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建康待不得了。”趴在背上的孩童低声说道,“趁着今夜城里混乱,我们得逃出建康,城门走不得,你朝南去,去码头,我们坐船走。快些,我背过舆图,我给你指路!”

阿念没有犹豫,顺着巷道迅速穿行。每每遇着岔道口,他怎么指,她便怎么跑。躲开军队,混进仓惶逃窜的人群,踏过一条条沿河街巷,嗅闻河岸的鱼腥味儿。

跑累了,便走,走一段路,再接着跑。

不知不觉,阿念已浑身湿透。未愈合的鞭伤刺拉拉地疼,喉头好似被钝刀割磨。背上的人,也越来越重,好几次滑下去又攀上来。

好在他们终于找到了码头。

这里挤着许多人,个个愁苦满面,央求船夫载其离城。河面 停泊着大量客舟渔船,载满了人的船只鱼贯而出。

阿念瞧见一条即将离岸的货船。那船夫唉声叹气的,一边骂着世道,一边用船桨打落想要跳上去的百姓。

“别上来,走开,走开!这是吴郡季氏的货,不是装你们这些腌臜玩意儿的!”

人落在河里,水花四溅。

阿念趁乱潜入水中,憋气游到货船尾端,一只手拽住垂坠的缆绳。货船启航,她跟着游了十几丈远,见周围没有耳目,拼命攀上船尾,掀开盖着货箱的篷布躲进去。

身体刚挨着木箱,便彻底瘫软,连手指都动不得了。

抱着脖颈的孩童也滑了下来,紧紧搂住她的胳膊,像淋湿的鸟雀瑟瑟发抖。在满是尘灰味儿的黑暗里,他们彼此依偎,汲取微不足道的热意。

“过了水门就好了。”他用气音说道,“过水门,到外河,我们就离了建康城。”

阿念盯着前方,黑暗似乎永无止境。

她问:“离了建康之后呢?”

他出了会儿神,答道:“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外面的模样。你见过么?”

阿念努力回忆了下。她不记得幼时家中的情况,只剩下些模模糊糊的粗浅印象。

“我家在云阳西城。很吵闹,味道也不好,人也杂。”

云阳西城应漕运而生,船工,役夫,商贩,牛马,皆会于此。家里家外,地面总是湿泞难闻,空气里飘着牲口的粪味儿。

身侧的孩童轻轻笑了:“那也很好,比宫里好。人多也热闹,听起来很安心。”

阿念问:“比住在宫殿里好么?”

“自然好上许多。”他答道,“殿内太冷了,又大又空,吃不到热饭,也没有热乎气。”

阿念:“你很清楚这些。”

“我以为你知道我清楚。”

一来一往,皆是试探。

阿念闭上眼睛。她听见他问:“你会出卖我么?”

“我既带你出来,如何会出卖你,又该将你卖给谁?”她拧掉裙摆滴滴答答的水,半晌,涩然唤道,“六殿下,你且放心罢。”

离开尸堆前,阿念已经推断出对方身份。这也怪他没有仔细遮掩,猜不出才是傻子。

“我知道你是个狠心的好人。”他喃喃说着,按住自己扭曲无力的腿,“我赌你会救我,你既救我,便救到底。待我安定下来,未必不能伺机而动,重返建康,赐你荣华富贵世代簪缨。”

多有意思。

一个在宫中备受冷落,连宫婢都敢背地里讥嘲的皇子,竟敢说出这般大话。

阿念张嘴,未及说话,船身传来猛烈震荡。她俯身掀开篷布,借着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前方河面拥堵,船挨着船,皆往水门挤去。

水门正上方的城门楼上,站着几个军官,两侧垛口亦有士兵手持弓箭。

“放栅!放栅!”正中间的军官吼道,“此处不得通行,将他们都拦住,仔细盘问!”

城门楼插着的旗帜,写着明晃晃的“昭”字。那楼上站着的军官,盔甲制式也与夜袭宫城的将兵一致。

想来这水门也落入昭王之手。

水栅吱吱嘎嘎地向下落,周围船只顿时响起一片哀哭咒骂。阿念藏匿的这货船,亦有人冲出来跺脚喊叫:“这是运往吴郡季氏的货,本就该今夜起行,为何要拦?”

阿念不晓得吴郡季氏有多厉害,城门上的军官显然也不在意,径直下令让士兵搜检货船。岸上士兵拿长杆挑起篷布,阿念暗道不妙,急忙后退躲避,仍然被迫暴露大半张脸。

说那时迟那时快,铁箭破空射断长杆,篷布骤然下落。

光线重归黑暗的刹那,阿念瞥见对岸策马持弓的少年。当真生得好样貌,眉长入鬓,凤眸冷冽,修长双腿夹着马腹,脊背挺直如竹柏。

篷布隔断视线。

城门楼的军官愤然呵斥:“宁自诃!我等奉命守城,搜查可疑流亡之人,你捣什么乱?”

马背上的少年纵声大笑。他晃了晃手中弓箭,眸间冷意瞬间化作春水,语气戏谑懒散:“你要寻的是天潢贵胄,怎地瞎了眼,与这些逃命的百姓过不去?守城不是封城,都走都走,拘着他们作甚!”

河面守备不足,被这么一闹,真有船只抢着过去。水栅下得慢,货船的船夫们连忙动手,紧赶慢赶,蹭着最后的间隙滑出关卡。伴随着军官的叫骂声,冰冷沉重的栅栏没入河底,旋起层层涟漪。

终究放了些船只过去。

“宁自诃!别以为昭王殿下赏识你,你就能胡作非为!过了今夜,我定要参你违背军令之罪!”

上头的人仍在嚷嚷。

少年收了弓箭,嘻嘻哈哈地笑着,右边脸颊印着个浅浅的酒窝。耳垂的金环随之晃动,摇曳着令人心烦的微光。

“谁管你。”他策马掉头,拖长了调子道,“守城搜查这等闲事不要拘着我。我要到宫里找我妹妹去。”

“我们五年没见了,她一定很想我。”

作者有话说:

男嘉宾出场一位(闪现)

仙人恶鬼 一见裴郎

离了水门,景况并没有变好。

起先是周围飘来的哀哭与抱怨,船橹搅动时发出的哗啦水声。后来这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分散开来,被另一种呼啸的风声所掩盖。

阿念伏在船板上,小心掀开篷布,再次向外看去。

她看到了半边映红的天。浓烟滚滚而来,熏着眼球口鼻。两岸房屋化为焦土,隐约可见倒伏人形。

阿念移动目光。黑沉沉的河面上,似乎飘来了什么东西。离得近了,再近些,终于能够看清,是一具泡得胀白的士兵尸体。

她下意识想后退,身体却不听使唤。视线沿着河面放远,便见到更多起伏尸首。它们泡在水里,伏在岸边,将秦淮河染成更浓郁的颜色。

“原该如此。”阿念身侧不知何时多了颗脑袋,顶着篷布,安静地望着外头的景色,“昭王奇袭宫城,手段如此迅速利落,必然提前布置了兵力。建康内外,恐怕早已潜伏许多精锐,趁天子设宴守备松懈之际,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但留在城内的兵力绝不算多,还顾不上封城彻查,所以我们才能逃出来。”他自言自语,“我听闻昭王拥兵十万,主力大军如今想必已经全速进军,攻城略地。这艘货船是去吴郡的,应当能避开危险路段。”

船舱似有动静,阿念盖下篷布,将这孩童摁回货箱角落。

动作间牵扯到腿伤,他轻轻吸了口气。

阿念帮忙卷起绫裤,摸黑捏了捏对方右腿,果然折了。她自货箱拆下竹片,又撕了片裙摆,替他固定好腿骨。

黑暗中,所有动作都得小心翼翼。

阿念瞧不见对方的脸,却能感知到沉静好奇的视线。

他在端详她。

“阿念。”他模仿着应福的腔调唤她,“你叫阿念,对么?有无本名?”

阿念没有。

她反问他:“殿下叫什么?年岁几何?”

“萧泠。我刚过十岁生辰。”

阿念道:“殿下十岁便能推断军政战术,言谈却不似天潢贵胄。”

萧泠被噎了下,有点委屈地回道:“阿念身为宫婢,却也不守尊卑之道。”

“我已离宫,便不是宫婢。”阿念找了个不那么硌身子的位置,蜷缩起来闭目养神,“等货船停在妥当去处,你我便各奔前程。”

她不打算一直带着他。

也不在乎他许下的承诺。

来日渺茫,现下还不知如何活下去。

萧泠想说什么,沉默片刻,终究没再出声。他们挤在一处,呼吸着腥臭的水汽与呛鼻的烟味儿,耳朵里塞满彼此的心跳声。

阿念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再次醒来,靠在肩头的孩童却昏迷难醒。

她碰了碰他额头,指背沾到黏湿冷汗。萧泠的身子烫得像着了火,偶尔窜起细细颤动。阿念起身,胳膊拽不动,竟是被他搂得死紧。

这时候,倒的确像个孩子了。

阿念掰开萧泠的手,又撕下一小片裙角,蘸水打湿,擦拭他滚热的额头脖颈,手心腋下。

时至晌午,船工与货商用了午饭,将瓜果残骸抛在水里。阿念捞了些勉强能吃的东西,细细啃着,咽进肚中。也给萧泠喂了一份。

傍晚时分落了雨。她用河面飘来的树叶做碗,接了些雨水解渴。

次日,货船停泊码头。此处人迹荒凉,能吃能用的物件早被劫掠一空。趁着货商上岸船工休憩的间隙,阿念游到边岸,抢着摘了些蒲公英与马齿苋。

马齿觅能吃。蒲公英嚼碎了敷在萧泠腿上。

她不知道管不管用。无非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货船继续顺着河道前行。路过的码头几乎没什么不同。萧泠的情况也时好时坏,偶尔早晨清醒过来要吃东西,没多久又昏迷呓语,说起胡话来。

阿念堵了他的嘴。

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饥饿与缺眠源源不断地消磨着精神气儿,绝望情绪日渐加重,沉沉压在心头。

白天与黑夜渐渐分不出区别,清醒与梦魇也失去了边界。有时她抱着僵痛的身子昏睡,船舱飘来的交谈声也随之入梦,显现出乖离诡谲的景象。

——见这沿途兵所,想来昭王得了天下……

——天下!昨儿个给陈王,今个儿给昭王,明日还不知给谁呢!总归都姓萧,打仗便打仗,闹得日子不得安生……

——回了吴郡便好了,吴郡太平,多的是豪族人物。我们这趟货,不就是给季氏送么?这可是膏腴万顷商通四海的季氏,多少人想攀关系都攀不得……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件事来。据说季家三房新近认回个养在外边的小郎君,也就十来岁,三房夫人闹得厉害,只好托裴家郎君去接,还不知能不能接回来呢。

——裴家郎君?裴家哪位郎君?

——就是那位写得一笔好字,又画美人极妙的裴七郎啊,曾被刺史夸赞过的……

细碎言语落在阿念脑中,化作繁华城池,笑闹众生。转瞬又支离破碎,遍地残骸,血色漫天。

十日后,货船抵达破岗渎。这是南下吴郡的必经之道,原有十几道关卡,如今处处可见流民。载满了货物的大船经行此处,顿时招来无数视线。

船工加快了划船速度,货商躲在舱内不露面。

即便如此,岸上视线仍然不减。阿念蜷在货箱间,屏着呼吸不敢乱动,也不知船行进到第几道关卡,周遭突然响起尖锐唿哨。

“是流匪!坏了!”

船工们全都惊慌起来,几乎要将船橹摇出风浪。隔着篷布,阿念听到四面八方忽高忽低的哨声,有人跳上了船,接着便是一片惨叫。

这里待不得了!

她拖起萧泠,拿腰带紧紧捆在背上,憋气翻入水中。河水浑浊翻腾,黑黑红红的东西迎面撞来,是货商被割断的脑袋。

阿念险些呛水。她挣扎着踢蹬着向更远处游,耳朵里咚咚咚咚地响,胸腔那块扑腾的肉也嘶嚎鼓噪。游进芦苇荡,探出半个脑袋,将萧泠的身子也往上托一托,问:“你还活着么?”

背上的萧泠没吱声,咳了一口水。

阿念深吸气,拼命向前游。她分不清方向,只晓得要远离货船,远离喊杀动静。游到力竭抽筋,呛咳不已,才勉强攀住河岸,凭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翻上去。

“咳咳……噗咳咳咳!”

她趴在芦苇杂草间咳嗽。缓过劲来,解开腰带,将萧泠扶起。

萧泠还活着。半睁着湿润的眼,脸颊晕着不正常的血红。怎么瞧,怎么短命。

阿念背起萧泠,朝更平坦的道路走去。他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也没有力气说话。像两条湿淋淋的狗,一瘸一拐,摇摇晃晃,漫无目的地前行。

饿了,拔草根寻野果吃。

渴了,嚼树叶接雨水。

走走停停,又过三日。其间遇见其他流民,个个形容枯槁,目如恶鬼。阿念用污泥抹了自己和萧泠的脸,将裙子挽起来,露出粗麻裤。

就这么一直走。走到鞋底烂掉,踩过的土路渗着斑斑血印。走到周遭再瞧不见任何人,冰冷的月亮吊在夜空。

“阿念。”萧泠搂着她的脖子,用微不可闻的声调说话,“我可能要死了。”

阿念不吭声。

她拨开丛生的杂草,碎屑蒙了一脸。许是眼里落了东西,磨得眼疼,所以逼出泪来。

萧泠拿手指抹掉阿念眼尾的泪,送进自己嘴里。

“你也快死了。”他说,“我不甘心。”

不甘心。

阿念膝盖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潮湿的泥地里。夜风送来缥缈歌声,约莫是濒死的幻听。

可是她不甘心。

她咬紧牙槽,手脚撑着地面,一点点向前挪。掌心被草叶割得纵横交错,膝盖像嵌了无数细针。

“我要把你送到妥当的地方,与你各奔东西。”阿念声音粗哑,“等你走了,我就找个渔村落脚,日日打渔为生。”

萧泠噗嗤笑出声来,没笑几下,又转为咳嗽。

“好有志气……咳……”

他已经搂不住她的脖子了。脑袋垂在颈间,呼出微温气息。

“你真好。”他说,“萧泠此生有幸,能遇见你这么好的人。如果能活下去……”

后面的话,他来不及说,阿念也顾不上听。

她爬出了草丛,怔怔望向前方。宽阔如镜的湖面上,灯火辉煌的画舫正缓缓游来。身披绫罗的女子婆娑起舞,洒落满湖花瓣。又有年轻郎君抚琴高歌,端盏临风,纵情声色。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注]

“醉卧清波不知处,衔香醉饮玉钗斜!再来一盏!”

他们大笑饮酒,放浪形骸,如同世外谪仙。

而阿念跪在泥泞河岸,浑身又酸又臭,是从炼狱爬出来的鬼怪。

她忽地起身,向画舫扑去。萧泠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急忙拽住她,两人齐齐摔进湖里。

“不可求救!”他呛了几口水,竭力制止道,“你我形同乞丐,扰了那些人的兴致,绝无好下场!”

可他们都要死了。

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不敢尝试的?

阿念推开萧泠,向画舫游去。一口滚热的气吊在喉头,支撑着她在水里扑腾,催促她向画舫上的仙人嘶喊。

“救……还请贵人救救我们……”

没人注意到湖面这一小簇翻腾的水波。阿念的视野逐渐歪斜朦胧,画舫上袅袅歌舞皆扭曲变形,有人凭栏交谈,亦有人醉得步履蹒跚,爬上朱栏闹着要吟诗。

“你们都听我这一首!我季随春,也有一首……”

那是个摇摇晃晃的小童。涨红着脸,磕磕巴巴道:“春来——”

刚念了两个字,身子突然滑脱朱栏,惊叫着砸进湖里。原本站在旁侧交谈的年轻男子闻声低头,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画舫笼着缥缈红光。在阿念眼里,那褒衣博带的年轻男子,眉眼也染了暧昧的红,清雅容颜含着笑意,好似春花绽放。

“有人落水了。”画舫的舞伶纷纷接话:“裴郎,是接回来的季郎君落水了。”

“这样么?”

男子笑容不改。他垂着眸子望向湖面,仿佛没瞧见挣扎呛水的小童,目光缓缓挪动着,捕捉到远处落水鬼似的阿念。

“在那边。”他指向阿念,修长手指虚空点了点,嗓音藏着狡黠的恶意,“快去救人……可别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注]“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出自汉末《古诗十九首》。

第二位男嘉宾出场。

前三章这么沉重真的没关系吗我怀疑又要劝退读者了……呜呜对不起希望没有赶客,我会努力做很多好吃的饭,大家不要跑QAQ

戏弄算计 美人的嘴,骗人的鬼

画舫抛下绳索之际,阿念已然支撑不住,沉沉向下坠去。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捞出,又如何托上画舫。恍惚瞥向湖面的一眼,没找到落水的小童,只瞧见些涌动的气泡。

周围聚拢来许多娇艳美人,纤纤玉指掩住檀唇,惊叹声如软风轻烟。

“这个不是季郎君呀。”

“季郎君更小些,捞上来的瞧着倒像小娘子……”

她们纷纷望向倚着朱栏的年轻男子,轻声细语地问询:“裴郎,怎么办呢?”

舞伶们议论间隙,阿念一直在呕吐,将呛进肺腑的腥咸湖水吐到船板上。口鼻间香粉萦绕,不知谁的轻罗衫拂过湿冷面颊。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换来男子一声呵笑。

“的确不是季郎君。”他状似惋惜地抚掌摇头,“我明明嘱咐不要认错人,夜里黑,船工救错了人,也不好苛责他们的罪过啊。”

船头还坐着七八个年纪相似的贵族子弟,皆宽袍广袖举止散漫,醉醺醺地嬉笑道:“还不赶紧派人再捞?裴七,你可是奉季三叔之命来接人的,人刚进吴郡就没了,你怎么跟他交待?

“不过,真将这外室子接回季家,恐怕裴七也落不着好,不如就此作罢,作罢!”

一群人说得热闹,无谁紧张落水幼童。

被唤作裴七的年轻男子,也只懒懒立于船头,温和笑意掺着几分漠然。

阿念打了个激灵。

——季氏三房,外室子,裴七郎君接人。

那些睡在货船上聆听的只言片语,拼凑成当下的现实。

她站不起来,干脆手脚并用,自轻纱香风的包围圈里挤出去,仰面朝向裴七郎君。

“我……我家主人……尚在湖中。”阿念脑子嗡嗡作响,乱七八糟的思绪疯狂流窜,“求郎君派人打捞,他身子弱,年纪也小,撑不住这风浪。”

裴七郎君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跪在面前的人衣衫破烂,裤脚袖口早已扯成坑坑洼洼的碎布,肮脏灰黄辨不出原本的颜色来。湿淋淋的头发胡乱结块,身形干瘪细长,如此伏在船板上,教他想到蜘蛛,鞋虫,捡拾腐肉的乞丐。

偏偏她身上还在滴水。浑浊黑红的液体,滴滴答答,险些溅到他的鞋面。

裴七郎君微不可察地皱了下鼻尖。视线掠过阿念血淋淋的手掌足跟,打了个旋儿,重又落在她脸上。

小乞丐有双执拗坚硬的眼。

他眯起眼眸,不紧不慢问道:“哦?你家主人是谁?”

阿念脑中噪音渐次平息。她浑身虚软,心脏急促鼓动,右手却无比坚定地指向湖岸。

“我家主人,叫,季随春。”

她说,“许是风浪太大,他被推到岸边也未可知。”

湖面风平浪静,一派祥和。阿念紧紧盯着裴七郎君,潮湿眼底摇曳微光。像是那满船的红,溅进了她的眼睛,燃起簇新的火。

“裴郎君,愿不愿意救季随春?”

这话里的机锋算不得难懂。眼前这位裴七郎君显然并不乐意接送季随春,甚至在季随春失足落水后,故意指使人捞她上来,假作失误任由真正的季随春溺毙水底。

可是,季随春死了,应当对裴七有些坏处罢?

如果他能再次打捞“季随春”,甭管捞到的人对不对,总归行事名声好上许多。届时,他也可将失误推在阿念身上,怪罪这对主仆干扰了判断,致使他彻底延误救人时机。

阿念在赌,赌裴七郎君的利弊权衡。

赌赢了,萧泠就能上船。上船之后如何,再想办法,总不能让濒死的萧泠就这么没了。

赌输了,也许她会被抛入湖中,和方才那个季随春一样,无望挣扎着直至窒息沉没。

阿念固执地指着湖岸。直到膀子酸痛,眼花头晕,面前的男子终于弯起薄唇,道了声好。

“怀洲自然要救季随春。”他俯身靠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映着阿念狼狈模样,吐出的字眼傲慢得很,“只盼这位流亡至此的小娘子,再多转转脑子,为今夜供些新鲜的乐趣。”

阿念屏息不言,表情绷得僵硬。

画舫缓缓调头,朝岸边驶去。那缥缈轻柔的红光,渐渐照亮幽暗浓稠的边缘。

片刻之后,阿念寻见了岸边斜躺着的萧泠。他的双脚还浸在水中,身子一动不动,脸色白如素绢。

阿念以为他死了。

可当船工将人抱上来,她贴着心口摸了又摸,探到一点微弱的跳动。

“还有救。”阿念抱住萧泠,急切道,“裴郎君,他还有救。”

裴七郎君打量着阿念怀中的孩童。只一瞬,他神色微变,要来一柄玉如意,挑开萧泠糊满了泥水汗渍的中衣。

后颈领口内缘,黯淡金线绣着螭龙纹样。

赶在其他人窥见绣纹之前,裴七郎君掩住衣襟。

“来人。”他传唤僮仆,“送他们去客厢歇息,请宋医官瞧瞧。”

这却是阿念未曾料到的转变。茫然的欣喜只冒了个头儿,便化作铺天盖地的警惕与后悔。

她确实忘了,忘记萧泠衣裳里边儿有这种宗室纹样。她也没想到裴七郎君一上来就掀衣服。

究竟哪里露了破绽?

萧泠的皇子身份一旦被拆穿,她和他会不会命丧于此?不,不对,也许萧泠还能被押送回建康,而她自己,只会落得个惨死下场。

她从尸山血海里逃出来,熬过了那么多个日夜,如今却要死在他人手中么?

思绪纷乱间,阿念被送入客厢。萧泠也被人抱了进来,仔仔细细摆在榻上,与阿念仅存一臂之隔。

客厢狭小但奢靡,榻是软的,枕头香的,阿念躺在丝绸软榻上,望着昏迷不醒的萧泠,几乎生出种无端的恨来。

可这恨意迅速消弭干净。

她想起落井的嫣娘,燃烧的尸堆,折了腿坐在地上的孩童。想起那些个拥挤绝望的夜晚,发热的萧泠紧紧靠过来,生怕她离开。

萧泠说,阿念是个心狠的好人。

这话只对了一半。她想,她的确是个好人,心却不够狠。连那趁火打劫的应福,在没有冒犯她之前,她也从未与他闹过红脸。

医官进来了。跪在榻前,替萧泠剪开绫裤,拆解嵌入肿胀烂肉的竹片。又用药酒浇了细麻布,准备清洗腐烂伤口。

浓烈的药味儿溢满客厢,阿念很想再清醒些,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坠,拖着她陷入温暖黑暗。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碎梦,亦无痛楚。到后来,耳边似乎又飘来靡靡乐声,不知何人在和曲而歌。

那些仓皇血腥的旧梦,便随着这乐声拆解破碎,飘零四散。

阿念。

有人在唤她。

“阿念,阿念。”

肩膀被拢住摇晃。阿念竭力睁开双眼,模模糊糊望见身侧萧泠。冷玉似的小人儿裹着绢裳,墨发披散肩背,愈发显得白是白,黑是黑,如同仙境里走出来的玉童。

“总算醒了。”他松一口气,转而去端案几汤碗,“你睡了两夜一天,服药更衣都没动静,我真怕……怕你醒不过来。”

那汤碗小巧精致,不过酒盏大小。萧泠却端不起来,手指抖抖索索的,将要倾斜泼洒之际,另一只玉白的手稳稳接住。

阿念这才注意到,客厢里多了个人。

容颜清雅的裴七郎君,就坐在榻边,如今探着身子接住汤碗,放也不是喂也不是,面上露出微妙而不失礼节的笑容来。

“这位贵客,怀洲进来已经半刻。你既要等这婢子醒来再与我交谈,现下她醒了,不如你我谈些正事。”

阿念看向萧泠。

萧泠心虚目移,握住她的手。这双手已被清理包扎过,不仅如此,身体其他伤势也都处理妥当。破麻烂絮换成了轻柔锦袍,打结发臭的头发也变得顺滑许多,并且泛着花瓣香气。

“这不是我的婢子。”萧泠强调,“她是我阿姊,你要谈事,自然与我们一起谈。”

说完又给阿念偷偷递眼神。

阿念悟了。这是压根儿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生怕说多错多,所以想先听听她的话头。

可她已经在裴七郎君面前用过主仆的说辞。

坏了,对不上。

她硬着头皮承认:“对,我其实是他阿姊,他还小,有什么事,郎君问我就好。”

裴七郎君端着瓷碗,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汤匙搅了搅,自汤底翻出些碎鸡骨来。不知怎的,阿念总觉得,这动作带着忍耐的杀气。

“建康大乱,昭王即位,吴地亦受波及。我虽尚未出仕,却也听得到风声,懂些关窍,只知有两位皇子出逃,正行搜捕,却不知何时多了位公主?”他掀起眼皮懒懒打量阿念,“且是位能屈能伸,着麻衣穿麻鞋,磨破了手走坏了脚还能将你带到吴郡的公主。”

萧泠张嘴,还想争辩,被阿念按住。

她明白裴七郎君的意思。做苦活儿的人扮不了贵女,在她昏睡之际,身上每一处茧子恐怕都被检查过。

同理,受冷落的皇子依旧是皇子。除了绣纹,裴七郎君定然有更笃定的证据,才会点出萧泠身份。

“所以,贵客在家中排行第五,还是第六?”他问萧泠。

萧泠抿住失血嘴唇,看向阿念,像只惶惶然的雀儿。多日生死相依的经历,已让萧泠对阿念生出特别的依赖。

裴七郎君循着目光,也看了眼她。

“五殿下骄纵暴戾,宫中奴婢苦不堪言。”他若有所思,“想来,眼前这位便是六殿下了。”

这话流露淡淡失望。

“六殿下名声微薄,身后空无一人。昭王生性多疑,必定会斩草除根,留你在此处,除了给裴氏招来祸患,无甚大用啊。”

好不客气的羞辱之言。

萧泠动动嘴唇:“郎君想要什么?”

“我裴氏虽书香世家,却无名臣功勋。”裴七郎君道,“我要不世之功,云台镌名。”

萧泠并不露怯,声音虚弱但清晰:“我在宫中,只闻吴郡裴郎善画美人,从不知有此野心。”

“乱世如此,谁无野心?”

“好。”萧泠点点头,“那你便不该说我无甚大用。你辅佐我,裴氏便在我身后,你押注我,怎知我将来不如五皇兄?”

客厢陷入久久寂静。他们彼此对视,半晌,裴七郎君起身。

“世上没有无本的买卖。你若有本事,便拿出来让我瞧瞧,我瞧得满意了,安心了,自然举全族之力送你回建康。”他端着碗离开客厢,临出门时,轻飘飘道,“至于你那婢子,为免夜长梦多,杀了罢。”

声音还没散干净,门口就挤进来两个粗壮奴仆,气势汹汹捉拿阿念。

“不准碰我!”

阿念滚下软榻,忍着脚底尖锐剧痛,跌跌撞撞冲出客厢。裴七郎君衣袂飘飘,已然登上楼梯,她连忙追过去,一路追到船舱外头,眼睁睁瞧着那人凭栏而立,倾倒瓷碗鸡汤。

“裴怀洲!”

阿念嘶声喊着,扑上去攥住裴七郎君的手腕。对方神情微怔,回眸看她。

“你杀不得我!你杀了我,他日后定然恨你,使你不得安生!”湖风呛进嘴里,逼得阿念眼睛泛红,“你留着我,他信我,我能为他做许多事,也能为你做许多事……”

她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只想活下去。

她救了萧泠,但萧泠现在保不住她的命。她的命捏在这个人手里,微如尘埃,可凭什么尘埃就得悄无声息地消逝?

阿念不甘心。

她给他讲这一路来的遭遇,她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对萧泠而言无可取代。纯粹的善意此刻蒙上冷冽色彩,多了算计,多了权衡。每一个吐出来的字都陌生,每一次心跳都发出嘲笑的噪音。

恍惚间阿念又见到嫣娘的脸。对方讥笑着,冷冷问她,阿念,你认不认命,你还想不想做个守规矩的好人?

“我能派许多用场。”阿念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我能帮你看着他,帮你牵制他。他日后定然大有作为……你明明看得出来。”

裴怀洲静静地俯视阿念。片刻,目光又移向手中泼洒了汤水的碗。

“你于我而言,不过是这碗中鸡肋,有或没有,都算不得什么。”

他如此说。

阿念望向瓷碗,也不知怎么想的,猝不及防抢过碗来,仰脖大口吞咽着喝尽剩余鸡汤。那些碎散的鸡骨头,也被嚼得嘎吱响,咬成碎末残渣,一齐咽进肚腹。

太过拼命,她整张脸都憋得通红。额角暴起细细的筋,黑沉眼睛沁着泪。

“没有鸡肋骨了。”阿念哑声道,“这里只有一个我。你要不要我?”

裴怀洲久久无言。

似乎被这种粗莽的举动震得失语。

良久,他俯身抬手,用指腹擦掉阿念眼尾的泪。多情的桃花眼微微挑起,泄出些戏谑的笑意。

“可是,小娘子,这汤有毒啊。”

咣当,瓷碗自阿念手中脱落,在脚边砸了个粉碎。

她呆愣着,神情空茫茫一片。

裴怀洲肩膀抖动,忽而笑出声来,笑得眼尾泛红,嗓音缠绵。他推开她,拿绢帕拭了自己手指,轻声道:“我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此人有病 你不要被他的皮囊哄骗……

鸡汤无毒。

处置一个状似流民的奴婢,根本用不着下毒之类的伎俩。

“顺手端出来的,你既抢着喝,我便吓吓你。”裴怀洲饶有兴致地望着阿念,“怎么,吓傻了么?”

阿念摇头。

宫中最不稀罕的就是恶意。位份高的欺辱位份低的,给皇帝捧脚的瞧不上站宫门的。她无依无靠,自打进了宫,不知受过多少讥嘲辱骂,干过多少不属于自己的苦活儿。

因着身份低微,受到的欺辱也没什么弯弯绕绕。如裴怀洲这般文雅的戏弄,倒算得上新鲜陌生。

阿念捏紧了手指。

心里像有毒火舔舐。但她有求于他,即便对他生了厌恶,也得藏好了,藏在带笑的泪影儿里,颤悠悠的恳求间。

“郎君与我说笑,定是想再试试我,并不打算杀我,对么?”

裴怀洲没有接阿念的话。他转而望向前方,笑道:“小娘子,看,我们到吴县了。”

阿念扭头,粼粼金波撞进眼帘。这璀璨跃动的碎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定睛细看,才望见河道蜿蜒,其上舟船如织,人来 人往。运货的,打渔的,也有像这艘画舫般华美的游船,载着饮酒作乐的男男女女。

丝竹声,笑闹声,渔歌调子,水浪声,全都搅在一起。渐渐地,这声音又夹杂了岸边商贩的吆喝,茶肆酒坊的笑嚷。两岸绿柳遮不住连绵起伏的屋舍楼宇,白墙黛瓦层层叠叠,好似拿墨笔勾勒的绢画。

阿念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她不自觉抓住朱栏,前倾身子,想要看得再仔细些。但画舫已然转入新的河道,更宽阔,更宁静,河面上只剩些飘飘袅袅的小调,勾得人骨头发痒。

“那是问心台,每逢初一十五,才俊云集,探讨玄理。”裴怀洲抬手指向右前方,遥遥绿荫掩盖朱楼。手指向左一划,圈住一片灰青色飞檐楼阁,“此为郡学,寒门子弟不得入。进得此处,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

他的眼底漾着碎金柔光。视线收回来,落在阿念身上。

“再过半个时辰,便到河埠了。去罢,与你主人收拾收拾行头,从今往后,他就是季随春。”

阿念微微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