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仁高兴地点头。岬单手拿着钱包穿着球鞋,而仁则穿着有点短的牛仔裤配上极为贴身的T恤,脚下则是真皮皮鞋。

高大的仁不太穿得上岬的衣服。现在他身上穿的也是岬的旧衣服。

家里的经济情况本来就不好,这一年来连岬都没有替自己添购多少新衣,所以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替仁买衣服。不过,看到穿着一身完全不相称衣服走在街上的仁,岬还是忍不住兴起帮他买衣服的“父母心”。

“哥哥,晚上要吃什么?”

想买衣服给他却没钱……不知岬心中纠葛的仁天真地问。

“到店里去看过之后再决定吧!有什么便宜的就吃什么,还是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我什么都可以啊!”

要是城太郎听到岬这么问的话,一定会吵着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不过仁的自我就没有这么重。只有六岁头脑的他知道自己是寄人篱下。不但不任性、不吵闹,也很遵守岬交代的事。

不麻烦是一件很好的事。刚开始岬还觉得他吃饱没事就哭相当烦人,现在要是自己没说什么重话的话,他是极少掉泪的。

孩子气的动作和语调,外表却怎么看都像个成熟的大人。岬好象已经慢慢习惯这种天与地的差别。

仁突然站住了,岬也跟着停下来。仁凝视着自己映在橱窗里的身影发呆。

“我好高哦!手、脚还有脸都很大,我怎么会长得这么大呢?”

你不是变大了,而是本来就是大人,只不过脑筋变小了而已。

岬无意对他做这么复杂的解释,而且说了之后仁一定会追问自己是什么样的大人,岬就算再怎么不想伤害他,也无法去褒奖过去的哥哥。他强拉住仁的手。

“走吧!”

“好。”

两人并肩走着,岬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往事。当父母还健在的时候,岬就像这样常跟在哥哥的身后走。矮小的他不但走起来慢,还经常被路上的东西吸引注意力,所以经常落后。

而哥哥总是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找他,到最后干脆牵着他的手走。那双比自己的还大,还要温暖的手。只要握着哥哥的手岬就好象什么都不怕。

自己能够不像以前那般厌烦地想起往事的原因,一定是现在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就像昔日的“哥哥”吧!那个温柔、爱哭,却非常疼爱弟弟,有一颗温柔的心的哥哥……

“哥哥。”

岬觉得自己的手被紧握住。

“我一直好想赶快长大,所以一定是神帮我长大的。”

岬停下脚步看着仁脸上的笑容。

“我弟弟跟哥哥一样都叫岬。岬出生的时候妈妈交代我要好好照顾弟弟,所以我一直很疼爱岬。但是……”

他脸上突然掠过一抹悲伤。

“我在岬摔下楼梯时什么忙也帮不上,我虽然拉住了他的手,但是太重了我拉不住只好放开。岬哭得好伤心哦。所以我想快快长大,长大之后就会有力气,有力气才能保护岬,让他不再害怕,也不会再遇到讨厌的事了。”

岬听着不觉羞耻起来。他不知那时的仁居然抱着这种想法,他觉得简直是羞耻到最高点。

“哥哥,你的脸好红哦!”

“少啰嗦。”

为了掩饰羞耻的岬轻敲了仁的头一下,仁吃痛地抱着头。岬看着仁的脸突然发现他的鼻子以下似乎有些细细的胡渣。

“你今天没有刮胡子吧?”

仁惊慌地捂住嘴。

“我不是叫你每天要刮,还把方法教给你了吗?那是在洗脸刷牙的时候就要一起做的事。”

“我不喜欢刮胡子啊,脸上刺刺的好不舒服。”

“不准说不喜欢,有胡渣多难看,回去记得刮掉。”

仁不情愿地应了声好,接着又嘟囔了一句“大人好麻烦”。

岬打了一把备份钥匙给仁。虽然交代过他只要锁上门就可以出去玩,但是仁除了跟岬去买东西以外几乎没出去过,不是在家里看电视就是打电玩。

岬虽然无意让这么大的一个男人每天在家里无所事事,但是也不能叫一个脑筋只有六岁程度的孩子出去工作,他怎么能把一个跟城太郎差不多的孩子丢到社会上去呢?

让他多增加一点知识后再考虑让他就业,然而岬不知道该如何去“增加”仁的知识。

普通的六岁孩子应该上小学了,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大学毕业的男人来说,再让他上小学也太不合情理了。

“小仁的”教育“问题吗?”

岬在工作的休息空档跟松井聊到这个问题。

过了五月中旬,下雨的日子比晴天还多。现在他们也是听着雨敲打屋顶的声音,坐在阴暗的仓库一角看着还在喷漆的汽车发呆。松井把抽了一半的烟捺熄在地上。

“人生还得重头再来真是太辛苦了。”

松井因为在十六岁那年误入歧途,所以高中读到一半就辍学了。他不拘小节而开朗,但脑筋却不算聪明。而且,不管岬怎么抗议,他还是喜欢加上一个小字来叫城太郎和仁。

“我想过让他读城太郎的课本,但是小学、国中、高中加起来可要十二年,仁现在三十岁,等他的头脑能用的时候已经四十二岁了。越想就越没劲,但是不教他又不行……”

松井也跟着叹气。

“要是能突然恢复记忆就好了,不知道他恢复记忆的可能性有几成?”

“我也不知道……”

“会恢复就是会恢复啊!”

岬记得他公司的职员曾说过机率有五成,但是无法估计出会在什么时候恢复。松井突然拍了一下手。

“小学的课程由岬哥你来教就行了嘛,可以实施什么英才教育啊!”

“傻瓜,有教科书就够了啊?而且,我也没钱买参考书给他。对,没钱才是重点,要是能中彩券就好了,起码可以帮他请个家庭教师。”

“靠彩券没指望啦!”

岬心想你这每年要花费上万元买彩券的人还好意思说。不知岬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松井抓抓耳朵又突然大声说:

“老头的女儿不是高中生吗?她或许还保留着国中的课本也说不定,他们家满喜欢堆旧东西的。”

就像突然出现一道曙光。这一天岬就从老头家搬了一箱又重又旧的书,还用塑料套捆了好几层冒雨载回家里。看到突然出现在家里的大箱子,城太郎第一个跑过来看。

“这是什么啊?”

城太郎把箱里的《小学三年物理》、《国文2》等课本拿出来。

“这些是课本。仁、你过来一下。”

在准备晚饭的仁就像小狗般地跑了过来。

“什么事啊,哥哥?”

岬指着箱子里的书说:

“这里面全都是课本,你从明天开始就好好用功吧!”

仁先是瞪大眼睛,接着就浮起满脸笑容。

“我明天可以上小学了吗!”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兴奋。在岬还没否定之前他就跟城太郎牵着手跳起舞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可以上小学了。不知道能不能在这里的学校交到朋友。”

城太郎充满信心地回答他。

“一定可以。”

本来还带着笑容跳舞的仁突然不安地低下头。

“但是我这么高不知道会不会被欺负?”

“你不用怕。要是有人敢欺负你的话我绝饶不了他。”

岬虽然心痛,但也知道再让他们误会下去的话情况只会更糟。

“仁,你听我说。”

听到岬严肃的声音,仁立刻停止跳舞。

“在我面前坐好。”

仁正襟危坐在岬面前。

“你不能去上小学,因为……你太高了所以不能上小学。”

仁原本兴奋得发红的脸颊一下子苍白了起来,咬着下唇低头不语。

“为什么仁不能上小学?”

城太郎摇撼着岬的肩膀追问。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规定。你虽然不能上学但还是要念书,所以我才帮你借了这些课本来。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念书,你就在家里好好用功吧!仁、知不知道?”

仁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声“知道”。这一天的晚饭是一尾烧焦的鱼,因为仁在煎鱼的时候被岬叫去才煎到焦掉,不过鱼并没有焦到不能吃的地步,所以还是上桌了。

然而,在晚饭前“不能上学”的事件还余波荡漾到现在,整个餐桌充满阴暗的气息。仁在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一言不发,岬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地想上学。

岬是基于想早点让仁具有一般程度的学力才让他念书,不过对六岁的仁来说学校不单是学习的场所,同时也是让他交朋友的地方。

他既然那么想上课为什么从来不说?他是在跟自己客气吗?仁就是那种问他想吃什么,他也总是回答“什么都可以”的孩子。

岬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粗心了。他忘了就算仁外表像大人,毕竟内心还是纯真的孩子。虽然自从仁来了之后发生了许多麻烦事,但他还是不想象中午松井所说的恢复记忆就好。

与其看到他回复到原来冷酷无情的模样,岬还宁愿仁像个温柔坦诚的孩子。我来改变你的人生,我要让你变成一个温柔的男人。岬心中对仁渐渐生出像父爱一样的心情。

……这一天晚上岬被哭声吵醒。他回头一看,睡在旁边的仁把脸埋在枕头里啜泣。岬从棉被里探出上半身,并列在狭窄房间里的棉被只要坐起来就能构到对方。岬把手轻放在仁头上,仁吃惊地抬起头来泪眼迷蒙地凝视着岬。

“别哭了。”

仁摇摇头,又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一定很想上学吧?现在只能请你忍耐,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让你上,但是你太大了。对不起。”

仁抬起头来擦擦眼角。

“嗯,我会忍耐。”

看到强忍着泪水识大体的仁,岬不禁心中一阵绞痛。在他温柔的抚摸之下仁才止住哭泣。

“哥哥。”

仁低声说:

“我可以过去吗?”

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床棉被里似乎有点挤……不过面对红肿着眼睛的仁,他说不出“不行”二字。

“好。”

仁爬出了被窝,抱着枕头挤到岬身边。当岬觉得实在太挤想移动身体的时候,仁却抱了上来。被比自己高大的男人用力抱住的岬几乎窒息。

“仁……”

仁把脸埋在岬的胸口,肩膀抖了一下之后岬就觉得胸口微湿。强忍着快窒息和狭窄痛苦的岬叹息地轻抚仁的头,不知不觉仁就停止了哭泣,手腕也放松了力道。

从中午一直下到现在的雨声在夜半显得特别清晰。在抚着仁的头的同时,忘了拥挤的岬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

哭了一晚的仁似乎从忧郁中解脱出来,他虽羡慕地目送城太郎去上学却不再苦着一张脸。

而且求知欲似乎相当旺盛的他不等岬开口就自动拿出课本。白天要上班的岬只能集中在晚上教学,然而就算岬没有教,仁也会自己读。

或许是岬称赞过仁的好学吧,仁总是等岬下班回来时,把自己白天练习写的汉字或是数学习题拿给他看。冗长的梅雨季结束进入七月之后,仁已经开始读小学三年级的国语课本了。

再过一个星期就要放暑假了。

在只有一台电风扇已经热到睡不着的季节,城太郎突然说他的耳朵听不到。看到他的耳朵出脓,心想要是什么严重的病就不好了的岬赶紧带他到医院,诊断的结果说是中耳炎,拿了三天的药回来擦后也不见起色。

担心的岬,把城太郎带到附近规模比较大的医院去检查后,才知道得的是长在鼓膜内侧的『真珠瘤』,虽然不是什么恶性瘤但有立刻住院开刀的必要。

在暑假开刀的话是不用担心课业会跟不上人家,但是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岬看着在电视前打着电玩的两人,翻出已经不知道看过第几次的存折叹气。

就算有保险给付也不是一毛钱都不用出。要住院动手术的话需要一笔费用。

岬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开销,但是每月能领的薪水有限,还要拨出一部份还给乡下的外婆。

存折上的余额只有个位数字,有跟没有没什么两样。岬考虑要不要跟老头预支薪水,但是他知道现在景气不好,工厂也经营得很辛苦。

在萌实发病的时候已经受到老头不少照顾,岬实在无法再扯着脸皮去求他借钱。不想为了钱而耽误城太郎动手术的岬,在经过一番考量后决定晚上去兼差。

要找领日薪又要钱多的工作只有晚上的体力劳动。岬在结束了白天的汽车修理厂工作后,晚上七点到午夜三点就到夜间的工地去打工。

因为白天的工作并不太耗费体力,所以刚开始的两三天岬还可以应付得来,但是一个星期、十天过后在连续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岬连白天都不知不觉打起瞌睡来。

这一天,岬在结束了午夜三点的工作后,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睡觉,睡到早上八点半再到工厂上班。边走路边打呵欠的他不小心把工具箱踢到墙上。

虽然边角有点陷下去但对工作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妨害,安心下来的岬继续走又东撞西碰,明显地注意力不集中。

看到老头走进工厂,岬就像平常一样向他打招呼,没想到老头却一脸慌张地跑过来。

“你没事吧?”

岬不知所以左顾右盼。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三餐有没有照吃?还是哪里不舒服?”

“你太夸张了啦,没那么严重。”

岬的确很累,但是脸色应该没难看到会令人吃惊的地步吧?岬一笑置之。

不过,上班上到下午的时候他渐渐觉得身体越来越疲倦,手酸到抬不起来。又不能请假,会扣半天薪水,而且岬的自尊心也不允许自己因为手酸而请假,无法说出要休息的他只有默默撑下去,连说笑的力气也没有。

从工厂下班回到家里之后就倒在榻榻米上起不来。仁虽然做好了晚饭,但是岬连起来吃饭的力气都没有,在要上晚班之前的一小时,能睡多少就睡多少吧!

城太郎从昨天开始住院,岬想陪在他身边但现实状况不允许。把因为要工作没有办法陪他的原因告诉城太郎之后,他也乖乖地听话。

不过,幸好医院离家不远,白天仁还可以找空档去陪城太郎玩,起码让岬稍微安心一点。

闹钟的声音让岬硬撑起自己的眼皮,他的身体重得就像灌了铅,比没睡前还觉得累。他努力让自己站起来后,仁却扑了过来。

“哥哥,你不要去啦!”

一向相当乖顺的仁偏偏在这个时间闹别扭。岬看看墙上的时钟。

“快放手,我得去打工了。”

岬已经无力到连小孩子都拉不开的地步。

“但是,你没有吃饭啊!”

桌上用保鲜膜包住的晚餐。岬是想吃,但是时间不够。

“等我回来再吃。”

“可是,你的脸色很苍白啊!”

岬知道仁是真心地在担心自己,并不是故意不让他去打工。想到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让一个孩子担心,岬打打自己的脸试图振作起来向仁微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会赚很多钱回来,睡觉前要记得锁门。还有帮我留饭,我回来后会吃光光。”

在仁一脸担心的目送下岬强打起精神出门。不过,那天晚上做到一半的岬,却因为失去意识而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醒来的岬睁开间看到的是白色天花板,以为自己是不是死了的他动了动手,还能动呢!

而且,在动作的牵引之下他的右手传来一阵刺痛,是点滴的针头。岬用左手抚住额头叹了口气,现在才有点把握住自己的状况。

他记得是在工地推车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跌倒,还对跑过来问的人说“没事,我还能做”。

灯火通明的夜间工地,在自己眼前却慢慢变黑,最后什么都看不到,岬的记忆就仅到此。

他叹息地把头转向右边,发现有人而吓了一跳。穿着平常拿来当睡衣的脏T恤,仁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岬。随着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隔开床位的乳白色屏风唰地被拉开。

“柏原先生你醒了?”

手上拿着耳温枪的白衣天使微笑地看着岬。

“我来帮你量量体温和血压。关于你的病情待会儿医生会过来详细解释,不过原因似乎是过度疲劳。”

“是……”

乖乖让护士量血压的岬凝视着白衣天使纤细的手指。

“你的儿子也在三楼住院吧?你是他的父亲应该振作一点才对。”

难怪岬觉得眼熟,原来自己是被送到跟儿子同一家医院。

“你朋友也担心得一直陪在你身边,别以为自己年轻就随便糟蹋身体哦!”

天使说完之后就走出了病房。

“真没面子……”

岬自语自语地说。

“要是做到倒下去就没意义了,我这个傻瓜连分寸都拿捏不准。要是连我都住院还要多花钱的话,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我……”

仁突然叫着说:

“我不要吃饭。”

大滴的泪水从仁的眼里掉落下来。他表情扭曲地开始哭泣。想到病房里还有其它病人的岬慌忙叫仁别哭,但还是止不住他的泪。

“我不要吃饭就不会多花钱了,这样一来哥哥就不必再出去工作。”

仁用紧握的拳头粗鲁地拭泪。

“我也要去工作,我长得这么高也可以有工作啊!这么一来,哥哥就可以不必再工作了。”

听着仁满口我不吃饭还有要上班的孩子气发言,岬虽然觉得好笑却能体会到他真切的关心。他告诉自己因为自己是父亲所以一定要想办法,不能依靠别人,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在强迫劳动的情况下竟然连自己都倒了,还让仁说出“不要吃饭”这样的话。明明已经身处悲惨的状况,岬却觉得有点好玩地笑了出来。

“你吃不了我多少钱,我是需要更多的钱才会出去打工,你不用担心吃饭问题,而且不吃饭的话可是会死的。”

“我死也无所谓啊!”

仁握住床单颤抖着说。

“要是你死掉的话我也要一起死!”

仁好不容易才止住的泪水又满溢了出来,他扑在岬的胸口哇哇大哭起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岬轻抚着仁的头强忍住自己内心澎湃的情绪。岬也想哭,但是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他咬住下唇强忍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泪腺。

岬被抬进医院是在半夜十二点左右,而醒来则是在午夜二点,当他再度沉睡后醒过来已经是隔天的中午了。

他赶紧打电话向老头请假,听到岬住院的老头紧张地追问理由。岬把理由说出来后还被老头“哪有人做到倒下来?钱我会帮你准备!”地臭骂一顿。

知道有人是真心地在关心自己的岬觉得好窝心。

当天就出院的岬在家过了好久没过过的懒散日子。知道勉强自己只会换来更糟的结果,岬也辞掉了晚上的打工。其实要筹钱的方法还有一个。

在岬住院骚动第二天后城太郎就动了手术,知道结果非常顺利的岬这才宽下心来。

手术后第五天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日,岬和仁坐上了特快车。一早听岬说要出去坐车的仁就高兴得坐立不安,连到车站的途上,仁都克制不住兴奋地连问岬要去哪里。

车里没有多少乘客,仁就趁机躺在座位上,或是拉着吊环玩耍。

要是一般的孩子或许还会让人觉得天真可爱,但是看起来已有年纪的大人还玩得这么起劲,只会让人觉得是不是脑筋有问题,要不就是没有常识而遭白眼。

受不了周围眼光的岬叫仁安静地坐下来。仁虽听话地坐在岬的对面,但却无聊似地嘟着嘴看向窗外。不过,当车子开进支线时仁突然抓住窗栏,几乎把脸贴在玻璃上地眺望着窗外。

他的表情随着车子前进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吃惊,最后满脸笑容地转过头来对岬说:

“我知道这里,以前有来过。再过不远就是外公外婆的家了。”

仁充满期待地看着岬。

“我能见到外公和外婆吗?”

“可以啊!”

仁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万岁的姿势,接下来的他始终保持着愉快的笑容眺望着窗外。

到站之后,两人站上除了他们之外无人下车的月台。

从凉爽的车厢里一出来,岬差点被外面的高温蒸得头晕,然而仁却毫不在意似地走在烧灼的柏油月台,一路跑下长长的阶梯。岬跟不上孩子的速度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阶梯上处处可见被热气蒸出来的蚯蚓尸体。想到热得连蚯蚓都被蒸死,岬的背上又冒出大量的汗水。

从车站楼梯下来到外面的路上需经过一个短步道。旁边长满了有半个人那么高的向日葵。

“哥哥,快一点。”

仁在向日葵中挥手。刺眼的阳光让岬边伸手在额前遮阳边走。迫不及待的仁远远地把岬抛在身后,还不时转身过来招手。

穿过黄色的花丛,隔着道路可以看到海边。从迎面吹拂的热风中可以闻到潮水的味道。快要被太阳烧融的柏油路,只要有卡车经过就会扬起一股难闻的油埃味。

越接近木造的平房,仁就不再回头。家前的小田地上,一个颈上挂着毛巾的背影正在锄土。仁对着她的背大叫“外婆──”。外婆往这个方向慢慢抬起头来。

“外婆啊,你脸上多了好多皱纹哦!”

外婆眯起眼睛,拿起颈上的毛巾拭汗。

“请问您是哪一位啊?”

“你忘记了吗?我是仁啊!”

外婆闻言立刻吃惊地抓住孙子的手。

“仁……仁,你长这么大啦?是啊,都已经过了那么久,是应该长大了。”

仁高兴地抱住外婆。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岬拍拍仁的肩膀。

“我有话要跟外婆说,你到里面的院子里去玩。”

“好。”

仁活力充沛地应了一声后就往院子里跑去。岬把手轻放在就算站起来也弯着腰的外婆背上轻声说“我回来了”。

两人坐在门口说话。岬把仁的记忆退化到六岁,还有儿子动手术的事,都告诉了外婆。夏天特有的蝉鸣响起,麦茶里的冰块也已融化,只剩下水珠还附在杯身。

“以前因为萌实的事让我很讨厌哥哥。但是,现在……该怎么说呢?我无法去恨他。他不但很听我的话,也是个率真而可爱的好孩子。”

本来还默默听着岬说话的外婆,突然伸手蒙住眼睛。

“你别哭嘛!仁突然变成小孩当然可怜,但是我会负责照顾他的。”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

外婆哭得唏哩哗拉。

“我到现在还是很后悔把仁交给你祖父,他明明那么不愿意……”

“外婆……”

外婆细瘦的肩膀颤抖着。

“仁被对方带走之后还打过好多次电话回来,但是他打电话的事被对方知道后好象受到严重的责罚,之后就没有再打回来了。”

外婆的眼泪让毛巾都湿了一半。

“那孩子的口头禅就是“好想回来”、“岬好不好?”。他是个非常爱护弟弟的好哥哥,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的事。像萌实那时候……”

“萌实……?”

被岬一问,外婆才惊慌地捂住了嘴。

“萌实生病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外婆低下头沉默不语,岬粗暴地摇晃她的肩。

“外婆,你告诉我啊!”

在岬执拗地追问下外婆才不得不说出来。

“你为了萌实的手术费而到仁的公司去找他时受到冷漠的对待吧?那是有原因的。仁是怕让祖父听到还跟你有来往的话,会给公司里的员工添麻烦所以才故意那样对你。但是,他一直很担心你,后来还央人偷偷送钱过来,坚持不告诉你那是他的钱。我想替他把真相说出来,他却说是自己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应该负起责住。”

岬木然地听着事实。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是个非常疼爱哥哥的好哥哥。你太太去世的时候,他还送白包来要我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你。他说祖父已经活不久了,等他一死就会立刻回来,他除了要扫父母的墓之外,还要向你道歉。我听到之后还想这孩子终于可以解脱了,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外婆哭得不能自己。不知道自己正被谈论的哥哥蹲在院子里专注地看着蚂蚁的行进,连岬也不由得热泪盈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恨哥哥恨到现在。

“可恶!”

岬粗鲁地拭去眼眶的泪。

岬漫步在农家的沙地步道上,仁则踏着自己的影子玩耍。

强烈的阳光晒得皮肤几乎发痛,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流下。

听到一阵清脆风铃声的岬不由得停下脚步,杂货铺的店门口挂着玻璃风铃和写着“冰”大字的红色旗帜。岬突然觉得异样口渴。

“要不要吃冰?”

仁高兴地点了点头。他那孩子气的动作和语气让岬一阵心酸。两人坐在店前的竹椅上舔着棒冰。先吃完的仁把沾在手上的冰水擦在T恤上后对着岬伸出舌头。

“有没有颜色?”

仁的舌头变成跟哈密瓜棒冰一样的绿色。

“你变成蜥蜴啰!”

仁笑着站起身来往对面的大树跑过去,那是蝉声最响亮的一棵树。等岬吃完冰后仁还是站在树下。

“哥哥,我待会儿可不可以来捕蝉?”

仁回过头对岬微笑。岬从来不知道成人模样的仁会让他有这么寂寞的感觉。

他一言不发地牵起仁的手开始往前走。穿过竹林和老旧的寺门漫步在墓石间的窄路上,岬把仁带到角落的一块小石前。

“你的父母还有外公都睡在这里。”

岬指着那块四角的细长石头说。仁盯着上面供有鲜花的墓石看。原本还活蹦乱跳、吹着口哨的仁站在墓石前一动也不动。

“他们都死了吗?”

他低语。

“嗯。”

“那岬呢?”

岬虽然很想告诉他自己就是弟弟,但是他知道仁一直以来都非常疼爱弟弟,要是说出自己就是弟弟的话,怕会打碎他的梦想。

而且,在他面对亲人死亡事实的现在,实在没必要再让他多受一次冲击。所以,岬临时编了个谎。

“你弟弟被别人家领养走了,他在别人家里被大家疼爱过着幸福的生活。”

仁一副欲泣的表情。

“我好想见岬。”

“他太小了,早就忘记你的事。而且,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里的孩子,要是突然告诉他有个哥哥的话一定会吓坏,我看你还是别见他的好。”

仁握住自己颤抖的拳头。

“为什么我不能见自己的弟弟呢?我是为了岬才长这么大的啊!”

“没有办法啊!”

仁咬住嘴唇低下头,眼泪慢慢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流出来。他的哭声越来越大,直到盖过吵人的蝉鸣声。岬一直凝视着蹲在地上大哭的哥哥的背影。

本来打算向外婆借钱的岬,话都还没说出口外婆就给了他几十万现金。那是岬在萌实住院时向外婆借而每月归还的钱。

外婆还笑着说以后不必再说谎了,还要岬不用再每个月寄钱回来。

两人在当天就回去。仁在归途的车里一语不发。晚上煮的是他最爱的咖哩他也没吃多少。

问他想吃什么他也只是摇头。精神也不是很好的岬早早铺床熄灯。在暑热而难以入睡的夜里,一台老旧的电风扇实在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地左右摇晃着。

岬感觉到旁边的棉被不时有翻身的动作,看来仁也跟自己一样睡不着。

“哥哥……我可以过去吗?”

仁突然提出要求。父母双亡,又见不到最爱的弟弟,仁当然会觉得寂寞。

“好啊!”

钻进自己身边的体温,仁灼热的身体贴上岬的后背。仁虽然是贴上来,但是岬却有自己被抱住的感觉。这也难怪,因为仁的体格远比岬要来得强壮。

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渐渐渗出汗水,说不出要仁离开的岬只能强忍住那股闷热。靠着电风扇的热风……岬竟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下班之后再到医院的途中,岬在便利超商买了三盒冰淇淋。看到病房的门开着,所以没有敲门就进去的岬看到正在说话的仁和城太郎,两人一看到自己就有默契地同时闭上嘴。

“你们在讲什么?”

两人同时低下头都不回答岬的话。

“干嘛?你们该不会是想恶作剧吧?”

“不是啦!”

城太郎表情认真地反驳,岬还是觉得有点可疑。前天城太郎和仁共谋玩“尸体游戏”把护士吓得半死。游戏很简单,城太郎装睡,仁则跑到护士站一脸惊慌地吓护士。

“要不是恶作剧的话就告诉我。”

城太郎和后来来探病的岬都被护士结结实实地骂了一顿。

“不能告诉你。”

听到城太郎这么说,岬不悦地扬起下巴。

“不能告诉我就能跟仁说?”

两人脸上充满困惑的表情。岬当然不是那么想知道小孩子的恶作剧,但是看到两人伤脑筋的样子却觉得有趣。

“算了,要对护士恶作剧可要有分寸。我买了冰淇淋。”

哇啊!城太郎和仁欢呼一声同时扑向塑料袋。冰淇淋虽然有三种不同口味,但是城太郎和仁都拿到同一种口味。不过,听到城太郎开口说要吃,仁就乖乖缩回手。

当三人一起吃着冰淇淋的时候屏风被拉开了。护士探进头来,与岬的眼光相遇就微笑一下。这位护士姓柊,是城太郎相当喜欢的大姊姊。

“你爸爸来啦?”

护士小姐走到城太郎身边,把温度计交给他后伸手量他的脉搏。

“你的烧也退了,再过两个星期应该就可以出院。”

城太郎坐在床上不安分地摆动着双腿。

“我好想回家。”

护士小姐虽然有点伤脑筋,不过随即又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你的情况还不错,住院期已经算是短的了,就请你再乖乖忍耐一下吧!不过,要是你再恶作剧的话,我就把那件事告诉你爸爸。”

城太郎激动地大喊“绝对不行!”,护士小姐又继续逗趣地说:

“你问我想到她就会心跳,有她在身边又觉得高兴,是不是就是喜欢吧?还是小学生就这么早熟。”

城太郎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岬吹了一声口哨戳戳儿子的头。

“你要交女朋友我是不反对,但是要听护士阿姨的话。我明天还要上班所以先回去了,要乖乖听话。”

“少啰嗦!”

岬从被子上拍了任性的儿子的腰一下。

“仁,回家了。”

岬回头一看,坐在一旁的仁不知怎么的也满脸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