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本书名称: 嚼春骨
本书作者: 渡芦
本书简介: 【女主成长文。万人迷,男角色多,阅前看文案,不喜勿入】
盛宁四年,宫中起乱。阿念拼着一口气,将重伤的六皇子从尸堆里背出来。
彼时他仅十岁,无依无靠,群狼环伺。而阿念身无长物,只是个干惯了粗活的婢子。为了活下去,她含着血,忍着痛,凭一双走烂了的脚,将他送到吴郡季氏门前。
十年风雨迁春夏,寄人篱下的寒酸幼童成长为名满吴郡的季十三郎。人如春花,名亦风流,是谓季随春。阿念跟在他身边,日日看他饮酒作乐软玉温怀。待到深夜踉跄回来,他又俯在她肩头缠绵呼唤。
念念,再等等,你再等等我。
等我回到建康,许你做我的后妃。
他日战火四起,季随春执剑起兵,直指建康。其间百般惊险苦楚,幸有阿念不离不弃,莽着一条命护他周全。
她是他最好用的刀,最亲近的女子。
是最爱他的人。
在踏进皇宫前,季随春一直这么想。
直到他被压着跪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原本该冲出来救他的阿念,拖着沾满血的长戟,一步步走上皇位。
她对他笑,语气如往常一样体贴。
“殿下,这皇位真好看。我也喜欢。”
“不如我来做皇帝,你当朕的妃子。”
“如此,才算公平美满。”
十五岁的阿念有三个愿望。
其一,给自己起个好名字。
其二,不被宫人打骂,吃顿热饭。
其三,不要默默死去。
二十五岁的宁念戈也有三个愿望。
其一,有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
其二,黑吃黑解决季随春。
其三,给这一路走来怜惜她帮助她的美郎君们,选个合适的妃位。
女主成长文,人格魅力型万人迷,男全c,文案的季随春不算男主
出场的男辅助们包含但不仅限于疯批恶人、扭曲小狗、愚蠢但美丽的世家子弟、人间黑月光……
你将会在本文看到:挚友反目/兄弟相争/自我攻略/互斗争宠你死我活等
非权谋文,权谋水平与作者智商划等号
非全程爽文,开篇有磨难,但她会越来越厉害,越来越有野心
有明确多条感情线。非全程单箭头。
【女主不美,出场男角色无完美人设,非纯奉献人格,有对抗戏,没有纯舔类型,作者只是个主角控,没有价值输出,正文不一定完全符合文案,总之就只是个普通古言文,就想写男的把女主扶到皇位去,想看独立大女主的不要误入,本文没标榜独立自主没标大女主没标女强,不接受者绕道,避免踩雷,阅前看文案谢谢】
维护创作环境,欢迎建议交流,请勿指导写作。勿要提及、比较其他作者作品及角色。谢谢大家,感恩相遇。
文案初版写于2025.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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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蝉与戚知夜成婚七年。第七年的夏天,戚知夜远赴边关,死于一场血战。
他的尸体被拖回来,夏蝉只看了一眼便昏厥。
再醒来,她忘记了她的丈夫,也忘记了婚后燕尔的日日夜夜。她坐在床榻上,对着匆忙奔来的众人露出不安但灿烂的笑颜。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哪个是阿夜?”
夏蝉的记忆,停留在了新婚的第二天。
她记得自己和相爱的人成婚,可是想不起来对方的脸。
她只知道,他唤作阿夜。
在一片死寂中,有个眉眼冷峻的青年走至她身前,握住了她紧紧蜷起的双手。
他说:“我是。”
他叫戚知叶。
是“阿夜”的亲兄弟。
夏蝉总觉得自己的丈夫不对劲。
他不苟言笑,冷面待人,甚至不肯陪她回顾曾经亲密相爱的时光。
可是在夜里,他又紧紧地箍着她的腰,要将她整个人活吞下去。
整整一个月,未曾得过出门的机会。
纵使是新婚,也太不懂得节制了!
忍无可忍的夏蝉收拾包裹偷偷离家。行至半路,却遇到了温柔俊美的邻家兄长。
他说他才是阿夜。
“你被那个贼人骗了。”温柔郎君微笑着,安抚夏蝉,“没关系,我们这就回家。你与我才是天生一对。”
夏蝉是许多人心里不敢提的名字。
她已嫁人七年,作为暗恋者,就得长长久久地祝福她和她那个丈夫琴瑟和谐和和美美……
什么?你说她丈夫死了?她把他忘记了?
死得真是时候。
真是天助我也。
男全c 角色≥4
亡夫没死,还会回来。
书签
代人受过 悄无声息的死亡
阿念趴在木板上,睁着眼睛向外看。
向前五步,便是白茫茫的庭院。夏日的暑气蒸透了草皮,热浪扭曲着爬上宫墙,将所有青天白日里的东西烤得发焦。
可她仍然觉着冷。
日光晒不进廊角,自然也照顾不到受刑的阿念。她像条僵死的虫豸趴在此处,身下是一块被磨得没了毛刺的旧木板。
许是太多人躺过这木板,纹路缝隙嵌着腐烂的血臭味儿。阿念咽一咽唾沫,呼几口滞涩的气息,这陈年累月的腐臭味道便融入肺腑,再也吐不出来。
有人踮着细碎的步子靠近,手掌按住她的肩头:“阿念?你可还好?”
其声尖细急促。
阿念艰难地扭过头来,看见一张青白的脸。长眉,细眼,鼻尖沁着汗。因为靠得太近,热烘烘的气息也贴了过来,熏得阿念脑袋疼。
来人是个小宦官。宦官身上的味道,总归不好闻的。
可阿念也只是宫里最低贱的粗使婢。如今她受了刑,在廊角趴了一个时辰,只有这宦官来看她。
“我在前头听说你犯了事,被罚了二十鞭。”
他跪坐在侧,在袖子里摸了半晌,摸出个药瓶来,“你说说你,为何敢和夜值的宫婢讨这守夜的差事,你个整日搬水洒扫洗澡盆的,怎地也学别人使手段接近圣上?幸亏圣上昨夜没来贵人宫苑,贵人又是个面慈心善的,查出你来,也只轻轻放过。”
轻轻放过的结果,是竹鞭抽的二十下。打得阿念皮开肉绽,腰背血迹斑斑。
小宦官自药瓶里抠出一指甲软膏,细长眼睛盯着阿念:“我藏的药膏就这些了,阿念,你疼得厉害,我帮你上药。”
阿念动弹了下。
她想拒绝,身子却沉重似铁。
婢奴如草芥,受了刑罚,自然得不到任何诊治。最多用水洗洗伤口,找些草木灰盖上,好便好了,不好也就罢了。
难为他带了药膏,宦官而已,帮忙上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你忍着些。”小宦官仔细揭开阿念背上破损的布料,手指涂抹血痕,“别喊疼,招来了人,咱俩都得受罚。”
阿念便咬住手腕一声不吭。
湿黏的衣裳和皮肉粘在一起。扯开时,细细密密的刺痛刮过脊椎腰身。上药的指腹按住伤口,又带来崭新的疼。
宦官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背上。
“阿念。”
他的声音渐渐粘稠。
“今日我也挨了打。宫中的人惯于欺压,向来将我视作猪猡。他们打我,要我跪在地上爬,接他们的尿喝。有那宫婢瞧见了,只远远避开,掩着嘴笑……这几年来,只有阿念愿意与我说话,将我当个人看。”
阿念额头渗满冷汗。牙齿陷进腕肉,脑袋嗡嗡作响。
“我如今有十六了。阿念也到了年纪罢?”喷洒在背部的呼吸逐渐下移,“我们……便做个对食……”
对食。
这词如寒冬冰棱,刺进阿念头颅,迫使她忽地清醒过来。
她叫道:“应福!”
唤作应福的小宦官抬起身来,犹自喘着气,嘴唇微张,青白的脸庞泛着隐晦的兴奋。他看向她,沾着血的右手,却再次伸向破烂衣裙。
阿念将牙槽咬得发酸。
她十岁进宫,是这宫城里最为普通低微的婢。五年来,从不抱怨悲苦,对谁都和和气气。哪怕应福是饱受欺凌排挤的宦者,有时候遇上了,也如常人应对,偶尔说几句宽慰的话。
只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他竟然想要占她的便宜。
阿念自胸腔挤出笑来。
她伏在木板上,放轻了语调:“你过来,你这傻子,知道什么是对食么?”
应福眼睛一亮。双膝挪动着,整个人贴到阿念面前。
趴伏着的少女虽然伤势凄惨,模样也算不得顶好,却有双乌黑安静的眼眸。她仰着巴掌大的脸,眸子弯弯,便像是有钩子勾他的心。
“你来,你来。”她轻声说,“我教你。”
应福不由低头,去追阿念的唇。她却躲开他,张嘴含住了他的喉结。
说是喉结,似乎不大恰当。这位置,仅仅有些轻微的隆起罢了。
但应福浑身打了个战栗。他几乎要呼出快乐的气息来,喉间的皮肤被牙齿贴着,咬住,深陷……
而后猛然撕开!
“啊——”
惊悸的痛呼未能响彻庭院,已被带着血腥气的碎布堵死咽喉。应福慌张失措地捂住脖颈,温热鲜血溢出指缝,滴滴答答落在身上。
他再度看她,失去的那一小块皮肉衔在少女嘴里,白森森牙齿染着猩红,衬得她形同女鬼。
“呸。”
阿念吐掉皮肉,用力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方才,她用破衣烂衫的碎布条堵了这宦官的嘴巴,连带着右手也被弄脏。
“不准再靠近我。”
阿念撑着一口气,勉强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踏进白茫茫的庭院里。她终于得以享用滚热的日光,踩着烫脚板的草地,步履蹒跚地向前走。
没走几步,似有所觉,扭头朝右边望去。
一童子坐在墙头,正拿清凌凌的眼睛看她。许是日头太盛,白皙脸蛋烘出冷玉似的朦胧,那眼又极黑,唇红如点砂,比阿念见过的绢画色彩都要浓烈。
看模样,不过十岁左右。穿的是淡蓝交领袍服,细麻布料坠在赭红宫墙间,掩住晃荡脚尖。
“我看见了。”他开口,语气透出几分惊奇,“人的牙齿怎能撕烂皮肉?你过来,让我瞧瞧你的牙口。”
阿念不认得这小童。想是书阁侍童或哪里的仆役。她身上痛得厉害,顾不得许多,只冲他呲了呲染血的牙,道声失礼便离开。
穿过一道门,两道门,走过荒草丛生的宫墙,进到西北角的低矮排房。
此处是宫婢居住的房舍。阿念的屋子在最边上,狭小,灰暗,里头塞了八个人的铺位。
大白天的,屋里没人。阿念自木箱里翻出积攒的盐包,拿陶碗兑了水,清洗身上剩余的伤口。她的力气几乎已经用尽,如今眼前阵阵发黑,胃袋紧缩痉挛。
好不容易挨过去,收拾收拾胡乱躺在铺上,四肢百骸便再也不敢动弹。
是该再寻些草木灰敷一敷,但……
阿念模模糊糊地想着,思绪逐渐昏沉。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有人先后推门进来,路过她,端详她,捂着嘴巴叽叽咕咕地笑。宫里向来不缺胆大的鬼,如阿念这般,偷着去守夜期盼被圣上垂怜的女子,是再寻常不过的笑话了。
她们笑归笑,依旧要问:“阿念,你不去领晚饭么?”
阿念哪有力气领饭。
她蜷着身子,从白日躺到深夜。同屋的宫婢洗漱睡下,挤作一堆窃窃私语时,她还未能清醒过来。耳畔漂浮着细若蚊吟的交谈声,内容无甚新意,不过是各宫的贵人今日如何,用的什么膳,穿的什么衣。
末了,有人提到:“听说六殿下又扮作宫人四处闲逛。你们瞧见他了么?”
这六殿下,早早失了母妃,却又得不到其他妃嫔的照看。只安置在极偏僻的宫殿内,若有若无地活着。
圣上不缺子嗣。比六殿下年长的几位皇子,或有母族庇佑,或受圣上赏识,哪里会将年幼的皇弟看进眼里。每每遇着了,不是欺侮,便要戏弄。
上行下效,宫里的奴婢也敢偷摸着议论几句,嘲笑这六殿下的怪异举止。
“怕是有些疯了,分不清自己身份。好端端的皇子不当,扮作卑贱之人……”
“宫中疯了的又何止这一个……”
话题迅速扯到别处去。
阿念没有留意这些。她发了热,缩成一团打哆嗦。
到了后半夜,周围鼾声四起,她却睡不着了,牙齿打架脊背滚烫,自鼻腔呼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左侧挤着的宫婢竟然也未入睡,摸了摸阿念的背,低声冷笑:“疼?谁让你冒领罪罚,活该。”
阿念唤她:“嫣娘。”
“莫要喊我。”那宫婢恨恨道,“你以为我会感激你顶罪?偷换差事去守夜的人是我,想在圣上面前露脸的人是我,贵人来查,你站出来作甚?”
屋里头乌漆嘛黑,谁也瞧不清谁的脸。
阿念解释:“你已犯过一次事,此次再被查出来,必不能善了。”
“那又如何?”嫣娘咄咄逼人,“我不怕死,只怕没机会改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甘心在这里日日做苦工,把自己熬丑了,熬老了,骨头也烂到这地里!”
阿念默然。
她和嫣娘几乎同时入宫。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活计,心性全然不同。这五年来,阿念只会埋头干活,嫣娘却总能寻见许多机会,往皇帝跟前凑。
“我和你不一样。”和往常一样,嫣娘强调道。
的确不一样。阿念想。
嫣娘比她好看,头发柔滑松软,肌肤细腻洁净。同样的麻布短襦,穿在嫣娘身上,就显出几分特别来。
毕竟是名门之后。据说以前族人犯了重罪,身为贵女的嫣娘遭受牵连,没入掖庭沦落至此。
“可是……”阿念心里头闷闷的,“被圣上看中了,是好事么?”
“如何不是好事?再坏,能坏过如今的境地?”嫣娘讥笑道,“你认命也就罢了,我可不是天生的贱命。”
阿念试图争辩:“我的命不贱。”
得来嫣娘一声嗤笑:“你命不贱,能被兄长用五个钱卖进宫里?”
阿念不吱声了。
当今圣上于六年前登基。登基之后,杀尽宫人,又广征良家女入宫为妃为婢,阿念的兄长就把妹妹送进宫城。
她已不记得兄长样貌。
也不记得以前家中的事了。
前尘往事譬如浮梦,如今只剩做不完的活计,走不出的宫城。
夜越来越深。阿念恍惚入睡,意识挣扎浮浮沉沉,熬到次日醒来,屋内已无他人。旁边矮凳摆着半碗菜粥。凉的,不知是不是放久了,尝着嘴里发酸。
她将菜粥喝尽。
其他宫婢大抵出门做事去。她也该起来了,要清扫偏殿甬道的尘灰,搬运清水和柴火,到了晌午,再洗各个宫殿运来的澡盆。
受罚是昨日的事,到了今天,该做的活儿还得做。
阿念换了套衣裳。摸索着套上鞋子,低头看了看鞋底。
粗麻鞋,底子已经磨薄,快要破洞了。
想要申领新鞋,得花不少工夫。若是给掌事婆婆塞些值钱物什,行事能方便许多,但她手头什么都没有。
只能凑合着穿。
阿念挽了头发,拖着身子出门干活。其间遇见管事的宫人,少不得一顿辱骂指责。受了骂,又误了清扫的时辰,匆匆忙忙去搬柴,眼花耳热头晕目眩。
仲夏的日头,发疯似的要剥脱人的皮。阿念出了一身汗,也分不清是冷是热。
前往杂役房的途中,嫣娘遥遥奔来,握住阿念的手。
“我得了信儿,那位今晚要在坠红园设宴赏月。偏巧莹夫人有恙,不能出席。”
坠红园离得不算远,并非宫中最奢华的去处,胜在清雅别致曲径通幽。而莹夫人是圣上最近宠爱的嫔妃。
阿念瞬间晓得了嫣娘的意思。她扭头看嫣娘,对方娇艳的脸庞泛着明媚的光,表情写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已讨来了入园侍奉的机会。阿念,今夜过后,我便不再是挤大通铺的我了。”嫣娘语气轻快,视线落到阿念身上,顿了顿,又道,“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等我成了贵人,便还你的恩。”
如此笃定能抓住机会么?
阿念不明白。
“为何怀疑我的本事?”嫣娘有些骄傲神气,“我可不是普通奴婢。”
名门望族的身世赐予了她丰厚的底气。即便沦为罪奴,她也坚信,只要能见到皇帝,一切都会改变。
阿念有心劝阻几句,但嫣娘转身就走。在面圣之前,尚有许多琐碎事宜需要准备,没工夫在这里唠叨。
阿念原地站了会儿,沉默走向杂役房。她无法干预嫣娘的决断,只觉着心头不安。勉强敷衍着洗完澡盆,夜里回到屋舍,没能瞧见嫣娘的身影。
枕头底下多了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有一些碎散银钱,并半块弦月羊脂玉。
这些东西,应当是嫣娘所有的家当了。
阿念躺下歇息,手里捏着布包。她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时而与应福搅在一起,时而在宫城奔逃,末了又撞进皇帝怀里,哀声祈求垂怜。
面目不清的皇帝低下头来,捏开她的嘴巴看牙齿看舌头,又打量她的手,摇摇头道,粗陋不堪,杀了罢。
便有无数白脸宦官拥上前来,将她一路拽出,塞进狭窄水井。无底的黑暗淹没了阿念,她张嘴呼吸不到空气,胸口几近崩裂,耳鼻汩汩流出血来。
救命。
“救……”
挤出声音的瞬间,阿念挣扎着醒了过来。身下床褥皆已湿透,她按住扑腾乱跳的心脏,慌里慌张披上衣裳出门。一股无来由的恐惧驱使着她摸出院门,躲开夜巡禁卫,赶往坠红园。
当今圣上喜好酒宴,常常彻夜酣醉。
深夜的坠红园丝竹缠绵,处处蒙着红纱似的光。
阿念做惯了粗活儿,知道这园子有多少通道,也大致猜得出禁卫防布情况。她自偏僻草洞爬进园内,顾不得拍身上土灰,便奔向声色最喧闹的地界。
然而她没能抵达宴席。
在某道隔断门前,她撞见了两个宦官。他们站在昏黑林子里,将个瘫软的女子往水井里塞。
隔着十几步距离,阿念看清了女子的脸。
是嫣娘。
野心勃勃,势在必得的嫣娘;高傲嘴毒,绝不称谢的嫣娘。
嫣娘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旧日的野心。空空荡荡,死寂安静。连那宦官捏着她的发髻,将她的胳膊塞入井口,她都没有反抗。
“嫣娘!”
阿念竭力呼喊,不管不顾冲向水井。
露着半截身子的人偏了偏脸,和阿念对视。下一刻,宦官松手。
噗通!
这不是落水的声音。嫣娘的下坠无声无息,根本激不起任何动静。
声音来自宴席方向。那边火光骤然大盛,男的女的惊叫嘶嚎,无数个斜长扭曲的身影映在亭台花榭,无数张嘴巴在喊在求救。
“陛下遇袭!昭王,是昭王打进来了!”
阿念不认得什么昭王,也听不见周围的混乱。趁着宦官慌张愣怔的间隙,她扑到井口,胳膊向内探去,只探到一片冰凉虚无。
作者有话说:
渡芦小饭桌食用提示,辛苦阅读,非常重要:
【请勿提及、比较其他作者作品及角色】
【求同存异友好观文,勿要辱骂攻击读者,谢绝写作指导,喜好不合不必强求】
【一篇普通古言,符合的标签都标了,没标就是不属于该类型!从未标榜过是独立大女主,没标女强没标别的,别看了又骂女主靠男人,文案和首章写这么明白了谢谢放过】
【非主流文风,想看杀天杀地纯爽文请关闭本文】
女主成长文,人格魅力型万人迷,男全c,文案的季随春不是男主。
非全程爽文,非权谋文,感情戏份较多。权谋水平等同于作者智商。架空,部分参考东晋但不严谨。
出场的男辅助们各式各样,恶人有,黑泥人物有,性格扭曲有,纯情有,高岭之花有。无完美人设,对抗路众多,因出身阶级原因部分角色不会一开始就全无保留甘愿奉献恋爱脑,作者比较在乎人物情感逻辑,但作者的逻辑未必是大家认同的逻辑,所以谨慎入坑。
女主愿意吃的,就是女主喜欢的,甭管这份喜欢是看脸还是看什么,她想吃就吃。并非纯纯利用关系。想看女主无情绝爱类型的,这篇文应当并不符合期待,就此止步更好,衷心祝愿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粮。
注意:有角色死亡,有角色死亡。
作者有时候喜欢在作话碎碎念,担心影响阅读感受的宝宝可以提前设置隐藏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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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出逃 带上我,求你了。
“嫣娘,嫣娘!”
她落下泪来。
宫中凉薄,纵使阿念常年以善待人,依旧无法与谁关系亲厚。嫣娘与她同在一处,虽言语多有贬损,行事却能给予阿念些微暖意。
搁在矮凳上的菜粥,塞枕头底的布包。再早些时候,也曾为受欺压的她说几句公道话。
这便够了。
足够让阿念抛开生死顾忌,抓住宦官的腿,急切恳求:“能不能将她拉上来?救救她,现在肯定还有救……”
那宦官生得白胖高大,正处于六神无主的境地,闻言抬腿便是一脚,尖声喝道:“放肆!咱奉陛下旨意处置罪奴,你这贱婢胆敢阻挠?”
阿念被踹得仰倒,眼光瞥到身后另一人,转而跪地求饶,脑袋砸得闷声响。
“奴婢知罪,奴婢有罪!还请二位公公高抬贵手,救嫣娘一命!她如何能犯下死罪,此事定是误会……”
话未说尽,四面炸响冲杀呐喊,似有千军万马围拢园林。两个不耐烦的宦官越发惊慌,匆匆撇下摊子要逃。阿念一时情急,也不管尊卑规矩了,伸手死死扯住一人袍角。
对方脱身不得,怒极反笑:“都什么时候了,你不要命咱还要命!一个献媚惹怒陛下的罪奴罢了,这井里不知埋了多少,你要有本事,你自己下去捞啊!滚开!”
寥寥数语,嫣娘罪名明了。
阿念愣怔松手,布料自指缝滑过。那人忙不迭去追另一个跑远的宦官,不消片刻便失了踪迹。
此间只剩阿念。
她回到水井前。井口狭小仅容一人身量,往里探,井壁却是倾斜的,越深越宽。阿念摸了满手湿滑绿苔,心知无法下井,转而看到地上散落披帛,便脱了身上短襦,与披帛打个死结,垂进井中。
“嫣娘!”
她趴在井口,嘶声喊道,“你若听得见,就抓住披帛,我拽你上来!”
回应她的,只有沉闷潮湿的回音。
阿念不停歇地喊。
喊得耳朵胀痛,眼球鼓出。
仅凭自己无法救出嫣娘。所以她才会昏头昏脑求助宦官。
但难道她不清楚么?
嫣娘落井前,望过来的那一眼,早已失了生志。
咚咚,咚咚。哪里在撞门,哪里在敲鼓。火光蔓延天际,厮杀惨叫声无比真切地向阿念袭来。她放下手里紧攥的衣料,用力擦了把脸。
宫中乱了。
上一次宫乱,是六年前,宫中奴婢尸首枕藉。如今唤作昭王的煞神打进宫来,显然又是一场噩梦。
阿念不想死在这里。
也不愿于此地苟活。
她按住藏在腰间的小布包。因为怕弄丢才拿着的,如今她要带着它,带着嫣娘赠与的银钱遗物,逃到宫城外面去。
逃!逃!
阿念循着来时路离开坠红园。所幸她选的路过于冷僻,途中几乎没有和谁撞脸。从草洞爬出来,想往杂役房的方向去,却接连遇到几股乱兵,穿的不是禁卫服,身上溅满了血。
夜里火光明灭,将兵形同恶鬼。阿念仓惶躲避,不知不觉离杂役房越来越远,退到北边儿去了。
宫城西北边角,原是冷宫荒殿的地界。这里没那么多逡巡杀人的将兵,只余满地横倒的残肢断臂。台阶,门洞,庭院,到处是死人,宦官宫婢尸首交叠,红的白的流溢砖缝。
阿念踩着血水奔逃。
她来过这里,给边边角角的宫殿甬道扫过地,运过水。她知道怎么出去。要顺着排水渠跑,经杂役通道去到掖庭旁侧的角门,那门是运送净车柴炭的,平时只有宦者看守。
阿念身量小,趁着夜黑,独自逃命的机会很大。
她越过伏倒在地的尸体,压着泛疼的呼吸向前跑。排水渠竟然也躺着许多血肉模糊的人,有些似乎还在抽搐。
阿念只瞧了一眼,视线便烫得缩回,不堪细看。
横里突然伸出只血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救……”
阿念吃了一吓,挣脱那血手,回头再看,竟是应福趴在水渠边上。他仰着青白的脸,眼里糊满了泪,说话时咽喉血疤起伏滚动。
“是阿念……救我……”
不久前,他还想与她对食。如今他半边身子浸在污水里,腰侧破了个大洞,长长的肠子都坠了出来。
阿念头皮发麻。她看他,那张淌着血泪涎水的脸上尽是对死亡的恐惧。
这恐惧又化作绝望。
“我不想死。”应福张嘴,涎水混着鼻涕流进来,“我、我不想死……不想……”
声音越来越低,微不可闻,消散殆尽。
阿念用力吸了下鼻子,腥臭的铁锈味儿滚入咽喉胃管,险些灼伤五脏六腑。她没再看倒伏在排水渠边的尸体,咬牙继续奔跑。脚底踩到软物,淌过水面,仍旧要跑,跑,什么都不要看,一直跑出宫城去!
可是当她拐过墙角,快要抵达杂役通道时,瞧见了什么?
密密麻麻的尸骸堆成小山,景象形同炼狱。几个散兵提着枪,挨个儿戳刺检查。阿念躲无可躲,一骨碌滚进尸堆里,恰巧与身侧一双黑眸对上目光。那是个穿着绛袍的小童,被压在最底下,发髻散乱,冷玉似的脸蛋沾着猩血。
阿念认得他。
他曾骑在墙头,看她撕咬应福喉咙。
现下他动弹不得,模样狼狈,浓黑的眸子泛着点点潮意。
噗嗤,锋利长枪自后而来,刺穿尸体又擦过阿念的耳朵。她抖了一下,攥紧的左手被柔软手指盖住。
细细的汗意染上手背。阿念眨了眨酸疼的眼睛,牙齿咬得死紧,浑身僵直一动不动。那几个兵还在周围来回走动,只需向前五步,就能窥见躲藏在尸堆里的二人。
凌迟之刑不过如此。
阿念想不到逃脱的办法,一时间脑内空空茫茫。她想回顾过往,然而这短暂辛劳的活法并没有值得咀嚼的时刻。记不清幼年事,不愿看如今事。好在身边还有个活人陪着自己,即便死了,也算不得孤单。
又一枪,从二人之间斜斜穿过。刮破了阿念腰侧的衣裳,刺伤小童肩膀。鲜血迅速洇染开来,绛红色的布料变得暗沉,但他依旧按着她的手,没发出任何痛呼。
明明只是个孩子。
阿念看他,他还能弯起潮湿的眼,冲她笑。
有人策马而来,催促翻捡尸堆的散兵:“别在这里消磨时辰!都是不值钱的宫人,一把火烧了便罢,前头还有许多宫殿未查,狗皇帝的儿子也对不上数,昭王有令,斩杀皇嗣按功领赏,速速前去别教其他队抢先!”
几人应诺,拎了油桶泼洒尸堆,从旁捡来火把投掷其上。熊熊烈焰瞬间燃起,怪异甜臭的焦味儿融化着流淌下来,浇在阿念头上背上。她没有躲,旁边的孩童也没有躲。直至脚步声渐远,阿念才拽着孩童爬出来,拍灭彼此发梢撩起的火苗。
她转身迈步,耳听得他沙哑嗓音。
“你不带我一起走么?”
阿念回头,沉默一瞬,摇摇头。
“为何?”年幼的孩童坐在地上,身后是燃烧的大火,“我知道你要逃命。你尚有行走之力,而我很轻,你可以背着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雪白的绫裤血迹斑斑,右腿不自然地弯曲着。
“我受伤了,逃不远的。你可不可以带上我?”
阿念还是摇头。她看着他身上的衣裳,丝帛面料,金线滚边。这不是寻常宫人仆役的打扮。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头,忽而笑了一下,有些难过。
“这也不是我的衣裳。是五殿下的。他与我年纪相仿,仓促间与我换衣,如今想必已经逃出生天。我命大,躲过追杀,却险些折在此处。”
坐在地上的孩童勉强支起身子,又摇晃跌倒,干脆膝行着抓住阿念的手。他眼眸弯弯,笑得像哭。
“你带上我罢,求你了。”
阿念也很想哭。她用力按了下眼睛,甩开他的手,疾行数十步。周围火光漫天,焦味儿充斥胸腔,人的骨头被烧得嘎吱作响。
她啪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又转身回来,剥了他的外袍扔进火里,将人捞到背上。
“自己抓牢了。”阿念的声音在抖,“如果你掉下去,我再不会管你。”
“好。”他搂紧她的脖子,低低回应着,“我会牢牢抓住你的。”
此后二人无话。
阿念背着这孩子,按照既定的路线出逃。她算得没错,这条路的确可行,经杂役通道来到运送净车的角门,周围也没见到其他人,恐怕早就四下逃窜了。
出了角门,便算离开宫城。外头已是满目狼藉,血染街面。阿念多年不曾外出,认不得这里坊巷道,只好凭着直觉躲进阴暗小巷。
隔着一道墙,能听到士兵列队巡逻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