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什么也没问,行了个礼,匆匆奔向船舱。下了木梯,恰巧见到扶墙而立的萧泠。他蜷着一条腿,歪歪斜斜地站着,也不知何时追到这里。
舱内昏暗,萧泠的脸却极白。
“没事了么?”他抓住她的袖子,“怪我腿脚不灵便,爬不上去,不知道你是否安然无恙。”
这一截木梯陡得很。阿念与裴怀洲站在上头交谈,声音多被河风水浪吃去,料想萧泠听不到什么。
可阿念依旧觉出莫名凉意。
是一种做了坏事险些被人察觉的不安。
她对裴怀洲说的那番话,完完全全就是要做裴怀洲的细作,揣着二心守在萧泠身边。
但这事儿究竟能不能成,以后她算谁的人,裴怀洲并未给准话。
眼下顾不得许多,阿念扶住萧泠,将人送回客厢。僮仆已经备了新的衣裳,两人各自换上,又有婢女进来为他们梳发正衣。
虚弱的阿念总算得了碗新的热汤。
她勉强喝完,告知萧泠:“裴怀洲要你扮作季随春,出人头地。”
萧泠不知季随春。
阿念只好将季随春的遭遇讲给他听。没说几句,舱外响起铛铛敲击声,有人过来催促下船。阿念搀着萧泠出去,遥遥望见一道宽阔河埠,埠头候着七八个青衣僮仆,为首者面容严厉,年过不惑。
裴怀洲面含微笑,引着萧泠下船。船板倾斜,萧泠绊了个趔趄,阿念要扶,裴怀洲已经拉住萧泠胳膊。
“往后的路不好走,可要小心些。”裴怀洲低声笑语,“季小郎君,看你造化了。”
萧泠扬起黑漆漆的猫儿眼,安静且固执地抽出手来,重又搭在阿念腕上。
他们下了船。裴怀洲对那中年男子介绍萧泠,又告知萧泠此为季家三房管事。简单交待完毕,他便被同游的世家子弟簇拥住,哄笑着推向城中。
“走罢走罢,既已将人送到,快些去栖霞茶肆,伯友在等……”
这些人原先都在画舫上,却无人议论萧泠身份。
阿念越过攒动人头,望向裴怀洲侧脸。他浅浅笑着,眼睫被落霞染了层暧昧的光,即便周遭挤满华服青年,依如众星拱月,雅致出尘。
“走了。”
萧泠用力扯了扯阿念的袖口。
阿念收回目光,沉默地扶住萧泠,登上季家备好的车马。行驶不到半刻,便瞧见高墙深院,乌头门悬着吴郡季氏的牌匾。车马绕过正门,到西北处角门停下。
又一位神情冷淡的老媪兜着手候在角门,见萧泠阿念下车,眼皮也不抬,引着他们朝内走。
经过门房,穿过抄手游廊,进到穿堂旁侧的耳房。
“季小郎君且等一等,老身去请三老爷。”
老媪扔下一句话,抬脚出了耳房。此处只剩萧泠和阿念。阿念左看右看,都没找见能坐的地方。只好让萧泠歇在门槛上。
日头一点点地沉下去。屋外点起了灯,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笑语。
阿念吸吸鼻子,仿佛嗅到些许饭菜的香气。
她饿了。
但她只能按着干瘪的肚子,继续等。
等到树梢挂起月亮,那老媪才回来传话:“三老爷身体不适,已睡下了,三夫人陪侍,也不得空。念小郎君远道而来,路途奔波,便不必见面了,且去北边听雨轩安顿住下。”
阿念只好又将萧泠捞起来,步履蹒跚地跟着走。
她身上有伤,萧泠更是瘸着一条腿。及至听雨轩,已是冷汗透背,头晕眼花。
好在老媪还知道活人要吃东西,临走前派了婢女来送饭。
一碗糙饭,一碗菜汤,一碟肉炒笋,一道鱼。
看这份量,怎么算,都算不出阿念的份儿。
萧泠腾了碗,给她分去大半饭食。他自己只吃了一点。
“我向来少食,不饿。”苍白的小人儿这么说。
阿念将粗糙饭粒咽进肚里。她怀疑自己误食鱼刺,喉头酸疼,胃里又凉又热。
饭毕,两人收拾休憩。听雨轩这名字听着雅,实则是个四面漏风的院子,配的仆人也只一个粗使婆子。卧房床榻倒算宽敞,但摸着又凉又硬。
阿念翻了些被褥出来,给萧泠铺好,又在外间小榻垫了一层。两人各自睡下,无话。
片刻,里屋窸窸窣窣,瘸腿儿的萧泠抱着枕头过来,挤在阿念身旁。阿念脊背抵住墙壁,实在硌得慌:“你……非要睡这处么?”
萧泠不说话,蜷着身子侧卧,紧紧攥住她双手。不知过去多久,阿念手背落了些潮湿的水。她摸一摸他的脸,摸到满手泪。
“是腿疼了?还是觉着受了委屈?”阿念问。
季随春是外室子,三房夫妻不和,即便三老爷委托裴怀洲将人接回,回来的季随春也过不了好日子。今日之待遇,便是下马威。
但萧泠毕竟不是季随春,不应当为此难过。
“阿念。”萧泠低低唤她,“你觉得裴怀洲此人如何?”
阿念脱口而出:“这人有病。”
的确有病。
正常人哪会把病患的鸡汤端出门,一路端到那么远的地方倒掉。被她抢着喝了,又要吓唬她,拿她的悲欢性命取乐,想看她失态出丑。
而且,他还对落水的季随春见死不救。人死了,拿萧泠冒充,似是完全不担忧萧泠露馅。
“此人冷情冷性,不可轻信。”萧泠嘱咐阿念,“你不要被他那张皮囊哄骗。”
这话却有些莫名其妙了。
“阿念。”萧泠喃喃,“我此生从未遇见你这般赤诚的人,这世上也再无人如我一般待你好。我会待你很好很好,你莫要离开我。”
离了你,我如今又能到哪里去呢?
阿念还不知明日如何。
她想拍拍萧泠的背,双手又被攥住。年幼失怙的六皇子如今只是个伤病满身的孩童,长得像猫儿,哭起来也像猫。湿淋淋的泪染了阿念满手,热烘烘的气息裹住脖颈胸腔。
“对不住……对不住,阿念。”曾经的萧泠,现在的季随春,断断续续道,“你没办法去渔村打渔为生了。”
阿念愣了下。
打渔为生,不过是她逃亡途中偶然生出的心愿。
她说:“那不算很重要的愿望。”
季随春问:“那么,对你而言,很重要的愿望是什么?”
阿念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挨了鞭刑,躺在廊角下的午后。日光刺眼,耳朵鼓噪。
那一日,是她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在即将迎来十六岁之前,她曾许下含着血腥气的心愿。
“我希望不再被打骂,能吃上热饭热菜。”
“想有个正经名字,一个很好、很不错的名字。”
“我还想,好好活着。不要像石子丢进水里,发不出一点儿响声。”
她说完,季随春很久没有回话。
在阿念朦胧入睡之际,他轻声细语:“只要你一心一意待我,你便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次日晨起,三房的人送了早饭来。清粥咸菜,寒酸简单。阿念拦住人,要府里过来个看病先生,她和季随春的伤需要换药清理。
这人答应得好好的,并不问他俩为何受伤。怎料等待许久,都无人登门。阿念出去找人,撞上那个严厉冷漠的老媪,反被训斥不讲礼数到处乱跑。
阿念只好忍着脚痛回来。
她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布包还在身上。一路艰辛惊险,都保护妥当,泡在湖里也没丢。如今只能从布包里捡些碎散银钱,偷偷趁府中仆从不注意,溜出角门去寻医问药。
没走几步路,被人拎上马车,一路送到栖霞茶肆。
栖霞茶肆有清幽山水,山水盈盈处,觥筹交错欢笑连连。在画舫上见过的年轻人,和没见过的陌生青年,胡乱围坐着,个个敞胸露怀不羁状,和许多娇艳女子调笑偷香。
一派群魔乱象。
衬得独坐的裴怀洲成了枝清新白莲。
他今日穿得极雅,幅巾束发,锦袍笼纱,衣摆绣着银线经文。多情的桃花眼蕴着湿润水色,微微翘起的薄唇也泛着动人的红。阿念被推搡着送到他面前,还未站稳足跟,就听见他如释重负的话音。
“你们不是不信么?非要给我塞人……看罢,人请来了!”
阿念抬头,裴怀洲直直指着她的脸,义正辞严,“她就是我一见倾心的美人!”
作者有话说:
阿念:?
酒后失控 含住
阿念自然算不上美人。
裴怀洲语惊四座,酣醉众人一时只顾得上挑剔阿念容貌,对着她连连摇头。
“这头发,这身量,如何称得上美人?”
“美者,当肤如凝脂,琼鼻朱唇,最最要紧的,是有双媚眼……”
“非也非也,凡美人须得乌发如云,呵气如兰,那是锦绣堆养出来的气……裴七,你素来慧眼识人,画得多少美人图,如今怎地瞎了眼,将枯草认作春花?”
一双双饧涩的眼打量阿念,一张张酒气醺然的嘴品头论足。
阿念站在这声音里,想不出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面前的裴怀洲似乎没有任何恶意,柔柔笑着,一手撑着脑袋,撩着眼皮看她。他长得好,天生一副清白雅致的样貌,教人想到兰草,墨莲,诸如此类高洁之物。
可谁敢说他不曾心怀恶意?
连这么个蝼蚁似的婢子,也要撵到这里来,遭受他莫名的指认羞辱。
好在阿念不觉得羞愧。长相自有天定,不够美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被迫来到此处,是她倒霉,裴怀洲若是只为羞辱人才将她弄来,简直无趣下作,他才应当觉着羞愧。
周围这些酒客挑完了阿念的毛病,总算留意到裴怀洲话里另一层意思。
“裴七,你竟然看中这女子?”他们纷纷闹将起来,其中有认得阿念的,怪叫道,“什么一见倾心,她刚救上来那模样,你也能一见倾心?”
话里有内情,自然勾得旁人询问。便有目睹者娓娓道来。
讲季随春落水,裴怀洲派人打捞,船工错捞了季随春的婢女。第二次救人,才将那险些淹死的季随春寻了回来。至于为何季随春的婢女也在水里……
自然是忠仆救主心切,可惜不自量力,平白给裴怀洲添了麻烦。
这故事听得众人啧啧称叹,反倒疏漏了些许怪异之处。如若阿念真是季随春的婢女,坠湖之前如何不认识裴怀洲,偏要捞上来以后,才被裴怀洲“一见倾心”。
“罢了,罢了!”离得最近的男子笑道,“今日来的舞伎,裴郎瞧不上,偏说自己有心上人。如今心上人来了,裴郎便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本事,毕竟城中谁不知裴郎多情体贴?对待自己喜爱的女子,想必别有一番手段,也好让我们学一学,日后不必遭美人的冷脸。”
裴怀洲只是笑。
“诸位莫要嘲我,我哪来的本事?你们会的,我也会,你们不会的,我从哪里学来?不过多画了几幅美人图,得了些风流虚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他可能真的醉了,撑着小案摇摇晃晃站起来,向阿念伸手。阿念没动,甚至想躲,怎料他一个踉跄跌过来,手臂压住她肩膀。清甜馥郁的木莲香瞬间盖了阿念满头满脸。
“怀洲不胜酒力,先去歇息。”裴怀洲道声惭愧,便要离开。
阿念扭身后退,肩头却好似压了千钧重石。裴怀洲右手紧紧按着她臂膀,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看似被她搀着,实则推着她前行。
“过游廊,去别院。”他低垂着脑袋,喃喃细语,“那间落着青纱帘子的屋舍,瞧见了么?我惯在那处小憩。”
泛着酒气的呼吸打在阿念颈侧。她不适偏头,很想找个没人地界将他摔在地上。
可惜不能。
她承担不起后果。
裴怀洲半推半送地与阿念进了青帘屋舍,跌坐在榻上,又要茶喝。
“嗓子干。”他扯松衣襟,眉眼泄出些厌倦神色,“替我斟冷茶来。”
阿念左看右看,心想这人果然没醉。既然没醉,便是故意折腾她取乐。
她自案上提起茶壶,随便倒了半杯,递到裴怀洲眼前。裴怀洲没接,皱着鼻尖嗅了嗅,道:“不够冷。”
阿念手指略微用力,捏得茶杯摇晃:“郎君没喝,怎知茶不够冷。”
裴怀洲:“我就知道。”
他要她换茶来。要凿细细的冰沙,洒进茶水里,再喂给他。
阿念没伺候过世家子。她只会干粗活,也只干得了粗活。既然裴怀洲不肯喝,她便打算将杯子放回去。转身之际,不防被他抓住袖口,端着的茶水立即洒了小半。
“小娘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他问,“我突然唤你过来,又拿你遮掩门面。”
阿念回头看裴怀洲。
他歪着身子坐在软榻上,湿润双眸仿佛揉皱了春水,嗓音因酒意而温吞:“这事纯属巧合。我在季家埋了暗桩,若你与季随春出门,便会有人将你们拿住见我。初识而已,我心有防备也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是这么用的么?
“偏偏今日有酒宴,来了些与我不甚对付的人。他们疑我待人不诚,便逼我笑纳舞伎,试我是否的确浪荡不羁。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正缺个逃脱的筏子,只能拿你做戏。”
裴怀洲寥寥数语,道出许多隐密。
可阿念不在乎他是不是假风流。她更在乎他打算怎么对待她。
“郎君已经逃了宴席。既然无事,便让我走罢,我还要买药回去。”阿念说,“我脚疼,膝盖也痛,家里还有个伤了腿需要上药的小主人。”
她试探地问:“我该操心家里的季小郎君,还是该多听听你讲话?”
裴怀洲接过阿念手中茶杯,浅啜一口,不甚喜欢地皱了皱眉,搁到旁边去。他这回总算不说什么茶不够冷的话了,但也没有回答阿念的问题:“有多痛?我瞧瞧。”
阿念脑袋里升起空前疑惑。
你又不是看病先生,你瞧什么?
裴怀洲哪管阿念反应。他指使她端小案过来,要她坐在案上,脱了鞋,拆了麻布,将伤势露出来。
“我想看看。”他说,“我的母亲,原先经常受伤。”
这意思,是他会处理伤口么?
阿念将信将疑。她心有忌惮,没法子直接走人,依着裴怀洲的话搬来小案,坐着拆解麻布条。一层层的细麻布揭开来,底下那层黏着肉,撕扯着疼,弄了许久才彻底扯开。没了遮掩的足底,黑黑红红的,黑的是血痂,红的是渗血软肉。
裴怀洲盯着看。看着看着,拿绢帕垫着手心,托住阿念受伤肿胀的脚。这举动堪称惊悚,阿念脊背窜起一层白毛汗,有点恶心又有点惊吓,往后缩一缩,对方却率先丢了绢帕,拿软榻擦拭手指。
阿念:“……”
嫌弃就不要碰,碰了又这般姿态,真真招人烦。
“你便用这双脚,将他背到吴郡来。”裴怀洲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果真忠奴。”
阿念不明白裴怀洲的心思。她不喜欢他的口吻,想了又想,终是争辩道:“我带他离开建康,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抛却那层身份,他只是个伤了腿跑不动的孩子。”
裴怀洲道:“再病弱也是皇嗣,就像你,再怎么能吃苦,永远也为奴为婢。”
阿念没有说话。
她垂落眼帘,掩住神情冷意。片刻,低声道:“以前是奴婢,未必要一辈子做奴婢。”
她等着他的呵笑声。然而头顶始终没有落下讥嘲。抬头看去,榻上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阖了眼,一只手捉着衣襟,心烦意乱地扯开来,露出锁骨与小半片胸膛。
“郎君很热?”
阿念问着,狐疑地打量四周。这屋子建在阴凉之处,外头的绿藤都攀上了瓦片。虽是仲夏时节,屋内却凉快得很,连她倒的茶也凉丝丝的,没半点热气。
就这,他热?
阿念怀疑裴怀洲又要搞些事情戏弄她。
“我真得回去了。”她胡乱缠住脚伤,忍着脾气站起来,“想来郎君不需要我,以后便不要常常找我,免得旁人多想。裴郎君名声贵重,牵扯了我,无非糟践自己声誉。”
他应当不需要她做细作。
如此甚好。
阿念要走,没曾想又被裴怀洲扯住手腕。天地忽而旋转,人没反应过来,已经摔在榻上。这脑中有疾的裴七郎君,撑着胳膊伏在她上方,眉心不适意地蹙起,眼睫挂着晶莹水色。
“热死了。你为什么拿热茶给我喝?”他没头没尾地指责她,“我烧得慌,都是你的错。”
阿念忍无可忍,顾不得身份尊卑,出口反驳道:“明明是冷茶,你怎地这么爱说胡话?”
裴怀洲:“我哪里讲胡话?”
“冷茶变成热茶,没醉偏要装醉。”阿念一一数来,“不是美人称作美人,还扯什么一见倾心。”
裴怀洲盯着她,好像对这些话都没了印象。
阿念想翻身挣脱,手腕动弹不得。汗意渗出掌心,染湿了她的皮肤。
裴怀洲平日里穿得宽松,看不出什么。如今按着阿念,便显出手长腿长的优势来。衣襟掩不住的锁骨,就贴在阿念唇边,那一小块凹陷的肉窝,似乎能盛半盏清亮酒液。
“怀洲并未扯谎。”他道,“茶是热的,我没有醉,你也的确是美人。”
阿念浑身打了个战栗。
娘诶,这人胡说八道到这份儿上,考不考虑她耳朵的感受?
“你为何不信?”裴怀洲按住扑腾少女,语气困惑,“自我喝了这茶,就觉着肚腹煎熬如火烧。我说你是美人,你便是美的,你见过石炭没有?”
阿念自然认识石炭。
但不妨碍她读不懂此刻的裴怀洲。
“你跟石炭一样,瞧着丑,闻着也臭,芯子却烧得红亮。”他缓缓道,“这点红亮,确实让人稀罕。”
阿念气笑了。
她咬牙抬腿,撞开裴怀洲,忍着脚底的疼,龇牙咧嘴往外跑。跑到半路,似有所觉瞥向那倒过茶的陶壶,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子甜香往鼻腔里钻。
脑子发晕。
阿念再扭头看裴怀洲。裴怀洲伏在榻间,桃花眼半睁半闭,嘴里犹自念叨什么石炭什么茶,争辩自己没说胡话。
或许他的确没说胡话。是茶不对,将个未醉的人烧成了半傻。所以他突然变得前言不搭后语,只争执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裴怀洲现在……有几分清醒呢?
阿念心口轻轻跳快了些。这几日蒙受的恶意与憋屈,催促着她回转身来,重又走到裴怀洲身前。犹豫着,抬起手来,谨慎地碰了碰他的脸。
细腻滚烫的触感贴在指腹,像最好的绸缎。
向来讲究爱干净的裴怀洲并未躲避。他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些,脸颊却贴了上来,自顾自地往阿念手里送。阿念下意识遮挡,拇指不小心戳进裴怀洲嘴里,被湿润的两瓣唇含住。
作者有话说:
被迫共沦 若我是脏的,那你也该跌进这……
感觉好奇怪。
唇瓣是软的,又有点滑,隐约能摸到一层薄薄津液。微烫的潮气自齿间逸出,细细密密地染上指腹,并顺着拇指流向小臂,肘弯,直至整条胳膊都热了起来。
阿念愣怔着,恍惚间被裴怀洲咬了一下。
咬得不重,牙齿调情似的碾磨指骨。
他大约并不是想撩拨她,眼眸斜瞟过来,流露明晃晃的嫌弃。
“你在给我喂什么?”他问她,“硬的,咬不动。”
很好,阿念可以确认,这人此刻已经丢了脑子。也不知茶水究竟放了什么东西,能让人越来越糊涂,先前还能说几句讨嫌的话,如今只剩胡言乱语。
如果她现在报复他,就只是轻轻地、简单地报复一下,事后他会想起来么?
阿念满心都被这股子冲动占据着。她试探地故意道:“这是我的手。”
哪知裴怀洲立即用舌头顶着指腹,将阿念的手指吐了出来,摸索着要帕子要水,说脏。
脏?
哪里脏?
阿念看自己的手。掌心缠着麻布,指尖干干净净。
她转而拎了茶壶过来,重又倒杯茶塞到裴怀洲手里。他自己要的水,自己端起来喝,喝完之后,面上血色愈发明显,如同傅了层桃花粉。
阿念抬手擦拭裴怀洲唇角水渍。她问他:“还脏么?”
裴怀洲张嘴,想说什么,却吐不出连贯的字句。他的眼神浸着水,茫然且困惑,那春光水色又映出阿念干瘦的身影。
“卑贱之人……”裴怀洲断断续续道,“卑贱之人,匍匐泥淖,不可见日月。我裴氏之子,亦当自持身份,不做狎昵苟合之事,以免污了肤发声誉。”
这话,不像在对阿念说,倒像背诵条令。
阿念弯弯嘴角。
“裴氏之子……算什么贵重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恍若微风。拎起茶壶的手,却无比稳重,将那壶嘴塞进裴怀洲口中,一气儿灌进去。裴怀洲本就反应迟钝,一时挣扎不得,被迫仰面吞咽,喉间闷着窒息般的呜咽。涓涓细流溢出唇角,顺着下颌打湿喉结,在锁骨窝汇聚起来,满溢之后又跌下去,泼洒于玉白的胸膛。
“唔……咳咳……”
裴怀洲本能抬手,打翻茶壶。伴随着清脆炸耳的碎裂声,陶片四散飞溅,登时满地狼藉。阿念踩着这碎片爬上榻来,一手按倒裴怀洲,一手扯开他原本松散凌乱的衣襟,对准那片白得晃眼的胸膛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不准说我脏。”阿念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在抖。她扬起发麻疼痛的右手,狠命又掼了他几巴掌,“我与你一样,都是爹生娘养,不准这么说我。”
在宫中时,阿念已经被无数次教训过,人与人不同,有的人天生贵胄,有的人贱命一条。
罪奴,宫婢,宦官。侍卫,嫔妃,皇嗣。
前朝的官有大小高低,后宫的贵人也论资排辈。阿念头顶的主子数也数不清,每个人都能叫她去死。可那些个主子,在天家面前,也得称奴称婢。
后来昭王打进来了。昭王的刀戟不认贵贱,无数的主子和无数的奴婢尸首枕藉。而后昭王成为新的、最大的主子。
吴郡的裴怀洲想带着整个家族走到朝堂上。他要扶持新的主子,他自身也想做天下人的主子。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就得为奴为婢,受他的戏弄,听他一句句嫌脏的话语,因他暧昧不明的态度而忧虑生死处境?凭什么她就得匍匐泥淖,碰一碰他,就算是污了他的身子?
“若我是脏的……”阿念咬牙道,“若我是脏的,那你也该跌进这泥淖来。”
她扯散了他束发的细绢幅巾。乌亮柔滑的长发散落而下,铺在天青色的锦缎间。裴怀洲本就衣袍宽松,如今上身几无遮掩,胸前绽着纵横交错的淡红指痕,好似雪中梅枝,枝头还挑着颤巍巍的花苞。
阿念拧住,裴怀洲顿时发出吸气声。
他约莫从未遭过这些。即便思绪浑浊,也下意识弓起腰背躲避。胸膛却止不住迎上来,贴着阿念的手磨蹭。
阿念也是头一遭。她推开他,报复般咬着柔软的调子说道:“不准挨过来,脏。”
锦衣玉食的世家子从未受过这般指责。
他顿住呼吸,空茫的眼瞳剧烈收缩着,殷红嘴唇微微颤抖。
“我……脏么?”
他坐起身来,凑近阿念,额头几乎要抵住她的眉心,“你乱讲,你是哪家派来的细作,这般污蔑我?”
裴怀洲已经认不得阿念。他的思绪一团乱麻,早已失了章法。
阿念捧住裴怀洲的脸。手指贴着滚烫肌肤,滑到耳廓,碰一碰耳尖,那处便也泛起了红。再顺着鬓发插进去,摸到了湿润的发根。
“你自己说的。‘不做狎昵苟合之事,以免污了肤发声誉’,如今我碰了你,你不就脏了么?”阿念屈起手指,扯住他的头发,低声道,“看,你的脸,你的头发,脖子,胸脯,还有哪里是干净的?”
裴怀洲听得怔怔。
他按住阿念的嘴巴,掌心触及唇瓣,又松开些许。
“不对。”他说,“不对,不对。”
裴怀洲仿佛察觉到不对劲之处,捏住阿念下巴端详。阿念扭头躲开,他又追上来,冷不丁被她咬了一口,正正咬在颧骨处。
“你……”
裴怀洲尚未说完,门口响起叩击声。僮仆的影儿映在纱格上,谦卑且谨慎弓着腰。
“郎君已休憩许久,可要奴送水进来?”
眼见裴怀洲嘴唇翕张,阿念迅速捂住。动作太快,手指与脸颊接触时发出清晰脆响,几乎像打了他一巴掌。
“不要!”她急急忙忙对着门外喊,“不用送水!”
纱格上的人影顿了顿。
屋内仅有一双男女。名声风流的裴七郎,与他倾心的女子。青天白日的,关起门来,自然不为谈诗论经。只是……这么久了,都不要水,莫非要玩到日头落山去。
僮仆品咂着慌张清亮的女音,一路摇头晃脑地走了。
人一走,阿念也清醒过来。她做了危险的事,如今耽搁不得,还是速速离去为妙。简单收拾头脸,将裴怀洲摁到被子里,榻前地下检查一番,没什么遗落之物,便先行离了屋舍。
其间裴怀洲百般不配合,闹得阿念又动了手。所幸他喝多了茶水,身上没有力气,脑袋又糊涂,是个好宰割的对象。
出得门来,阿念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对途中遇到的僮仆解释:“裴郎令我离去……你们莫要惊扰他清净。”
为了糊弄对方,她甚至拿袖子捂住脸,捏出半哭不哭的腔调。
如此,在僮仆暧昧的注视下,阿念顺利离开栖霞茶肆。她沿街打听到医馆位置,抓了些清热去疮的药,雇车往季家赶。时近黄昏,季宅角门坐着几个边搓麻绳边闲聊的门子,见阿念回来,忍不住从鼻子发出嗤声。
“外面养的,就是不懂礼数!”他们大声道,“正经郎君娘子,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是傻的,怎会随意进出,不报管事。真当咱们家是那小门小户?”
阿念只当没听见。
她回了听雨轩,季随春不在里面。问看院子的婆子,对方又聋又哑,一问三不知。没办法,只能让婆子先把药煎上,自己回屋给身上的伤口抹药。
逃亡途中受的伤,半好不好的,搽了药膏更痛。
忙活完,换了身衣裳,正好掌事婆婆过来,指着阿念鼻子呵斥半天。斥责的内容,无非是她不守规矩,私自离宅,该罚跪两个时辰云云。
阿念听得头昏脑涨,不由道:“若家中有医师,我何必出去寻医问药。”
那掌事婆婆,正是头天带路的老媪。她冷笑道:“偌大个季宅,怎会没有医师?”
“既然有,为何迟迟请不来?”眼见掌事婆婆脸色变差,阿念迅速垂下脑袋,“小郎君路上伤了腿,若不及时照料,教人瞧见,怕不是误会季家生计艰难。”
掌事婆婆怒道:“尖牙利嘴!”
阿念不吱声。
她恍惚想到,尖牙利嘴这种词儿,居然也有一天能用到自己身上。宫变到如今,其实也没过去多少日子,她却已经变了许多。
季家算吴郡豪族。家大业大,便更注重名声。纵使家里的人不待见这接回来的季随春,无视季随春伤了的腿,但也不能让外头的人看笑话。
阿念在外面晃荡买药,无疑是打季家的脸。
“我季氏向来家风宽和,不苛待奴婢仆从。”掌事婆婆忍着怒气,撂下话来,“今日免了你的责罚,从明日起,自有医师过来,你若再随意乱跑,便按规矩吊起来打。”
末了,又问:“没人教过你规矩么?区区一个婢子,说话这般不讲究。满嘴我我我的,你以为你是哪家的娘子?”
阿念低头道:“晓得了。”
这句回应也不令人满意。掌事婆婆拂袖离开。
阿念揉揉耳朵,坐在堂屋台阶上出神。像她这种身份的人,总要时时刻刻摆出谦卑姿态,说话做事处处留心。但她不喜欢自称奴婢,自打离了宫城,更是不愿捡起说话的规矩。
无法,只能今后少说话,避开麻烦。
正思量着,季随春一瘸一拐地回来了。他踩着霞光向她走来,单薄身子像一片揉皱的纸。离得近了,阿念才注意到,他身前衣衫滚落斑斑点点污渍。
“我去拜见三房老爷,又见到夫人和各房郎君。”季随春解释道,“虽有许多艰难之处,但明日起,我可以进家学,与各房郎君一起读书了。”
这是好事。
加上裴怀洲的遭遇,算得上双喜临门。
阿念去端煎好的药。小心翼翼托着药碗回来,正见季随春从她换下的衣裳里捡出个薄纱布条,犹疑着仔细端详。
这布条,一端留有撕裂痕迹。是裴怀洲的中衣系带,若是细细嗅闻,恐怕还能闻到浅淡的木莲香。
“阿念。”季随春转头,浓墨眼眸写满困惑,“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自作多情 竟是心悦我,才如此冒犯我。……
阿念内心崩裂。
她仿若无事地将药碗递给季随春。如此一来,季随春便要接药,阿念顺其自然拿过布条,面不改色扯谎道:“外头捡到的料子,觉着怪可惜的就带了回来。指不定能缝个花儿,簪头上呢。”
簪花的风俗,的确在宫里热闹过一阵子。但用于装饰乌发的花,得是新鲜娇艳的真花。这样才能有馥郁的香气。
用路边捡来的破布做花,无非是捉襟见肘,见着点儿轻柔朦胧的颜色便心生不舍。
季随春沉默数息,弯起眸子:“阿念的主意极好,等你缝好了,定要让我瞧瞧。”
阿念愣了下:“你要看么?”
她就随口一说,况且她压根儿不会女红。
“嗯。”季随春不知阿念心中想法,“我很期待。”
阿念瞪着半截子破布条,苦大仇深地塞进袖子里。这东西也不是故意夹带回来的,当时走得匆忙,谁会留意到裴怀洲的衣裳少了点儿什么?
还要将他的中衣系带改成花儿簪在头上,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阿念也到了爱美的年纪。”季随春盯视碗里黑糊糊的药汤,汤面映着自己的脸,“再过些日子,我定能给你挣些漂亮的钗环玉簪。”
他如今只是一无所有寄人篱下的外室子,自顾不暇,给不了阿念任何好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主仆关系也是同样的道理。若他富贵得意,阿念也能打扮得光彩照人;若他日日受冷眼讥嘲,阿念只会过得更艰难。
所以他没再说什么,一口口饮尽苦涩药汤。
阿念收了碗,晚间两人照常分饭而食。到了夜里就寝,季随春又到外间同睡。这小榻本就狭窄,纵使季随春占不了多少地方,阿念也觉着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哪儿哪儿都没处搁。
毕竟季随春还有条伤腿,她都怕她夜里乱动,踹伤了他。
“你不能去里间睡么?”阿念忍不住提议,“你如今也过十岁了,有句话怎么讲来着,七岁男女不同席。”
季随春道:“这话后头还有呢,不同席,不共食。”
阿念想到根本不够分的饭菜,默默闭嘴了。
她和他没有明确的主仆之分,相处也谈不上尊卑礼数。许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多了个幼弟。或许曾经共患难的遭遇给季随春留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象,所以他才如此眷恋她,必须将她抓在手里才能安心睡去。
但不知怎地,思及此处,阿念眼前无端晃过裴怀洲似笑非笑的脸。这藏匿野心故作风流的世家子,用轻飘飘的语调告诫她,皇嗣永远是皇嗣,奴婢永远是奴婢。
阿念狠狠闭上眼。
想他作甚。
次日,她随季随春进家塾。
……没能进去。
季家家塾设在祠堂边儿上,是个白墙黛瓦的小院子。内有敞轩,名明明堂,族中诸多子弟在此处读书习字。
阿念是女子,踏不进明明堂,只能站在院落的月洞门外,望着腿脚不便的季随春缓缓进入敞轩。胸口不太适意,像有块打湿的帕子蒙住肺腑,闷闷地呼吸不畅。
可她一时分辨不出发闷的缘由。
闲着也是闲着,阿念掏出针线来,坐在墙根下改制布带。针线是从听雨轩的杂物房里翻出来的,半旧,能用,针头也不锋利。即便如此,她也不小心戳了自己好几下。
更不开心了。
明明堂飞出此起彼伏的吟诵声,听着是在读诗经。听得久了,阿念甚至能认出他们读的是《隰桑》,且好几个磕磕绊绊的声音念错了字。
“这诗倒是应景。”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以及凉凉嗓音。阿念仰头,裴怀洲竟然出现在面前,手持麈尾遮挡日光,低头垂眸对她笑。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他跟着念了几句诗,问她,“小娘子,你可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噫。
阿念头皮有点麻。她捏住银针,料想这小玩意儿也能充作临时武器:“我自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