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2. 鸟之生
变脸太快,以至于一瞬间笑容凝固在了每个人脸上。
那郭老师连忙让路:“实在抱歉,应该是有点误会,里面儿已经空出来了,什么时候都能进。”
就连风山渐也有些意外地看过去,他对对方没什么印象,不像是见过的人……废话,肯定没见过,他总不可能真的cosplay过什么白胡子老头儿只为了说一句“你是天选之人”。
他原本还以为对方只是借了“宣夜真人”四个字来给自己镀金,没想到还真的有几分眼力劲儿。
“记得把外面的人也撤了。”他随口交代。
“哎,哎,得嘞,我们这就滚。”郭老师连声答应。
风山渐头一向脾气好,松开手,头也不回地就继续向正中心前进了。
救援队已经冲散了大部分队伍,白短袖们没法继续拍摄,一群人瞬间没了主意,发懵看向郭老师。
等风山渐走远了,那郭老师才呼出一口气:“一群惹祸东西!”他抬手就打:“观察!观察!我教的东西都忘干净了是吧!”
“怎、怎么,他还是什么有身份的人?”旁边白短袖缩缩脑袋,有些怂了,却还是不依不饶,挠挠脸颊:“年纪轻轻一个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那剑我见过,和宣夜真人手里那把一模一样,说明这人是员峤山上出来的人,”郭老师压低声音说:“我曾经走关系,绕去员峤山未开放的区域转了一圈……隐约见过这个人。
虽然年轻,但看上去辈分挺高,被许多年级比他大不少的人簇拥着,完全就是一副隐藏富二代的架势。
“指不定可能是宣夜真人的哪个后代。”郭老师低声道。
“真人还有后代?”旁边有人傻呵呵问:“他入世时候不都大几百岁老头子了吗,不阳痿吗?”
刚说完,就被郭老师再度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
“如果是真的后人,那他说的老朋友应该是——”郭老师眯起眼,抬头看向半空中的火球。
风一吹,身上淋湿的地方瞬间冷飕飕的,一群人不由哆嗦着缩缩头,一个个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风山渐站在火团子正下方,脑袋里想了一万种见面后要怎么打的事儿,结果真的走到了,却没鸟打他。
天空上,燃烧的鸟影劈里啪啦地爆燃着,那青蓝色的鸟影在火焰之中翻滚。
羽毛都烧秃大半了,只剩一点火焰,一点骨肉,实在是丑。
这场火还要再燃烧至少六个小时,才能将每一根羽毛、每一滴血液、每一段骨头化为自然中的一部分,重归虚无,归回于道。
看着看着,他就有点后悔过来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你还能听见声音吗?”风山渐问。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噼里啪啦的声音。
他叹了口气,慢慢坐下了。
按常理来说,此刻应该是风山渐的胜利结算时间,可他偏偏是个讨厌回忆的人。
他很少思考自己的过去与未来,那些都是虚无的东西,他只在意他的当下,他的现在。
特别是修道小有所成,上了章莪山开始和各色各样神灵上仙接触——简而言之就是天下无敌之后,他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境越来越平和,已经很少再有年轻时候那种兴奋或悲痛之类的感情了。
没什么值得生气的,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
可现在,神鸟在他面前燃烧,仿佛记忆从未褪色,只是单纯变成一本不去翻看就不被看见的相册。
“我好像确实做了不少能让你讨厌我的事儿。”风山渐慢悠悠对着火说话。
从少年时第一次见面,就端着剑挑衅神鸟开始算。
闲着没事收集鸟毛算一件。
往鸟身上偷偷塞零食,害鸟开大会时候站起来抖一地算一件。
天天窝在领导翅膀下面睡午觉,无视领导威严算一件。
在对方好不容易化为人形找他展示时,故意揪着对方领子让人家“变回去”算一件。
这要是真去一个个想,能一直想到他升仙失败,被神鸟一脚踢下山时候去,且每一件好像都挺值得毕方来寻仇。
“但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那么狠吧……你知不知道你当年还挺让我伤心的?”风山渐的裤子被雨水完全浸湿了,他拧了拧,就当没事找事:“我下山后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外面的世界对那时候的我而言太过——”
他说着说着,慢慢闭上了嘴。
“算了。”
这时候说这种事儿做什么。
“虽然你讨厌我,但看样子你这段时间也没别的好朋鸟,送行的就我一个,”他转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我大人有大量,你想要我怎么处理你的骨灰?”
风山渐难得来了点兴趣:“你有思乡之情不?需不需要我把你带回章莪山?还是扔海里?埋土里?扬风里?哎,我现在已经有一座自己的山了,你要不介意,我那山上也能洒。”
他亲手处理过太多亲属朋友的尸体和灰,已经轻车熟路。
他传奇耐活王风山渐竟是把神都给熬死了,实在风光。
“我这都没升仙呢,还这么能活,”他又说:“当时刚上山时候,你还骂我命短,骂了几年,怎么你一鹤形目的还能乌鸦嘴。”
还是没有回应。
这场死亡来得这样轻易,这样奇怪,没有预兆。
可这就是鸟吧?高高兴兴活一辈子,最后几年嘎嘣一下就死那了,没有抗衰老基因的人类肯定没法理解。
风山渐自己念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没意思,叹了口气,准备走了:“算了,你那么爱漂亮,我去帮你把其他人眼睛蒙上。”
可他还没等他完全站起来,就眼尖看见空中落下一片羽毛,轻轻点在水面上。
风山渐犹豫片刻,还是在那根羽毛消失前,弯腰捻了起来。
令他意外的是,那根羽毛刚接触到他指尖,便“啪”一声散开,火苗重组成了一只漂亮小鹤。青蓝色流光羽翼,长脖颈,赤红单足,赫然就是缩小版毕方鸟。
小鹤落在他腿上,歪了歪头,似乎认出来他是谁。
猝不及防的对视令风山渐一愣。
他不知道都被烧成这样了,这鸟还能撑着最后一口气见他一眼,竟然下意识一慌,转头就想跑。
有这功夫干什么不好,就这么讨厌他,临死了都得咬他一口?!
可他还没跑掉,就看见那只小鹤却往旁边跳了跳,做出一件令他意想不到的事。
它扇动着翅膀,蹭到他停在半空中的手心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拱了几下。
软乎乎,暖融融的,带着点火焰的余温。
风山渐僵住了。
于是小鹤顺势敛翅,站在他手指上,窝进他手心里。
就好像互相怄气百年,本来以为都要不死不休,结果最后发现对方突然就认错了似的。
风山渐张嘴,刚说出个“你”字,随后就见那最后的一点火光开始在掌心间明明灭灭。
像是在挣扎。
火焰要熄灭了,嘶鸣声发不出来,那毛茸茸的小身体逐渐开始站不稳了,只能在掌心里痛苦翻滚着,雪白的鸟喙张开,反复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无助地咬住嘴边的东西,一口就戳出了血。
风山渐没躲,只是看着。
看那锋利的趾爪在他掌心颤抖着,抽搐着乱抓,抓出混乱的血痕。像是求助,像是在渴求让风山渐帮它脱离痛苦的死亡。
一条竖,一条横,一条竖……
掌心流血,有点疼,小鸟挣扎着,划出整整八道血痕才失去力气,小钩子划破皮肉,吃力地刻下烙印。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混乱的图案,一个……
风山渐忽然眯起眼睛。
毕方的脖颈已经扭曲成一个人类难以想象的弧度,似乎是隐约发出了一声鸟鸣。那图案上面,上面一个“夕”,下面歪歪扭扭,像个“口”又像个“正”,混乱地写着一个“名”字。
风山渐立刻蹙眉:“你——”
他才刚说出一个字,隐约周围空气扭曲一瞬,随后一切戛然而止,仿佛一缕灰尘那般,漂亮的金属般的蓝色羽毛只是在最后那样保持着盯着他的姿势,就这么“啪”的一声消散掉了。
声音于是也一并戛然而止。
自杀的鸟也会对尚存的温度有所眷恋吗?
风山渐看着自己的掌心,表情平静。血液涌出来,滴落下去,混在雨水里。
这场火焚烧了两个整天,四十八小时,内部激烈对抗着,闪烁着求生欲。
只留下一个“名”。
“狗屎玩意儿你倒是直接写名字啊!”风山渐小发雷霆,盯着那个字:“你留下个‘名’是什么意思?”
他原地转了两圈,却不知道要打谁。
可如果不是自杀,那会是什么?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是?乱糟糟的问题挤在一团,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风山渐感觉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在想。
他盯着手心的那个字,人生第二次,困惑地感到失去方向。
到底想要他知道什么,想要他发现什么?到底要传达什么事情,什么样的感情?
风山渐搓搓掌心,让那点灰尘随风飘散。
在这安静的空气中,风山渐忽然想,他活一辈子,自以为从权利到物质到生死,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在意的。无论是谁的生,谁的死,他都没有埋怨或者不安过。
正如黑夜过去会迎来白昼、冰遇热会融为水、新物会慢慢变成旧物……世界上没有永远不会化的冰激凌。
就算是神鸟,早晚也是有一天要回归于道的,他也是,万物皆是如此。
可是。
可是。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夜幕彻底吞没东半球,风山渐确认今天一整天过去,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他始终站在那最后一丁点的鸟影下方。
那燃烧着的已经是尸体了。
可他还是一直抬着头看它,当他缓缓拔出那柄跟了他很久的剑时,忽然又想,假如现在天上的鸟影也还能看见的话,它会想什么。
风山渐慢慢反手执剑。
会唱着小曲儿骂他吗?还是会阻止他?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那柄剑顺利贯穿了他自己的心脏。
恰好火焰熄灭,风也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