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傻,今日的忽罕邪真是傻。
我看着他,他亦看着我,可他定是没有发现我在心里是怎么编排他的,不然他也不会一脸惊喜地望着我,说道:“你当真不要了?”
我垂眸点头:“嗯,不要了。”
忽罕邪笑着将我揽进怀里,一边碎碎念道:“好啊,月氏也有许许多多其他的花,你若喜欢,我每日都让人摘一些送过来,不比齐国的玉兰差。”
我笑了,眼泪却是止不住,只一个劲地点头:“好啊,好啊。”
忽罕邪真的是说到做到,自他答应我的那日起,我帐子里的花就没有停过。即使是冬天,他也会让人在暖帐里种花浇水,只要一长成就往我地方搬,颇有种“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感觉。
这样的恩宠我实在无福消受,便推辞了以后所有的花束,什么都不要了。忽罕邪倒也没有强求我,只是停了几天后,我的帐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那被我丢掉的纸鸢。
被狂风卷得七零八落,却又被拼凑起来,就那样凭空出现,挂在了我帐子的墙上。
我呆愣地看了半晌,叫来玉堂问这是怎么回事。
“是小单于差人送来的。”
“忽罕邪?”我讶异。
他素来不喜我与齐国的任何瓜葛,竟还会将我丢掉齐国信物替我拾回来拼凑好?
当夜他来我帐子,我实在忍不住便问了他。
忽罕邪面上有些微妙,他不愿多说,只简简单单道:“你既不要玉兰了,作为补偿,这个纸鸢,你便留着做个念想吧。”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心中忽然柔软,鼻头微酸,抖着声音道:“多谢。”
忽罕邪看着我,叹了口气:“你既已做了决定,便要信守承诺,明白吗,瑉君?”
我懂他的意思,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玉堂和阿莫胡亲事是我第一次操办的婚事,我尽力将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玉堂拿去做嫁妆,我把当年陪嫁的金镶玉镯也藏进了她的行囊之中。
玉堂想要推辞,我不允:“你十三岁便跟着我到这苦寒之地,这是你应得的,一定要收好。”
玉堂笑我:“公主,玉堂即使出嫁了,也是待在您身边的,这东西还不是要您替奴婢保管?”
我摇摇头:“你跟着阿莫去西边。”
玉堂愣住了:“西……西边?”
“对,你走后,我会让曹芦顶替你的位子,安心地跟阿莫走吧。”
“为何啊,公主?是玉堂……玉堂哪里做的不好吗?”她抓着我的手,急出了泪。
我安抚她:“不是你做的不好,而是你太好了,我不想把你一辈子绑在我身边。阿莫是忽罕邪器重的人,你跟他去西边能见识到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像我一样只能待在这儿。何况若是阿莫以后建功立业,你又是他的正妻,好日子就都在后头呐。”
“可玉堂在这儿陪着公主不行吗?玉堂在这儿陪着公主,也是他的正妻啊……”
我叹气:“傻瓜,月氏和我们齐国不同,我们妻妾嫡庶分明,他们却是有平妻的。阿莫如今待你好,那你如何能确定你们分开那么久,还能如现在这般恩爱呢?你们对彼此的感情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不想你们就这样分开了,明白吗?”
“那……公主你,你怎么办?”
我笑道:“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还是照顾好自己吧,小迷糊。”
阿莫和忽罕邪都没有想到我会放玉堂走。他们成亲之时,阿莫朝我叩拜三下,郑重道:“多谢,夫人。”
我笑看着他们,只嘱咐:“你只要待玉堂好些,我就放心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习惯地站在山坡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只是这次不同,忽罕邪陪在我身边,他看着我。
“既然不舍得,为什么还是要送走她?”
“再不舍得,也不可能留在身边一辈子的。”
他没说话,牵着我的手,沿着山脊慢慢走着。上一次这样与忽罕邪一齐散步,好像还是做老单于妃子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忽罕邪真是不怕死,不管我在做什么他都会来找我,我怎么躲他他都不避嫌。有时候我就不待帐子里了,往外走,我就不相信光天化日之下他还能再来缠着我。
事实是我看错他了,他真的敢。那个时候吓得我直接在山坡上跑了起来,边跑边劝他:“七王子你回去吧,我求求你了还不行吗?”
忽罕邪就在后面追着我,还笑,他竟然还笑:“姜夫人怎么见到我一直跑呢?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不是洪水猛兽可比洪水猛兽可怕多了!这要是让老单于看见了,死的是我又不是你!
不知为何想起以前的事,我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忽罕邪看着我,也笑着眯着眼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看着他:“你也是?”
“唉……以前没心没肺的,只想和你在一处,却不知道给你带去多少麻烦。”
我转身环住他的腰,笑道:“现在不就好了?”
忽罕邪的下巴蹭着我的头顶,他也抱着我,我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他叹了口气:“是啊,你不仅是我的左夫人了,还是我孩子的母亲。”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以后……就一直待在我身边吧,瑉君。”忽罕邪亲吻我的额头,“哪儿都不要去了,好吗?”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点头吗?我难道真的放下了齐国的一切吗?我真的真的不想回去了吗?汉朝的解忧公主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能回故里,我当真一点儿都不羡慕,当真一点儿心思都没动过吗?可难道要我摇头吗?我在这里的依仗,除了图安只有我面前的这个男人了。他如今是爱我的,可若是当他发现他所爱之人并不想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他还能一直待我如初吗?
我喉间干涩,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忽罕邪也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曹芦从我的随嫁女医变成了我的贴身侍女,我实在不喜月氏的人天天看着我,因为我知道她们并不会向着我。
当初那个纸鸢,若不是她们月氏人告诉忽罕邪的,他也不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玉堂时常来信,信中除了说些她和阿莫的生活还有向我描述西边的人世风貌,有时还会寄来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我讲讲这些小玩意儿的故事。
玉堂去西边的第二个年头,有了身孕,我高兴地一宿没睡着,就起来替她收拾东西,大清早就让人往西边送。
这下可好,忽罕邪看我帐子又空了,就又搬了好些东西来填。我无奈,便也就此作罢,不再给玉堂寄东西了。
桑歌在嫁过来的第五个年头,生了个女儿,其他的姬妾亦有生儿育女的。这地方总算是热闹了起来,安安生生地过了几年日子,匈奴却是不太平了。
老匈奴王是大妃的父亲,人老了缠绵病榻,手底下正值壮年的儿子便不安宁了。匈奴暗潮汹涌,即使已定了左谷蠡王是桑歌的父亲,其余的王子还是蠢蠢欲动,私底下龌龊肮脏的事没少干。大人难算计,小孩子却不是,我从曹芦那儿听来消息,说是未满三岁的王室子弟已经病死好几个了。
这事情听得我背脊发凉,即使匈奴之事如今还波及不到月氏,但每每看见图安,我都不由得心慌。
忽罕邪来找我,说是匈奴要送个孩子过来,是桑歌的弟弟。我皱了皱眉,问道:“留后?”
忽罕邪点头。
“匈奴的情形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了?”
忽罕邪不说话,只是沉默。
我叹气:“孩子无辜,到我们这儿来,也算是能够抱住一条命。”
忽罕邪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感觉有些不对劲,蹙眉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忽罕邪低下头,没看我。
我又细想了想,盘算道:“我们接纳王子,匈奴答应十年内,每年供草料、粟米万石,牛羊马等牲畜千匹,余下……还有宝石、香料等……”我越说越觉得不对劲,我们替他收留子嗣,确是大恩一件,但这里至少还有孩子的姐姐在,这样的回礼是不是太厚了些?
我有些紧张:“你是不是……还答应了别的?”
他看向我:“是。”
我不敢往下猜测:“是什么?”
“兵力支持。”
月氏这几年在忽罕邪的带领下,修马政铁政,又改以往将位世袭的规矩,让平民出身的人只要德才配位就可封侯拜将。是以月氏的军队勇猛异常,周边小国乃至匈奴都不敢轻易挑衅。如今不仅是不敢挑衅,竟还要稍稍依凭一下了。
我猜到了什么,抖着声音问:“孩子在我们这儿,军队也在我们这儿,主动权皆是我们掌握,他们真的放心,真的相信?”
忽罕邪想要伸手拉我,被我一下躲过。我冷声质问他:“你还答应他们什么了?”
他不说话,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清。
我证实了心中的猜想:“你……互易质子?”
我不可置信,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你选了图安!?还是他们匈奴选了图安!?”
“我不允许!”即使我的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不能和忽罕邪吵架,不能和他吵架,可我就是忍不住。图安才五岁啊,他才五岁啊!
我死死地盯着他:“忽罕邪,你为了十年的纳贡,你……”
“不是为了纳贡。”他的手掌紧紧地箍着我,“左谷蠡王送来的是未来的继承人,是匈奴未来的继承人。他在跟我们签生死状,瑉君。
“匈奴想要吞并月氏的野心从来我们消减过,可左谷蠡王这样的心思却比其他王爷要小得多。我不是再害图安,我是在帮他。匈奴说了,我们可以自己带护卫队过去,他们不敢动图安的。”
“继承人?”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忽罕邪将我抱在怀里:“对,图安,就是图安。”
我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却半分动弹不得:“你把话说清楚。”
忽罕邪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想要图安继承我的位子。”
“可他是我生的。”我一个齐国公主,你不怕他将来心向齐国?思及此,我灵台忽然一片清明,我懂了,我哭着笑着问他,“你想让图安做单于,但你不愿我教他,你怕我不管教什么都是对齐国好,所以才要把他送到匈奴去的,对吗?齐国人生的孩子让匈奴人养,等他长大后他无法选择是完全依靠齐国还是匈奴,所以他会完完全全替月氏着想。”
忽罕邪沉默,良久才说:“图安还是你的孩子,不会是阿雅或者桑歌的,你别怕。”
我笑了:“我的?那我只想把他留在我身边,不可以吗?”
忽罕邪没有放松怀抱:“瑉君,我想让他继承我的位子,所以我必须想得长远。你是他的生母,等他坐上我的位子,你可免去许多灾祸,若不是他坐上我的位子,你是想再嫁给谁?”
我浑身一震,不自觉冷笑出声:是啊,我已是二嫁之人了,二嫁也就算了,一身侍父子,难道以后还要再嫁给忽罕邪的其他儿子吗?
忽罕邪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一把推开了他:“送走吧。”
忽罕邪欲言又止:“瑉君……”
“我说,送走吧。”
这是我和忽罕邪第一次吵架,曹芦都也些手足无措,可知道事情原委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我,就只能沉默地陪在我身边。
图安五岁已知晓一些事理,亦能感知到我的郁郁寡欢,时常抱着我的腰,腻在我的怀里同我说话:“阿娘你为什么不开心呀?阿娘吃饭饭了吗?阿娘是不是饿了呀?阿娘要不要吃饭饭呀?”
我不敢回应图安,我怕我一说话眼泪就要掉下来,只是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他的脊背哄他:“阿娘没事,阿娘没事,图安一定要乖啊。”
这个时候图安总是会蹭着我的脖子,像毛毛虫一样拱来拱去:“图安一直都很乖呀,是不是呀,阿娘?”
我将他抱在怀里,不让他看我满面的泪水。
匈奴送来的王子亦才七岁,比图安高不到哪里去。他不言不语,沉默地看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虽说桑歌是她姐姐,但是他出生的时候,桑歌早就已经嫁到月氏了,这二人是一面都未曾见过。
孩子害怕,紧抿着唇,警惕地看着我们。他身边的人蹲下与他说了几句,把他朝我们推了推。
那孩子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所有人都冷漠的看着他,催促着他快走,别犹豫。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图安的影子,怎么也忍不住,转身就回了帐子。图安还在帐子里玩我从齐国带来的积木,看见我回来,朝我“嘿嘿”一笑:“阿娘。”
我走过去抱住他,眼泪再也止不住:“阿娘在。”
“阿娘你怎么哭了呀?”图安还替我擦眼泪,枉我怀里挤了挤,“阿娘不哭了,图安会乖的……”
傻孩子啊,到如今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可你又有什么错呢?
忽罕邪走了进来,我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他走到我身边,向图安张开双臂:“图安,到父王这里来。”
“父王——”图安看见忽罕邪异常地喜欢撒娇,松开我就要去他地方。
我一把拉住图安,不让他动弹。
忽罕邪神色暗了下来:“瑉君。”
我不看他:“忽罕邪,他才五岁。”
“即使他才三岁,那也是我忽罕邪的儿子。”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过话,“我月氏的男儿就该顶天立地,而不是永远躲在母亲的怀里。”
他沉默了一瞬又道:“何况,他以后将成为我。”
“那万一……”我想说什么,可又害怕说出口。万一他们对图安不好呢?万一左谷蠡王保不住图安了呢?万一,万一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呢?
忽罕邪看我没有反应,又喊道:“图安,到父王这里来。”
图安不明所以地望着我们两个,童言无忌:“父王阿娘你们不要吵架……”
忽罕邪瞧了我一眼,对图安笑道:“我们没有吵架,你什么时候见过父王和你阿娘吵架了?嗯?”
“嘿嘿,父王最好了!”
“那父王送你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
“图安从来没去过,但是和月氏一点儿都不一样。你不是老是想去外面玩儿吗?父王就让你去外面玩儿,好不好”
“好!那阿娘会和我一起去吗?”
“阿娘就在这儿等你回来,图安一定要回来啊。”
“父王阿娘在这里,图安一定要回来的呀。”
“嗯,我们图安真乖。”
可笑,堂堂月氏单于竟要诓骗自己的孩子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匈奴。
直到他们要启程了,图安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小脸垮了下来,想走过来找我。我实在不忍心,才抬了脚就被忽罕邪拦下:“该启程了,带大王子上路吧。”
忽罕邪安排的人必定是可靠的,可当我看见图安哭喊着从马车里伸出身子找我,我的心如同被撕裂般。忽罕邪紧紧地抓着我往回走,边走边说:“别回头,瑉君,不许回头。”
我将近一个月没有理他,即使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和他吵架,可我只要一强迫自己去找他,我就难受得头疼欲裂。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匈奴的那个孩子竟然来找我了。他端着新鲜的乳茶来到我的帐子里,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姜夫人。”
我艰难地朝他笑了笑:“秩颉(zhi4 xie2)怎么来了?”
秩颉在我面前放下乳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真是傻了,这孩子哪懂汉话,便改了月氏语同他说道:“你自己做的?”
“姐姐做的,说送来给您尝尝。”
“桑歌?”
“姐姐说姜夫人伤心,让我多来陪陪您。”
我长叹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替我多谢你姐姐。”
秩颉将乳茶往我面前推了推:“姜夫人您尝尝。”
果真还是女人了解女人,这孩子来我帐子里走了一遭,我这心情倒是好了不少,只是还有些不悦,并不愿意去理睬忽罕邪。
他本也来过几次,可见我不想见他,便也识相地不来烦我。不知是桑歌还是阿雅对他说了什么,他今日竟是掐准了时间趁我要睡觉时来的。
曹芦一看如此,连忙退出帐子,只留下我们二人。
我不说话,自顾自地背对着他解衣裳。他也没喊我,就在我身后脱衣服打算睡觉。我咬着牙,膝行到榻的另一侧,将枕头和被褥都扔了下去,转头也不理他就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忽罕邪还是没来同我说话,他竟还真的理了理被褥,躺在了地上。我无奈地深吸一口气,又起身去吹蜡烛,帐子里一下子变暗,我的眼睛还没能适应,往回走时不知踩到了什么,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心。”他扶了我一把。
暮秋的夜里总是有些冷的,可他的手却是很温暖。我瘪着嘴,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自己摸上了床。
月光照在帐顶,我望着那一束白光出神,怎么也睡不着。忽然身侧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被子被掀开,一个人钻了进来。
我有点想哭,却忍不住跟他闹脾气,挪了挪身子想远离他。
忽罕邪一把把我拉回去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吹在我耳边:“瑉君,你手好冷。”
我咬着嘴里的肉,委屈地哭了出来,想推开他却被抱得更紧。
“瑉君,你还生我的气?”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一寸寸温暖着我,“别生气了,你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因为知道才那么难受,若是我又充分的理由,我大可痛痛快快地与你吵一架,那会像现在这样别扭僵持着。
他转过我的身子,亲了亲我的鼻尖:“别哭……你难道不想我吗?”
我抹了把泪,倔强说道:“一点儿都不想……”
他轻轻笑了一下:“我不信。”
“就是不想。”
“可我很想你。”
我心头一颤,转过脸去看他,黑夜中他的眼睛仍是明亮的。
他用手肘支起半身,墨黑的长发垂在榻上,低头来吻我。我本就是不想躲的,便闭了眼。可半天还未见动静,睁眼发现他就这样看着我笑,轻轻捏起我的脸,说道:“不想我?”
我被戏弄地羞赧到无地自容,一下子钻进被窝,踹了他一脚:“去,你被窝在地上呢。”
忽罕邪抢过我的被子,将我牢牢地箍在怀里:“这天上地下哪有做单于的睡地上?我就睡这儿,你把我东西扔地上去了,我就跟你睡一床被子,枕同一个枕头。你们汉人不是有个成语,叫同床共枕吗?夫妻,不就是要同床共枕吗?”
我啐了他一口:“呸,不要脸。”
他笑了一下,掀开被子就钻了下去:“对,我就是不要脸了。”
我又有了身孕。可这个孩子比我以往怀过的每个都闹腾。还没满三月,我就已经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了。忽罕邪问曹芦我们那边有没有什么偏方可以治,曹芦有些为难地回道:“单于,害喜在所难免,可若是要得什么偏方根治,那是不可能的。不过您放心,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夫人的。”
可忽罕邪还是不放心,常常要来看我,又不敢留宿,他这样来回折腾,我看着都累,便规定他三日才能来一次。头三月倒是实行得很好,一过三个月就他就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了。
我也懒得管他,只是月份越上去,越觉得累。此前不管是头胎还是怀图安的时候,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曹芦也奇怪,说我才二十四的年纪本不该有如此感受。她有些慌,怕我以前折腾自己伤了根基,便更加小心谨慎。
直到六个月时,我的肚子大得像是快要临盆般,她才反应过来:“公主你莫不是……怀了双生?”
我听见这话也惊讶,摸着肚子难以置信:“不可能吧……”
“可……可奴婢看这肚子……”曹芦随我来时也年轻,自己亦没有生养过,要如此照顾我也难为她。
我开口劝道:“不碍事,不管是双生还是单个,我们都小心些。”
忽罕邪那儿的消息可是灵通,早上刚同曹芦说完,他中午便知晓了,急急忙忙赶来,再三询问,一掌拍定:“就是双生子。”
我反驳:“万一不是呢?”
他笑着将我揽在怀里:“我说是就是。”
我起了逆反心,故意和他对着干:“那就只生一个给你看看。”
他笑着抱着我:“好啊,那我倒要看看,是我说得对还是你说得对。”
好吧,是他说对了。
不不不,应该是曹芦说对了,不是他说的。
曹芦医术精湛,平日的饮食、活动都会给我细心地安排出来,是以即使这胎是双生子,反倒比生图安时还要顺利。
忽罕邪就等在帐外,听见孩子哭声就冲进了帐子。
是一儿一女,他开心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是先去抱女儿还是先去儿子。临了,还是先来看了我,替我擦了擦汗,满足地叹道:“太好了,瑉君。还疼吗?”
我轻轻地喘着气,其实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可面对他,我还是忍不住说道:“疼,还累。”
他有些心疼地微微蹙眉,替我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好好休息,不管要就都跟我说,我都给你去找来。”
我抿了抿嘴,那我要图安回来可以吗?这句话在我嘴里辗转千百回,还是被我咽了回去。看着那两个红彤彤的小家伙,我却一直想起远在匈奴的图安,可我却不能说。
我只能说:“那我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帮我找来?”
忽罕邪笑了,拉着我的手:“好啊,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们找个晚上,去月牙泉看星星。”
“那我还要月亮,还要太阳,还有……”
“姜瑉君。”他发现我在逗他,佯作没好气地喊了我一声。
我没忍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嗤嗤地笑了起来。
听曹芦说,是男孩儿先出来的,所以这双生子便定了兄妹。哥哥叫楼夏,妹妹便起了个名字叫娅弥。
我望着怀里娇娇小小的姑娘,说道:“给娅弥起个小名吧,就叫遥遥。”
忽罕邪倒是随便我,只是曹芦听见这个名字,脸上的神色有些不一样。
遥遥,遥遥,这一声声呼唤的,到底是什么呢?
楼夏和娅弥会走的时候,总喜欢跟在秩颉后头跑,还喜欢爬到他脖子上骑马。秩颉倒是好脾气,全然不嫌弃他们,只要他们去找他,他便乐意带着这两个小孩子去外头玩耍。
娅弥虽小,但是开口极早,不到一岁便“哥哥”“哥哥”地喊秩颉。我哭笑不得地纠正她:“遥遥,你要叫他舅舅。”
“哥哥!”
“舅舅。”
“哥哥!”
我长叹一口气,将楼夏抱到她面前:“这才是你哥。”
娅弥望着楼夏半晌,突然咧开嘴,指着楼夏道:“舅舅!”
我:“……”这孩子长了反骨吧!
可也确实,秩颉虽说与我同辈,但从年纪来看,却与我的孩子无异。秩颉也不在意娅弥如何喊他,我也就不再纠正了。
相较于刚来月氏的拘束与谨慎,近几年的秩颉倒是变得活泼健谈起来,还乐于与人交际。有时我带着孩子们在山坡上散步,就能看见他和缇丽骑着马聊着天。二人笑语宴宴,十分开怀的样子。
缇丽长得十分像阿雅,眉目虽淡,但却有种别样的温婉美,长发浓密蜷曲如同墨玉一般光泽耀人,笑起来脸颊两旁有一对甜甜的酒窝,让人像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都不能够。
月氏女子不喜束发,缇丽就将头发披在背上,山风吹起,迷了她的眼。她抬手想把碎发拢下去,可秩颉却是快了一步,他伸手将缇丽的长发别到耳后,静静地看着她。
缇丽望了一眼秩颉,有些羞涩地低下了头。
娅弥和楼夏几乎是同时问我地:“阿娘,哥哥姐姐们在做什么?”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手抱一个往帐子走去:“是你舅舅和你姐……”说到一半我也是说不下去了,咬了咬舌头,决定此事以后绝口不提。
可没过多久,娅弥“噔噔噔”地跑来我帐子,气喘吁吁地跳上床榻,在我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我惊讶地笑道:“这是怎么了?你父王又给你什么好东西了,那么开心?”
娅弥甜腻腻地钻进我的怀里,又亲了亲我的嘴巴,撒娇道:“喜欢阿娘,好喜欢好喜欢阿娘!”
娅弥虽然是个小姑娘,却远没有楼夏喜欢抱着我撒娇。今天这一出倒是让我惊奇,我拉开她问道:“你父王到底又给你什么了?”
她歪着脑袋说:“没有呀。是我看见了哥哥姐姐们也这样,我就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就告诉我,你亲那个人就说明你喜欢他。阿娘,遥遥喜欢您——”
这事我本来是不想和忽罕邪说的,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寻了他心情极好的一个晚上,旁敲侧击地问道:“忽罕邪,我问你,若是匈奴要我们嫁一个公主过去,你可愿意?”
忽罕邪躺在榻上正看着公文,听见这话瞥了我一眼,细细想了半晌道:“得看是谁,遥遥绝对不行。”
我没有多少放心,又问道:“如果……是要嫁给,嫁给……”
忽罕邪放下公文,拉过我的手道:“你是想说缇丽和秩颉的事,对吗?”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笑了笑:“他们的事阿雅早就同我讲了,秩颉喜欢缇丽,缇丽也喜欢他,二人年龄相仿,等缇丽再长大些,便可随秩颉一同回去了。”
“可是……”我欲言又止。
忽罕邪看着我:“可是他们不同辈,你是想说这个,对吗?”
我点点头。
“瑉君,这儿不是齐国,汉人那些繁文缛节我们可没必要遵守。秩颉与缇丽一无血缘关系,二无舅甥之实,年龄相仿,两情相悦,有何不可?”
我尴尬地笑了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驳,腹诽自嘲:也是,我自己都这个样子了,哪还有资格去管别人?
秩颉与缇丽得到了长辈的许可,亦定下了婚期。等到秩颉能够回匈奴了,缇丽便也会跟着他一同去。
阿雅又生养了一个儿子,我去看她的时候恰好碰见了桑歌,正想着怎么离开比较体面,就被桑歌一把拉进了帐子。从秩颉来安慰我开始,我就想着如何才能和桑歌冰释前嫌,可若真要说是冰释前嫌,又不像,因为在我看来,一直都是我对不起她。可是在她看来,好像一直都是她的错。
她拉着我与我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只有最后一句我记得最清楚:“从前是我不好,一直没能向你道歉,过去这么些年,不知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的?我如何想的?错的一直都是我不是你啊,桑歌。你竟然问我是怎么想的?
而我却只能朝她笑笑:“凡事都过去了,真的不怪你。”
是真的真的不怪你啊。
只见桑歌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道:“那我们就算和好了?”
我眼中酸涩:“嗯,和好了。”
老匈奴王没撑几年病逝乐,左谷蠡王因为有忽罕邪的支持顺利地坐上了王位。在那儿保护图安的人也寄来了书信,说一切都好。
我看见那封信时,竟然激动地有些拿不稳。娅弥问我为什么哭了,我说:“你哥哥可以回家了,遥遥。”
“我哥哥?”娅弥惊讶,“是那个自小待在匈奴的哥哥吗?”
我点头:“对,就是他,他叫图安,遥遥要记住哦,你大哥叫图安。”
秩颉十九岁时带着十五岁的缇丽回了匈奴。这孩子在我们这儿待了整整十二年,缇丽亦是我看着长大的,若说舍得那才是假的。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总有要离开的一日。
阿雅替缇丽准备了华美的喜服,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摸着缇丽的脸颊,眼中隐隐有泪:“匈奴是母亲的故乡,那边有你的祖父叔伯,有你的亲人,也是你的家,不要害怕,安心地跟秩颉去吧。听见了吗?”
——念念,爹爹不想骗你。月氏苦寒,人情风俗与齐国大相径庭,你此次前去,怕是永远都回不来了。你再也见不到父母,见不到兄弟姊妹,但是你记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齐,为了大齐的黎民百姓。他们会记得你,即使有一日你不在了,他们还是会记得你为大齐所做的一切。所以不要怕,也不能怕。
时光流转,此情此景,不知为何就想起了父亲。十五岁的那日,我也是披着母妃为我做的嫁衣,走上了一去不复返的道路。
缇丽坐上了马车,随着秩颉一同离去。娅弥看了眼我的神色,挽住我的胳膊喊道:“阿娘……”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阿娘在呢。”
“我还能再见到缇丽姐姐吗?”
我叹了口气:“缇丽姐姐去了匈奴,要再见到她,就很难了。”
“那……遥遥以后也会这样吗?也要嫁人吗?”
楼夏瞥了她一眼,嘲讽道:“你嫁得出去?”
娅弥踢了他一脚:“你还娶不进来呢!”
我笑着搂着他们两个:“好啦你们两个小家伙,年纪不大想得那么远。”
娅弥努努嘴,一下子扑进我的怀里,隐隐有哭腔:“阿娘,遥遥不想离开你。”
我长叹了一口气,抚摸着她的脑袋:“好,好,那就一直待在阿娘身边,哪儿都不去吧。”
楼夏和娅弥还小,虽说缇丽出嫁惹得他们伤心了一会儿,可小孩子心性,一下子便好了。
我也没工夫沉浸在嫁女的怅然若在里,因为匈奴传来了消息——图安,要回来了。
我的图安,我曾想过很多种他长大以后的样子,可我没想到他竟然跟忽罕邪能长得那么像!
不是我生的吗!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像我!
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他,那双眼睛还是极肖我的,怎么长大了,反倒不像了呢?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他骑着马,带着身后浩浩荡荡地队伍一路走到我面前。
长大的少年郎啊,眉似钩,眸如星,鼻梁英挺,常年习武让他高大又健硕,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撮撮小辫子垂在背后,间或以银饰翠珠装点,俊朗丰逸非常。
我强忍着泪水,将楼夏和娅弥推上去:“去,去见见你们哥哥。”
图安气势迫人,只轻轻地瞥了他们一眼,楼夏和娅弥就有点不敢上前了。
“去啊。”我催促道。
“哥……哥哥!”娅弥连忙叫完,又跑到我身边抓着我的手臂悄悄地看着图安。
娅弥的任务完成了,只剩下楼夏还颤颤巍巍地站在那儿,接受图安上上下下的打量。
忽罕邪拍了拍楼夏的后脑勺,笑道:“小子胆儿那么小,回去吧,我有事跟你哥交待。”
楼夏如蒙大赦,赶忙朝图安行了礼就跑回到我身边。这一对双生子一边一个,抓着我的手臂,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图安。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摸了摸他们的脑袋,对图安笑道:“今晚记得来阿娘的帐子里吃饭,天山下的果蔬丰收,阿娘让人采了许多回来,今晚阿娘亲自下厨。”
忽罕邪听见这话也来了兴致:“好啊,图安回来了。今晚,我们一家人就好好聚一聚。”
这怕是我这么多年以来,最紧张的时候了。
曹芦一边帮我打下手,一边劝道:“公主,您别转了,这汤快好了。”
我还是停不下步子,绕着帐子一圈一圈地踱步:“曹芦,你说图安这孩子现在喜欢吃什么?以前爱喝牛骨蔬菜汤,在匈奴待了这么些年,也不一定爱吃了。唉……都怪我没问他,你说万一这些菜他要是不爱吃怎么办?”
娅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帐子里的,对着咕咕冒热气的汤咽了咽口水:“阿娘没事,哥哥不爱喝,遥遥爱喝!”
我拧了拧她的脸蛋,气不打一处来:“吃吃吃,就知道吃。帮忙都不会!”
娅弥揉着脸,努努嘴:“哼!哥哥不在的时候,阿娘就天天念叨,现在哥哥回来了,什么好的都是哥哥的。遥遥不开心了!”
我无奈地看着她,心头一软,忙走过哄她:“好了好了,遥遥乖。你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们不得给他接风洗尘吗?”
“那……那我也要喝这个汤!”
我大笑起来,今儿个高兴,看谁都可爱:“好——给你喝!”
今天的阵仗真的有点大,菜码全部上齐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到底吃不吃得完。但一会儿这烦恼就烟消云散了,那三个孩子都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吃什么都风卷残云,一点儿都不给你留下。
尤其是楼夏和娅弥,几乎是争抢着吃完每一盘菜,吓得我直接虎口夺食,把仅剩的一盘幸存者摆到了图安面前。
忽罕邪幽幽地来了一句:“那我呢?”
我:“你天天都在吃,让给孩子又怎么了?”
忽罕邪:“……”
图安却是很乖巧,将菜又端到了饭桌中央:“给弟弟妹妹吧,我不饿。”
我微微一愣,娅弥却是一下子瞅准了时机,瞬间抢夺塞进了嘴里,还不忘朝楼夏炫耀:嘿嘿嘿,你动作没我快!
我沉默地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起身,强忍着情绪:“阿娘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再做几个出来。”
我逃跑似地出了帐子,立在夜风中再也忍不住泪意,捂着脸就哭了起来。
忽罕邪也走了过来,慢慢地从身后拥住我:“孩子只是长大了。”
我泣不成声,摇了摇头:“图安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一定是在匈奴过得太苦了……”
惭愧,内疚,自责,所有所有积压了十几年的情绪涌上心头,让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忽罕邪长叹一声,将我转了个身抱在怀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于图安而言,这并不是坏事。他总有一日要坐上我的位子,那他的心里就不可能只有他自己,抑或者……这么一个小小的家。”
我还是忍不住对图安好,我想把此前欠他的全部补偿回来,或是送一堆糕点过去,或是送一双毡毛暖靴,往往都是他遣人来道谢,从不自己来。我知他心中怨我,是以更加难受,更想要百般地对他好。
可没想到,有一日我又送了东西过去,来的不是图安的随从,而是娅弥和楼夏。
我惊讶道:“你们俩怎么这个还是过来,不读书吗?欸?你给你们哥哥的东西怎么在你们这儿?”
“阿娘偏心!遥遥也要这样的红皮靴子!”
我叹了口气:“阿娘会给你做的,你先把这个给你哥哥去,快去。”
娅弥笑了:“哥哥自己来了,阿娘自己给哥哥吧。”说罢,她牵着楼夏的手就钻出了帐子,把图安推了进来。
我忽然紧张,立马从榻上站了起来,有些结巴:“图安,你,你怎么来了?喝水吗?还是乳茶?还是要吃别的?”
“阿娘。”
他一喊我,我心肝颤动,眼泪就下来了。
“阿娘,不要忙了,我不渴也不饿。”
我边点头边拭泪,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天知道我等这一声“阿娘”等了多久。
“阿娘。”他又喊了我一声,扶着我坐下,“您给我的东西,我都有好好收着。您……”
我看着他,眼泪又不由自主地出来了。
他连忙抬手来给我擦。
在孩子面前哭,真是太丢脸了。我推开他的手,自己来:“阿娘没事,你说吧,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半晌,咽了咽口水,像是下了重大的决定,猛地抬起头说道:“阿娘,图安不怨您了。若说以前当真怨过您狠心,但如今看见您这副模样,是再也恨不起来了。
“没有哪一个母亲是愿意自己的孩子在他五岁的离开自己的。图安知道您也舍不得。阿娘,对不起……让您难受了那么久……”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阿娘啊!”我一把把他拥进怀里,即使这孩子已经高出我许多,可在我怀里他就是个孩子。
娅弥和楼夏惊叫着从帐外冲进来,一下子扑到我们俩身上。
“和好啦,和好啦。阿娘再也不会哭啦!遥遥真厉害!”
“你说什么呢!这主意是我想的!怎么又变成你厉害了?”
“就是我厉害,就是我厉害!你看见大哥连话都不敢讲,腿肚子还打颤,要是没有我,你的方法能奏效?大哥连你讲话都听不清!”
“你……阿娘你看她!这个样子以后谁还愿意娶她?”
我破涕为笑,三个孩子一人打了一下脑袋:“吵什么吵!等你们父王来了你们也这样吵,看他不教训你们!”
图安无辜:“阿娘,我真的什么话都没说。”
楼夏和娅弥笑着吐了吐舌头,撒娇地抱住我和图安。
我看着怀里三个长大成人的孩子们,头一遭觉得老天爷待我不薄:“你们三个啊……都是阿娘的宝贝,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少。”
图安回来恰赶上忽罕邪三十五岁的生辰。三十五,我替他绾发时忽然想起这个数字,不由地一笑。
他一愣,看向镜中的我,问道:“笑什么呢?”
“你三十五了,我都三十六了。”我替他簪好发簪,看着他镜中的容颜,“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我都嫁来二十载了。”
忽罕邪笑了,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腿上。我靠在他的胸膛上,听他说话:“是啊,都二十年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我一个激灵,立马起身:“你要给图安择妻了?”
“你先相看着,我们不急。”他又将我拉回去,“今日不仅是各部落的大臣们会来,匈奴,还有西域一些依附于我们的小国都会派人来。”
“那我就先看看,我……我还不知道怎么做婆婆呢。”我有些为难,谁让图安是长子,前头一个有经验的人都没有,唯一有经验的人如今身体也不好,还特别不待见我。
“那你去问问我娘。”
“哪壶不开提哪壶!”
“哈哈哈哈——所以我们不急,左右我还想让图安再磨练几年,这事先放放。”
“好。”人生有了新的目标——找儿媳妇,这倒是让我新鲜。
忽罕邪沉默一瞬,又说道:“还有……”
“还有什么?你不会要给遥遥找夫婿吧?还是楼夏?他们俩还太小了,才十三呢!”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忽罕邪看着我,想探究我眼里的神色,好半晌才淡淡道:“齐国……也派人来了,是大皇子姜祁玉。”
很久很久以后,我偶然想起今天,才忽然发现,若是齐国没有派人来,那么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我或许就可以忘记曾经种种,或许就有可能成为“他乡之人”了。
我跟在忽罕邪和桑歌身后去接见来宾,姜祁玉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晚辈见过单于、大阏氏。”
忽罕邪点点头:“辛苦大皇子舟车劳顿来此,请。”
姜祁玉笑如朗月入怀,一双眼眸清澈如水,举手投足间是清风盈袖,淡香浮动。他望见了我,询问道:“这位……是姜夫人吧?”
我抬眼看他,他的眉目很像姜褚易,可整张脸一看又像刘姐姐,温和敦厚,如玉磋磨。
忽罕邪望了我一眼:“正是。”
“姑母。”他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
我屈了屈膝,以汉礼回之:“大皇子。”
一行人落座,我仍旧坐在忽罕邪的左侧,图安坐于下首,紧挨着姜祁玉。楼夏和娅弥早就跑去了马场挑选马匹,因为此前忽罕邪告诉他们谁要是能在他的生辰宴上赛马得第一,他就允他们一个承诺,要什么都行。
这可把娅弥高兴坏了,她做梦都想去外面看看,不管是西域还是中原,只要能出月氏,她就乐意。是以,她把哥哥姐姐们全都说服了,真要比赛的时候,他们千万不可上场,月氏这么就只有她和楼夏。楼夏从小不善骑射,就爱跟在我后头读书,这赛马绝对是赢不了娅弥的。若是有齐国或者西域小国的人要出来比试,娅弥有信心将他们比下去。
谁让她是忽罕邪单于的女儿呢?
果不其然,忽罕邪告知比赛时,月氏这边的孩子们,只有娅弥兴致勃勃地走到中央,笑着对忽罕邪说:“父王,我要参加!”
忽罕邪早已看出这孩子使了坏主意,故意想要逗逗她:“好啊,可是就你一个人,你怎么比呀?”
娅弥一愣,一记眼刀飞向楼夏,吓得楼夏立马瞥开目光。
“还有楼夏呢!”
“我不去!”
娅弥急得走上席面就来拖他,好轻声撒娇:“哥哥,我还留着阿娘给我的果子没吃呢。我都给你吃!”
楼夏有点妥协:“真……真的?”
娅弥疯狂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看楼夏的样子,本来是想答应的,可一听见娅弥说这话,又赶忙摇头:“我不吃了。”
“楼夏!”娅弥气急败坏。
“娅弥公主。”姜祁玉施施然起身,朝她拱手道,“若公主不嫌弃,在下倒是愿意与公主比试一番。”
娅弥松开楼夏的脖子,站定看姜祁玉:“你会骑马?”
姜祁玉笑道:“我爹对我们兄弟姊妹都很严苛,不仅是我们男儿,连我的妹妹们都要学习骑射。想来……在下也不会让公主失望。”
“那敢情好……”
“公主。”又一人站了起来,是龟兹的王子,他朝席上鞠了鞠躬,又对娅弥说,“在下也愿意给公主助兴。”
本来还怕没有对手的娅弥,一下子多了两个,她朝楼夏哼了一鼻子,转头对忽罕邪道:“父王,就让他们两个和我比!”
忽罕邪望着堂下的两个少年,笑了笑:“来人,备马。”
我算是体会到了一家女百家求的感觉,只是在我心里娅弥还小,这事儿根本没想过。可没想到的是,有些事不是你做打算它就会来,你不做打算它就不回来了。
几圈下来,娅弥酣畅淋漓,龟兹的王子和姜祁玉都是有眼力界的人,让娅弥赢了,却没有让她赢得很假。
她兴奋地在马背上欢呼,一扭头就将头上的珠环甩掉进了草丛里。娅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瘪了瘪嘴,十分不开心。
我叹了口气,这小妮子越长大心性越发不稳重,等她下来我必定要好好教训一番。
姜祁玉看了娅弥一眼,策马往回走,定睛瞧了瞧草丛,翻身下马将东西拾了起来。他朝着娅弥招招手,娅弥看清他手中的物什,兴奋地下马跑了过去。
“谢谢。”失而复得,她眼中亮晶晶的,如同夜里璀璨的星芒。
龟兹的王子也下马来到他们身边,三个人有说有笑,好一副少年游春图。
我望着他们,心中欣慰,却也觉得孩子们渐渐长大,自己时光不再,红颜易老。
我瞥了眼忽罕邪,只见他微蹙着眉头,嘴唇紧抿,似是不悦。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望着的,是那个从遥远东国而来的大皇子——姜祁玉。
我心中有些烦闷,告了理由,独自一人去转了转,转了几圈只觉得索然无味,想回帐子里去歇着,却碰见了躲酒来的姜祁玉。
我看着他,笑了笑:“月氏的酒是不是太烈了?”
姜祁玉无奈地点头:“虽说来时做了准备,可还是没想到那么烈。他们太热情了,出来躲躲,一会儿便回去。”
我望着他,细细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没像你这般爱笑。”
姜祁玉一愣,悄悄嘀咕道:“他现在也不爱笑。”
我失笑点头,本想再问问姜褚易的近况,可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宫中……一切安好吗?”
“一切安好,就是姊妹们野了些,太难管束了。”
看来是子嗣丰茂,儿孙满堂啊。
“太后娘娘呢,如何了?”
“皇祖母也好,只是近几年年纪上去了,有些糊涂。”
我点点头:“你父亲虽不是太后娘娘亲生,但是她以前待你父亲极好,你也要孝顺她。”
“祁玉记下了。”他乖巧地回礼,仿佛我就是个深居宫中的长公主,日夜看着他长大,说教他。
我还是想问些什么,但话一到嘴边却是如鲠在喉,半分说不出来。
可这孩子却是先开口了:“姑母,我这次来月氏,父亲……父亲他又让我带话。”
我一怔,扭头看他:“什么话?”
“怜您艰苦,感您大义。齐国如今海晏河清,太平安宁,政治清明,百姓富足。”
我听着听着便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并非我一人之功,若你父亲不是个好皇帝,再嫁一百个公主过来也于事无补。”
“父亲他……他其实,很挂念您的。”姜祁玉神色怅然,“我虽从未见过您,但我见过您的画像。而且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要勤学苦读,要励精图治,心怀天下,切不可贪图享乐,玩物丧志。我身为皇子,一定要献身于国,只有我们自己和国家强大了,才不会有对自己无能的遗憾和愧疚。”
他说了一大堆话,我只注意了前面:“我的画像?”
“嗯,就收在父亲的御书房,是他亲自画的。还经常拿出来给姊妹们看,说即使是女儿,长大了亦是可以为国效力的,只是不要再去和亲了才好……”
沉默。
我有些浑浑噩噩,良久长叹了一口气,对他笑道:“回席面上去吧,不然让他们发现你躲出来了,会被灌得更惨的。”
我没有再回到席上,只听说娅弥得了忽罕邪赏赐的绿松石琉璃冠。这孩子在拿到的瞬间就把头上原来的珠环给摘了,却没有像往常那般扔了,而是稳稳当当地藏了起来。
自缇丽随秩颉嫁回匈奴后,我就一直有个想法。这个想法在看见祁玉的时候更加强烈。可忽罕邪的反应,却给我当头浇了盆冷水。
原来祁玉这次来月氏,并不仅仅是来恭祝忽罕邪和巩固友邦的,还有——求娶公主。
月氏和匈奴已结三代秦晋之好,若是娅弥能够嫁回齐国,于齐国而言确是好事一桩。可我不知娅弥的心思,本想想去问问她,可忽罕邪侍从的脚程比我还快,我还没走出帐子,他们就把我拦下了。
“姜夫人,单于今晚来您这,让您在帐子里等候。”
我瞥了眼侍从身后的月氏侍女,冷冷一笑:“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能去找?”
“单于吩咐了,公主即日起不得私自与旁人相见,除了单于,谁都不行。”
“我是她娘!”
“请夫人见谅。”
我被关了起来,直到忽罕邪晚上来见我。
他带了一封国书,仍到我面前。
我瞥了他一眼,是姜褚易的字迹,文中委婉地言明利弊,又说愿意重金重礼下聘求娶一位适龄公主给皇子做妻。
桑歌的女儿早在前些年嫁给了月氏其余部落的族长,所谓的适龄公主,只有娅弥一人。
我抬眼看向忽罕邪,他亦盯着我。
我合上国书,淡淡道:“得看遥遥的意思。”
忽罕邪转过头不看我,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遥遥不会嫁去齐国,我回绝了。”
我不违逆他,点点头:“好,遥遥如今年纪还小,谈婚论嫁之事还是先缓缓吧。”
忽罕邪望着我,似是也同意我的说法:“对,遥遥还小。”
“我倒是愿意她永远待在我身边,只要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你随便挑个大臣我也无所谓……”
这会子他倒是不赞同了:“说的什么傻话,遥遥必定是要嫁人上人。”
我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顺着他的话才能平息如此暗潮涌动的气氛,可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遥遥要离开我,我就忍不住反驳:“人上人……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我能听见他隐忍的叹气声,显然是在压抑自己的怒气,好半晌他才开口:“何以见得?难道你嫁来月氏,嫁给我,不曾快乐?”
我就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咬着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忽罕邪许久不说话,我明白他是想消减我们二人之间的磋磨,可还是失败了:“我知道你留着齐国送来的任何东西,当年你告诉我你不想回去了,我信。纸鸢、书信、字帖、玉簪……我不在意,只是想给你留个念想。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也该……”他没有再说下,只是叹了口气,“不说了,你早些休息吧。”
距离上次和忽罕邪吵架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可我们俩都深知自姜祁玉来,这一架便在所难免。
忽罕邪以公主年幼为由,拒绝了大齐。娅弥还懵懵懂懂,跑到我地方来问我什么叫和亲。
我说:“和亲就是……嫁到另外一个国家去。”
“那阿娘岂不也是?”
我无奈笑着点头:“对,阿娘也是。”
“那阿娘会想家吗?会想阿姆吗?”
我发怔:“会啊……”
我当然会想啊,我会想母妃教我弹琵琶,会想小时候母妃哄我睡觉,会想母妃熬夜为我一针一线绣嫁衣。
“可是阿娘已经没有阿娘了。”我摸了摸她的脑袋,“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你阿姆就已经去世了。阿娘都没能……看她最后一眼。”
娅弥望着我,好半晌不说话,忽然抱住我的脖子蹭了蹭:“阿娘不要伤心,遥遥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叹了口气:“小傻瓜。”你怎么可能会陪着我一辈子呢?
我将齐国带来的东西全部整理了出来,让曹芦找个僻静点的地方烧掉,吓得曹芦立马撒手:“公主,您这是为何……”
我看着那泛黄的一本本书籍,一页页书信,撂开手:“从一开始就不该留着,去烧掉吧。”
“不行!”楼夏冲了进来,一把抱起那些书就护在怀里。
我惊讶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楼夏将书一股脑儿地塞进衣袍里,郑重其事道:“阿娘,这些书烧不得!”
我看着他拼死相护的模样,鼻尖一酸,拿起桌边的纸镇就要去打他:“我让你一天到晚看这些书!让你一天到晚看!你父王教你骑射你不上心,连你妹妹都比不上!”
楼夏抱着书到处躲,嘴上却还是倔强:“有谁说人这一世只有一种活法!孔夫子弟子三千都不是一个样的,李太白还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呢!凭什么我就必须得跟其他兄弟姐妹一样,只懂骑马射箭啊!”
“你还孔夫子!你还李太白!你是要去齐国考科举还是选秀才!”
“阿娘这书真的不能烧!父王生辰那日我遇见了车曲国的大臣,他很欣赏我的!阿娘这些东西真的不能烧!”
“他欣赏你?欣赏你什么!”我简直要被这孩子给气疯了。
“他欣赏我懂齐国的礼仪经纶,文韬武略。他说齐国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治国要论。他们的国王一直很推崇汉人的东西,他们想让齐国的皇子娶她们的公主去车曲国做国王。可是齐国不肯……”
我瞬间冷静,努力反应着楼夏方才所说的话,好半天才醒悟:“你的意思是……他们想让你去做……”
“没……没定呢……”
“车曲国……没有王子吗?”
“没有,车曲国国王只娶了王后一人,生了两个女儿。”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车曲国为何……为何会如此推崇汉家的东西?”
楼夏见我不再打他,将我手中的纸镇抽出来放在一旁,将我扶到一边,好声好气地说道:“阿娘,不仅是车曲国,如今整个西域,大多都十分亲近齐国,乐于与齐国做生意。阿娘这些您都不知道的吗?父王没有告诉您?”
我如今算是明白为何忽罕邪会如此排斥姜祁玉,如此厌恶齐国求娶公主。齐国蚕食他在西域的力量,步步紧逼。求娶公主,看似是齐国为弱势,但在旁人看来,更像是齐国给月氏递了个台阶,继续友好邦交的台阶——曾经是我们的公主远嫁,如今,该换你们了。
我想清楚一切,看了眼楼夏,对曹芦使了使眼色:“烧了。”
“阿娘!”
“阿娘曾经教你的东西都记住了吗?”
“都记住了。”
“那还要这些书做什么?烧了。”
楼夏苦着脸,最终妥协松开了怀抱,将那些书全部抖搂出来。他说:“阿娘,您跟父王,到底要僵持到什么时候啊……”
我看着他,这孩子平日里装傻,连娅弥都觉得他好欺负,其实比谁都精明,比谁都通透。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爹娘的事,自是由爹娘自己去处理。你们……过好你们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还是把它们全烧了,我身边那么多月氏的人,我知道忽罕邪是知晓的。
可他还是很久没来找我。
我让娅弥来我帐子里睡觉,小姑娘兴奋地天天跳东跳西,床榻都要塌了。
“阿娘,我来您帐子睡觉,会不会被父王赶出去?”
我笑道:“别理他。”
娅弥看着我问道:“阿娘,你和父王吵架了吗?”
我长叹一口气,在楼夏和娅弥的记忆中,我从未和忽罕邪置过气,也难怪这两个孩子那么敏感又小心,一下子便感知到了还都喜欢悄悄地来试探我。
我揉了揉娅弥的脸,用额头撞了撞她的额头:“小姑娘……睡觉吧。”
遥遥抓着我的手睡得安稳,可我却睡不着,许久不曾梦魇的我又做了个梦。
我看见了齐国万宾相送,满天的红花映着天际燃烧的朝霞,我凤冠冕旒,喜服飞鹤,正是我十五岁那年的样子。我回头看见了爹爹和母妃,他们还是我最最熟悉的模样,他们笑着望了一眼我,又看向我的身后。
我有些奇怪,回身看向后头,心被猛烈一击——站在我身后的不是别人,而是凤冠霞帔、芙蓉桃花面的遥遥。她朝我展颜一笑,甜甜地叫了我一声:“阿娘。”
“遥遥?”
“阿娘我走啦——”她提起裙子,转身跑向马车。
恐惧与惊怖如洪水般朝我涌来,我伸手要去抓她,却被长裙绊倒,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遥遥——”
“遥遥——”我在梦中惊醒,冷汗浃背,伸手往右边摸了摸,发现娅弥不在了,一个激灵翻身下床,边穿衣袍边喊道:“遥遥!遥遥!”
我心急如焚,还没将衣袍系好便想着出去找曹芦。一个黑影突然冲进屋子一把抱住了我,娅弥眼神晶亮,仰视着我,笑道:“阿娘!父王带我去骑马了!去了月牙泉边,月牙泉好漂亮啊!”
我抬头望去,忽罕邪就站在帐外,用手臂撑着帘子看我。
娅弥将我拉到忽罕邪面前,笑着对他说:“父王,我帮你把阿娘叫来啦。你们……你们不要吵架了……”
忽罕邪捏了捏她的脸,笑道:“父王不想和你阿娘吵架的。”
我看了他一眼,也对娅弥说:“阿娘也不想的。”
娅弥笑着将我们俩的手拉在一起,笑着跑开。
忽罕邪叹了口气,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外走。
我们走到山坡上,方才的梦心有余悸,我望了忽罕邪一眼,轻声道:“我们就让遥遥留在月氏吧,好吗?”
他叹了口气,转身将我拥进怀里:“孩子总是要长大的,能留几年便再留几年吧。”
他还是想把遥遥往外嫁,可我知道,永远都不可能是齐国了。
娅弥十六岁的时候,西域和匈奴都有送来求亲的帖子,各自开了极丰厚的彩礼,就等娅弥自己挑选点头。
我望着那一叠叠帖子,有些不耐烦,甩甩手:“不看了,全部丢出去。”
曹芦望了我一眼:“公主,还有这么多呢。”
我嗤笑道:“你看看这些东西,明码标价,我们遥遥是待价而沽的物件儿吗?全部扔出去,一个都不许留!”
曹芦点点头,让侍女们一起将帖子搬出去,恰好让忽罕邪撞见。他看了一眼,走进帐子说道:“没有顺眼的?”
我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不嫁了,就没人配得上我们遥遥。”
忽罕邪也笑道:“我也觉得没人配得上,可女孩子长大了总得出嫁的。”
我咬牙:“不如我们养她一辈子吧。”
忽罕邪倒水的手一滞,他看向我:“瑉君,我们还能活多久,孩子还能活多久。一个女子年老后,无父无夫无子,你让她在月氏怎么活?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懂点生钱的技巧那还好养活自己。可遥遥是被我们骄纵着长大的,我们离开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办?”
我沉默,长叹一口气:“那再看看吧。”
可谁知没等我们俩拿定主意,娅弥倒是找上门来了。她拿着两封书信,有些不好意思地递给我们俩——一封来自齐国,一封来自龟兹。
我有些惊讶地望着她:“他们直接寄给你的?”
娅弥脸颊微微红:“嗯。”
忽罕邪没等我打开看便把信拿了过去,率先拆了齐国,看了几行,冷笑道:“君子之国,礼仪之邦……大皇子擅自写信给他国公主,是他们所说的君子所为?”
我听着这些话,没多大反应,拾起被他扔在地上的信纸。姜祁玉的字承其父亲,刚劲有力却不失灵气,我略略读了几行,是少年郎独有的真诚与青涩,字里行间没有谄媚没有唐突,有的就只是赤诚拳拳爱慕之心。
我望了娅弥一眼,又将龟兹的信拿过来,没看几行,惊呼出声:“艾提做国王了?”
娅弥点头:“嗯,他此前与我通信时,跟我提起过。”
“与你通信?!”我和忽罕邪几乎是同时喊出声的,我们谁都没有料想到年纪最小的娅弥竟然是三个孩子当中最先有心上人的。
忽罕邪显然更不开心了:“你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开始的?”
娅弥被忽罕邪莫名其妙地吼了一句,有些害怕朝我挪动身子,拉住我的手臂躲在我身后,弱弱道:“就……您生辰那次见到,然后……”
“三年了?!”我们两个有一次异口同声地惊呼。
我愣了好半晌,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地转变为欣喜与欣慰。我捧住她的脸,笑道:“没想到我们遥遥……还有点小厉害啊……”
娅弥有些为难,她贴着我轻声道:“阿娘,我……我不知道他们会有今天这一出。我本只想着……以后他们能带我去齐国或者西域玩儿的……”
忽罕邪看着娅弥,问道:“你想离开月氏?”
娅弥连忙摇头:“我只是想去外面看看,我除了月氏,哪儿都没去过……”
忽罕邪望了娅弥一眼,说道:“你阿娘为你出嫁一事操碎了心,你自己也说说想法。”
娅弥低下头,咬着唇思忖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俩问道:“龟兹和齐国,哪个离月氏更近呢?”
忽罕邪回答:“龟兹。”
“那我就去龟兹吧,这样不管是我看阿娘还是阿娘看我,都方便极了。”娅弥抱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笑得甜甜,“阿娘,遥遥本来都说了要一直陪着您,如今遥遥只能选一处离您近一点儿的地方了……”
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所以遥遥是确定要外嫁了是吗?我的遥遥要离开我,离开月氏了吗?
“算了吧。”我鬼使神差地说出口,“不管是龟兹还是齐国,我们都不嫁了,就待在阿娘身边吧,好吗?”
娅弥愣住,呆呆地喊了我一声:“阿娘……”
“遥遥,出去吧。”忽罕邪嘱咐了一句。
娅弥松开手,被我一把抓住:“遥遥,我们还是不要离开月氏了,就让你父王替你在月氏找一个……”
“出去!”忽罕邪一声命令,吓得娅弥立马松手逃也似的离开帐子。
我沉默地背对着他,不愿看他现在的神情。
“所以你又想同我吵架了是吗?”
我努力地隐忍着情绪,转头对他笑道:“不吵,我们不吵。我只是不想让娅弥嫁到别国去,这都不行吗?”
“你没发现是娅弥自己愿意的吗?”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可你嫁来月氏的时候,不也才十五岁吗?”
“所以我知道此间到底有多么的心酸苦楚!”我不管了,我什么都顾不得了,为了娅弥,即使将我曾经心中所想所念尽数告诉忽罕邪,那又如何?
“龟兹与月氏风俗人情语言皆不同,娅弥不曾学习他们分毫,到了龟兹如何自处?她被我们娇养着长大,身边的人对她百依百顺,她若去了龟兹,要察言观色、权术纵横,其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你当真忍心?若是那艾提待她好还好说,若是几年后夫妻情感不睦,你又要让她怎么办?”
我说得气喘吁吁,忽罕邪却是平静地看着我,虽说是平静,但眼中的冷漠与疏离,看得我不寒而栗。
“所以这就是你在月氏的痛苦对吗?”
我目不转睛地与他对峙,咬牙道:“对。”
他没有过多的话语,自嘲般笑了笑:“姜瑉君,你的心真是石头做的。”
娅弥还是嫁了。
我在这个山坡上不知送来了多少人,又送走了多少人,如今竟然轮到了我的女儿。
娅弥穿着我为她绣的喜服,像一团烈火般站在马车前。我此前哭得太多了,事到如今,竟然落不下一滴泪来。娅弥望着我,眼里有泪却还是笑着,她将我拥进怀里,劝我道:“阿娘别哭,龟兹很近的,比齐国近多了,您要是想遥遥了,就来龟兹看看遥遥吧。”
我苦笑着点头:“好。”
“阿娘,那、那我走了。”她要撒开我的手,却被我一把抓住。
“遥遥!”我喊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娅弥再也忍不住,眼泪倾泻而下,望着我和忽罕邪笑着说道:“多谢爹娘十六年养育之恩。”
忽罕邪面上是难有的伤感与不舍,他长叹了口气,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娅弥坐上了马车,车队浩浩荡荡地从草原出发,我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马车,实在忍不住,大喊出声:“遥遥——”
娅弥没有任何的犹豫,在听见我喊她名字的一瞬间,掀开帘子,探出了半个身子,她哭着喊我:“阿娘——”
“遥遥……”
“瑉君。”忽罕邪抱住我,支撑着我虚软无力的身体,“孩子总是要离开的,就放手让他们走吧。”
我望着娅弥的车队慢慢变成山间小虫直至消失不见,才回到现实,才知娅弥,是真的已经离开我了。
未到娅弥出嫁的半年后,车曲国来人将楼夏接了去做驸马和国王,本想捎上桑歌的儿子一起,却被忽罕邪回绝了。忽罕邪对图安愈加器重,我时常看见这孩子即使到了深夜帐子里也还亮着灯。又过了一年,忽罕邪替图安选了正妻,是阿莫和玉堂的大女儿。阿莫在西边驻守治理有功,这二十年的光景早已升至左大将,与玉堂夫妻恩爱,生了三男两女,都管教的极好。玉堂给大女儿起了个汉人的名字叫郁文。
子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是个好名字。
小姑娘为人礼貌谦和,逢人便笑,笑时又有两个甜甜的酒窝,杏眼如水,望着图安时有些怯生生的又有小姑娘独有的羞涩与天真。
“你是图安哥哥吗?”她问,“我听我娘说,你小时候她抱过你。”
“嗯。”相较于郁文,图安倒是沉默许多,可当他看向郁文时,却又在沉默中带着点欣喜与渴盼——多跟我说点话吧,快和我说话呀。
图安很喜欢他这个妻子,还未成亲时就喜欢带着她到处转悠,或是一同驾马去月牙泉,或是一同去天山看我种的菜,摘一些回来一起做着吃。
当我看见图安因为公务而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时,我就知道这个姑娘选对了。
孩子们各自欢喜,只是我与忽罕邪说活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有时他来我帐子里留宿,也只是无声无息地办事,我倔强着拧着性子不发出声音,他一再凶狠,我也只是流泪。
等到最后,他也便不来了,只是经常会托人送点东西过来,我也会忍不住送点自己做的毡帽、毡靴过去。不是服软,而是我们两人二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已经不说话了,这点习惯可是不能再改了。
遥遥在嫁过去的第二个年头有了身孕,龟兹传来的消息,我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女人生产是鬼门关里走一遭,我生产图安时是一险,所幸有曹芦和玉堂在,可遥遥身边又有谁在呢?
我犹豫再三,去找了忽罕邪。
彼时的他正在王帐里批公文,可我看见他的笔墨都是干的。甫一进去,他便抬起头,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半天,才答:“我想去龟兹,看看遥遥。”
“好。”他答应地很快,站了起来,也不走到我面前,只站在原地看着我,半晌才问,“我……送你去?”
“好,你随便叫个人……”
“我说我送你去。”
我愣住:“你……”
忽罕邪没看我,我也只好默许。二人相对无言,我正要转身离去,却又听他道:“要不要……我再接你回来?”
我背对着他,有想落泪的冲动,却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的哭声,平复了情绪,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