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我……”

哥哥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

“你是生病吧?”

“城太郎,吃饭时要安静。”

被岬一念城太郎虽然安静了下来,但哥哥却突然抬头敲了一下桌子说:

“我没有生病!”

他大叫完后就趴在桌上大哭起来。在短短几小时内,岬已经被哥哥这不定时的“嚎泣”弄得心浮气躁。他用筷子猛敲了碗一下。

“哭什么!烦死了!有时间哭的话就快吃!”

岬不再看哥哥一眼,只专心吃饭,而城太郎则不时注意着哥哥没吃到几口饭。一会儿城太郎拿起哥哥面前的盘子帮他挟了一些食物后放到他面前。

“这给你吃。”

哥哥恍惚地抬起头来盯着眼前热腾腾的食物看。

“吃嘛,很好吃耶!我虽然很喜欢吃鱼,不过今天大块的让给你。”

哥哥盯了盘子几分钟后慢慢拿起筷子挟了一块鱼肉。

“好好吃。”

看到哥哥笑了,城太郎也跟着微笑。

“我叫城太郎,你呢?”

“我叫仁。”

看来食物是让他放松警戒心的好方法。

“是吗?你几岁啊?”

“六岁。”

看到答得认真的哥哥,城太郎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你骗人,你这么高怎么可能只有六岁?”

“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是六岁嘛!”

哥哥充满自信地说,被他的气势压倒的城太郎竟也同意似地点点头。不会吧?你相信这个大个子才六岁?岬看着儿子的脸,城太郎好象真的相信了哥哥。

“吃完饭之后……”

脸上黏着饭粒的城太郎看着哥哥说。

“一起玩吧!”

“好啊!”

哥哥一脸兴奋地问城太郎要玩什么。

“来打电玩吧!”

“什么是电玩啊?我没听过耶。”

“你连电玩都不知道啊?好吧,让我来教教你。”

“嗯!”

听着他们的对话,岬不禁头痛起来。已经而立之年的哥哥所说的话,却跟自己六岁的儿子一样,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对于未来的恐惧让岬不敢再想下去。

吃完饭之后,城太郎就坐在电视机前教哥哥打电玩。

收拾好餐桌的岬洗了个澡出来后两人还黏在电视机前,岬只有强行关掉电视才能赶儿子去睡觉。城太郎边叨念着边钻进被窝,而哥哥则坐在电视机前眼神寂寥地呆望着城太郎。

这个家只有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需品,所以棉被当然只有一床。平常岬都跟儿子一起睡,如今更不用说有多余的地方给哥哥睡。而且叫岬跟哥哥挤在一起睡他死也不愿意。

他对着哥哥『喂』了一声,指着放在房间一角的暖桌用的毛毯说:

“你就盖那个睡吧!”

说完,岬就把电灯关了。哥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后终于慢吞吞地钻地毛毯里。

四周一片宁静,睡意随即袭上岬的眼皮。当他就快要睡着的时候……黑暗中却传来一阵啜泣声。岬用手捂住耳朵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是怀中的城太郎却动了,他掀开棉被一角说:

“仁,你怎么哭了?”

“城太郎……”

哥哥的哭声越发雄壮。

“我爸妈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来接我?”

父母在他十一岁那年死亡,而他的记忆已经退化到六岁,当然不记得父母已经去世的事。

“我好寂寞哦,我不要一个人睡。”

“别哭。”

被哥哥影响的城太郎也发出泪音,到最后两人索性对哭起来。这双重奏的哭声让岬更加强了捂住耳朵的力道。

“我陪你一起睡,有我在的话你就不寂寞吧?”

“嗯……”

两人渐渐无声无息,岬偷偷从被窝里钻出来,看着在像小山般凸起的毛毯里抱着一起睡的两个人不禁抚头叹息。

隔天岬要出去工作的时候严厉地交代哥哥。

“不准碰瓦斯炉,除了我和城太郎之外,如果有人绝对不能开门。你要是敢让陌生人进房里来的话我可不饶你!”

哥哥五官扭曲地点头。午休时间岬边喝着老头太太带来的煎茶,边皱着眉头吃从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

轻轻一骂就怕得哭泣。一想到以后还要跟这个大麻烦一起生活,岬就觉得暗无天日。

“岬哥啊,你怎么一脸不高兴?”

松井边吃着女朋友做的烧焦的汉堡便当,边小声地问一旁的老头。

“谁都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啊!”

两人虽然自认已经够小声了,但还是被岬听得一清二楚。他耸耸肩叹了一口气。

“岬,你该不会还在在意上次要你相亲的事吧?你别管我老婆,是她太多事了。”

听老头突然提到相亲的事,松井惊讶地问“嗄?你有要相亲吗?”,岬赶紧摇摇手。

“不是啦……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些让我心烦的事。”

老头把椅子拉向前,一脸神秘地皱着眉说:

“要不要说出来听听?说不定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

两年前在萌实发病住院的时候城太郎就是老头帮忙照顾的,其实岬只是一名员工而已,他非常热心的帮忙。跟说“我们在户籍上根本就是陌生人”的某人真是大不同。

外人比亲人对自己还要好,这就是现实。岬突然好想把哥哥的事说出来。他如果不找个管道发泄的话真怕自己会疯掉。

但是想到要怎么把这么麻烦兼光怪陆离的事说出口又有点犹豫。

“其实不是我的事……”

他开了一个话头。

“是我认识的朋友。某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把他从小就分开两地的哥哥带来叫他照顾,他哥哥因为发生事故而丧失了记忆。”

“好象连续剧里的剧情哦!”

松井兴致勃勃地说。

“他并没有失去全部的记忆,思想还停留在六岁阶段。所以外表看起来虽然像三十岁的成年人,事实上却是个六岁的孩子。”

“哦,没想到还真的有这种事。”

松井抱着手臂心有戚戚焉地说。

“不过,我那朋友生活并不富裕,有点穷于照顾,现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老头面有难色地歪着头。

“他外表是成人吧?那就叫他去工作啊!”

松井边说边用筷子戳着空空如也的便当盒。

“但是他只有六岁的脑袋啊,连加减乘除会不会都还不知道。”

“去做工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反正只是体力劳动而已。”

……瞬间,岬的脑海里掠过哥哥穿着笔挺西装的模样,真的叫他去做工的话,跟以前相比实在有如天壤之别。老头悠哉地接下去说:

“现在虽然是六岁,但他总会成长吧?而且,他也不是自愿丧失记忆的,你那个朋友也不用想太多啦!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突然恢复记忆?”

老头的话让岬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到目前为止他都只把哥哥当作麻烦,但他没想到哥哥也不是自愿丧失记忆的啊!

如果把他当作大人会让自己烦躁的话,那就把他当小孩看待不就得了?等他慢慢长大有了智能能够独立工作之后,就可以叫他搬出去了。

想到这里,岬觉得满天的乌云似乎豁然开朗,已经望得见一丝曙光了。

“老头你的意见不错,我会赶快去告诉那个家伙。”

“失去记忆的哥哥……”

老头自言自语地说。

“就算断绝关系,兄弟还是兄弟啊,怎么能丢下他不管?”

老头的话让岬心跳了一下,他不由得觉得有点心虚起来。

“别说了,赶快吃完饭做事吧!”

岬把还剩一半的便当囫囵吞枣配茶塞进肚子里。而打着饱嗝的松井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说:

“对了,我有几个电玩软件玩腻了可以送给小城。”

“上次不是才送过?而且软件很贵吧?不好意思一直白拿你的。不用啦!”

松井微笑着说:

“我也是买二手的不必客气啦!我明天带过来。”

岬虽然打从出生就跟亲人没什么缘分,但在工作上却相当得同事和妻子的照顾。乐于助人又热心的好同事。岬拍拍松井的肩膀向仓库走去。

听过老头的话后,岬对身处在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状况下的哥哥仁多少生出一些同情,但是一回到家里,看到他用畏怯的眼光看着自己时,又不禁开始烦躁起来。

他想把哥哥推给住在乡下的外婆照顾,但是想到要年纪那么大的老人家去照顾一个麻烦,岬也于心不忍。

心想如果知道他还有点用处的话,或许自己就不会那么烦躁了。岬把正跟城太郎打电玩打得不亦乐乎的哥哥叫到厨房。一看就知道非常害怕的哥哥小心翼翼地走近自己。

“帮我准备晚饭。把三人份的杯子和盘子拿到里面的桌上放好。”

仁小声地应了声“好”,就把餐具放到桌上。不过放好之后他又跟城太郎玩了起来。

“谁说端完盘子就没事了?叫你过来帮忙!”

被岬一骂的哥哥又瘪着嘴忍泪走到岬的身边。

“把这些红萝卜先切成厚度一公分左右的圆块后,再切成适当的大小。”

仁握着菜刀盯着切菜板上的红萝卜看却不动手。又焦躁起来的岬顶顶他的手臂。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切?”

“但、但是我妈说不能拿菜刀啊……”

不能随便拿利刃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是正常的知识,然而岬却忘了哥哥还是个“孩子”,而被他所持的借口激怒了。

“你已经够大了,废话少话快给我做。”

“哥……哥哥……”

明明比自己年纪大,谁是你哥哥啊!岬强忍住想怒骂的冲动,转过头来看着嘴唇又在发抖的哥哥。

“什……么叫一公分啊?”

岬把仁手上的菜刀拿过来,先把红萝卜切成一公分厚的圆块后再对半切成四小块。

“照我的样子做。”

仁接过菜刀笨拙地开始切起来。本想让他帮忙或许可以让自己不再那么焦躁,没想到看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更是令岬不耐烦。

不过这家伙总算帮得上一点忙,岬一口气还没叹完就听到──

“好痛!”

听到声音的岬回过头来,正好看到一把菜刀正要甩在切菜板上赶紧向后退了两步。

“你在干什么啦!太危险了!”

岬骂完看到哥哥之后被吓了一跳,哥哥的左手指尖流出大量的鲜血滴在切菜板上。哥哥像被火烧到屁股的猴子般哭叫。

“好痛、好痛……”

岬抓住哥哥的手指往水龙头底下冲。伤口看来似乎不是很深,他叫城太郎把急救箱拿过来开始帮哥哥包扎伤口。哥哥虽然受伤,岬却没有一点同情或可怜的感觉。

当他把伤口包得差不多的时候,哥哥才止住哭泣。

“算了,你跟城太郎去看电视吧!”

岬叹了一口气,轻轻在垂头丧气的仁背上推了一把。

“你真是一点用也没有。”

对岬来说是不经意的一句话。本想让他帮忙,没想到越帮越忙还拖延了吃饭的时间。

岬加快动作开始切马铃薯和洋葱,却觉得背后好象有人。他转头一看,哥哥就杵在他的身后。看到他僵硬的表情,岬还有错觉他会不会一刀把自己刺死。

“我不是叫你去看电视吗?”

“我要帮忙。”

岬咋了一下舌,把菜刀放在切菜板上。

“要帮忙?你的手能帮我什么?”

哥哥粗暴地挥动着包着绷带的手指说:

“一点都不痛啊!”

他嘴上虽然说得轻松,脸色却已经痛得苍白。

“你只会越帮越忙,到旁边去啦!”

越来越不耐烦的岬粗鲁地推了哥哥一把。站不稳的哥哥整个人往后面跌去,头不小心撞到放餐具的架上一角。

那冲撞的巨响让岬不由得想跑过去看,但是看哥哥没有出声,似乎没什么大碍就把踏出一步的脚收回来。

看到哥哥摸着头含泪看着自己的模样,岬虽然心虚起来,但是想到以前的种种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岬背转过哥哥开始煮咖哩,却听到背后慢慢传来吸鼻子的声音,不久之后就变成呜咽的哭泣声。他觉得自己的腰被打了一下,回过身来看到的却是城太郎生气怒瞪自己的模样。

“是你不好,向仁道歉!”

被儿子一指责,拉不下脸来的岬不禁火起来。

“你认为陌生人和自己的父亲哪一个对呢?”

闻言的城太郎考虑了几秒钟立刻回答。

“欺负人就不对!”

就算是六岁的孩子,用力打起来也会痛。岬试图拉开要捶打自己的城太郎。

“对不起!”

仁用绝对会吵到邻居的声音大叫。岬和城太郎都吃惊地转过头。

“对不起!都是我帮不上忙!”

孩子般的哭声在房间里响起。岬粗鲁地搔搔自己的脖子,他总摆脱不了那份心虚的感觉。岬把城太拉过来在他耳边说:

“去安慰他。”

城太郎跑到仁身边用小手抚摸他颤抖的头。

“仁,你会痛吗?别哭了。”

在城太郎的安慰之下,仁好不容易才压低了哭声。岬带着心虚的感觉默默煮着咖哩。在勾了芡之后突然听到有谁敲门的声音。

“城太郎,去问是谁。”

只是叫儿子去问来者何人而已,却听到开门的声音,岬回过头来只见城太郎已经被松井抱在怀里。

“岬哥,我来打扰了。”

松井旁若无人地上来。

“我女朋友临时有事回家去了,能不能在你这里吃顿饭啊?啊,你今天该不会是煮咖哩?我最喜欢吃咖哩了。”

岬无法责备因为是认识的人所以才开门的城太郎。要是平常的话他随时欢迎松井来吃饭,但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之下,岬巴不得他不要来。

“松、松井,不好意思今天可能有点……”

“嗄、为什么?”

松井看到坐在房间一角里哭泣的仁。他圆张着的嘴自以为了解地自言自语一句“是哦”,就抱着城太郎走到门口。

“我和小城到外面玩。”

岬虽然感谢他到外面,但是跟仁独处更是尴尬。

“喂,你先把城太郎放下来。今天真的……”

从松井怀里跳下来的城太郎在门口蹦踹跳跳地说:

“岬啊,饭还没做好吗?”

城太郎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咕噜声,像响应似地岬的肚子也叫了,连带的松井也叫了起来。面对这越来越无法收拾的残局,岬双手叉腰叹了一口气。

“……先吃饭吧!”

四个人围在正方形的餐桌上。还没煮够的咖哩虽然不够味,但松井还是连呼好吃地吃了两盘。相反的,哥哥却像蜻蜓点水似地没吃上几口。

似乎很在意哥哥的松井,不时从盘子上抬起头来偷窥坐在对面的男人。

“你吃得真少。”

不知道松井是在跟自己说话的仁低头不语。但松井还是自顾自地说着:

“我是跟岬哥在同一个汽车修理厂上班的松井,常受岬哥照顾。”

仁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松井。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松井小声地问。岬还在犹豫着要怎么对他说明眼前的状况。

“不是……是他……”

要是随便扯谎的话恐怕会被城太郎揭穿。但要是老实把这就是自己那个“失去记忆的哥哥”说出来的话,又无法圆中午说过的谎。

“松井哥哥。”

松井左顾右盼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我叫柏原仁。”

仁自我介绍过后还有礼地点点头。听到他充满童稚的语气,松井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请、请多多指教。”

像口吃般地回答完后,松井爬到岬的身边咬耳朵。

“他讲话好象小孩子哦,他多大啊?”

可能是听到两人讲悄悄话,一直都没开口的城太郎突然高兴地大叫:

“仁跟我一样都是六岁。对不对?”

城太郎转向仁征求他的同意。仁也微笑地点点头。松井先是吃惊,接着噗地一声笑出来。

“小城,不能随便开大人的玩笑哦。这位先生怎么看都像过二十岁的人啊!”

“我真的是六岁啊!”

一个大人嘟着嘴用孩子般的语气强调。松井皱着眉头大惑不解地又跟岬咬耳朵。

“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不过这位先生是不是脑筋有点问题?看起来明明一副聪明样,真可惜。”

“他的确是有点问题……”

在岬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松井已经解决完了咖哩,把一直放在旁边的塑料袋递给城太郎。

“小城,这是送你的电玩软件。”

“哇啊!”

城太郎欢呼一声后把袋子抢过来还顺便拉了仁一把,随他而去的仁根本就还没把饭吃完。

收拾完餐桌,岬和松井边在厨房的通风口抽着烟边看着一在打电玩的两个人。自从城太郎出生后,岬就不在家里抽烟,但是今天不抽根烟的话实在受不了。

反正再瞒下去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岬干脆把事情都告诉了松井。

“没想到居然是岬哥你自己的事。不过那些把人推给你的职员也太可恶了吧?”

听到松井充满愤慨的声音,岬因为自己的被了解而感到些许欣慰。

“你也这么认为吧?”

“当然啦,好象要你来收烂摊子一样。”

“没错。”

“太过分了。”

说到一半,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正在玩对战游戏的两个孩子的背影。松井突然笑出来。

“不过,你哥哥还满可爱的,看起来很听小城的话嘛!哈哈,没什么霸气。”

“你是不知道原委才会这么说,原来的他可不是这么简单的角色。”

岬从松井的胸袋里再拿出一根烟点上。

半夜,好象听到声音的岬还以为是城太郎起床上厕所,但是半天却不见城太郎回来。

后来仔细一看,城太郎在哥哥专用的毛毯里睡得好好的,既然声音不是城太郎发出的……岬偷偷起床倾听附近的声音。听出来源似乎是厨房后,他就起身踮着脚步慢慢接近。

仁呆站在厨房的瓦斯炉前,炉上的咖哩还打开了锅盖。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的岬转念一想或许是晚上没吃饱,半夜肚子饿了才爬起来偷吃吧!

岬打开电灯。被突然的明亮吓了一跳的仁转过身来,在看到岬后更是吓得脸色苍白。

“对……对不起、对不起!”

仁边道歉边脚软地坐倒在地上。岬看了打开的锅子一眼,里面只剩下一团勾芡,而且看起来没有动过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

仁抱着头全身发抖。他似乎在低语什么,但岬听不清楚。

“说清楚一点。”

岬虽然没有斥责他的意思,但是仁的惊慌似乎又更加严重。

“味、味道……”

岬终于听清楚了。

“味道?”

岬不解地歪着头。

“我肚子饿了……又闻到咖哩的味道……”

看来他是闻着咖哩的味道充饥。虽然岬认为是他自己晚上不吃自作自受,但是看到缩在厨房里的哥哥还是觉得有点可怜。

岬叹了一口气倒了半杯米下去煮,然后蹲下身来看着仁的眼睛。

“吃晚饭前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听着岬道歉的哥哥仍然在发抖。哥哥的确是个冷酷的男人,但是现在在自己眼前的却是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错了,不过眼前如同孩子般的哥哥没没有罪。

想到这里,岬心里对哥哥的怒意竟莫名消失了。要憎恨一个人还真需要不少精力呢!而且以岬的经验知道在花费莫大的精力之后,也得不到什么代价的。

“对不起。”

岬像城太郎似地摸他的头,仁更是害怕得整个人贴在墙壁上。看到仁眼里恐惧的神色,自食恶果的岬也不再对他做什么。

饭在沉默中煮好,岬用盘子先盛了一盘放在旁边,再把热好的咖哩倒在上面。放上一根汤匙后递给仁,示意他可以吃了。

仁吃惊的视线在岬和盘子之间来回移动却不敢出手去接。等到岬故意说“你不吃的话那我吃了”之后才慌忙伸出双手。

“我想吃……”

岬把盘子递给饥饿的孩子。仁拿起汤匙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好不好吃?”

仁满嘴食物地不住点头,等到把东西吞下去后才不断地说好吃、好吃。有了食物的交流,仁对岬的警戒心减轻了不少,即使目光相对也不再畏怯躲避。

仁把盘中的食物吃得几乎不用再洗的精光后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饱了吗?”

仁点点头。

“终于可以睡了。”

叫仁把盘子拿去洗的岬打了个呵欠。突然觉得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服,转头一看原来是仁握住了岬的睡衣下摆。

“哥哥,谢谢你。”

被谢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的岬表情怪异地红了脸。

“……哥哥,我觉得你有点像我爸爸。”

仁满脸喜色地说,不过随即又沮丧起来。

“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他们只带岬走呢?”

如果告诉他父母都过世了他或许会懂。但是岬无法判断该不该把事实告诉他。

“你的家人都出去旅行了,因为想去的人太多所以晚点才会轮到你。放心好了,他们一定会来接你的。你就乖乖地待在这里等他们吧!”

仁瞪大眼睛,有点感动似地低下头又立刻抬起脸来。

“岬是跟着爸爸妈妈去的啊!我是哥哥应该要忍耐。”

仁瘪着嘴笑了。

“我没关系,我会做一个好孩子等他们回来。我是哥哥啊,要是哭了的话一定会被岬笑。”

仁又开始吸鼻子。他嘴上虽然说得逞强但是感情却不受控制。岬不觉得有点怜惜起来。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想哭的时候就哭吧!”

“我哭的时候你会不会生气?”

听到他这么问,岬才想到白天只要他一哭自己就骂他的情景。

或许自己真的是对这个寂寞的孩子太苛刻了。岬微笑地摸摸他的头,仁突然就扑倒在岬的怀里放声大哭。整个人都快被他扑倒的岬也只能苦笑地叹气。

天色渐渐暗了。骑着脚踏车准备下班的岬被老头叫住。

“本来中午想问你却忘了。你哥哥的情况怎么样?”

岬摇摇头说:

“还是像小孩一样。”

在岬把仁的事告诉了松井之后的隔天,午休时老头看到岬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就说了一句“你也真辛苦”。

在岬的逼问下老头虽然吞吞吐吐地说“就是你亲人的事啊……”,但一听就知道一定是松井那个大嘴巴把事情都说出来了。他虽无意隐瞒老头,不过对松井的大嘴巴可真是不敢领教。

“他到我家已经两个礼拜,脑筋还是跟城太郎不分高下,两人要好地一起做小学的算数习题呢!”

老头哈哈地笑了。

“对了,你上次不是说多一个人睡棉被不够吗?我老婆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旧的可以送给你。”

“真的吗?让他一直睡暖桌用的毛毯实在太可怜了。谢啦!”

岬绕到位于工厂后面的老头的家搬了一床旧棉被出来。虽然有点灰尘,而且四角还绽了线,不过有免费的东西可拿岬就已经够感激了。

跟只有两个人的生活比起来,多了一个人的确增加不少开销。岬根本不愿意再浪费任何一分钱。

他把厚重的棉被绑在后座,无视于老头“你真的骑得回去吗?”的担心,摇摇晃晃地踩着踏板。千辛万苦终于回到公寓,才把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时候就听到窗子打开的声音。

“哥哥,你回来啦!”

满脸笑容的仁探出窗子用力挥手。

“仁,你下来一下。”

“好──”

随着啪一声关门的声音,一阵劈哩啪啦的脚步声从铁楼梯上传来,仁气喘吁吁地奔到岬面前。岬伸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仁吃惊地用手遮住自己的额头。

“不是告诉过你很多次下楼梯要慢慢走吗?而且不能用力关门,会吵到邻居。”

被岬责骂的仁歪了歪嘴一副要哭的表情。

“对不起。”

看着他高头大马却又垂头丧气道歉的模样,岬觉得可爱极了。

“知道就好,下次记得别这么做了。把这床棉被搬上去吧,是给你的。”

“哇啊!棉被、棉被!”

仁冲到脚踏车后座大叫。

“这是特别为你跟别人要来的,要记得感谢。”

“嗯,谢谢。”

尽管是跟人要来的旧东西,仁还是一脸高兴的表情。

岬虽然晚上就想让他用,无奈被上的霉味实在太重,现在已经黄昏,想着有晒总比没晒的好,岬还是把棉被搬到外面去晒。回到房里的岬突然发现好象少了一个人。

“仁,城太郎呢?”

兴奋地摸着棉被的仁回答。

“他跟一班的小内出去玩了。”

小内是城太郎从幼儿园以来的好朋友。

“那你一个人在家里一定很寂寞吧?”

仁虽然摇头,但是从表情上就看得出来在逞强。岬拍拍他的头。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买东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