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怀洲挑了挑眉:“哦?你竟知道?你也读过书么?”
阿念警惕回应:“我不记得了。郎君为何来此?”
跟鬼似的,无声无息走到她面前,身边儿也没个陪侍。若是刻意来拿她问罪,这阵仗不对味,若是完全不记得栖霞茶肆的经历……不,即便他不记得了,肯定也得找她的事。
傻子醒来看见自己身上乱七八糟的痕迹,都晓得指认疑犯。
“季三叔邀我过来,考问族中子弟是否进益。”裴怀洲的脸庞背着光,瞧不清神色,“小娘子以为我来做什么?”
阿念歪歪脑袋。
“裴七郎君才学这般厉害么?能让三老爷请来指点,定有过人之处。可惜阿念不懂这些,也进不了学堂,郎君快进去罢,莫要在此处耽搁了。”
“这有何难?”裴怀洲以麈尾抵住阿念下颌,微温麈毛带来一阵刺痒,“你随我进去旁听便罢。”
阿念感觉自己颈间横了一把刀。
早在她欺负他的时候,就想过事后可能遇到麻烦。但那时她实在忍不住,况且,她也存着赌一把的心思。
画舫上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条命完全栓在裴怀洲手里。下了画舫,来到季家,过了明面之后,她便是季随春带来的婢女。算吴郡季氏的人。哪怕裴怀洲给季家安插了暗桩,想要处理阿念,须得使些合乎情理的手段。比如栽赃陷害,比如诱她出门。
婢子的命不算命,但豪族世家在乎名声,要打要杀,并不能随性而为。
裴怀洲在酒宴上,尚且要与为难他的人言笑晏晏,显然行事有所顾忌,不肯让人轻易抓了把柄。加上他素有风流之名,与阿念春风一度又谋害她,但凡来个有心人,决计要将此事搞得风风雨雨。
当然,以上都是阿念的猜测。是她撺掇自己做坏事的理由。
她胸口常有股粗莽的热气,平时压得狠了,冲动时便不管不顾发泄出来。撕烂应福的喉间肉,夜里奔出去冒险寻找嫣娘,背着萧泠逃出宫城,不外如是。
“在想什么?”裴怀洲手指施力,逼得阿念高高扬起头颅。目光对上她乌黑的眼,莫名移开,好巧不巧地发现了她手里捏着的布条。
这布条已经被裁剪过,乱七八糟地叠成一簇,拿暗白的丝线缝了几道。
怎么看,怎么丑。
裴怀洲脸上的表情停滞一瞬。他迅速扬起唇角,语调轻快地问:“你缝的什么?”
大早上,日光明媚,暖意袭身。阿念却硬生生从裴怀洲身上感知到丝丝凉意。这凉意顺着麈尾流下来,几乎要切断她的脖颈。
“……是花。”阿念举起手里四不像的玩意儿,“我要缝朵花,簪在头上。”
一息,两息。
空气死了般凝重。
裴怀洲动动嘴唇:“什么花?”
阿念哪知道自己要缝什么花。她只晓得,将布条攒成圆形,再剪剪边缘,弄些尖尖出来,就算有个模样了。
无非是糊弄季随春的东西。如今被裴怀洲追问,想不出该怎么应答,一时间视线瞟过他颈间锁骨,鬼使神差道:“木莲……?”
这答的,自己都不确定。
裴怀洲却没了反应。许是日头太晒,晒得他耳尖也透出浅淡的红。明明堂的读书声再起,从《隰桑》念到了《静女》,总归都是些情情爱爱的句子。
“原来如此。”
裴怀洲自言自语,忽而笑出声来,拎着阿念的后脖领子将人拽起来。他又是那个随性风流的裴七郎了,眼角眉梢都挂着慵懒的情意,看向阿念的眼神仿佛藏着软钩。
“走罢,我带你进去,瞧瞧他们读书有多烂糟。”
烂糟这个词,能直接说出来么?
阿念默默腹诽。
她莫名其妙被他拎进明明堂,接受一众季氏族人的注视,以及大儒不满嫌恶的打量。
“家学……家学之地,岂能让女子进入!还是个低贱的婢女……”
“你们读的她也懂,她为何不能听?”裴怀洲打断大儒话语,潇洒落座,麈尾点点书案,“怀洲受三叔父所托,考问诸位郎君近况,年长者先来。请罢。”
这种情形显然并不是第一次。季氏子弟左右张望一番,有的疯狂翻书,念念有词,有的被迫上前,一脸悲壮。
阿念站在裴怀洲身后,悄悄打量敞轩内的情况。在此处读书的,年纪参差不齐,最低五六岁,最高的竟有十五六的模样。有些人衣着华贵,有些人朴素些,但最为寒酸的,依旧要数季随春。
这种寒酸并不显露在穿衣上。季随春今日穿的,是下船前裴怀洲所赠的行头,面料差不了多少。他也仅有这一套衣裳,能为自己搏个体面。
然而寒酸与否,能从许多细微之处窥见。腰间的配饰,身上的气味,书案摆放的笔墨砚台,甚至于书案的磨损痕迹,都是寻根溯源的证据。
无人问津的季随春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身板挺直,冷白的手指按着书页。
见阿念望过来,他略抬一抬眼,神情似有担忧。
“别念了。”裴怀洲止住面前那人错漏百出的念诵,头疼般扶了扶额,点点季随春,“你过来。”
季随春起身上前。裴怀洲将一本诗经哗啦啦翻过去,停在半本位置:“从第一篇起,背给我听。”
季随春真就一篇篇背了过去。无需提示,毫无卡顿。阿念看着他,因为伤势未愈,他拄着一条木拐,脊背却始终很直。
时辰点滴流逝,他的额头渗出细细冷汗,身子也开始摇晃。
裴怀洲冷眼瞧着,止住季随春声音,随意点了一篇提问。季随春答了,他又抛来一问,接二连三,季随春皆有问必答,没有疏漏。周围静悄悄地没其他声响,直至季随春体力不支摔倒在地,裴怀洲才微笑着站起来,对大儒行礼。
“只这一人,该给他换些新书了。季家的藏书楼,也可让他进去读一读,若能写出些精妙文章,怀洲自当举荐他入郡学。”
郡学!
明明堂起了些骚乱。
阿念记得,在画舫上,裴怀洲曾为她指点郡学位置。那是一片灰青色的楼阁,掩在层层叠叠的青绿间。他当时说,进得此处,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
不愁诗书难觅,挚友难交……阿念品着这几句话,不由生出浅淡怅惘。
裴怀洲此行事了,便要离开。他拿麈尾拍了拍她脑袋:“愣着做什么,引我出去。”
让一个婢女引路送客,合乎情理无可指摘。阿念跟着裴怀洲出了月洞门,又送他走过弯弯曲曲陌生廊道庭院。她自然不识季宅路径,都是裴怀洲指指点点,逗鸟雀似的,催着她走。
及至出了侧门,他登上车驾,又唤阿念过去。阿念不明所以,走到辕轭前,迎上一双春意盈盈的眼。
“我改日再寻你玩。”裴怀洲道,“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
说罢,他落了帘子,放松身体仰靠锦垫,任由车驾缓缓起行。在轮毂吱吱嘎嘎的声音中,他拿麈尾盖了脸,唇边泄出冷嘲。
“竟是心悦我,才如此冒犯我……”
昏暗幽香的车厢里,裴怀洲的嗓音一如日光晃荡摇曳,时隐时灭。
“这便有许多新的乐趣了。”
作者有话说:
1.“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出自《礼记·内则》。
2.“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出自《诗经·小雅·隰桑》。《静女》也是诗经的内容。
一遇将军 她险些杀了我。
此人有古怪。
阿念得出结论。
他或许不记得茶肆屋舍的种种细节,但无论如何,正常人清醒后面对满身狼藉,定会寻可疑之人审问追查。鲁直之人当急急追问仔细,不晓世事者亦当羞臊以对。
可裴怀洲的反应太平淡了。
平淡得就像完全不介意发生过什么。带着点儿微薄的兴致,漫不经心的好奇,赐她几句暧昧的好意。
——我改日再寻你玩。
仿佛他们不是身份悬殊的世家子与婢女。
——你可要快些养好身子。
轻描淡写的语气,藏着一丝似真似假的关切。
关切?他裴怀洲,需要关切一个身无长物的婢女?画舫上,那个身份比她好上许多的季随春,不照样稀里糊涂地溺死了么?当时的裴怀洲,何曾起过半点关切怜悯之情?
裴怀洲只会微微笑着,欣赏将死之人苦苦挣扎的丑态。待那些不甘的气息破碎四散,他便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搜寻新的乐趣。
日光明媚,烘烤得阿念前胸后背冒热气。然而在这热气笼罩中,她却觉到丝丝缕缕的寒意,渗入足底爬进骨缝。
……她就是裴怀洲找到的新乐子。
她被他盯上了。
“咳唔!”
门子重重咳嗽一声,斜着眼睛瞟阿念,“客已送了半晌,你还愣在这里作甚?”
阿念不理会门子,慢慢地往回走。也不知裴怀洲怎么引的路,总要穿过许多深幽石径繁密浓阴,如今循着旧路回去,没走多久便失了方向,只觉每一处垂花门洞都似曾相识,每一条廊道都无穷无尽。
昏头昏脑转了片刻,依旧不得章法。正四下里张望,后脑勺突然被尖锐物砸中,刺刺地痛。阿念扭头,见两个童子骑在墙上,笑嘻嘻地捏着石子打她。那身上穿的,脚上蹬的,都是好料子,辨不出主子还是奴仆。
“喂,你就是那野种带来的婢子?”他们边砸石子边笑,“可巧撞见了,听说你们是从使宁来的,大老远巴巴地跑来,脸皮厚得很。”
阿念抬起胳膊挡石子,左躲右躲,依旧被划伤了脸。
“明知道这里不待见野种,怎地一接就来?来便来了,还不老老实实待在别院,跑到主宅污了这地。快滚,滚回去,别让各房娘子瞧见这等腥臊下贱的偷货!”
两个童子越骂越起劲,一时也不知在骂阿念,还是辱骂季随春。
据说真正的季随春原本养在使宁县,生母出身柳巷,多年来倚仗着季家三老爷寄来的银钱糊口。前些日子那女郎病故,死前托了封信送到三老爷手中,这才有了裴七郎君远行接人之事。
人是“接”回来了,待遇差得很。
阿念抱住脑袋,退了几步,又听见刺耳笑骂:“也不知你这婢子与野种是何种关系,瞧着不干不净的,莫不是早早备着的通房?你与野种夜里睡觉么?”
阿念猛地抬头。
她的眼睛偏圆,形似杏子,却少了几分娇媚,安静且木然。如今冷冷地盯着他们看,便像是冬夜寒刀,挟着血腥气扎进肺腑。
两个童子吃了一吓,正想说些新的刻薄话,底下的阿念毫无预兆朝他们冲过来!
“作甚……啊呀!”
不知哪个先仰了身子,连忙拽住另一个,两人齐齐摇晃着跌落墙根。阿念自地上抓了把碎石草屑,狠狠朝他们身上砸,砸得两人哎哟叫唤此起彼伏。
“你……你敢打我们?你知道我们是哪个院子的么?”
阿念不晓得。
她连这宅子的路都认不清。
眼下她只想教训他们。拿石子打,抓了土灰扬他们的眼,见他们连滚带爬地跑,便一路追上去。绕过爬满了绿藤的矮墙,穿过迂回幽深的廊道与丛生的杂草,在他们又惊又恨的咒骂声中扑上去,险些扯住一人发髻。
偏巧那小童挨着廊角,肩膀一扭,绕进泼泼洒洒的紫藤帘幕去了。阿念掀开藤蔓追了几步,忽觉周围光线变暗,置身狭窄甬道不分南北东西。
走错了?
阿念侧耳听了听,依稀捕捉到粗重呼吸,就在不远处。
她加快步伐向前追去。甬道阴暗泛潮,细细密密的寒凉扎着面皮脖颈,脊背却出了一层热汗,胸腔里那颗心怦怦地蹦。耳听得喘息声渐近,眼中所见皆是模糊灰黑的暗影,料想前方又是拐角,那恶毒小童定然躲在拐角后伺机而动。
阿念捏紧了手心的石子。她笃定主意跨出一大步,粗重喘息忽地喷到面上来!
不对!
阿念惊得脊背炸起寒粟,急忙向后躲避。可惜已来不及,铁似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脖颈,将她整个儿拽出去。身子腾空的瞬间,她才看清楚,前面根本不是什么拐角,而是个不知蹲坐了多久的怪物!
那怪物足有九尺高,形似铁塔黑山,蓬头垢面不见真容。遍身衣衫褴褛如破布,遮不住肩膊脊背隆起的肌肉。
当它提着阿念站起来,腕间粗如儿臂的镣铐也撞在她单薄的胸膛上,砸出沉闷响声。
“唔……”
阿念吃痛弓背,拼命抓住它那只铁钳般难以撼动的手,指甲在粗糙皮肤上划开许多血道子。纵使如此,怪物仍然没有卸力,胳膊一甩,将个瘦骨伶仃的阿念重重砸在地上。
所幸此处是庭院。
阿念倒在松软的草皮上,脑袋肩膀胯骨无一处不痛。她觉着自己仿佛被拆散了胳膊腿脚,内里脏器胡乱流了一地,没什么物件留在身躯里。
只有痛。
将死的痛。
眼球好像也跌散了。睁眼闭眼好几次,才勉强看得见周围朦朦胧胧的景象。那同样朦朦胧胧的脏污怪物,迟钝且缓慢地蹲下来,再次捏住她的肩膀。
阿念张嘴,发不出声音的喉头满溢血腥气。
远远地似乎响起敲门声。不知是哪道门,不知来的是谁。嗡嗡作响的耳朵里,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声音。
“……桑娘……”
来人约莫是个中年男子,嗓音疲惫柔和。他出声的刹那,落在阿念肩头的铁掌,一寸寸收了回去。
阿念艰难地咽了一口血唾沫。她瞪着面前的怪物,这怪物竟然没再动作,只偏了偏杂草似的脑袋,仿若在听门外的动静。
“桑娘。”那个声音继续说话,隔着一道门,“许久未见了,我来看看你。方才遇见四弟院子里的书童,他们性子顽劣,不知有没有闯进来冲撞你?”
怪物没有反应。
阿念也静静地不动弹。
她匀着呼吸,待自己缓过劲儿来。耳朵眼睛渐渐清明,方察觉此处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中庭荒芜破败,多有积水枯叶,四面院墙高耸,顶上还罩着数层渔网。
那渔网明明灭灭,乍一看,仿若挂着无数银珠。燥热夏风穿过半空,银珠随即摇摆晃动,现出原形来。
竟是条条缀网的尖刃。
“料想他们不敢进来。”那中年男子自言自语,笑了下,“毕竟桑娘勇武有如杀神,即便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年,也变不得贤淑妻。若是有人胆敢冒犯你,你早就扭了他的脖子。”
阿念盯着一动不动的怪物,试探着爬起身来。它没有搭理她,犹自坐在脏污的泥水与杂草间,满头乱发遮掩面容。
门外的人还在说话。阿念扭头望了一眼,那门嵌在院墙里,被许多纵横交错的铁条钉死了,封严了。她看不到说话人,只能靠声音大致勾勒出个儒雅文弱的模样。
再回头,视线越过怪物肩膀,能见到一座破烂堂屋并两侧耳房。堂屋的门没了踪影,隐约窥见里面悬挂的山水画卷,墨迹弯曲模糊。
“过了今日,桑娘便也到了不惑之年。母亲不愿我来见你,但我已有两三年没来看望,怕你心生怨怼。”男子说道,“桑娘,你莫要怨我。十二年前你嫁与我,别人都夸我好福气,能与平定江州乱寇的夔山镇将军喜结连理。家中高堂虽心有担忧,却也愿意仔细教你内宅之道。你卸了甲,成了妻,我原以为你也能在这一方天地施展拳脚。怎料你总与叔伯妯娌纷争不断,伤了祖父和父亲,又伤了秋雁腹中的孩儿……”
话语停到此处,隐约有悲戚之音。
阿念歪斜着身子,捂住自己疼痛的肋骨,越过怪物走向先前那条隐蔽甬道。它就藏在耳房旁侧,被纵横乱生的紫藤覆盖着,只露出个半人高的洞口。
阿念走得很小心。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响,又被门外男子的话语所遮蔽。
“我知道你恨我婚前有人,可秋雁腹中的孩儿何其无辜!桑娘,孩子没了,我只将你关在此处思过,可你毫无悔改,依旧要闹,要出来……母亲怕你犯下更多杀孽,才教我封起这院子,可你从此不愿再与我说半句话。桑娘,桑娘啊。”
他叹息着,“十年过去了,当初下旨指婚的那位,也葬了陵寝,不是今朝的天子了。我今日与你说这许多话,只望你清醒过来,记起旧事,放下与我的仇怨罢。孩子们都大了,我再过来也不好,从此往后,你我此生不复见。”
声音落下,再无后续。
阿念也即将走到甬道口。她不意瞥了眼堂屋挂画,一时间怔住。
那根本不是什么山水画,是一幅天下舆图!
东至建康,西到岷山。北过淮河,南达远海。阿念不晓得自己为何能认得这些地界,但她看到了舆图上用血涂抹圈画的痕迹,看到周围墙壁上交叠重复数不清的血字。
“回”
回哪里?
阿念不懂。
她深深望向庭院中沉默的怪物,怪物猛地窜起,如烈风撞至院门,双拳锤击坚固门板,嘴里发出不似活人的嘶嚎。那声音几乎能劈开天地,杀尽一切阻拦之物。
咚,咚咚。
阿念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钻进甬道,踉跄着将嘶吼甩在身后,一路逃向听雨轩。半道遇上了抱着书的季随春,对方惊愕地丢了书卷,过来扶她。
“阿念,谁伤了你?你疼不疼,我去找医师来——”
阿念攥住季随春冰凉的手。
“我见到了一个将军。”她说,“一个藏在宅子里的将军。她是疯的,傻的,她险些杀了我。”
阿念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身子痛极,头颅肿胀,浮着条条红痕的脖颈瞧着格外触目惊心。她扯着渗血的嘴角,含糊不清地说话。
“一个将军,怎么会被关在这种地方?明明能出来,她是不是不知道那个地方能出来?她为什么会嫁给他,为什么他们把她关起来?”
季随春听不明白阿念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他仰头望她。长期受磋磨的宫婢即便逃离建康,也依旧瘦瘦小小的,因而身上的伤愈发显眼。也不知在哪里受的罪,发髻都跌散了半边,碎软青丝掩着红肿的脸颊。
但她的眼里亮晶晶的,盛着光。
她眨一眨眼,那光便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潮湿灼热。
“一个将军……一个女子做的将军。”
她说。
“女子也能做将军么?”
作者有话说:
夜苦梦魇 她是我的人。
季随春听了个囫囵。
他还小,垂目思忖的模样却像个大人。片刻,他拭去手背泪痕,勉力扶着阿念回听雨轩。
“我会听你讲。”季随春道,“你慢慢讲,都讲给我听,不必着急。”
阿念便捡着零散的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她走在路上,身子轻飘飘的,胸膛滚热到烧心的地步,但双脚又沉重发软,仿佛深深陷于泥泞。
及至听雨轩,季随春已明了事由。他哄她躺下,拧了湿帕子蹲在榻前仔仔细细擦她的脸。
“我去找医师。顺便打问那夔山镇将军的事。”季随春煞有其事地叮嘱阿念,“你就躺在这里不要乱动。”
他去了许久。
再回来已是月上树梢。
随他同来的医师性子躁得很,翻药箧翻得咚咚咣咣,瞧不上季随春更瞧不上阿念。因着阿念是女子,他问诊多有不便,上药包扎更是绝无可能,径自将物什扔给阿念要她自己弄。
“一个婢子!五个钱就能买到的婢子,用我这上好的药!”
医师骂骂咧咧,临走前剜了阿念一眼,恨不得她就这么死了。死了,换个新的来,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阿念将包扎用的细麻布攥在手里,手心旧伤叠着新伤,针扎似地痛。五个钱约莫就是她在这世上的价钱,不管卖她的人是血浓于水的兄长,还是厌烦她的陌生人。
“阿念。”
隔着帘子,里间的季随春催促道,“你快些擦药换衣,歇息一晚。”
他没能打问到什么秘闻。光是请求不耐烦的医师来这边,就花了许多工夫,听了满耳朵的羞辱笑言。
许是白日里裴怀洲待季随春甚好,不到夜里,家塾发生的事便飞遍了季宅。一个出身糟污的外室子,被主母厌弃的十岁小童,竟能得了裴怀洲的青眼,实在猖狂讨嫌。季随春去寻医师的路上,遇见几遭挑衅,甚至有奴仆伺机抢夺他的木拐。
季随春拽着木拐不肯撒手,不知被谁踹了一脚,扑在地上,周围一片哈哈大笑。
于笑声中,季随春重又爬起来。他终是走到了季宅的药房,磨破了嘴皮子,才让这人移驾听雨轩。
“阿念,你要照顾好自己。”季随春坐在里间,手指捏着滚皱的袍角,一点点抻平了,“你好了,我才能放心读书。莫要再冲动行事了,你我尚未求得安稳之地,若是折在这季宅内该如何是好?况且那裴怀洲,还有些摇摆的意思,但凡对你我不满意,往后的事便难说了。他能帮我,也能出卖我。”
他没对阿念讲求医途中的遭遇。
帘子那头窸窸窣窣,是阿念脱了衣裳在抹药。手肘,小臂,脖颈,胯骨,全是深红青紫。她就着灯火举起胳膊来,仔细端详,半晌又放下去,叹了口气。
瘦骨伶仃的,不行啊。
关在小院子里的人,怎么就能有那般粗壮的臂膀呢?
……都有了那般壮实可怖的身躯,却还是困在巴掌大的笼子里。疯了,傻了,甚至不晓得从甬道闯出去。
而今阿念也困在名为季宅的囚笼里。逃也逃不得,活也活得不快活。若能天降神力,哪管这宅院规矩,一路杀出去,裴怀洲的暗桩又如何能拦住她。
无人拦得,便能落得个自在痛快。如此往后,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必拘在季随春身边,也不再担忧裴怀洲弯弯绕绕的心思。
当下,阿念含糊应承着季随春的叮嘱,和衣躺下。夜里果真做了个拳打四面脚踢八方的梦,和一群面目模糊的人打架,到后来只剩自己孤独求败。正叉着腰纵声大笑,光景忽地变幻,她又回到了栖霞茶肆的屋舍,榻上躺着敞胸露怀的裴怀洲。
梦里的阿念恶从胆边生,掂着不知哪里出现的绳子,将裴怀洲吊起来。他哼一声,她就扇他一巴掌,打得他皮肉都肿起来,通身泛着滚热的粉。那截子窄腰印着交错指痕,阿念摸一摸,那腰便颤得像沾着露珠儿的柳条。
她凶他:“你还敢不敢再戏弄我?”
悬在半空的裴怀洲连连摇头,嘴里不知说些什么。阿念凑过去,离得近了,忽然被他啄了一口。
“我怎会戏弄你?”裴怀洲目光缠绵,“我心悦你,你是我的心上人。”
此话落下,阿念眼中所见再度变化。栖霞茶肆融为通红喜帐,帐前烛火垂泪,帐内男女相对。她端坐榻上,身子裹着层层叠叠的婚服,而裴怀洲手执一柄金玉如意,挑开她的衣襟腰封,将她按在洒满了莲子桂圆的榻间。
阿念张嘴要喊,被裴怀洲堵住。
他的声音也直接喂给了她的唇。
“你是我的了。”裴怀洲笑道,“是我的妻,我的妾,我的婢子,我屋中新的物件。”
阿念浑浑噩噩,仿佛被符咒定住,浑身失了力气,任由裴怀洲吃掉眼尾的泪。她应当嫁给了他,他们喜结姻缘,从此她便要晨昏定省,跪着伺候新的母亲。从此她便要学许多新的规矩,喝许多苦的辣的药,任由所有人盯着她鼓不起来的肚子。
梦境日月更迭,喜爱她的裴怀洲带了更娇艳的女子回来,那女子有着沉甸甸的肚腹,和满脸骄傲的神气。
“夫君甚爱月奴。”女子掐着嗓音对阿念说,“你莫要忌妒。”
阿念不觉得忌妒。但不知怎的,她总能和月奴起冲突,周围的人也总能撞见她不堪发狠的模样。数不清哪个夜里,月奴与她推搡,失足跌倒下红不止。裴怀洲赶来,裴怀洲的父亲母亲赶来,院里院外的奴仆都赶了过来。
一千张嘴巴对着阿念骂,一千根手指戳到她脑门上。
“下作的妒妇!活该投到井里,免得在外面害人!”
阿念挣扎着要逃,被奴仆们按倒在地。她蓦地想起来,梦境的最初,自己原是浑身力气。于是她甩开桎梏,一路打出去,即将踏出家宅时,面前出现了裴怀洲。
“你要到哪里去?”裴怀洲问,“这里是你的家。”
阿念晃了晃糊涂的脑袋。她有些清醒了,清醒到几乎能够意识到这是梦。
“这不是我的家。你也不是我的夫君。你拦不住我,走开。”
裴怀洲笑起来,按住阿念肩膀,咬着她的耳朵说话:“我如何拦不住你?你既嫁与我,便是我的东西。”
家宅大门瞬间消失,破落小院圈住自己。阿念抬手,手腕挂着镣铐;抬头远望,裴怀洲遥遥站在门外,多情眼眸冷淡如水。
“再见,阿念。”他说,“我已厌弃你,以后你便待在这里,莫要发疯吓到别人。”
阿念奔向院门,然而院门坚固不可开。她磨烂了指甲,锤破了手,也无法离开院落半步。春花秋月冬雪一年覆一年,她贴在门缝上,对外面路过的人求救,谁也不回应,谁也不在意。
直至她死,尸身腐烂,永永远远留在这院子里。
阿念睁眼,在晨光与喜鹊的鸣叫声中默默盖住了脸。须臾,她又拿开手,看向榻前的季随春。
“你何时过来的?”阿念记得昨夜两人分睡,“怎么也不吱一声,怪吓人的。”
季随春盯着阿念的脸,平静道:“喊了,喊你醒来。可你魇着了,满嘴只顾 叫人,我喊不醒。”
阿念不想回顾那等荒唐糟心的梦。约莫是白日里误闯异地,才有此一梦。
她扶着脖子坐起来,随口发问:“我叫人?叫谁?”
季随春幽幽道:“裴怀洲。”
阿念听不得这名字,一听就浑身恶寒。她扭头看他,对方继续解释:“总计二十三次,叫的都是他。想来裴郎风姿过人,阿念念念不忘。”
阿念哇了一声:“三个念字,真好玩。”
季随春:“……”
无话可说的他转身收拾书册准备出门。
阿念撑着酸痛的身子出去洗脸,用拔凉的井水,激得自己彻底清醒。
醒了就好。
她心有余悸。梦再荒唐也是梦,这么一比较,醒着的时候还挺好,日子没那么艰难。毕竟平日里不用天天见到裴怀洲。
“为何不想见我?”
身侧响起轻佻男音。
阿念惊得洒了舀水的铜勺。她先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了口,继而看清院子里多了个大活人。发束半幅巾帻,锦白衣袍勾勒墨色经文,外罩素纱禅衣,正是雅致风流的裴怀洲。
裴怀洲弯起薄唇,似乎很乐意见到阿念失态模样。
阿念沉默,转而抓住洗脸铜盆,将自己的脸狠狠扎进去。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再抬头,湿淋淋的视野里有个湿淋淋的裴怀洲。被浅淡的水色笼罩着,竟然更赏心悦目。
“你……”阿念出声,嗓子有些沙哑,“裴七郎君怎会来这里?”
裴怀洲讶然反问:“我如何不能来?”
他打量四周,正好季随春拄着拐挟着书出来,四目相对。裴怀洲弯了眼,笑道:“季小郎君,今日有簪花宴,我来请季家诸位郎君一道同行,你要不要来?赏花论酒,畅谈经义,也算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季随春并无激动之意,只唤阿念:“你过来。”
裴怀洲道:“小娘子也可随从。”
阿念心里烦,闷声道:“听雨轩哪来这么大的面子,要裴七郎君亲自来接人。”
“兴起而至,谈论面子不免败兴。”裴怀洲左手一翻,变出一串玲珑剔透的紫玉步摇,簪在阿念发间。“果然好看,不愧是我的眼光。”
阿念抬手要拔掉步摇,裴怀洲已然越她而去,行至季随春面前,猝不及防将人架起,扬声道:“季小郎君已得!”
外头顿时起了嘻嘻哈哈的笑闹,一群年轻子弟闯进门来,欢呼着抢过季随春,七嘴八舌道:“走罢!走罢!我们再去捉下一家的人!”
被人架着胳肢窝,半空里晃荡的季随春傻了。
想不通眼下情形,感觉自己没睡醒的阿念也傻了。
她追着这群人出去,又被他们挟裹着,稀里糊涂离了季宅。外头停了不少车马,辔头辕轭皆缠绕鲜花藤蔓,轻纱流珠。裴怀洲登上马车,季随春也被送到车上,堪堪回头喊了声阿念,周遭热闹喧哗便淹没了他。
裴怀洲闲闲坐在车里,麈尾遮面,似笑非笑瞥了阿念一眼。
阿念咬牙,爬上这车,毛茸茸的麈尾便拂过她的鼻尖。
“季夏已至,最后一场簪花宴,小娘子何不与我同游?”裴怀洲轻声说着,随手抽来一片轻纱,拢住阿念尚有淤青的脖颈。那些与他相熟的年轻郎君各自乘马驾车,一群人乌泱泱奔向大道,且行且歌。
最好的夏日,最好的年纪。随性出游,快意招摇,不循伦常。
途径茶肆酒坊,楼上的男女纷纷探出头来,将鲜果香囊投掷车上。阿念初次见到这般景象,禁不住探头,又被裴怀洲拉了回来。
“当心。”他低声道,“仔细被砸伤。”
阿念心里提防,挣开裴怀洲。她身子虚,车马又不稳,一时朝旁边跌去,幸好季随春张开双臂迎住。
“莫要碰她。”尚且年幼的季随春抱住阿念,与裴怀洲对视,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人。”
“……哦?”
裴怀洲笑容加深,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阿念身上,“小娘子,你是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昨日上榜,按着字数要求,似乎隔日更都还富余。算算还是隔日更,等放假就能日更,甚好。
其实这篇只有粗纲,每次更新不免忐忑,生怕看的人都弃文而去。我想表达的太多,但又不知道大家喜欢的是哪点,有时候可能思路奔逸,回过头来,已经不剩多少人。
所以我胆怯于更新。
以前我是个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人,如今却没有这般胆气。可能我太想收到积极反馈,但我又是个古怪的人,想法不一定能对得上大家的口味。
好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厉害啊。
晚安。
一见倾心 情敌登场
不好,有危险。
阿念为了求生,曾在画舫上主动宣称要做裴怀洲的人。裴怀洲态度暧昧不明,她本以为他早已搁置此事,不料在这种节骨眼儿上提出来。
要她怎么回答呢?
如是逼她效忠,大可换个僻静地界。当着季随春的面,她答什么都不合适。
也怪季随春,话说得莫名其妙。不过是想回护自己人罢了,何必用这种说辞。
左右为难的阿念默默迁怒了季随春几句,心一横,软了身子倚在车厢侧壁,以手扶额虚弱道:“啊,好晕。”
演得太差,对面的裴怀洲捏着麈尾柄,一时表情变得极为微妙。
可惜季随春还小,真把阿念的话当了真,连忙抓了几个锦垫塞在阿念身后,捏着袖子给她扇风。阿念半眯着眼,偷觑季随春苍白的脸,良心稍微有那么点儿痛。
离开建康的六皇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也从未将她当个奴仆对待。没外人打搅的时候,他俩倒像亲人一般。
且同样多灾多难,一个瘸着腿,没个安宁养伤的机会,就得在季宅走动;一个烂着手脚,饭也吃不饱,身上又添新伤。也亏得他们命硬,日日折腾竟没出大事。
车驾颠簸,晃得阿念真头晕反胃,脊背发汗。有红果骨碌碌滚到手边,她没忍住抓了起来,闻一闻,香,咬一口,汁液饱满,还是香。借着衣袖遮掩,她又摸了个小果子,塞给季随春。
季随春愣住,阿念偷偷做口型。
好吃的,你快吃。
季随春犹豫数息,在阿念鼓励的目光下,将这小红果捧至嘴边,细细地啃。
咔嚓咔嚓,动静跟夜磨子似的。裴怀洲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道:“路上扔来的东西不要随便吃,二位也是在好地方待过的,何至于此。”
什么好地方,宫城么?
阿念和季随春对视一眼。挺好,一个是刷桶扫地的粗婢,一个是饱受欺凌冷落的皇子。宫城的好,没享着,宫城的苦,却很熟悉。
她干脆又抓了几个滚来滚去的鲜果,垫着裙角擦了擦,大口吃起来。季随春吃完了果子,很体面地拿帕子擦拭唇角,回应裴怀洲:“吴郡季氏门楣甚高,饭食起居皆有定例,今日裴七郎君来得早,我与阿念尚且未能等到早饭。”
就算有早饭,也不过清粥小菜,难以果腹。
裴怀洲正欲开口,外头忽然掀起一阵欢呼。原是有人泼洒花瓣,粉的白的细柔之物纷纷扬扬落下来,犹如雨雪过街。阿念探身望去,左右两侧皆是楼阁飞檐,富贵非常,进进出出的皆着锦衣华服,一派珠光宝气。
“此处为金青街,闲来无事的玩乐去处。过了这条街,便到云山山脚,景致甚好。”裴怀洲解释道。
阿念挪动目光,却见街角旮旯匍匐着许多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乞丐,掬着皱皱巴巴的手,向过往行人乞讨。有男有女,拖家带口,声音也皱巴巴的,夹在满街轻柔的丝竹声里。
“行行好,贵人们行行好……”
“我们从北边儿来的,这几个娃儿实在饥饿,还望贵人发发善心……”
喊不得几声,便有临近店铺的伙计出来驱赶。这片匍匐着的皱巴巴的灰色,渐渐挪到别的角落,继续哀声乞讨。
“他们定是南下吴郡这条道上的流民。”季随春轻声细语,擦掉阿念额头虚汗,“能活着到这里,已是莫大幸事……也不知建康如何了。”
是啊,建康如何了呢?
昭王已经登基,宫里活下来几个人?那些她曾清扫过的宫殿甬道,有没有将血水洗干净?
阿念怔怔出神,在车马拐弯时,将手边的鲜果扔给不远处蜷缩的流民。前方渐渐不见高楼,繁华街道换作开阔湖岸,远处绿荫如织,起伏连绵,又有素色点缀其间。
离得近了,方看清挂着青绿牌匾的月洞门,名曰“云园”,内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
前面的年轻人均已翻身下马,扬声呼唤裴郎。裴怀洲俯身而出,阿念扶着季随春将其送下车,自己最后下来。脚还没落地呢,裴怀洲出其不意向前迈步,硬是接住了她,虚虚将人揽入怀中。
莫名被木莲香扑了满脸的阿念:“……做什么?”
“仔细脚下,摔着怎么办?”裴怀洲垂首笑语。
阿念听得耳朵发痒心里发毛。她推开他,忽觉周身不适,扭头望见不远处站着几个陌生少年郎。他们似乎也刚刚下车,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朝她投来冷冷视线。
看衣着打扮,像季家的人。
不对,应当就是季家各房的郎君。阿念隐约想起来,她曾在家塾见过他们的。
早先引着裴怀洲出季宅,就被季家的仆从欺负辱骂。今日这遭,还不知回去以后会得到何等待遇。反抗又反抗不了多少,季随春境遇艰难,嘱咐过她不要惹麻烦。
越想越闹心,阿念不禁瞪了裴怀洲一眼。
裴怀洲无辜地摸摸鼻尖,随后被众人拥着入园。阿念与季随春也被推搡着向前走,途中被迫摘了几朵花簪在头上。行至一处荷花池畔,便见诸多宾客坐在席间,纷纷叫道:“裴郎!”
“裴郎,你可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