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们正要行飞花令,你快快坐下,若接不上,须浮一大白!”

“作诗?这有何难?”裴怀洲扶住季随春肩膀,将人往前送了送,“莫说是我,季小郎君这般年纪,应付你们也绰绰有余。”

季小郎君?

满座宾客寂然一瞬,诧异有之,轻蔑有之,好奇有之。

季随春静静看过每张脸。压在瘦弱肩膀上的手,有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裴怀洲眼眸含笑,低声道:“今日瞧瞧你的本事。”

阿念跟在他们身后。正欲上前,旁侧飞出来十几个衣裙轻柔貌如洛神的女子,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搂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向竹林小径去。

“小娘子跟我们走呀,去更有趣的去处……”

她们身上的裙子如云似雾,说话的嗓音也像婉转莺啼,轻轻柔柔地盖住她,缠住她。阿念一时如坠云端,迷迷糊糊地抬脚,问:“去哪里?谁叫你们带我走?”

“是裴郎。”

“裴郎嘱我们照顾你呀。”

一听这名儿,阿念顿觉不妙,立即从仙境清醒过来。不,她不去!

但她根本挣不脱四面八方的手。就这么被推着搂着,穿过弯曲小径,进到水雾缭绕的露天浴池。腰间的带子被抽掉了,头上的簪子也拿了下来,发丝松落肩头的瞬间,阿念着急道:“还给我!”

捏着紫玉步摇的女子愣了愣,露出柔软笑意:“这个是裴郎送的么?别紧张,抢不了你的,等你洗完就还给你。”

不是这个意思。

阿念百口莫辩。

都不知道这些人怎么动的手,还没反应过来,她身上所有的蔽体之物全都不见。十一二双盈盈美目对着她,看得她面红耳赤,满身的热气往脑袋涌。

“不是……”阿念捂住脸,又觉得不该捂脸,“太不见外了。”

她不是没和人赤诚相对过。宫里擦洗身子不方便,大通铺的宫婢们往往烧了桶热水一起用。有时候阿念干活儿回来累极,险些淹在桶里,还被嫣娘拖出来,骂了许久。

但在这陌生地方,对着一群陌生且精致娇美的女子,阿念从头到脚不适意。

她捂着脸,却捂不住红得滴血的耳垂。周围人觉着可怜可爱,忍不住发笑,待看清阿念身上情形,又笑不出声来了。

阿念的身子算不得纤细。但单薄,瘦弱,皮肉透出细细的肋骨来。裸露在外的小臂手肘,腰胯膝盖,随处可见青紫淤肿与血痂,薄薄的后背则是覆盖了纵横交错的鞭痕。

遑论掌心与脚底的伤。

这么个尚显青涩的小娘子,无所适从地站在冰凉的池岸上,有些蓬乱的长发盖在肩头,整个儿像颗野生的蒲公英。

“既然有伤,就不要进水了。”不知谁先开口,拉住了阿念的手,“你躺到这边来,我们帮你擦洗。”

阿念红着脸被人牵着走。

也没看清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总之有人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擦肚子,有人拢着她的头发淋水清洗。带着香气的柔荑按摩头皮,比绸缎还软的声音轻轻问道:“痛不痛?这里痛不痛?”

阿念知道她们只是在伺候她梳洗。

但她从未被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一无所有,赤身裸体地躺在水雾间,没人笑话她的狼狈,只问她痛不痛。

“哎呀……”

有人小小惊呼,擦掉阿念眼尾的水,“怎么哭了?是我碰到伤了么?”

阿念摇头。

梳洗完毕后,她们给她抹了香膏,换上鹅黄色的襦裙。又带她转到另一间屋子里,让女医过来仔仔细细上药裹伤。这间隙,有的人帮阿念梳头,有的人给她敷粉描眉,连脸颊的擦伤血痂也虚虚勾勒桃花轮廓,变作花钿似的点缀。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全都折腾完已过去两个时辰。

阿念饿得发昏,想讨些东西吃,她们却面露为难:“吃了东西,胃中便有浊气。裴郎喜洁,不高兴怎么办?”

但还是给阿念端来几块拇指大小的糕点,甜甜凉凉的,说是拿杏花桂花做的,不油腻。

阿念吃完,只觉得肚子里根本没进东西。

她被送进新的屋子。这屋子外间清雅,里间却摆着宽阔软榻,空气一股子甜香气。洛神般的女子们嘱咐阿念在此等候,便依次退离,最后那人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如今这里只剩阿念。

她来来回回走了一遍,没在屋子里翻出什么食物,倒在里间软榻边的凭几底下拖出来个木匣子,匣子打开,红绸布上端端正正摆着几样未曾见过的物什。长的玉器儿臂粗,短的也有巴掌长。旁边还有一串玉做的铜钱,一颗铜球,一盏奶白色的香膏。

阿念手指碰到玉器,烫到般缩回,连忙将木匣塞回去。

这裴怀洲,什么意思,几个意思?

阿念未经人事,但阿念不是傻子。匣子里的东西,她原先在宫中也见过类似的。

想回到宴席去寻裴怀洲和季随春,思及临别前季随春被推入坐席的画面,脚步又止住了。

她不知道裴怀洲今日带季随春来所为何事。但那种场合,应当是不能打搅的。

独自离开云园也不大可能。

阿念叹了口气,伏在窗栏发呆。窗户大开,能瞧见外面丛生的细竹,密密麻麻遮蔽天空。雀儿停在屋顶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微风送来新鲜潮湿的泥土味儿。

在这幽静寂寥的景色中,有人踩着石径小路走来。一袭广袖青袍,墨发随意束在腰间,怀里抱着一束荷叶莲蓬。那荷叶硕大如伞,遮蔽了他的脸,只能窥见优美的下颌与浅色唇角。穿的是木屐,脚踝袍角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水渍与泥点。

是采摘莲蓬的仆从么?

阿念仰起脸来,禁不住唤道:“你,你的莲蓬能不能分我一点?”

那人侧过身,手指拨开荷叶,露出一张让人失语的脸。

阿念忘却了自己方才的言语。她望着他,一时头脑晕眩,连飘落的竹叶贴在脸上都未察觉。

青年走过来,开口问道:“你要莲蓬做什么?”

阿念愣愣回答:“我饿了,想吃。”

青年淡淡嗯了一声:“也可,本就是采来吃的。”

他折了个莲蓬递给她。阿念接过来,他还不走,只静静看着她。

阿念莫名被这视线催促着,拨开翠绿莲蓬,捏着乳白的莲子往嘴里送。牙齿咬开莲衣,清香味道弥漫唇舌。

“好吃么?”他问。

阿念答:“好吃。”

这青年便露出一点笑意,似是很满意她的品评。他顿了下,抬手揭掉她脸颊竹叶,温热指腹随即蹭掉掩饰伤疤的桃花胭脂。

“这个,不好看。”他说,“伤疤而已,本也是肌肤诞出的花。不遮掩也很好。”

说完,道声失礼,懒懒地抱着荷叶离去。

阿念捧着莲蓬,将莲子一颗颗喂进嘴里。待日头西斜,裴怀洲携酒气推开屋门,问她为何发呆,她默默放下手里空了的莲蓬头。

“我好像对人一见倾心了。”阿念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对裴怀洲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

裴怀洲:“……?”

作者有话说:

抱抱留言的宝宝们[抱抱]

真情假意 做不得人,便做禽兽野鬼。

这话总有些似曾相识。

像是拿裴怀洲曾戏弄阿念的说辞,反过来戏弄他。

裴怀洲思索,裴怀洲了然。

他击掌叹息:“小娘子是在说我么?”

阿念表情顿时变得很微妙。那种丝丝缕缕的嫌弃,于眉梢眼角泄露出来,掩都掩不住。

裴怀洲倒也不尴尬,拿过阿念手中莲蓬,随手丢弃至窗外。一边唤仆从送茶点来,一边与阿念说笑:“小娘子定是怪我来得太晚,故拿话揶揄我。”

阿念不作声,挠了挠被碎发撩得发痒的鬓腮。而今她梳了新的发式,头上拢着一股香,垂落胸前的发丝也油光水滑,不知抹的什么膏。再加上这身轻飘飘仿佛没重量的襦裙,整个人像是坐在了迎春花里。

陌生的云园,陌生的梳妆打扮。连带着她的心,也轻飘飘地浮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这般不适意,令她格外提防裴怀洲的言行举止。

“小娘子如今像换了个人。”裴怀洲垂眸打量阿念,“我只央她们照顾你,却不知照顾到这地步。”

阿念问:“她们是什么人?”

裴怀洲:“自家养的伶人罢了。”

“那夜画舫所见伶人,却与今日并不相同。”阿念想了想,“郎君蓄养伶人甚多,难怪有风流之名。”

早晨车马出行,街边楼上亦有许多男女向他抛扔鲜花果子并香囊绢帕。

裴怀洲眼眸微转,笑意盈盈:“世人夸赞风流,往往指称洒脱飘逸,文采出众。教你这么一说,倒像骂我浮诞荒淫。”

“才没有。”阿念不大高兴。她真要骂他,岂不是让那些女子一同遭了晦气。“只想说郎君排场奢靡,远非小门小户可比。”

“这才到哪儿。不谈吴郡,单只说这一个吴县,排在我裴氏前面的,尚有顾、秦两姓。今日簪花宴,便是顾家九郎的手笔,我不过凑个兴致。”

正说着,一水儿的茶点送了进来,精致小碟摆满长案。

阿念眼睛瞬时放亮。

好多!红的白的粉的方的圆的鼓肚子的,全都没见过没吃过!

恕她没见识,拿不出更细致的词儿形容案头糕点。一时间眼里全是吃食,鼻子也只能闻见甜甜的泛热的气息。

裴怀洲一招呼,阿念非常顺滑地坐在了案前,双手扒着乌木案沿,脊背挺得笔直。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几乎黏在碟子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今日就算这糕点有毒,她也要做个饱死鬼。

阿念在心底虔诚念诵。

裴怀洲看得好笑,亲自夹了个胖乎乎的桃子给她:“这是云园的招牌点心,你尝尝。”

阿念咬开,嚼嚼,吞咽。

太快了,没尝到味儿。

她看裴怀洲,见裴怀洲没制止的意思,干脆自己动手,夹个红梅花状的,再吃个梨花模样的。吃进嘴里才晓得,这个甜的是包了糖馅儿,那个酸的是枣。软糯的白桂花糕不粘牙,滑不溜秋的皮冻有韧劲。一口塞完再一口,几乎要噎着,筷子也停不下来。

裴怀洲适时递来一盏热茶。

阿念端来急急喝下去,冲散喉间噎堵的感觉。耳听得裴怀洲闲闲发问:“这茶味道如何?”

自然很好。不苦涩,有回甘。

他又问:“比起栖霞茶肆那日你喂我的茶,哪个更好?”

阿念噗咳呛到,一时间鼻腔发酸,咳嗽不已。拿手捂着嘴巴,也掩不住动静,反倒逼得眼角落泪,鼻头发红。

裴怀洲将这反应尽收眼底。他惯爱笑,如今这场合,眼眸依旧弯着弧度,薄唇微微开合,吐出轻浅话语:“那日的茶,不是我喜欢的口味,我却整壶喝了个干净,连盛茶的器具也砸得拼不出原样儿来。当时屋中仅有你我,不知小娘子对此有何头绪?”

阿念抬头。她缓过劲来,声音不免嘶哑:“我只记得郎君闹着说口渴,热,非要喝茶。酒醉的人做什么事都不稀奇,不知郎君为何特意提起这等小事,莫非是怪罪我当时伺候得不好么?”

她要赌。赌他记不清楚那时发生的事。

裴怀洲蹙眉,很是烦恼的样子:“小娘子言重了。你并非我的婢子,受我劳累来到茶肆,还照顾我许多,我如何会怪罪你?只不过……”

他倾身上前,修长手指按住案沿,距离阿念仅有咫尺之隔。温柔多情的桃花眼内,寻不见任何笑意。

“茶肆的人说,你走时步履踉跄面红耳赤,而我身上亦有些怪异痕迹。怀洲未曾亲近过哪位娘子,生怕醉后冒犯了你,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你便如实告诉我。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我定会迎你进裴家,往后便不再为奴为婢,忍饥挨饿,带着这身伤四处奔波。”

阿念未曾后退躲避。

她看着他,呼吸间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

一个出身尊贵的世家子。一个在吴县过得潇洒得意、名声远扬的年轻男子。善画美人,以至于建康宫城都能听到他的名字。貌如春花,风流雅致,却又不沾男女之事。

即便阿念还不晓得吴县裴氏是怎样的裴氏,也能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她能够得着的身份。

裴怀洲拿出个最诱惑人的点心,吊在她面前,等着她去叼。

可是。

可是他轻看她。他竟然以为,用这等天大的“好事”,就能哄得她乖乖张口。

阿念抬手。擦着裴怀洲的手腕,端起茶盏,将残余茶水慢慢饮了个干净。他手臂动了动,似乎想避开,却又忍住,指尖按得泛白。

阿念视线掠过那几根手指。她很喜欢裴怀洲的手。骨节匀称,手指长且干净,指甲透着微微的粉。被她又打又摸的时候,那手一如此刻,紧紧捏着榻沿,忍耐且无措。

那时的他,比梦中的他,要讨喜多了。

“裴七郎君究竟在说什么,阿念不懂。”阿念垂下眼帘,语气乖顺且迷茫,“我提前走,是没办法再在屋子里待下去。毕竟郎君醉得狠了,说什么我是石炭我很美,还将我拖到榻上。我实在害怕,就跑了。若郎君问的是这事,倒不必心怀愧疚,阿念于郎君而言不过一介奴婢,受些委屈便受了,只盼郎君今后不要日日来寻乐子,我与季郎君经不得劳累,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要没了。”

这一大堆话,绵里藏针地将裴怀洲的试探推了回去。

说完了,还抽抽鼻子,道:“我嘴笨,若是冒犯了郎君,郎君莫要生气。”

很好,演得很不错,比马车上的表现强得多。

裴怀洲:“怀洲没看出小娘子嘴笨。”

阿念睁着婆娑泪眼望他。

“郎君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不妨直说。免得我日夜不安,一时不晓得郎君为何对我温柔,一时又不明白为何问出奇奇怪怪的话来。我到吴县不过几日,日日见郎君,哪怕郎君头天说了改日再会,第二天竟然又被郎君带出来。养伤养不得,反倒被流言恶语纠缠不休……是我得罪了郎君,郎君打算用这种手段折磨死我么?”

“好,好,好。”

裴怀洲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坐回对面,无奈道:“我只问几句话,你却句句骂我,算我错了,你嘴下留情。”

阿念还是要哭不哭的样子。她脸上做不出太多表情,然而此情此景,匮乏的情绪愈发能显出落寞可怜来。

裴怀洲顿了顿,又道:“我原不想今日带你们来。但不得不如此。”

“此话何意?”

“昭王的人在吴郡追查,四处打探是否见到十岁左右的幼童。我接季随春回来,有心人自然会追根究底,寻些纰漏证据。”裴怀洲敲敲案面,“与其被人查问,不如张扬行事,摆脱嫌疑。”

所以他假作心悦季随春的婢子,将众人目光吸引到男女之事上来。

让人知道,是他裴怀洲钟情季随春的婢子,故而爱屋及乌,待季随春多一分友善。

簪花宴宾客云集,更是对阿念扮体贴多情的好机会。同时,主动将季随春推到宴席上,大大方方地让所有人看,让所有人认识季随春是个怎样的人。

季家书塾内,裴怀洲曾让季随春读新书,进藏书阁。

别人一定认为季随春资质超群。

听到此处,阿念追问:“那他在簪花宴上表现如何?”

裴怀洲柔声道:“你去那边看看,就知道了。”

他愿意放她走。

阿念起身,出门时背后传来话音。

“今日过后,你与他便可安心休养一阵子,不必再受我打搅。”

阿念穿过弯弯曲曲的石径,走出倾斜竹林,来到荷花池畔。宴席已经散了,周围点起灯来,僮仆们正在收拾散乱酒器。宾客们不知踪影,只剩个季随春坐在那里,对着空空荡荡的小案,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念走到他面前。

他恍惚抬起头来,漆黑的猫儿眼映出明亮的鹅黄色。须臾,这眼眸又睁大了些。

“……阿念?”

阿念怪道:“你不认得我了?”

季随春露出个浅浅的笑。他额头鬓角都渗着虚汗,起身时跌了个趔趄,被阿念抱住。冷白的脸埋在她臂弯里,许久没有动静。

良久,阿念才听到模模糊糊的声音,热腾腾地钻过云雾似的袖子,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阿念……今日真好看。”

阿念还未揽镜子自观。她问:“真的好看么?”

“嗯。”季随春疲倦地抱住她,低声道,“我们回去罢,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这样我们都有力气。”

一大一小的身影紧紧挨着,慢慢地走出云园。在月洞门附近,他们遇到了酒气醺醺的年轻儿郎们,也看见了面色难看的季家人。那些喝醉的郎君们勾肩搭背大声笑闹,对着季随春嚷:“柳巷出来的,果真只晓得苟且之事么?小小年纪……”

旁边的季家人表情更不好了,拂袖便走。

季随春小声告诉阿念:“他们在宴席出题,问‘守城已破,面前有酒,笔,五石散,应选哪个’。”

阿念问:“你选了什么?”

季随春回答:“五石散。”

宴席上,众宾客嘲笑他这般年纪哪里懂得如何用五石散,喝酒都喝不了几口。彼时裴怀洲就坐在他对面,笑着看他,等他说出理由。

这是他展现论辩才能的良机。一如裴怀洲事前所说,簪花宴能让他“出人头地”。

“我说,既然城池已破,命在旦夕,万事争不得,只能享混沌欢乐,赤身裸体也罢,肆意交合也可,做不得人,便做禽兽野鬼,也算一桩快事。”

季随春用平静的语气讲出最露骨的措辞。

他还记得宴席上众人惊愕又喧哗狂笑的场景。他成了笑柄,而裴怀洲起身离去。

“阿念,你怎么想?”他问,“听到我这般回答,你会失望么?”

两人已出了云园。外头停着车驾,依旧是来时那辆。月亮升起来了,明晃晃地挂在上空,周围这连绵的矮墙树林,却鬼魅暗沉如藏满魑魅魍魉。

阿念架着季随春的胳膊,说:“你这么回答,一定有这般回答的理由。”

季随春扭头,阿念从袖子里摸出块桂花糕,塞到他微张的嘴唇间。

“吃罢,这个好吃。我偷偷顺出来的,裴怀洲都没发现。”

季随春便就着阿念的手,大口大口地将桂花糕咽进肚子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落在她掌心,但当季随春抬起头来,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已经消逝了。

“阿念是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他认真强调,“有阿念在,我便不觉得痛苦。”

阿念开玩笑:“那等你发达了,一定要好好报答我。”

“我晓得的。”季随春应声。

怕阿念不信,他又说了一遍。

“我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

月色洒满地面,长案堆叠空盘。

裴怀洲起身,拿帕子仔仔细细擦拭几遍被阿念碰过的手腕,而后走进里间,垫着绢帕打开榻旁木匣。里面的东西,确实微微挪动了位置。

“碰过了么?”

他自言自语,唇角扯开冷淡笑意。

寻常女子发现这等物件,再面对他,断不能是这般平静反应。

“明明是个将廉耻嚼碎了的奴婢,还在我面前装相。”

装满秽物的木匣,被裴怀洲扔到窗外。有仆从跪着捡起,听到他冰凉嗓音。

“全都砸碎,连同这案上碗碟,一并砸了,扔到粪坑里。”

作者有话说:

云泥之别 “我们来日方长。”

云园的簪花宴结束了。

月凉如水,携着香风的车驾离开云园,约莫半个时辰后,驶入裴氏主宅西侧门。随行的仆从跳下车来,小心掀开帘角,唤道:“郎君,到家了。”

车内堆着松软锦垫。那些刺金绣银的料子被火光照亮,犹如流光溢彩的浮云。裴怀洲仰躺在流光软云间,广袖遮面,身体也变成了一匹散落的锦缎。仆 从目光所及处,仅能见到一只斜斜伸出来的手臂,慵懒地搁在垫子上。

悬在半空的手指微微动弹,继而撑住锦垫。

“几时了?”

裴怀洲起身,扶住略微晕眩的额头。

仆从低头答道:“回郎君的话,已过亥时了,刚街上敲鼓呢。”

裴怀洲踩着车辕,一脚迈到地上。那仆从来不及搀扶,只好追着说话:“郎君小心,今日喝了酒。”

裴怀洲酒量哪有那么浅。他最擅装醉,十次有八次并非真醉。

不过,提到喝酒,他忽而想起宴席上的事来。回去的路上,不免与仆从闲聊几句。

“你今日在酒宴侍奉,觉得季随春如何?”

那仆从哪敢随意品评,自己只是个奴婢,哪怕跟在裴怀洲身边伺候,也算不得什么重要人物。今日被裴怀洲看得顺眼,今日便能平平安安;明日被裴怀洲厌恶了,明日往后便不知发配到哪里去。

但既然裴怀洲问了,他就得察言观色地答。

“季小郎君……”思及季随春宴席上种种拙劣表现,仆从谨慎答道,“不通人事,尚且懵懂,怕是仰慕郎君,才做出些东施效颦之事。”

才十岁的孩童,说什么五石散,什么禽兽欢乐肆意交合。

裴怀洲禁不住笑了一声:“是么?”

簪花宴不过是些玩乐把戏,吟诗作对,投壶赛艺,出点儿刁钻的题,端看谁说得漂亮又潇洒。

季随春作诗普通,投壶无力气,最后那道题,又答得让人愕然鄙夷。

但这样最好。

经由栖霞茶肆的剖白,云园的暧昧相待,裴怀洲心悦季家婢女的事定会成为奇闻,传遍吴县甚至整个吴郡。人们提起季随春来,最先想到季随春那个不起眼的婢子;而后嘲笑季随春在簪花宴的荒唐发言。季随春与季随春的婢女,全都蒙上了暧昧颜色,谁还会关心别的问题。

如此一来,这几年季随春的真实身份便更不容易被拆穿。裴怀洲也更安全。

由此观之,宴席上的季随春确实聪明,哪怕裴怀洲假意要他显露本领,他也能猜中裴怀洲的真实用意,故意藏拙甘愿被人嘲讽。

至于那叫做阿念的婢子,也是个拎得清轻重缓急的,听到裴怀洲解释昭王在追查皇子下落,便没与裴怀洲掰扯他故意做戏的举动。

不过,她当真不会误会他的举止么?不会觉得他对她有情?

送出去的紫玉步摇,在浴池享受的精心伺候,不属于自己的绫罗绸缎……这些东西,就像易碎的美梦。也许拥有的时候不觉得如何,待她重回季宅,重新落到阴暗苦涩的日子里,便会愈发痛苦,愈发憧憬另一种未来。

毕竟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况且,从此往后,季随春与阿念这对主仆,名声都不会太好。一个尚未弱冠的孩童满嘴淫欢之事,一个其貌不扬的婢子与裴怀洲不清不楚。

世人不会苛责裴怀洲,裴怀洲的多情风流只会增添光彩。

但世人不会体谅阿念。她的容貌,她的身份,都将成为她遭受嘲讽谣言的祸端。

他们以后的日子,绝不好过。

裴怀洲微微叹息着,桃花眼挑起弧度。

今夜月色正好,照得道路亮堂堂。路过主院时瞧见里头挑着灯,他随口问门外守夜的人:“父亲还未睡下?还在忙郡务么?”

守夜人支支吾吾面露尴尬。

裴怀洲神色冷下来。他大踏步进了主院,行至书房门前,听见里面隐约水声。左右仆从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他撞开房门,惊起里面纷乱尖叫。

片刻,两个女子裹着衣裙匆匆逃出。裴怀洲站在门口,阖着眼,不愿再往前走半步,冷声对屋内的人说话:“父亲若是离不得人,又不喜如今的夫人,就赶紧纳妾。免得每日偷摸着乱来,让外边儿的人知道了,污了你清正爱妻的好名声。”

书架前的中年男子爬起来,胡乱给中衣打了个结,讪笑道:“你莫乱说,我哪里不喜夫人?明明是你冷待她,不愿称她为母亲。”

裴怀洲道:“我的母亲已仙去了。”

裴父抹了把脸,走向裴怀洲:“后娶的夫人也是你母亲。”

“母亲是被你这管不住身子的毛病磋磨没的,你让我认继室作母亲,是打主意咒这位夫人同样下场么?”裴怀洲扶住门框,怒极反笑,“你为什么总管不住自己?一年两年三年四年,永远都这般——”

“怀洲,怀洲啊……”裴父挥了挥手,试图阻挡裴怀洲愈发提高的嗓音,“你莫要这么大声,寻常小事也要被传成笑话了……”

啪嗒。

什么液体挥舞着溅到了裴怀洲手腕上。

他蓦然住嘴,眼珠艰涩转动着,瞧见腕骨处浊白斑点。

裴父讷讷:“我的儿……”

裴怀洲倏地转身,步伐匆匆离开主院,一路奔回自己所住的清梦园。要水,要帕子,将所有人远远撵开,独自一人待在屋中反复搓洗手腕。他换了三盆水,腕骨覆着的皮肉被搓出血点,犹自不能忍受,把一整个铜盆掀翻。

水花四溅,袍角尽湿。

裴怀洲还是觉着脏。

叩叩,有人敲门。

“郎君,后头看园子的人央奴来问,关在地笼里的东西该如何处置?”

裴怀洲侧过脸来,瞳孔空茫,声音也有些虚浮:“地笼里的东西?”

“是栖霞茶肆的送茶伙计……”外面的人迟疑发问,“郎君先前让人关起来的,如今瞧着有些不好了。”

裴怀洲轻轻啊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酒后休憩,喝了茶肆备在屋子里的茶水。专属的屋舍,绝不会送错的茶,偏偏掺了东西,经由阿念的手喂进他嘴里。

周围的人向来体贴。因裴怀洲喜好宴饮出游,素有爱美惜美的名声,围拢在他身边的人便喜欢做些自以为妥帖的安排,比如给他备好房中玩乐的小把戏,再比如给他送各式各样的美人。他不碰,他撵人,反倒得了个口味挑剔的评价。

但无论如何,那些人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法子戏耍他。

“所以,那伙计招了么?”裴怀洲问。

“招了,也不算招。”外头的人为难道,“伙计说,是秦家郎君带来的新茶,嘱咐给每位贵客尝尝的。但其他屋子的茶都没问题,一时也说不清是不是秦家郎君的手段……”

秦家郎君,是栖霞茶肆那日坐得离裴怀洲最近的人。和裴怀洲不甚对付。

“当时他离我最近,反复撺掇我当众行无耻之事,如何不是他?”裴怀洲盯着手腕的血点,细细密密的薄液渗出来,“罢了,此事我自有主张。你退下罢。”

“那地笼的人……”

裴怀洲没再搭理。

外面的人便静悄悄退下了。

夜已深沉,屋内无灯。裴怀洲拿指腹碾了血珠子,就像碾碎无数微尘般的性命。

“不管是秦家郎,还是那婢子……”

“我们来日方长。”

回到听雨轩的阿念忙着梳洗睡觉。季随春抱着铜镜让她看,她只瞥了一眼,惊奇得很。

镜中人真好看,好看得不像自己。

但惊奇过后也无回味,将轻飘飘的裙子叠好,洗掉脸上香得呛人的脂粉,阿念照常睡觉。

新的一天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裴怀洲没有出现,掌事婆婆也没有过来找麻烦。季随春也不必去家塾,因为先生偶感风寒告假了。

对阿念而言,这可太好了!

她能睡到日上三竿,躺得身体酸软再爬起来缝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花。在她绞尽脑汁对付银针的时候,季随春就坐在门口台阶上,晒着太阳翻书页。

因着裴怀洲开了口,季随春每日都能进藏书阁看书,也能借几本不甚重要的册子回来。

藏书阁阴冷,且女子不得进入,季随春便往返拿书,与阿念待在一处。

他如今身子虚弱,看不了太久。累了困了,抬起头来,望见榻上盘腿缝花的阿念,总被她龇牙咧嘴的模样逗得发笑。

“阿念不擅女红。”季随春道,“要不算了?你做些别的。”

阿念不高兴。

你说算了就算了,当初谁说要看这花缝好之后的样子?

况且这巴掌大的听雨轩,属实没什么能打发时辰的消遣。

“你念念书罢。”阿念想了想,“你念出声来,我也听个热闹。”

读书是能听热闹的么?

季随春不理解,但他还是依着她的请求,念诵书上的墨字。手里这本是《礼》,季随春一页页翻过去,念到妇人三从之道,从父,从夫,从子。

阿念皱起眉头:“这个不好,我不喜欢。”

她想起破败四方院子里的怪物。不对,不是怪物,是名为桑娘的将军。虽然不清楚将军为何困于院落不出,但阿念听得明白,知晓将军以前嫁给了季家人,嫁人以后就被夫君厌弃囚禁。

“嫁人听着不是好事。又要听话,又要生子,生不出是罪,生了便有了新的主子。”

阿念将手里的布花揉成一团,喃喃道,“嫁人不好。”

季随春没当回事,只道阿念有了女儿心思。他继续往下读,读完三从便是四德,讲女子要贞顺端庄,勤于家务,辞令委婉不伤人。

阿念更不高兴了:“这个也不好,不好。”

季随春道:“不嫁人也讲究这些。”

“这算何种道理?”阿念跳起来,脚底板疼,依旧过去抢了季随春的书,“别读了,这是混账人写的混账书。”

季随春忍不住笑起来:“也并非整本书都混账。”

阿念哪管这些。如果书不是借的,她还想撕了。

“以后你挑点儿好的书。”阿念谆谆教诲,“别读这没用的,找找能打仗的,能写好文章的书,以后还得想办法进郡学呢。”

季随春知道自己得进郡学。不过,若有一日进郡学,阿念怎么办?

“女子不能同入郡学。”他真心实意地担忧,“到时候我们就得分开了。我不愿与你分开。”

阿念却只听见了前面那句。

她不得进郡学。

家学进不去,郡学也进不去。读书人的地界,与她无关。若她一直是季随春的婢子,等季随春去了郡学,她就只能困在季宅内,忍饥挨饿受人欺负。

那还有什么将来呢?

阿念恍惚又想起昨日云园的待遇来。她享受了从未有过的服侍,穿上了从未穿过的漂亮裙子,裴怀洲还邀她进裴家的门。虽然那只是故意试探,但裴怀洲之所以拿那种话来哄她,正是笃定了她想要那样的将来。

那样的将来,对阿念而言,已是高不可攀的美梦了么?

阿念低头看手里的布花。歪七扭八的,丑陋至极。心里头生出酸软的难过来,冰凉且庞大,漫溢肺腑涌出喉头。

“这不是我想要的将来。”她低声自语,“我不要嫁人,也不要给人做妾,也不想受欺负。”

季随春道:“等我长大了,你不会再受欺负。”

阿念:“我现在也不要受欺负。”

这却让季随春的面色灰暗了下去。他转而问道:“谁要你做妾?是裴怀洲么?昨日他和你说什么了,你们……”

阿念回屋,拿被子蒙了脑袋。

夜里,看病先生过来给季随春诊脉看伤,不给阿念看。阿念也懒得争执,猫在被窝里,将嫣娘的小布包打开,把里面的小零碎摸了个遍。捏着那半块弦月羊脂玉,无端垂了两滴泪。

次日无事。

第三天,阿念送季随春去家塾。路上遇到其他郎君,受了几句不冷不热的嘲讽。待在家塾外面发呆时,却有其他仆从过来,围着她污言秽语地骂。

骂她勾搭裴郎,骂她玷污了裴郎的眼光。

裴郎,裴郎,口口声声都是裴郎,也不知裴怀洲除了皮相还有什么好。阿念忍着怒气回嘴:“谁看得上他!嫁他都倒霉!”

哪知众仆听到此话,面面相觑后狂笑不已:“嫁?你在说什么梦话,你个不知哪里买来的婢子,以后年纪大了,自然拉出去配马夫门子!说不准人家还瞧不上你呢!”

阿念耳朵好似被针扎。她将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刺得新生的痂皮又痒又痛。

待这拨人散去,她捡着没人走的僻静小路,再次摸到紫藤花遮掩的甬道。钻过甬道,又见前方蹲守的铁山,一动不动挡在出口处。

“桑娘。”

阿念小声叫着,隔了七八步距离,自怀里摸出个早饭时省下来的饼子,“你听不听得懂我讲话?我,我想和你学拳脚,你要不要收我做徒弟?”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每章都是4000……但剧情铺得好慢哦。没有感情互动类型的章节感觉会很冷。

而且第一个戏份多的男配是裴七,裴七是比较讨嫌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