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4. 大王叫小的们巡山

风山渐追着鸟的方向跑了几步,山石间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仿佛石头滚落般,跟着他的方向一起行进。

毕方没听见他的喊声,又或者听见了,不想搭理。

没有正经的路,他跑得磕磕绊绊,视线始终盯着天空上那个火团子。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不停,一路跟着他。几个?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不对,是几群。密密麻麻虫豸一样的细碎声音。风山渐慢下来,它们就慢下去,风山渐迈步,那声音便再度跟随,仿佛爬满皮肤,勾起一连串的小鸡皮疙瘩。

忽然,风山渐感觉脚下一空。他一直抬着头,没注意,一脚踩进了岩石间的黑暗缝隙里。

但他没有受伤,也没有掉进去。

风山渐低头一看,发现一一只毛发稀疏的尖爪正托着他,慢慢收紧力气,抓握住了他的脚踝。空荡荡的黑暗处,则慢慢露出一个掏空了底的白色圆盘——那是一只藏在黑暗里的黑色眼睛。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风山渐微微蹙眉,他抽了一下脚,却不想,竟然真叫他轻松抽了出来。

只是连带着那手臂一起,也跟着一起软绵绵拔出来,掉在地上,俨然是一个腐败已久的断肢。

太拖慢速度了。

“啧。”风山渐不得不看向四周,黑暗中的影子们越来越近,那些死亡的气息已经很近。拇指在腰间始终挂着当摆设的长剑剑柄上一蹭,犹豫片刻,并没有拔剑。

这次让鸟飞走了,再找鸟下一个旅游地点就难了。

“我真认得你们老大,老朋友,”风山渐只好停下脚步,微微蹙着眉:“有事找它,关乎生死。”

不知何时,山间的风越来越大。风声从四面八方围来,将较为细碎的砂石拔起。

而在这尘风中心,风山渐只是平常直视着前方。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更没有恐惧,在那双浅灰色眼眸中只有一片静气。

一群异怪发出轻嗤声,似乎在嘲笑他的装腔作势。那个声音带着嘲讽再度响起:“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阻挡的异怪已经冲上前。不过风山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目标再度迈步。

于是空中砂石仿佛忽然变慢了一般,一帧一帧播放着他即将踏出的第一步,直至时间彻底静止。

被包围的人相当沉静,脚部动作带动全身,在地面划出一个利索圆形。

那干净的手仿佛在隔空抚摸大地,尘风再起,先提起,再随着手腕翻转,带动手指柔软接招。

不是对抗,也不是防御,并没有杀意于愤怒,只是一股异常温和的柔力,水一般接住并容纳所有刚强力度,随后沉静将攻击的力度引向别处。

下一个瞬间,异怪们伴随着这股顺应的柔劲,身体不受控制向另一方向飞出去。

动作干脆利索,柔和无锋。

仿佛是天地大道都在回应着这个人心之所想,在那一点棱角也没有的动作中,至刚的力量蕴含在至柔的精神中。即便身处尘风中心,杂物仍没有落在他身。

他在空中划出圆形,阴与阳、天与地、有与无在这圆中互相转化着。两者同出,异名同谓。

异怪数量太多,但风山渐已经不打算追了。

他是个人,让他去追一只鸟,实在是开玩笑。

风山渐一边干脆利索地卸掉关节,击昏要害,一边冷静地环视计算着周围的情况。

山风已经起来了,大鸟正在用羽翼寻找最佳角度。对于毕方这个体型的鸟而言,纯靠扇动翅膀扇断了估计都飞不起来,所以起步大概会往西滑翔一段距离,那边的上升气流足够将它托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随着毕方鼓动第一下羽翼,伸出的手忽然间忽然抓住了最近的羊身异怪的头。

没有任何多余力道,只是温和地,柔软地,将它稳稳停在空中,随后随着干脆利索清脆一声响,敲碎了那四根羊角其中之一。

神鸟起飞,极长的翼展顺着气流带它腾空,下意识的,裹挟着火焰的身影向西方滑翔几米。

风山渐则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气息下沉,再下沉。

随后看向那小太阳,用尽全身之力,狠狠将那根掰下来的羊角投掷过去——

穿透火焰,划破空气。

在风的裹挟之中,羊角宛若一柄真正的利剑,直直贯穿出一束天光。

对气流格外敏感的飞行生物察觉到了,灵巧的羽翼一扇,在空中轻松乘风上行。

随后,“咚”一声。

被奇怪小骨头恰好砸到了脑袋。

骨头虽小,但力气挺大,角度精准,显然是对毕方每一个飞行轨道了如指掌。

毕方被敲得脑袋一点:“……”

显然,一个会飞的生物没能躲开陆地上的攻击,就连神鸟也不由愣了片刻。

它于是随意顺着方向扫了一眼。

褪色记忆中,那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脸再度出现,它的视力相当好,即便是距离如此之远,也能清晰锁定那熟悉的、小小的人类面孔。

四周风与云尽数散去,衣摆落下,风山渐喘息似乎有点厉害。他挽着袖子,撑在石头边咳嗽出好几声。拿开手时,甚至隐约拉出一条红色血丝。

他似乎在朝它招手,毕方犹豫了一下。

异怪们显然也看见了。

夭寿了,有人在徒手打鸟。

它们彻底乱套了,有的已经吓得叽叽喳喳四散奔逃,有的就近躲起来,还有的在原地哭天喊地,试图等老大飞过来给它们主持公道。

那大火团子的飞行速度确实很快,那极长的翼展彻底铺开,乘风而起,所过之处落下一串火雨。晴朗天空中仿佛凭空制造了一场流星,仅仅是几次呼吸间,神鸟便已经飞至他面前。

巨大身影仿佛将整片天空笼罩,锐利金眸锁定猎物般看着他。

距离这么近的情况下,沾在羽毛上的火光实在很亮,尤其扇动着羽翼落在面前时,风山渐只感觉这鸟不像是什么星宿,更像是太阳落下,使他不得不半眯起眼。

上次这样直面已经是百年前了,但火焰温度靠近时还是瞬间勾起很多回忆。风山渐忽然想起,上次距离这样近的时候,他好像正在被鸟踩。

下一刻,风山渐全身紧绷起来,一股无法忽视的杀意萦绕四周。他刚抬起手,立刻被热浪呛了口气,眼前一白,便被一股外力推倒在地,锋利爪尖便刺穿皮肉。

刺痛感直击大脑,风山渐努力向痛处看去,发现神鸟的赤红单足正一脚踩在他身上。落地时在石头地面上抓出几道刻痕,又深深抓进他腰腹里。

布料渐渐被血液打湿。

“嘶……等等,我说等等。”

风山渐皱着眉,闭上眼睛适应这股亮光,好声好气,带着点喘息:“给我三分钟,就三分钟,我快速和你说件事儿。”

鸟并不松爪。

“肉体凡胎的这里被剑捅一下那里被爪捅一下,我是人又不是屁股。”风山渐无奈笑了:“松开点儿,你再抓下去,下次我就来不了了。”

那明明可以轻易贯穿人体的尖爪停在刺入一半的位置,迟迟没有更进一步。

那高高在上又优雅的脖颈弯曲,神鸟垂下头,喉咙发出一长段低沉的鸣唱,似乎是在向他说些什么。鸟类的语言是很丰富的,风山渐安静听,最后只听出来唱得真好听,比一般小鸟更有气势,也更华丽点,就是不知道吆喝那么大声干什么。

反正毕方也是知道他听不懂的,或许本来就是自言自语而已。

周围刚才被风山渐打崩心态了的异怪也纷纷开始兽仗鸟势,叽叽喳喳地合唱,在旁边看笑话,似乎是在给他们的山大王杀人加油助威。

片刻后,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散去。

骂完了?风山渐想,看样子骂挺脏的。

他正要再开口,却不想一抬眼,正对上直直看向他的金色双眸。它不知何时已经偏过头去,只用一只眼睛看他。

“你的‘下次’又要多久以后?”那个巨大身影问他:“又是一个百年?”

声音低沉,不像一个活在风中的物种。风山渐忍不住移开目光。

好在毕方似乎也没有真的要他回答的意思,又问他:“为什么回来?”

回,它说回。

似乎太长的语言养成了某种习惯,又或者是潜意识里,这座山对于风山渐而言,从来不是“来”到这里,而是“回”。

风山渐微不可地叹息了一下:“给我个机会,真的是大事找你。”

他并不信任那些周围还在那叽叽喳喳撺掇山大王毕方给他一口火喷死的小异怪们,于是低声道:“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三分钟,说完我马上走。”

踩他身上的神鸟偏着头,太阳色眼眸从他额角一路看向肩膀,随后又抬起视线,落向周围一圈躺在地上的异怪。

那边异怪一个个儿躺得四仰八叉,腿直抽抽,却还在拿听不懂的兽语告状,唧唧歪歪的一边嗷嗷叫一边那爪子指风山渐,似乎是打算让山神给它们做主。

毕方重新看回他。

风山渐的病号服已经破破烂烂,爪尖勾起破洞时,能隐约看见隐藏起来的一点皮肤。被血打湿的部位紧贴薄肌,线条很好看。按压在伤口那双手可以做到的事很多,而当下却只是微微沾血。因触碰伤口而蹙起的眉令整张脸显得更加生动,甚至显得一丝脆弱。

这脆弱是虚假的,是蒙骗心灵的,不能因为这一点破碎感而低估这身躯中的力量。

可是却又如此难以移开视线。

毕方似乎是轻嗤了一声,仿佛在对他含糊不清的回答进行反击。它毫无犹豫地张开鸟喙,片刻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喙缘,“啪嗒”滴在风山渐嘴角。

神灵躯体极具生命力的温度顺着喙尖一滴一滴落在脸上。鲜红色,是血液的颜色。

风山渐怔愣间,那太阳已经优雅垂下修长脖颈,金黄色不含感情的眼眸凑近至最近处。

这不是人能直视的亮度,他紧蹙着眉,眯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刺目光芒。

接着嘴角被轻轻挠了一下,似乎是找位置一般,在周边轻轻碰触片刻,才撑开嘴唇。

可以一击致死的鸟喙强行撬开他的牙冠,将液体灌入口腔。

食用可以让能量转移。

异怪食人是这样,人食神灵也是这样。风山渐听说过的这样的传闻,以前有遇到落魄神灵后便分而食之的传统,试图获取一丝突破人类的神力。

但这确实是他本人第一次感受,没什么味道,就是怪烫的,感觉舌头要起泡。

鸟喙又硬又长,他不得不尽力仰起头,松开牙关。左右连续躲了好几下,最后被鸟喙啄一口舌尖,痛得直嘶嘶抽气,不得不从了。

直到灌得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闷咳,才终于结束。风山渐深深皱眉,鸟喙刚离开一点,他就赶紧吐出舌尖,一个劲儿往外推。

眼看着神鸟又要追过来,风山渐赶紧求饶:“不——”

他还没说完就被神鸟打断道:“咽完。”

它澄澈的鸟瞳紧紧盯在他脸上,甚至看得清里面每一道瞳纹,语气平静却并不温和,鸟爪的其中一根足趾轻轻抵在风山渐腹部,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平静道:“要么我就直接塞进去。”

异怪们终于察觉到什么奇怪气氛,加油声戛然而止。

好霸道,好吓人。风山渐被它这态度一惊,“咕嘟”全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