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挣开她牵着我的手,摇头拒绝。
桑歌没好气道:“你为什么就是不去呢?说好的和睦相处,你反悔了?”
我不说话,回身就往书架走去。
桑歌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就往外拖:“今天你不走也得走!必须陪我去骑马!”
我被拉出帐子,阿雅就站在边上,我瞧了她一眼,阿雅也望着我,对我恭敬行礼。
“大阏氏,妾身真的不会……”
“哎呀,我知道,你不会骑马,所以我教你呀。”桑歌笑得开怀,她朝着下人招招手,“去,把我黑羽牵来。”
那匹马是自那日生辰后,忽罕邪赏赐给桑歌的。健硕高大,鬃毛黑亮丰茂,据说能够日行千里,不知疲倦。
桑歌牵着缰绳,让我坐上去。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她拖着我的背,兴奋道:“快上去呀,这匹马我都没怎么骑过呢!”
桑歌俨然一副小孩子的模样,有什么好东西都不藏着掖着,就爱与人分享。大婚当夜的礼物是如此,如今教我骑马亦是如此。她向我伸出手:“来吧,把手给我,我扶你上去,你别怕。”
我扶着马鞍,有些不忍心。
“快啊,把手给我。”她在再次将手递到我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手坐上了马背。
“你记得扶好马鞍。”她嘱咐道。
桑歌牵着黑羽陪我沿着山坡的脊线一直走,她回头看我:“怎么样?也不是很难,对不对?”
我望着她,苦笑点点头:“对。”
“来,你自己牵着缰绳,慢慢地走。黑羽很温顺的,你别怕。”她将缰绳递给我,我接过握在手里,双手汗涔涔的,心跳如擂鼓。
“我就在这儿跟着,再走会儿我们就下坡吧。”
我没有答话,我抬起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山丘,远处是皑皑白雪苍茫无垠的雪山,在雪山的那头,与天际相连的,是我遥望不到的家乡。
我回过神,捏着缰绳,轻轻策动。
桑歌被我落在了后头,她看我能够慢慢地骑着,有些开心地喊道:“想不到你还挺聪明的嘛!你骑得慢一点,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心急吃不了……等等!你,你快拉缰绳——姜瑉君——”
桑歌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我收回刺进黑羽脖颈的银针,抱着它的脖子飞驰在山脊上,离营地越来越近,我瞅准山坡最低的那一处,又在黑羽的脖颈处扎了一针,它狂暴地嘶鸣,不停地跳跃摆尾意图将我甩下马背。
我是真的害怕啊,即使这是我能够找到的最低的山坡,可我还是害怕啊。营帐里的人听见声响,纷纷出来,忽罕邪也从王帐里钻了出来,我看见了他,松开了抱住黑羽的手。
好疼啊。
即使夏季的月氏水草丰沛,可被黑羽从马背上颠下来,摔在地上的那一刻,还是好疼啊,像铡刀斩断骨头,五脏六腑都被摔碎一般。
我听见人群的尖叫,视线越来越模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体内汩汩流出,好像有人将我抱了起来,可我好冷好疼,连分辨到底是谁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见了一片白茫茫的雪,爹爹坐在雪地上,写着字。
我走过去,蹲在爹爹身边问道:“爹爹,你写什么字呀?”
他没说话,一笔一划,用树枝勾勒出一个“瑉”字。
他问我:“念念,你知道爹爹为何要给你去这个名字吗?”
“瑉,美玉也。”我回答。
“非也,瑉者,若玉之石也。”
“是石头吗?”我有些伤心。
爹爹忽然没说话,他将我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般安慰我:“我们念念,受苦了。”
我想哭,但是却没有眼泪。
“念念想回家吗?”
“想,我好想母妃。”
“可是……你如果跟爹爹走了,就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不知为何,我忽然有些疼,不仅仅是心疼,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
“念念,还想和爹爹走吗?”
我说不出话来,猛地一睁眼,什么白雪,什么爹爹,全部都消失了,只有满屋子哭泣忙碌的人和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公主……公主,你终于醒了……”玉堂跪在边上,泣不成声。
曹芦满头大汗,见我终于醒转,长长地喘了一口气,眼泪也再也止不住。
它前设了兽皮屏风,我隐约看见忽罕邪的身影,有人在与他说着什么。
玉堂连忙走到屏风后对忽罕邪说道:“单于,夫人醒了。”
忽罕邪抬手制止了说话的人,转过屏风来到我榻前。他轻轻地执起我的手,说话亦不敢大声,仿佛怕把我吓跑了一般:“还疼吗?哪儿疼?你告诉我。”
我说不出话,连手都是微微颤抖的。我眼睛向下看了看,好半天别出几个字:“肚子……疼……”
忽罕邪低下头不说话,他摸了摸我的头,宽慰道:“没事了,曹芦说你没事了。”
我其实心里一清二楚,可我还是朝他皱了皱眉——到底怎么了?
忽罕邪还是沉默。
我望着他,神色渐渐清明——我都已经猜到了,你还是不告诉我吗?
他还是什么话都没说,轻柔地吻了吻我的额头:“睡吧。我晚上再来看你。”
曹芦怎么也没想到我会做出这种事情,她照顾我好几日,待到我身体好转,她才趁着帐中无人,来到我榻前问我:“公主,您这是何苦?”
我无神地望着天顶,淡淡道:“忽罕邪与桑歌如何了?”
曹芦低着头,喃喃:“吵了好几日了,大妃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公主,您若是想要里间月氏和匈奴,大可用其他的办法……何苦糟践自己……”
“月氏和匈奴只要彼此有利益在,就不可能做到真正的离间。除非……匈奴想要染指月氏以后的继承人。”
曹芦望着我,掩面落泪,一时半会儿竟说不出话来。
我摸着空荡荡的肚子,颤着声音问道:“男孩儿女孩儿?”
曹芦叹气:“是个公主。”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是个公主,是个小姑娘啊,还有六个月我便能见到她了,我便能看看她的模样,听她叫我母亲。
可我终究是利用了她,亲手杀了这个孩子。
我用被子掩住半面,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曹芦听:“我真下作。”
不管是对谁。
忽罕邪来看我,我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计较过的——
“你别怪罪大阏氏,我也是不知道的。”
“大阏氏是真心待我好,你别再和她吵了。”
“她是匈奴的五公主,你与她闹僵了,对谁都不好。”
我与他说了那么多,每一字每一句都带着目的,我无时不刻不觉得自己作呕,那些浑浑噩噩的时光,我记得的话里,唯有一句是真真切切的——
“忽罕邪,我真的好疼。”
我被封为左夫人了。齐国以右为尊,月氏匈奴以左为尊,那一摔差点要了我的命,却让我变成了仅次于桑歌的妃子。
忽罕邪这几日被匈奴绊住脚,没能来看我,却送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来我帐子。一连好几日,直到我推辞了才消停。
半月余,我方能下床。帐子里闷便喜欢去站在帘子外吹吹风。可这要是被曹芦发现了,她就会拿着药气势汹汹地将我赶进去。
我不敢见匈奴的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愧疚。
对桑歌的愧疚。
自我卧榻以来,她也没来瞧过我。这反倒让我安心,我根本不敢面对她,我不知道自己该对她说什么话,该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她。她将一颗赤诚之心捧到我面前,而我却将它摔得四分五裂。
我问了玉堂,她说近几日桑歌也是郁郁寡欢,全然没有刚嫁过来时活泼。忽罕邪也不愿再去看她,每日不是往我这儿来,便是去王帐里会见大臣。
玉堂看在眼里,有次冷不丁地说了句:“公主,小单于……是真的待你好。”
我望着黑漆漆的汤药沉默,苦苦一笑:“真的吗?”他若真心为我着想,他还会心心念念地去争夺齐国领地吗?
“他不是真心待我好,他只是……觉得现在的我尚好。他惩戒如今的桑歌,你觉得他只是为了我出气?是因为匈奴威胁到了他,而我……只是个契机。
“西蠡王在西边蠢蠢欲动,忽罕邪要匈奴的帮助,却又不愿意匈奴过多干涉。在他们看来,桑歌害我失去孩子,是匈奴理亏,要想继续维持匈奴和月氏的关系。要么就是再送一个过来,要么就是……帮忽罕邪一起攻打西蠡王。”
玉堂蹙眉:“可桑歌是匈奴最受宠的五公主啊……”
“最受宠?”我笑了笑,“我以前也是啊,你看如今呢?匈奴不会替桑歌辩解,亦不会替她来讨伐我。最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再送一个过来。”
小时候与哥哥一同学习,这些东西我从来没看错过。但是事实却往往出乎我的意料。
匈奴没有舍近求远再送一个过来,而是直接让阿雅做了忽罕邪的妃子。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厥过去,我本来已打算好不管那边送谁来我都愿意主动去结交,可阿雅做妃子直接把我的后路都给断了。
阿雅虽不是汉人,可不管是行事作风还是言谈举止都实在是太像我们,她绝不是像桑歌那样好对付的人。
我自闭了。
以致于忽罕邪来找我时,我没有任何心思去理睬他。
他见我趴在床上不声不响,走过来拍了拍被子:“怎么了?别这样闷着,起来说话。”
我爬起来,垮着脸看他不说话。
忽罕邪其实很了解我,比如我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他都能很快的感知到我的情绪与想法。可有时候,他又猜不到我真正的想法。
我其实很奇怪,他到底是真的猜不到呢?还是不愿意去猜测呢?抑或是猜到了,但是……不愿意说呢?
“因为阿雅的事情生气了?”
我毫不避讳:“嗯,很生气。”
忽罕邪见我耍性子,朗声笑起来,一把抱住我,二人齐齐摔倒在榻上。他没有松手,只是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好似在哄小孩子:“无论阿雅是不是妃子,她都会一直留在这里的。”
我窝在他的颈间,蹭了蹭:“我知道啊,可她是侍女与她是妃子,这不一样。”
忽罕邪仿佛就是要引导我说出什么,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我“哼”了一声,坐起来打他:“明知故问。”
忽罕邪来了劲,又拉着我躺下,在我耳边轻声道:“我真的不知道。”
去你的吧,我都听见你笑了!
我转头看他的眼睛,只见他也望着我。我眼睛有些酸涩,侧身抱住他道:“她会给你生儿育女吗?”
听见这话,忽罕邪不可遏制地低低笑了起来。说出这话,我已经够难堪的了,他还笑我,我决定不理他。
可他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你愿意吗?”
我听得心头一跳,忽罕邪的手钻进我的衣衫,他亲吻我的下巴、脖子、锁骨,低语喃喃:“身子怎么样了?”
我紧紧地抓着被褥,咽了咽口水,抖着气声道:“曹芦说……最好再歇息一阵。”
忽罕邪停了手,埋在我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正要起身。我却一把抓住了他,眼睛瞥向别处,仿佛自言自语:“但是……也差不多了好像……”
忽罕邪抬头看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脑门:“逗我很好玩儿?”
我笑看着他:“对啊,忽罕邪单于在他人面前不苟言笑,就在我面前这样,我难道不得趁此机会多占几下便宜?”
他没说话,就这样看着我,好半晌与我额头相抵,轻声道:“对,我也就在你面前这样。所以,瑉君,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吧,好吗?”
忽罕邪的眼睛其实很好看,是汉人没有的浅瞳,是秋天的银杏色,像是琥珀,又像琉璃。我初见他时,便惊奇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那么好看的呢?
有鹰隼的锐利,有狮鹫的狠绝,可也有望着我时的柔情和蜜意。我笃定他是爱我的,可我也笃定他不仅仅只爱我。
西蠡王最近动作频繁,有吞并了他封地周边的小部落,再如此下去,月氏西边的地盘,怕都是要被他兼并称王了。
忽罕邪好几日没能合眼,我让玉堂做了一些吃食送到他的王帐去。我本以为帐中就他一人,可掀起帘子便看见了阿雅与他一同站在舆图前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他们听见声响回头,见是我,面上的神色都微微一滞。忽罕邪走过来扶住我的背道:“入了冬了,月氏晚上寒凉,你身子又刚养好,还是少出来走动,知道吗?”
我福了福身子:“妾身明白,单于早些休息,妾身告退。”
我刚要离开,忽罕邪一把拉住我的手,轻声道:“别多想,早些睡吧。”
我不知为何便笑了出来,抬眼对上他的眼眸,微微点头:“妾身明白。”
其实,我今日前去,是想告诉他,我好像又害食了。曹芦来看过,说是得再等几个月才能确定,我知道她是怕了我先前的所做作为,不愿意告诉我,想直接告诉忽罕邪。可我偏偏不让她得逞,我就是要第一个告诉他。可阿雅在场,让我不得不把话咽回肚子里。
最终还是曹芦和玉堂通报,他才知道的。
忽罕邪将我抱在怀里,温暖的手熨帖在我的小腹,脸颊轻轻蹭着我的,低声道:“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明白吗?”
我坐在他的腿上,环抱住他的脖子,点点头:“嗯,妾身一定保护好这个孩子。”
忽罕邪将头埋在我的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过不了多久我便要去西边了,我会让阿莫留下来,再派一支队伍给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好吗?”
我认真地回答他:“嗯,一定。忽罕邪……”
“嗯?”
“你一定要看着这个孩子出生,他还有六个月……”
忽罕邪安抚着我的脊背,哄道:“能的,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新年还未过,西蠡王便在西边称王了,我细细一算,距离老单于的祭礼就几日。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他是孝顺呢,还是逆反呢。
忽罕邪的这个哥哥,跟他一样,是从小被单于带在身边的,共商国是,共战沙场。我曾不止一次听他讲起他与西蠡王的事情,儿时的他们也如所有的寻常兄弟般,打闹吵架闯祸,到最后的握手言和重归就好。可如今兄弟阋墙,刀剑相向,我不知道忽罕邪的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愤怒更多一点,还是悲哀更多一点呢?
忽罕邪集结了东部各大部落,他身后又有强大的匈奴支撑,此去讨伐,应是能胜的。
可我……还是很担心他。
我身上有从小带着的一枚玉坠,是当年母妃去大相国寺求来的,说是我小时候多病,带上这个玉坠后就再也没有什么灾祸了。忽罕邪临行前夜,我摘下来想要给他,他却不允。
他说:“沙场上的刀剑无眼我早就习惯了,我只担心你。这东西既然这么奏效,你就自己留着。”
我手心里攥着那枚玉坠,还是想给他戴上:“那你就平安回来,平安回来,把这个东西还给我不就好了?”
忽罕邪望着我,长叹一口气,终是接受了:“好。”
山脉绵延,大雪纷飞,天地洁白一色,我与一众妃子们立在风中目送着军队远去,直到黑压压的军队消失在群上白雪之间,我们才离开。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和桑歌有过交集了,今日她也只是瞧了我一眼,连句话也没有同我说。
阿雅望着我们两个,悄悄地走到我的身侧。我侧首瞧着她,只见她笑了笑:“左夫人别担心,单于此去,定会凯旋而归的。”
我不愿与阿雅多说,也只是笑。
人群散去,走着走着,只剩我们二人。她又说:“姐姐的这胎,一、定、要、好好将养啊。”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她亦看着我。
“妹妹可不希望,姐姐再出事了。”阿雅笑着。
我垂着眸,也笑了:“多谢了。此前之事,我也仍心有余悸,这胎必定会更加小心谨慎的。”
阿雅没再说话,行了礼便告退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冷哼一声,心中极其的不甘心——我说什么?这个女人就是来克我的!
前线不断有捷报传来,忽罕邪将西蠡王逼得一退再退,直到西蠡王躲进北河谷地,忽罕邪不想被他引诱进去,只好在外驻扎,以待他法。
我本还担心忽罕邪的计谋会不敌他那个比他年长五岁的哥哥,可如今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了。他虽才十八岁,但毕竟是少年帝王啊,若心中无城府无计较,怎么能够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子上呢?
日子一天天过得还算平顺,因我先前的事故,这胎不管是谁都十分小心,唯恐再出了什么差错。导致自忽罕邪离开后,我的帐子里冷清极了,连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阿莫看我实在是憋坏了,便抓了只兔子给我玩。我很喜欢,便邀他和我们一同吃饭。
阿莫虽说长得人高马大,却害羞得很,我这样一叫他,他反倒不敢喝我说话了。
这倒是让我惊奇了,自来到月氏,还没见到过这样的人呢。我让玉堂去拉他,他便躲,这下倒是激起了玉堂的玩性,直接拉着他的手走到炉灶边上:“哎呀,我们夫人可没那么多的规矩,如今也没人回来我们的帐子,别拘礼了,一起吃吧。”
阿莫拗不过我们,向我和玉堂道了声谢,端起碗来吃了几口,眼里忽然放出惊喜的目光。
我笑了:“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阿莫点点头,用生硬的汉话回道:“好吃。”
“马上就又到夏天了,等天山下的果子熟了,配上牛乳,还要好吃呢。”玉堂献宝似地炫耀。
阿莫望了她一眼,道:“我,能,吃吗?”
玉堂听他的汉话便笑了出来:“能啊,到时候记得来问我们公主拿。”
阿莫看着玉堂骄傲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继续扒饭。
我的眼神在他俩之间徘徊了一下,问道:“这几日……我怎么没看见阿雅出来?”
玉堂也奇怪:“对啊,若说往常她必定是帮着大阏氏来询问一下的。”
我瞧着阿莫问道:“有什么事我不知道?”
阿莫嗫嚅了一下嘴唇,抬眼瞧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吧,我迟早会知道的。”我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需要人证实一下。
阿莫放下碗筷,思索了一下,缓缓道:“孩子。”
玉堂愣了一下,慢慢缓过劲来。她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倒是平静,继续问道:“几个月了?”
“四个月。”
我算了算,恰好是忽罕邪离开前的日子。瞒的还挺好,连曹芦和玉堂都不知道。
玉堂看着我的神色,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朝他们笑了笑,道:“看我做什么?月氏后继有人,不应该开心吗?”
二人噤声吃饭,我却是什么都咽不下去了。
我怀胎将近十月时,双脚肿得连路也走不了。月氏又到了雨水季,整天没日没夜地下雨。我头脑昏昏沉沉,不管是躺着还是站着坐着,都不舒服,总感觉什么东西压迫着我的胸腔,呼吸不顺。
前些日子,前线送来战报,说忽罕邪与西蠡王皆在北河谷地失踪,手底下的士兵们群龙无首,即使遇见对方了也不知道该打还是不打。
北河谷地山路崎岖,又碰上水丰季,河谷的水流涨潮又湍急,一个不小心被水浪卷走都是有可能的。玉堂虽担心我的身子不想让我太多操心,不愿告诉我过多的细节。可她越不愿意同我说,我就越担心,越担心,夜晚就总是梦魇,辗转反侧睡不踏实。有时还会做噩梦,惊出一身冷汗。
曹芦来看,说忧思过多于胎儿不利,给我开了药方,又让我在玉堂的陪伴下多外出走动走动。
我虽担忧,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如今快要临盆,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才是要紧。
可有时候老天爷就是不喜欢看人顺利,这些日子以来我本就难熬,他还要同我开玩笑——因难得碰上天放晴,我想叫上玉堂陪我去山坡上散散步,可还没等我喊她,我就不小心滑了一跤,从帐外的阶梯上摔了下去。
这可能是我怀孕以来,我帐前最热闹的时候了。
小腹坠痛,我浑身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曹芦往下看了一眼,舒了口气:“正胎位,不怕不怕,没事的公主。公主你放心,有曹芦在,您不会有事的。”
“疼……”我眼泪也憋不住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又一瞬如在锅炉灼烧得厉害,下身如同被撕裂一般,全身痉挛不止。
玉堂在我嘴里塞了布团,一边替我擦着汗一边嘱咐:“公主,千万别喊,留点力气给小王子,您坚持住。”
我努力地汲取着空气,紧紧地攥着被褥,嘴里的肉都快要被我咬烂了,可这孩子就是不出来。
“曹娘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眼神涣散,曹芦往我嘴里喂着什么,碎碎念道:“公主,您一定要坚持住,小单于快回来了,您坚持住。”
忽罕邪……要回来了吗?他会回来吗?他如果回不来了怎么办?
一直以来隐忍着的担忧与苦楚化作辛酸,眼泪倾泻而下,我竟有些脱力。
曹芦焦急地喊道:“公主,奴婢求求您,您再坚持坚持。小王子还在您的肚子里,小王子还在您的肚子里啊公主。”
孩子……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个圆鼓鼓的肉团,是生命啊,是我的孩子啊。
我一把扯掉布团,半起身咬牙用力。
头晕目眩,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快要虚脱之时,我听见一声响亮啼哭,伴着帐外齐鸣的号角,忽罕邪满身血气的冲进帐子。他连战甲都没有换,我模糊的视线看见他战袍上的血迹,眼泪再也挺不住:“你怎么……才来啊……”
忽罕邪轻轻地抱起我,接过玉堂干净的被子盖在我身上,吻了吻我汗湿的额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担心了。”
我累得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眼皮子想要慢慢合上。忽罕邪的胳膊一紧:“瑉君,你看看我,瑉君。”
“单于,夫人是累了,您别担心。”
忽罕邪松了口气,将我安安稳稳地放在枕上,他摘下脖间的玉坠重新给我系上,替我擦了擦汗:“安心睡吧,我回来了。”
我是真的撑不住了,只在闭上眼的前一刻,隐隐约约看到曹芦抱着洗干净的孩子,笑着对忽罕邪说:“单于,是个健康的小王子。”
我给忽罕邪生了长子,忽罕邪给他起了名字叫“图安”。西蠡王谋逆被忽罕邪斩杀马下,他没有将西蠡王的部族赶尽杀绝,不仅没有,反倒还将原来的土地重新分给了他们。
只是这回去的,不是西蠡王的那些已长大的王子,而是西蠡王妃刚刚生下不久的襁褓中的婴儿。其余那些被西蠡王蚕食的部落,忽罕邪也都重新划分给了他们。
即使西蠡王妃的母族再强大,要壮大势力,也只能等这个孩子长大。可他们能等到这个孩子长大吗?等他长大了,他们还会那么强大吗?西蠡王和其余的王子们死了,周边部落在他身上积压的怨气会就此了结吗?
怀柔与强硬并施,既收买了周边部落的民心,又给西蠡王留了条后路不至于让人说他狠辣绝情,与此同时又能让他们互相制衡。
我竟不知,忽罕邪已如此老谋深算了。这不禁让我担忧,我此前所做的一切,他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明白呢?
忽罕邪双喜临门,各部落送来不少贺礼,他将我召去王帐,将贺礼尽数摆在我眼前,我说什么他就给我什么。有的东西我不过多看了几眼,他便让人全部搬去了我帐子。
我只好出声制止:“不要了,够了。”
忽罕邪抱着我叹道:“远远不够。瑉君,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我无奈笑了笑,回抱住他,问道:“阿雅也有身孕了,你也那么开心吗?”
忽罕邪捏着我的鼻子:“你们汉人这么说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松开他,走到礼物堆拿起一架琵琶:“我只要这个。”
“会弹吗?”他笑着问我。
“会啊,我母妃当年就是琵琶弹得好,我爹爹才那么喜欢她的。”
忽罕邪走进我,调笑道:“好啊,你弹得好,那我也喜欢你。”
“呸!”我啐了他一口。
忽罕邪大笑着叫酒来,我出了月子,身子也修养过来一些,他便也邀我共饮。
我喝不了太多,他倒是畅饮不少。可我看着看着,竟觉得有些不对劲。
“忽罕邪,别喝了。”我起身要去夺他的酒瓶,他没让我得逞,只一把揽过我的腰肢,让我整个人跌在他的怀里。
我不明所以:“忽罕邪?”
他放下酒盏,没有说话。
我从他的怀里爬起来,捧着他的脸问道:“怎么了?”
他神色淡淡,又忽然一笑,看向我道:“没事,我很开心,瑉君。”
“我看不出来你很开心。”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神色晦暗,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什么,轻声问道:“西蠡王死了,你其实……很难受,对不对?”
他不说话,只牵着我的手细细摩挲,良久才回答:“哥哥长我五岁,小时候觉得他做什么都好,做什么都厉害。如今……他是真的比不过我了。”他将头别向另一边,不让我瞧见他脸上的神色。
我直起身,将他拥进我的怀里。我亲吻他的发心,轻声宽慰道:“缘尽于此罢了。”
他抹了下脸,无奈地笑了笑,将我的手扒拉下来,重新抱住我,笑道:“哪儿轮得到你来安慰我。”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同他争执。因为我知道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在他人眼中,他是顶天立地,力挽狂澜,杀敌戮血的帝王,可我却知道在这幅皮囊之下,他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郎啊。
他也才十八呀。
阿雅生了个女儿,小姑娘粉琢玉砌的,我看了都喜欢。只是因为先前的事情,我也没去多走动,听说忽罕邪也喜欢这个小姑娘,取了个名字叫缇丽,意为草原上最美的花朵。玉堂说阿雅也趁此为大阏氏说了许多话,忽罕邪没怎么表态,但是还是去了桑歌处。
我听到这个消息,也不惊讶,月氏和匈奴不可能就此分崩离析,但只要能在他们心里留个疙瘩,那我那一跤就算没白摔。
我听说寻常人家的孩子刚出生时有极爱哭的,可我的图安倒是乖巧,白天就爱睁着大眼睛看人,看见喜欢的还冲人笑。刚长出两颗门牙,像个小兔子,但他却不害羞,一个劲地笑个没完。连素来不待见我的大妃将孩子抱去看了后,都不舍得再还回来,一定要留到孩子饿了哭了才舍得撒手。
玉堂和阿莫时常陪在我身边,两个人轮流照看孩子。玉堂自是不用说,换尿布、喂食,哄睡什么都信手拈来,用她的话讲,就是皇后娘娘将她派来我身边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要她在我身边陪一辈子了,是以不管是侍女还是嬷嬷的活她都会干。
阿莫就不一样了,一个自小长在草原上的汉子,打小被教育的就是如何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图安一个小小的婴孩,抱在他的怀里就他一条手臂那么长,吓得他动都不敢动。
玉堂惯喜欢笑他的,就让他站着抱着孩子,她自己打扫帐子。我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偷笑。
下人来报忽罕邪一会儿来看我,我遣了玉堂下去做饭,又将孩子从阿莫手里接过,吩咐道:“阿莫,替我摘一些草来喂兔子。”
“是,夫人。”
阿莫动作极快,摘了一大把青草还将上头的露水擦拭干净。
我抱着孩子坐在榻上向他招招手,又指了指榻边几案上的笼子道:“替我喂一下吧。”
“是。”阿莫恭敬行礼,将青草放在几案上,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喂。
我看兔子可爱,抬手去摸它。
帘子忽然被掀起,忽罕邪走了进来,看见这情形微微一愣。我和阿莫一同起身行礼:“单于。”
忽罕邪瞥了阿莫一眼,扶起我道,他看向几案上的兔子,问道:“什么时候抓来的。”
我将孩子放回摇篮里,替他解下外裳:“几个月前,那个时候你在外打仗,我怀着身子也没人愿意同我闲话,阿莫就替我捉了只兔子解闷。”
忽罕邪垂眸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阿莫,声音没什么情感:“挺好,你下去吧。”
阿莫如释重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出帐外。
忽罕邪抓起兔子的耳朵仔细端详,兔子受了惊吓在半空中乱蹬腿,我有些害怕,连忙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忽罕邪瞧了我一眼,放下兔子,直接凑上来吻住我。我被圈在他的怀里避无可避,只得默默承受。他的吻似乎带了点怒气,牙齿时不时报复性地咬我的嘴唇,我被弄得来了脾气,一拳捶在他的肩膀。
忽罕邪放开我,与我额头相抵,好半晌才道:“玉堂也该嫁人了吧?”
我心里一紧,以为自己玩脱了,支支吾吾道:“她才十六,不急。”
“阿莫二十了,该娶妻了。他们二人我看合适,挑个日子办礼吧。”
我抓着他的衣襟,手有些抖:“玉堂出嫁……我怎么办?”
忽罕邪笑了:“什么怎么办,她仍是你的丫鬟,只是年龄到了该办的事我们也得记着。何况……”他顿了顿,“等明年开春,我要派阿莫去西边历练,这事情还是早些解决吧。”
玉堂倒也没拒绝,她本还不喜欢月氏这般男子的蛮劲,难得来了个阿莫,她也是欢喜的。阿莫知晓此事后,也是日日来看玉堂,有时带一束花,有时带些新奇的小物件,总之总能讨玉堂欢心。
图安一天天长大,衣服也不经穿,我总是要缝缝补补,寻花样子时,忽然翻出我嫁来月氏时穿得喜服,大红礼服上绣着乘风而去的仙鹤。
这是母妃为我绣的,我还记得我出嫁的那日,母妃因不得送嫁,只能将对我的不舍一针一线绣进这衣服里。我掐指一算,发现明年正是母妃四十岁的生辰,便决心替她绣一副寿字让月氏的皇商帮忙送过去。
早早安顿图安睡下,我拿了炭笔开始描样子,连忽罕邪何时进来都不曾察觉。他从后拥住我,问道:“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画花样子呢。”
“寿?”
我点点头:“我母妃……来年便四十了,我没法孝敬她,所以想绣个东西给她。不知可否让商队帮我带过去?”
忽罕邪沉默良久,我又忙道:“我记得你先前同我说的话,我也不会再见齐国的人了,只是……母妃生我养我,我,我有些挂念她。”
忽罕邪执起画纸,叹了口气:“白日里图安可闹你?”
“图安很乖。”
“夜里绣字伤眼睛,我派些人手过来帮你带孩子,你专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不必了。”我不喜欢月氏的人围着我,是以嫁来如此长的时间,贴身侍奉我的也就玉堂一人,连曹芦我也是不让她常来的。
忽罕邪望着我,眼神里是不容辩驳:“我明天就遣一些人过来,今日早些睡,明早再做吧。”
我无法违抗他,只得默默接受他给我的侍女们。他还将兔子拿了去,说是畜生烦人,等我将东西绣好了再问他去讨要也不迟。
我知道我惹他不开心了,但事已至此,这寿字我是一定要给母妃送去的。
玉堂的婚事定在了来年开春,办完后,阿莫就要启程去西边了。我有些不忍心他们新婚燕尔就此分离,可又不希望玉堂离我而去。两相矛盾,思量不出个方法,只好将此事暂且放一放,等明年开春再说。图安已经学会了让人扶着走路,我有时教他说话,他也咿咿呀呀地回应我。
一日玉堂匆匆跑来告诉我,说是齐国又要派来使者乐,是来恭祝忽罕邪喜获麟儿,平定西部的。我兴奋地站起来,本想着如何接见,可转念又想到忽罕邪的禁令,顿时萎靡。
手头的“寿”已绣得差不多,我也认命了,无所谓见不见吧,只要有人能将东西帮我送到便好了。
可这东西,我终究是没有送出去。
自互市以来,齐国、西域、月氏和平相处,一改曾经剑拔弩张的态势,三方协调,都赚了不少钱。是以齐国使者此次前来,又带了不少贺礼。
其中也有专门给我的。
玉堂知道忽罕邪对我接见齐国使者十分敏感,便让我待在帐中,她替我将东西捎了进来——是一只纸鸢。
我有些惊奇,直到我看见上头的笔迹与文字,我才知道为何只是一只不起眼的纸鸢了。
“天涯若比邻,何处非吾乡?”
我沉默地看着纸鸢上的字,忘了眼玉堂,问道:“今日是谁前来?”
“是刘皇后的族弟,刘勉。”
我的手渐渐发冷:“老师呢?”
“卢侯……自去年回去后,身体便不大好了……”玉堂说着话时有些哽咽,眼睛里的泪也兜不住了。
我见她如此,蹙眉道:“老师怎么了?只是身体不大好吗?”她这样子,事实明显比她口中说的还要严重。
玉堂“噗通”一声跪下,掩面哭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蹲下抓住她的胳膊:“老师怎么了?”
玉堂摇头:“公主,不是卢侯……是,是太妃娘娘。”
我的东西没有送出去,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齐国使者的队伍绵延千里,我望着他们行走在约会草原山水之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山风猛烈,丛草摇曳,我立于山坡之巅,手里攥着,齐国皇帝给我送来的纸鸢。
“天涯若比邻,何处非吾乡?”
他是不想我回去了啊,也是,妹妹们也都嫁了,爹爹阿娘都不在了,我还会去做什么呢?
山风吹得眼睛干涩,却是没有一滴泪。纸鸢在我手中飒飒作响,我执起它,是齐国初春在玉兰树上筑巢的燕子,分外惹人怜爱,可注定不属于月氏这样广阔的草原。
我撒开了手,纸鸢被劲风席卷着飞上高空,漫无目的地盘旋,又被另一阵风裹挟着越吹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从今后没什么留恋,我也能安心地待在这儿。一年两年,我无法适应这个地方,那五年十年十五年,我总会忘记曾经那个贮藏了我所有记忆的地方,直至最后老死病死,我都不会再记起了。
玉堂将图安抱去了曹芦处,将帐子留给我一个人。空空荡荡的帐子,不比曾经的宜兰殿宽敞,却比曾经的宜兰殿还要冷清寂寞。我一个人蜷缩在榻上,用被褥深深地掩埋自己。
就此开辟的天地,让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放肆。
我不知道忽罕邪是什么时候来的,我只知道在见到他的时候,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伏在他的肩头,好似要将曾经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尽数发泄出来——
“我没有阿娘了,我已经没有爹爹了,现在连阿娘都没有了……”
“我只想回去,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忽罕邪,我只想回去在他们的陵墓前磕个头。”
我只想给他们磕个头。
忽罕邪看着我没有说话,良久才道:“还是想家?”
我抹了把泪,摇摇头:“不想了,从今后,都不想了。”已经没有可以思念的人了,我再想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忽罕邪揽着我的腰,吻去我眼角的泪珠,轻声说道:“那就安心待在这儿吧。”
我错开脸颊,憋着嘴没好气的说:“你以前就这么说了,还用玉兰花骗我。你这个骗子,没有什么玉兰是用种子种出来的!”
忽罕邪一愣,又问道:“那……是用什么种的?”
这一问我倒是也傻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吧。我支支吾吾道:“嗯……树?”
“那我让商队去齐国帮你找玉兰树,带回来种。”
我怀疑今日的忽罕邪喝了酒了,不然为何会那么可爱?我捧着他的脸,叹了口气:“傻瓜……我,我不要了。”
从齐国到月氏,要经过边境的雪山,西域的沙漠,还有月氏的崇山峻岭和广袤的草原,即使能送到这儿,也早就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