:“我……我不想让别人打扰我们。许是东西吃的不舒服罢了,现下好多了。”

忽罕邪听见这话,环住我的腰,将脑袋搁在我的肩上,止不住地笑:“自你嫁给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这话。”

这话说的暧昧,却有效,我佯作羞赧地挣脱他:“你再笑话我就别呆着了。”

忽罕邪将我转了个身,亲了亲我的鼻子,笑道:“不行,不能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其实在很多时候,我并不讨厌桑歌。相反的,我还会很羡慕她。她不必思前想后的算计,不必担忧哪天自己的国家就家破人亡,甚至不用想着怎么去挣得男人的怜悯,以此来稳固自己在月氏的地位。她可以献出真心,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可以满心满眼都是他,不用考量任何其他的东西,只是喜欢。

她就像草原上最美的太阳花,是最炽热耀眼的,不可直视的女子。

甚至在她愿意亲近我,愿意与我说话的时候,我的本能反应,还是躲避。

今年的夏日,是忽罕邪十八岁的生辰。我还记得过去四年的每个生日,他都会来我的帐子,或是骗一个果子,或是骗一本书,总之一定要从我这儿拿点什么走他才甘心。

去年这个时候,老单于刚从我的帐子离开,他就进来问我要礼物,吓得我连忙将他推了出去:“七王子怎么又来了?”

忽罕邪用手臂撑着帘子,俯视着我,笑道:“我问姜夫人来拿贺礼啊,拿不到我可不走了。”

拿不到他可不走了。这话说的活脱脱像个土匪头子。

可一想到如今我坐在他的身侧,按照我们汉人的理来讲,他不就是个土匪头子吗?

忽罕邪成为单于后的第一个生辰,月氏各部落及周边小国都极为重视,早早地送来了贺礼,甚至还有送自己部族的美女给忽罕邪充妃子的。这是月氏的基本礼数,忽罕邪也没有推辞,照单全部收下了。只是西蠡王的贺礼直到中午宴饮之时都没有送到,连个使臣都不曾有,忽罕邪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愈加难看。

大妃知晓忽罕邪心中的怒气,但也不能就此让他的兄弟难堪,便轻声对忽罕邪说道:“先开始吧,别管西蠡那群人了。”

忽罕邪微微点头,他举起酒杯,站着唱了祝词,底下坐着的使者大臣们也都纷纷起立,向忽罕邪遥祝敬礼。我拿着酒杯小抿了一口,却听见桑歌的轻嗤声,心下叹了口气,不想多生事端,便权当做没听见。

月氏席间多肉食乳茶,我吃不惯,加之孕期饮食口味颠覆,更是让我挑嘴。但我不愿意让忽罕邪瞧出来,只各盘动了几口,便搁下匕首不再吃了。

忽罕邪瞧见,俯身下来问道:“只吃那么点?”

我笑着回道:“妾身饱了。”

“姜夫人只吃那么一点,等会儿骑得动马,拉得了弓吗?”桑歌仰头饮尽乳茶,向我伸出手来,“我草原女儿人人都懂得骑马射箭,姜夫人既嫁了过来,可愿与我比试比试?”

我从未接触过这般直白豪爽的女子,一时之间有些愣神,忙道:“妾身……不擅骑马。”

桑歌“哼”了一声:“汉人就是柔弱,连马都不会骑。”

我低着头笑了笑,没说话。

忽罕邪瞧了我一眼,对桑歌道:“大阏氏若要找人比试,不如找我?”

桑歌没想到忽罕邪会如此回答,面上难掩喜色,眼睛晶亮,她昂着脖子笑道:“单于说话算话?”

忽罕邪点头:“现在便可。”

桑歌抚掌大笑:“好!那就命人牵马!我今日定要让你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忽罕邪自十一岁起便上了战场杀敌,要说骑射,这在场之人怕是没有能比过他的。桑歌这话出口,听着像是不自量力,却天然带着小姑娘的娇蛮气,忽罕邪不禁笑了笑:“好啊,备马!”

草原上的儿女自会走路开始便要在马背上训练,于他们而言,这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可于我而言,比登天还难。我是来到月氏后才学会骑马的,起因也是为了去天山种菜,可我怕摔,每次就只能轻轻地颠着前行,根本不敢让马儿跑,更别说双手脱开缰绳,挽弓搭箭地比试了。

桑歌瞅准了我的弱处,又在这样盛大的场合提出来,明知我不会也不敢,却也毫无顾忌地邀约。这行事风格,怎么看都不像她能够做出来的。

我悄悄地瞥了一眼立在一边的阿雅,只见她也微微地侧向我,朝我笑了笑。

果然是她!啧,果然有了有汉人的血统就是不让人省心,大妃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对手。

场上的忽罕邪与桑歌比试正酣,五个箭靶,忽罕邪箭箭正中心,桑歌也不甘示弱,蹭着忽罕邪的箭矢刺入靶心,除了最后一靶,其余也是尽数中的。

在场之人无不欢呼,忽罕邪也颇为讶异,下了马又来到桑歌的马前,伸出手道:“大阏氏的骑术与箭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桑歌扶着忽罕邪的手下了马,面上是云霞般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骄傲:“我一直都是如此的,只是单于从来不知道也不愿意了解罢了。”

忽罕邪笑道:“是我的不是了。”

二人相携回到席间,大妃看在眼里,嘴角的笑也是抑制不住,同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三人笑得开怀。

我攥着衣裙,看着面前热闹的景象,只觉得有些眩晕,我转身对忽罕邪说道:“单于,妾身身子有些不适,不知可否允许妾身,先行退下?”

忽罕邪瞧见我脸色发白,皱了皱眉,握住我的手:“怎么那么冷?玉堂,把你们夫人扶回帐子,叫曹芦来看看。”

“是。”玉堂扶着我离开,她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大妃和大阏氏就是有备而来的,公主您在这儿孤立无援没有靠山,她们这样也太欺负人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忍吧。忍一忍,就过去了。”

玉堂咬着下唇:“从前嫁给老单于的时候要看大妃的眼色,如今嫁给了小单于不仅要看大妃的眼色还要看大阏氏的眼色,奴婢想想就替您觉得憋屈!”

我沉默一瞬,笑了笑:“那是因为匈奴强盛,她们无所顾忌罢了。等到我们齐国有朝一日也能为他人所忌惮,后世的公主也不用再来和亲,即使来和亲了,也不必如此委屈了。

“都是值得的,玉堂。”

玉堂不反驳,对头嘟囔道:“可我今日看小单于……好像很喜欢大阏氏啊……”

“那是因为西蠡王。西蠡王没有来送贺礼,摆明了就是不服忽罕邪做单于,迟早要反。齐国与匈奴相比,太弱小了,又与月氏相去甚远。亲近匈奴,他做的是对的。”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呀?”

玉堂担忧地五官都要挤到一起了,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应该死不了。我天山的菜还没吃完呢。”

“公主!”

“嘿嘿嘿……”

直到宴会散去,其余部族的使臣离开,西蠡王还是没有遣人送礼物来。忽罕邪这几日皆去了大阏氏的帐子,我吹灭了烛火,望着榻顶出神。

曹芦此前来给我诊脉,说我近几日胎像不稳,需得静养,不然见了红,孩子若想保住,便有些难了。

我了然于心,便让她继续守住这个秘密。

曹芦有些忍不住:“公主,如今孩子已有三月余,您若再不同单于说,到时候显怀了,单于必定是能看出来的。再者,您若是怕匈奴他们,您就只告诉单于,不行吗?”

我沉默良久,还是一样的答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心中隐隐有打算,却不敢告诉曹芦,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想一想。可那事却在我心中落地生根,肆意发芽生长。

在玉堂面前坦然自若,并不代表我心中真的毫不慌神。匈奴与月氏本就是齐国在北边的心头大患,这两国若是联姻再联手,进攻齐国,那爷爷与爹爹辛苦为齐国打下的家底,怕也是不够哥哥来抗衡他们的。

我抚上肚子,这个孩子来得到底是福是祸呢?

我又梦魇了,我梦见还在齐国的宜兰殿内,玉兰花一簇接着一簇地生长,我欣喜地叫着,说要爬上去摘花。哥哥站在我后头说:“好啊,你去吧,别怕,我在下面接着你。”

我爬上去了,玉兰树摇摇晃晃,届时狂风大作,我紧紧地抓住树干,却不敌劲风将树干拦腰斩断。我尖叫着下坠,扭头一看,哥哥却没有在树下等我,他背对着我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左手又揽着一位妙龄少女,渐行渐远。不管我如何叫喊,他都没有回头。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腹部如同被千万根针刺般疼痛。

我惊出一身冷汗,清醒的瞬间,入目是冷冽的月光和无尽的黑夜。

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我掀开被子,看了眼身下,有点点血红,所幸不多。

夜风轻柔,可我却是再难入睡。

早起我将垫被收拾了一下,以月事之言搪塞了玉堂,叫人拿下去清洗,又遣她去天山摘菜。

我必须让她离开我的视线,玉堂太过了解我,此前我还能装模作样骗过她一二,可如今我却觉得我再难演下去,只好让她多去外头走走,别老是围着我转。

帐子里太闷,我便坐在山坡上,等玉堂回来。

“姜瑉君。”

我听出是桑歌的声音,起来转身行礼:“妾身见过大阏氏。”

桑歌上下打量我一眼,瘪瘪嘴:“汉人规矩就是多。”

我没答话,抬眼看她,只见她没带任何一个下人,知自己一人来找我。

她瞥了我一眼,又高傲移开目光,似是不屑地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忽罕邪?”

我笑了笑:“侍奉单于,是妾身的职责。”

桑歌有些不耐烦:“说话就不要那么弯弯绕绕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哑然,实在不知如何对付这般女子。

“我实话实说吧,不管你喜欢或是不喜欢,我都不会生气。一来,我是大阏氏,忽罕邪的姬妾我必定都是要接纳照顾的;二来,我看上的男人自然不会差,喜欢他的女人多,自然也证明我的眼光好。”她顿了顿,瞥了我一眼,“可你就有点不一样了,你本是老单于的妾,按理说老单于的妾室忽罕邪若是全收了我也不会如此计较,只是忽罕邪单收了你一人,我这心里就很不舒服。

“我知道忽罕邪宠你,我虽然不开心,但也不愿与你为敌,从今后,我们好好相处,如何?”

我叹了口气,只觉面前的这位大阏氏心性太过单纯,连我都有些于心不忍:“大阏氏乃是单于的正妻,妾身只是个妾罢了。”

桑歌不耐地摆摆手,凑到我跟前:“我就当你答应了!”

见我默认,她脸上旋即绽开一个笑容,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说道:“那我们挑个日子,我教你骑马如何?你既来了月氏,就不要在学汉人看什么书了,跟我学骑马吧!好吗?哦,对了,我还可以教你怎么做乳茶,我做的乳茶可好喝了,我父王都喜欢喝!还有啊……”

我连忙打断她:“大阏氏,妾身……不擅骑马。”

“我知道呀,我教你嘛!”

我咬牙:“大阏氏,妾身不能骑马。”

桑歌听我再三拒绝,放下挽着我的手臂,冷面道:“你看不起我?”

我苦笑:“妾身没有。”

“哼,你们汉人说我们是蛮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和我说没有?”

嚯,这都被你知道了。我突然想起玉堂骂大妃的话,心下忽然一惊,难不成我与玉堂私下说的,都被听去了?

“如今你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我是铁了心了要和你和睦相处,我总会让你答应的。”

我瞧她霸道那样,哭笑不得——你这到底叫哪门子的和睦相处啊!

“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这才对嘛!我明儿来找你骑马?”

“使不得使不得。”

“那我来找你?”

“倒也可以。我教大阏氏识汉字吧?”

“……”桑歌一愣,“还是不要了吧。”

我拉着她的胳膊笑道:“没事,妾身不觉得麻烦,和睦相处嘛。”

匈奴又派人来不知和忽罕邪说了什么,傍晚时分他酒气冲天地来到我帐子里,不说话,就盯着我。

我摸不准他的心思,只将他扶到榻上,他一把拉过我抱在怀里,疲倦地嘟囔道:“最近和桑歌走得近?”

我笑了笑:“大阏氏为人宽容。”

忽罕邪捧起我的脸,反驳道:“宽容?你可真敢夸她。”

我瘪瘪嘴,拢了拢袖子:“匈奴人多势众,我能有什么办法?”

忽罕邪听见这话,神色暗下来。他低着头,将目光瞥向另一处,烛光掩映着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温暖的火光带出他的倦意疲态。

我忽然有些心疼,本是跪在他身前,慢慢起身抱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圈在我的怀里。

我受匈奴的桎梏,他又何尝不是呢?

“他们又派人来说了什么?”我轻声问道。

沉默,无尽的沉默。

我叹了口气,是我逾矩了,我本就不该问这些。

“给我跳支舞吧。”忽罕邪拉开我的手臂,他瞧着我笑,“穿你们汉家的衣服,跳支舞给我看看。”

老师来月氏时给我带了几件齐国时兴的衣裳,暗纹流利齐整,刺绣华美细致,布料也是难得的绸缎。我褪去月氏的长袍,忽罕邪就坐在榻上看着我。

只剩了一套中衣中裤,我回头望了他一眼,只见他半眯着眼眸目不转睛地瞧着我:“怎么不继续了?”

我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拿齐国的衣裳。

只听他又在身后说道:“需不需要我帮忙?”

气得我直接丢了件袍子过去:“登徒子。”

他笑得大声,全然不顾我越来越红的脸:“嫁给我那么久,还害什么羞?”

这个人越反驳他越来劲,我直接不同他讲话,穿戴完毕走到堂中。忽罕邪倚在榻上,对我招了招手:“去,拿酒来。”

我吩咐下人们拿来了酒和小食,问道:“单于还有什么吩咐呀?”

忽罕邪朝我抬了抬下巴:“开始吧,美人。”

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他这么叫我,尽有些许调戏良家妇女的滋味在里头。我嗔了他一眼,踮足折腰翘袖,轻轻地唱起了歌:“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南山乔木大又高,却不可以躲凉。汉江之上的游女,想要追求却不能。汉江滔滔宽又广,想要渡过不可能。江水悠悠长又长,伐木作舟却不能渡江。

我唱得有些想哭,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一曲毕,我携袖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忽罕邪,他吃多了酒,面色酡红,微睁着眼朝我招了招手。

我顺从地走过去,靠在他的怀里。

忽罕邪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背脊,熨帖着我寸寸薄凉的心脏。

我忽然觉得安心。

“唱的什么?”他问。

“汉广。”我答。

“什么意思?”

“窈窕淑女,在水之中,求之不得。”

“游不过去?”忽罕邪喝醉酒总是分外可爱。

我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若是游得过去,郎情妾意早就在一起了,还会作诗?”

忽罕邪抱着我的手紧了紧,半晌没说话,忽然又道:“即使游过去了,也不一定郎有情妾就有意。”

我抿唇,没接话。

其实在首诗还有另一层意思,可我不愿与忽罕邪说——

那游女不是什么令人寤寐思服的女子,而是望眼欲穿、永远回不去的家乡啊。

“瑉君,我其实……想象过你的样子。”

我一愣,拍了拍他的脸,他没有什么反应,仿佛只是在说梦话。

“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要嫁给我父王的。”他没有看我,神色恍惚地望着远处,“我经常能看见你……坐在山坡上,看月亮,山风很大,你又不束发,头发就那样被吹啊吹……

“那个时候偶我就一直在想,你为什么要那么可怜呢?月氏不好吗?我听说你是自愿来和亲,那你为什么……又那么伤心呢?”

他自言自语,我就静静听着,不做任何回应。

“我说过了,你既嫁了过来,就是月氏的人。想回齐国……”他顿了顿,呼吸渐平,像是要睡过去了,“待我与匈奴打下齐国西北三城,你想什么时候回去便什么时候回去,还有……我们的孩子……”

他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的耳边,脑海内,无休止地回荡着他说的那最后一句话:等他和匈奴打下齐国三城,等他和匈奴打下齐国三城……

原本因为温存而残留的悸动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没顶的冰凉与绝望。

这就是妥协的代价,姜瑉君。

你放任他与桑歌,就是将齐国推向悬崖。他们不会对你留任何一点情面,甚至,会将你变成鼓舞士气的献祭品。

我静静地看着眼前醉酒熟睡的男人,瞥了眼放在几案上用来切肉的匕首。

那是忽罕邪从别处搜罗来的宝贝,因上头镶了琉璃宝石,他觉得好看便带来给了我。我起身走到几案前,缓缓抽出匕首,刀刃映射出冰冷的光,我看见自己倒映在刀刃上的眼睛,突然有些不敢瞧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有些发抖,回头看斜倚在榻上的忽罕邪——毫无戒备,呼吸沉静地睡着。我只要对着他的脖颈这样一刀刺下去,他的鲜血就会喷射出来,而他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机会。

只要这样一刀,一刀就好。

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横冲直撞,我无法想象如果月氏和匈奴当真联手南下齐国,那我的齐国到底会便变成什么样子?我嫁来月氏又有什么意义?

可我杀了忽罕邪,齐国就什么威胁都没有了吗?西蠡王不是威胁吗?他若继位,还会像忽罕邪这般,迁就我,疼惜我吗?

忽罕邪,真的是疼惜我的吗?

我收起匕首,抹了把面上的泪,走到忽罕邪身边,他睡得极熟,浑然不知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人,方才想直接杀了他。

我替他褪去衣服,盖好被子,伏在他身上,抚摸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罕邪强有力的心跳就在耳边,我的眼泪无法遏制地落了下来——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桑歌又来找我了,被我逼着学了近十天的汉字,她终于忍受不了,说什么都要拉我去草场上骑着马溜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