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3. 谷神不死
感想是……胸口好疼。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风山渐终于再度听见声音。
先是内部的,从心脏重新跳动开始。一下又一下,极度沉重缓慢地将血液重新泵向全身。体温回升,肌肉恢复知觉,他听见骨头发出咯吱声响,这是他复生的声音。
那一天,毕方确实没救了,思来想去,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过去。
并非说笑,风山渐恰好知道这样一种方法。
假如将时间比喻为一条不停向前的河流,那生命便是其中一滴水。只要还在这条河里,就只能被裹挟着向前走,不管是多么强大的一滴水,也无法逆着河流回头。
但这滴水可以蒸发自己,升入千米之上的云层,再跟随雨水落回这条河的上游。
万物由道分化而来,死后自然也就重新归于道。而道本身具有无限性,不会被时间所限。因此可以强行以一死换一生,也就是用复生之法来回到过去。
风山渐多年前学会,这也是第一次用。
他知道方法有两个局限性,一是只能回到九九八十一天之前,再多神仙也难救,二是这种复生法不算什么光彩的事儿,成功过的人也不敢声张,一点前人经验也没有。
一死没换生也是常事。
也不知时间到底过去多久,风山渐朦胧之中总算是想起来,自己不能死在这儿。
随着“嗬——”的一声进气,于是双眼猛地睁开,周围情况如同洪水瞬间涌入大脑,瞬间撕裂黑暗。
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耳边巨大的电流声。
“还有意识吗?风山渐!风山渐!!”
风山渐感觉脑袋就好像被打了一棍一样混沌,他努力转动眼球,看向呼喊的那边,是个大约三十岁的姑娘,他的徒弟白蔹。
“有心跳了!!”白蔹大声喊着,甚至有些破音。
好,人活了,那接下来就要确认——他尽力从嗓子里挤出沙哑几个字:“…现在……日期。”
白蔹原地反应了一会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道:“七月十五日?”
七月十五,八十一天前。
风山渐笑了。
躺在病床上的人露出异常苍白甚至不像活人的皮肤,胸口处还沾着诡异的血液痕迹。半长发散开,灰蒙蒙的眼睛还有几分涣散。然而表情却很难得一见得相当畅快,在这环境中低笑。
赢了。
救不了?也不看看他是谁。
“毕方,”风山渐发出不成调的沙哑声音:“我要它近五年的目击线索。”
也是后来风山渐才知道,他死了将近一个小时。七月十五日零点时,他在家里睡着睡着觉突然猝死,智能手表发出生命警报,于是他的一大帮子徒子徒孙吓得呼啦啦全都跑过来看情况。
也幸好有警报,再加上他自己山上开着一家私人医院,虽说是猝死,但一群人一路上轮流做心肺复苏外加上除颤仪,最后呜哇呜哇送进抢救,还是让风山渐成功睁眼。
这么一想,也难怪过去的人没有几个成功过。
而复生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推出手术室又等待五小时后,这位令整座山一夜没敢睡觉的人终于缓缓醒来。
风山渐看着天花板反应了一会儿。
风山渐:“我重生了。”
守在旁边的白蔹甚至已经没有骂人的力气,说:“上一世你被丈夫虐身虐心最后死掉,这一世你要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但其实只是冷着脸给鸟掐羽管?”
风山渐说:“把长佩文学卸了。”
他呻吟一声,伸手想去拿纸笔。自从他有了点本事起,就再也没受过什么伤。现下麻药渐渐过去,风山渐疼得呲牙咧嘴,做了好一会儿怪相,才把笔握进手里。
记忆会扭曲,会变形,他得趁着记得最深的时候把重要的东西记下来。
他一刻不耽误,思忖着,一边写,一边挑挑拣拣大概说了下之前的事情。期间白蔹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显然是打算让他讲点科学的,但最终全都忍了下来。
八十一天后,毕方因自燃而死。
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毕方是谁?一只火鸟。火焰是它羽毛上饱蘸的墨汁,是它的食粮,是它的母亲,也是它自己。而这样的鸟居然是被活生生烧死的,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任何反转,无论如何都令人难以置信。
谁能用火杀死一片火?
风山渐想不出答案,或者,真是自杀?
可是自杀似乎又没有必要强撑着整整两天,四十八小时,更没有必要留下一根羽毛,专门在讨厌的人掌心里划出那个符号。
风山渐看向白纸,发现他已经无意识写了好几遍那八道血痕。
忍了两天的焚烧,保持一丝清明,直到他终于来到它面前,才终于将这个只有一个字的遗言展示给他看。
“你对这个符号有什么想法吗?”他忽然问。
白蔹凑过来看,困惑地问:“这不就是个‘名’字吗?下面写的有点歪。”
“别的,有没有别的想法,”他揉了揉太阳穴,呻吟一声:“谁知道它是不是本来想写凶手的‘名字是——’,结果写完第一个字就死了。”
不行,他必须去让鸟把遗言说完了再死。
他微微检查了下自己的脉搏,虽然身体还是很痛,但体温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胳膊腿儿也还能活动。
他以前吃过亏,所以近几十年都会有意无意催促自己早一点开始行动。
“之前和你说的事,有查到什么毕方的信息吗?”风山渐问。
作为一只鸟,想要找到毕方不是件容易事儿。它没有所谓的“领地”意识,风能将它托起的地方就是它的领地,它有可能降落在任何一个湖泊,任何一座孤岛上,生活半个月后再乘风去下一个环境舒适的地方。
“我熬夜分析了一下,火灾频率提升的区域大概能精确到市级。”白蔹说的时候,把其中两个字重点强调了一下,试图唤醒压榨人的师祖的同情心。
但风山渐却只是蹙了一下眉。
作为火焰诞生的怪鸟,飞到哪烧到哪是正常情况,但也不能说着火的事就全是它干的,所以确实不可能以此画出精确的路线来。
他凑过去看了一下火灾数据连接成的线形图,时间最近的城市,它大概率已经呆了十来天。
风山渐放大那城市名称,随后愣了一下。
“时间太短了,”白蔹还有些不大满意,反复对照各个区级的数据:“如果给我三天时间,应该可以勉强精确去区级……可是来不及。”
很显然,在同一地点呆了十几天的毕方,别说三天,已经随时都有可能再度飞走,甚至有可能已经飞走了。
“碰碰运气?还是再给我一天?”白蔹问。
风山渐微微眯起眼,盯着那个城市名字:“不用了。”
他知道鸟在哪了。
不是每个侦探都能直接问问死者的意见的,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作为侦探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风山渐打了个高铁来的章莪山,神鸟的住处。
其实用“来”并不准确,这座山对于他而言有着极为特殊的存在意义,这里是他第二个家。
他曾在这里度过了他的青年时期……和壮年时期和老年时期,如果只按普通人年龄算的话。
正式踏入这座荒山的瞬间,一股冷气便从脚底攀升而上。
薄底鞋踏上遍地玉石,发出清脆声响。他拨开掩埋山路的碎石,多年不见,风山渐有些惊讶,他以为以前的章莪山就已经很荒芜了,结果现在却是连棵草也找不到。
干嘛啊这是,难道现在鸟就已经快死了?没空打理花花草草?
风山渐有些怀疑。
百年前,他离开那天,当时正准备直接跟神鸟求婚来着。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座山会是他永远的家。
硬要问登仙失败有没有影响心情,那肯定是有的。风山渐难得像个高考失利的学生,连躲了教导主鸟好多天。最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不做二不休,准备从头开始。
然后就被告知,他以为多年来鸟对他的欲拒还迎,实则是忍辱负重。
那一刻,比起被拎着扔出山的难过,更多的是迷茫,以及微妙的歉意。
那样自由的小鸟竟然真的因为他调情一样的随口一句“工作关系”,尽职尽责忍了他那么长时间的职场性骚扰。
所以他遵守诺言,离开后的百年不曾见面过,假如不是毕方突然离奇死亡,这诺言会一直延续到风山渐死去为止。
也是因此,这会儿重新回到章莪山,他甚至有些难得的忐忑。
现在整座山都笼罩在一片浓郁死气中,他一路向上走,心也慢慢沉下去,周围窸窸窣窣,仔细能听见有声音正在不远处跟随他脚步移动。
没有草木,只是石头间的声音,和黑暗缝隙中的眼睛。
不知何时,侧后方逐渐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可风山渐转头,却只看到一只山羊,垂着脑袋,悠然自得地经过。
山羊?
对方似乎懒得搭理他,正在舔石头上的盐。羊蹄踩在玉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似乎没什么危险。
而收回目光的瞬间,阴湿的死亡气息便立即呼在耳边。
随着迈出的脚落地拉开架势,风山渐侧头躲过,单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转过身时,沾着血的獠牙已至眼前,他面不改色,以一种可以说柔和的力度接住。
手腕一转,下一刻,“砰”的一声,异怪肉身重重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确实没有危险。
顺着力扔到地上风山渐才看清楚,是一只有他人这么大的羊身异怪,虽是羊身,却有着食肉动物的獠牙。
而再抬起眼时,章莪山的玉石之间的眼睛们已经慢慢围过来。
“毕方?”
他喊了一声,没人应他。
而那些眼睛们半隐藏在黑暗里,显然也并不打算放他过去。
“行行好,我认识你们家老大,它在家不?”他不想浪费时间,只能好声好气和它们对话:“我就和它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没有谁动。石缝中隐约传来嘲笑声,此起彼伏,片刻后,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找毕方星官?”
风山渐没有回头:“是是是,它在吗?”
黑暗中张开了好几张大嘴。
“哈哈,我在这山上六十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声称自己认识星官。”
“劝你还是离开吧,星官现在见不得任何外人上山,你只有死路一条。”
“年轻人,不要妄想见到星官就能一步登天,修行要靠自己。”
风山渐犯了难,要怎么向一群就来了六十年的异怪解释自己认识神鸟呢?
一路打上去也不是不行,但毕竟这里算是毕方的地盘,本来关系就已经不行了,再把毕方的新小弟们打残一片,他都不敢想会把鸟气成什么样。
“要、要不你们出题考考我?”他支支吾吾道:“毕方喜欢什么颜色啊……喜欢看我穿什么衣服啊之类的。”
黑暗中的大嘴不笑了。
一片静默后,愤怒的声音传来:“臭小子,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看门狗的话音未落,上空忽然又传来一声尖锐鹤唳。
极度有辨识性,那是毕方的叫声。风山渐一顿,又猛然抬起头。
一道红光随之亮起,山风徐徐吹过,那极长的羽翼展开,在等一阵可以将它托上高空的气流。
坏了,鸟呆腻了,要走。
“等等,毕方!”风山渐当场对着那边喊了一声,拔腿就追,而异怪们却挡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