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4章 关思墨临时占用了Jacey的一个单位时间,又约了下周再见。本来,他见Jacey的频率已经降到很低了,谁知痊愈多年还会复发。
在咨询师的引导下渐渐平复情绪,理智回笼后,他振作起来,倒也不怕了。二十四岁独立生活的关思墨,已经不是十六岁青春彷徨的关思墨了;他经过这么多年的学习、探索、成长,已经有了更坚韧的内在,不会被轻易击倒,何况一个曾经就被克服过的问题呢。
修车。他自己的车可以不修,对方的车么,Ian说可能会花小几百。这点钱他还是有的。他只是节俭,并不穷,吃拉面加两个溏心卤蛋。现在城里的拉面店加卤蛋都要两块钱一个了好吗。但是,开保时捷的人会吃拉面吗?哎,又发散了。
Ian的头发很短,毛茸茸地,让人想摸一摸。简单有型,很适合他,显然是在店里剪的。关思墨想着Ian的样子,表情就飘忽起来。像囫囵吞了什么新鲜又甜美的点心,根本不记得味道,却还能回味个八遍十遍。可恨他当时没有勇气多看两眼。
他自己今天的形象怎么样呢?可能不怎么好,邋里邋遢的。关思墨已经很久没去过理发店了。起初是大流行初期不能营业,后来他习惯了越来越长的头发,也不愿意掏涨了一轮的价去理发了。夏天工作需要和小孩互动,他在头顶编几个小辫子,用彩色扭棒扭成造型。头顶若干桃心、枫叶、蝴蝶结,不仅辨识度高,还颇受孩子们的好评,被女孩拉着给她们也编。
关思墨只在暑假给夏令营搭把手,其他时间上的都是成人课。现在是十月中旬,新的季度刚开始,这段时间他在三个社区中心有五个课程,每个课程每周两到三小时,教授水彩和丙烯。
他发了邮件请同事来代明天的课,一次而已,同事爽快地答应了。问题在于,下周呢?再下周呢?没有人知道他哪天能恢复说话。全让别人代课,下一季这个课程就直接不会给他了。
他有其他的收入,但也不能失去现在的工作。大流行以来,经济形势不好,大家都不富裕,报名社区课程的人急剧减少。过去的春季时段,因为没收到学生,他就被砍掉了一个课程。当下的秋季也有一个班只三个人报名,估计今后不会再开了。等他的课都砍完,被砍的就是他本人了……没工作,就要自己交商业保险,问题很大。
关思墨点开手机,翻动通讯录。按照Jacey的意见和他们共同的治疗经验,他应该回到自己熟悉的社交范围里,比如和了解、包容他情况的老朋友聊一聊,先从舒适圈内开始把声音找回来。
如果他还想继续接触他的crush,那难度就更高一层。(在自己的可承受范围内)保持、习惯和Ian的接触,消除相处时的紧张,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不不,这只是理论上的情况。
【Simo没有n:学长,你有修车店推荐吗?】
【XYZ:[屏幕截图]】
【XYZ:你车?怎么了?】
【Simo没有n:小磕碰,没什么事……最近有时间见面吗?想跟你聊聊。】
【XYZ:最近在忙艺博会,现在已经进场布置了,我下周会去城里见几个人。你要来玩吗?就是以前我们看D.W.那个画廊,你来我们可以去唐人街吃Pho。】
【Simo没有n:好啊!】
把学长给的店址发给了Ian,Ian没有回复,也许在忙吧。虽然人家财大气粗可以不要他修好,但他还是要修的。修车要多久?至少半个小时吧,他们会在附近坐坐吗?会喝杯咖啡吗?那他岂不是要摘口罩?
算了,也就再见一次而已,又不会有什么后续,顾忌太多做什么呢。清醒点,他还不至于妄想和一面之缘的人约会。Ian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显然那是他自己的性格如此,不是为了擦身……擦车而过的路人关思墨。
关思墨摆烂地两眼一闭,摊在他的小床上。身体一动不动,内心活动倒是起起伏伏不消停。他一边纠结反复,一边又不禁侥幸幻想万一,万一呢?
Ian会看他名片上的内容吗。那一刻掏出名片来,关思墨无疑是存着一分表现的心思,就像一只平凡的傻鸟显摆自己的尾羽。你看看你看看!这几根就是我最漂亮的毛毛!这根有一点蓝色,这根的绿色对着太阳泛金光,好看吗?然后Ian就会客气礼貌地回答:好看,是挺特别的羽毛呢。
自己都被自己蠢到了。
理智点吧关思墨。他小小叹气,劝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干嘛?管Ian怎么想?你不是真的多喜欢,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对方长得好看而已。你剐蹭难道是第一次吗,有什么好惊吓的?好看的人更是多了去,打开手机,哪一个社交平台上不是颜值溢出?哪来那么多一见钟情?
也许明天告别之后,声音就回来了,那也是好事。
他西晒的小窗口已经渐渐发暗了,还不觉得饿。与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是抓紧工作吧。花痴有什么用?想crush就可以不上班吗?
关思墨翻身坐起来,打开电脑看没剪完的视频素材。
手机忽然亮了。
第5章 年驿迅速冲澡刷牙,用了两遍漱口水,换上Muji的本色麻衬衫,对镜修了修不存在的鼻毛,自觉至少过得去了。还好上周刚理了发,希望昨天短暂的几分钟里没有留下什么减分的印象。
他提着电脑轻快地跃下门口的数级台阶。
晴空中飘着几缕薄云,十月的天气总是很好。这里的夏天并不炎热,秋季舒爽宜人。
去见一个期待着的人,连晚高峰的红灯都可爱。年驿降下车窗,让凉风和街道的白噪音一起进来。
昨晚没有深度搜索对方的个人信息,出于尊重。单从那过于短暂的接触,年驿看不出Simo的性取向。人们往往说同类可以分辨同类,但前提是被观察者不掩盖这样的气息释放。而他们只是偶然邂逅的两个路人,连真名都不曾彼此交换的萍水相逢。
Simo的防御状态显而易见,希望只是事故造成的一时紧张,而不是始终难以接近。年驿不觉得他是拒人千里的性格,他画里的颜色是温暖而柔和的。
约定的修车店不难找,城北的修车和改装店都集中在一片工业区。醒目的小蓝车已经停在店门口,Simo今天还是一身浅灰色,戴着雾霾蓝的针织帽和同色布口罩。他正和一个高壮的络腮胡站在车边用手机笔谈,看见年驿开进来时远远招了招手。
年驿停好车,络腮胡主动递上名片。
年驿前晚在地图上看过这家老店,评价接近满分,口碑极佳。老板Garry子承父业,香港三代移民,粤语还可,普通话是完全不会。Garry看了跑车的伤情,问他们想怎么修?补漆很快,但有轻微的变形,所以完全复原就是另一套工序。
年驿回答只想补漆,Simo急忙打手势表达还是要修好。年驿打断他:“补漆就可以了。”Garry报了补漆的价位,Simo接受了。
小蓝车原本就有一些伤痕,这次又瘪了一个坑。Garry说不太值得修了,费力修好后随着时间也会再次变形,建议直接把这块换掉,要原本的蓝色也可以配。修要三天,换件要订,总之都要预约。Simo对此颇犹豫,表示回去考虑一下。
年驿和Garry商议了几句,转头问Simo:“他们要打烊了,如果我的车今天留下补漆,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不顺路的话,送到地铁站就行。”
Simo连连点头,还认真打字道:【我可以。】
年驿看他点头时过于郑重的样子就止不住想笑。虽然Simo面孔冷淡,眼神回避,但他就是觉得眼前人哪里都好,快乐像泉水般涌出。
年驿不知道自己迄今拿到的牌好不好,但只要手上有牌,就要尽量打好,这是他一贯的人生态度。
“谢谢。那我请你吃饭吧,这边往北开几分钟就有很多选择了,你想吃什么?有一家烤肉不错。或者你想吃粤菜吗?等吃完饭也不堵了,可以直接上高速。”
Simo一时间惊讶得对上他的视线,几乎没有犹豫地低头写:【都行。】
俩人坐上小蓝车,马二的空间自然不大,但跟跑车比还是宽松的。Simo将探进前排空间的一根木条推回去,理了理后排的杂物,坐定了给年驿写:【不好意思,比较乱。】
“没事,别在意。”年驿在副驾位置,也迅速拉完了地图上按评分和距离列出的餐馆名单,点出一个商圈给Simo看:“你知道这里吗?”
Simo点头,在口罩前平举起一个拇指。年驿内心霎时有一百条弹幕滚过去,怎么这么可爱。
司机确认了路况,小蓝车驶离工业区的停车场。
年驿随口问:“你住得远吗?”
小蓝车猛地闯过了停牌路口再一个急刹,Simo显然又浑身紧绷起来。年驿赶紧补救:“抱歉抱歉,不该跟司机聊天,我忘了你不方便说话……没事,别急,慢慢开。”
还好这段路车不多。Simo摇摇头,目视前方没有回答。他深吸气后再次起步,右手解锁手机匆匆盲点了几下,车载蓝牙播放起了带点爵士风的氛围音乐。
汇进主干道,下午六点正是堵的时候,平时几分钟的路程,此时只能在车龙里煎熬。年驿有轻微的自责和一腔模糊的疑问,奈何都无法抒发。任何人都会有失误,但Simo令他格外在意。他想知道他只是单纯地不擅长驾驶,还是在社交方面有什么障碍。
但这不是他现在能关心的。先吃上饭、聊上天才能打开局面。
年驿之所以第一时间定位到烤肉店,是昨晚邻居家的影响。现在越想越觉得可以。那家日式烤肉店环境不错,还是自助,和牛吃到饱。就请人吃饭来说,价位也不至于失礼。
但他今天就是那么不顺利,俩人走到烤肉店门口,等位的人已经把玄关坐满了。Simo张望了一下就写道:【换一家吧?人好多。】
他们刚才绕了许久才正好空了一个停车位,再去附近其他地方也未必能停车。这个商圈里,年驿所知的堂食餐馆就是这儿,既然Simo拒绝,只能逛一圈现看看。
年驿有点懊恼自己没有事先订位。他们走过几家店,Simo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兴趣,烧腊、馄饨面显然也不适合初次共进晚餐。他们走了大半圈,前方目之所及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年驿比照眼前几家店,提议:“川菜怎么样?”
年驿点了两个招牌菜加凉粉,Simo点了蟹黄豆腐和红糖糍粑,服务员奉上热手巾,等菜的间隙终于可以聊天了。但Simo亮出他点菜时就匆匆写好的:【我去洗手。】
年驿独自坐在卡座里。他擦净了手,把手巾叠成一条摆在侧边。待会儿聊什么呢?
他忽然像回到学生时代,第一次面试前的忐忑。长✓腿老阿姨追更°整<⟨理°[
聊对方,可能会再次给对方压力,聊自己,又显得自大。何况搬砖工的工作生活无趣之极,在艺术家面前实在没什么好聊的。这顿饭已经是临场发挥争取来的了,他深吸了口气放下擦手巾,没什么好办法,接下来只好继续发挥了。
Simo很快回来了,口罩和帽子都摘掉了,还给他一个拘谨到勉强的笑容。看见Simo的样貌,那种面善的感觉再次击中了年驿。
Simo写道:【抱歉,我车开得不太好。】
“没事,熟能生巧,都是练出来的。开得不多是吗?”
【高中就考驾照了,这几年才开。】
“你在这边念的高中?”
【嗯,于人村。】于人村高中是本地知名公校,华人比例很高,年驿大学同学和后来的同事里也不乏于人村校友。离他们今天吃饭的地方只有几公里。
“我有同学是你们高中毕业的,他说学习风气浓郁。”
Simo眼里流出笑意。【是卷吧?】
年驿自己不会用这样的流行词,但他理解意思。“你上学的时候觉得压力大吗?”
【学习有压力,但上学挺开心的,比在国内的学校环境单纯。只要学习就好。】
年驿默默确定了,Simo多少是有社交压力的。
他决定简单直接点。赌一把。
“我看了你的YouTube频道。”
闻言,Simo的眼睛睁圆了,下意识捂住脸,手指边缘露出的面颊有些泛红。这时菜来了,挽救了他的尴尬。
年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判断这还是能继续聊的。“我觉得你的画很好看。每幅都好。我最喜欢这张。”他点开自己的手机相册给Simo看截图,“虽然色彩部分已经很美了,但最后印的那层,木版画?点睛之笔,非常棒。”
Simo虽然依旧紧张,嘴角绷紧,但显然很开心。年驿已经能读他的微表情了。
【谢谢!!】他又埋头写,【这不是完全的原创,致敬了我很喜欢的一个画家。】
Simo打开搜索引擎,找出若干图片给年驿看。画面或是水畔,或是近岸的小小一屿,共同之处是树木浓郁地挤满小屿,挤满了画面,蓬勃丰盛。他在木板上雕的墨线正是来自这些画的核心部分,只是他将树和屿的轮廓印在自己的水彩画上,在色彩中圈出了自己的岛屿和生命。
年驿叹为观止。
【原作就在McMichael,开过去不到一小时,我每年都去。】Simo在地图上点出一个美术馆,年驿之前不曾听闻。【如果你感兴趣,馆藏有很多七子的画,七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A.J. Casson……】
Simo聊起自己喜欢的画家,哪怕语言不便也不能阻碍他滔滔不绝,热情迫切,写一句就匆匆给年驿看一句。虽然依旧没有大表情,但年驿眼中他的面容快乐得发光。
他找出一系列画作展示给年驿看,【是不是也很棒?我第一次看到就被吸引了,而且居然是同一个画家,风格明明完全不同。】
年驿忍俊不禁。“我自己搜来看看。你先吃饭?”
Simo似乎有些羞赧,这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
年驿边吃饭边在手机上浏览。“不是应付你,我确实很有兴趣。我平时不太接触这些,七子里只知道画冰川那个,还是前几年在MOMA看的。”
Simo嘴里塞着东西,轻轻摆手,表示他理解。他的眼睛那么美,每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总给年驿一种自己被爱慕着的错觉。
年驿想,自己大概就是被这种错觉蛊惑了。
“Simo,你这周六有空吗?”
Simo点点头。
“载我去Garry那里取车可以吗?”
点头。
“我本来打算周末去Orangeville看红叶,现在还可以路过McMichael。你愿意和我一起吗?去秋游。”
Simo闻言发愣,正在撩刘海的手缓缓放下了,显然是意外的。年驿心里一咯噔。是不是越界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年驿打开Orangeville的照片给他看。Orangeville是一个小镇,拥有包含着湖的大片自然保护区。照片中,长长的木栈道将湖里大大小小的岛屿串联。岛上树林绵延紧簇,呈现秋季完美的红黄绿三色渐变,正是A.J. Casson的画投入现实。
“你去过那儿吗?现在正是好时候。美术馆十点开门,看完我们在馆里或者附近简单吃点,下午去看红叶,傍晚光最好。好吗?你带我看看画,然后我们去看风景。我车开得还行,你可以放心坐。”
Simo眸光闪烁,掏出速写本,在他眼前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关思墨】
年驿领会了,接过那支笔在旁边写下:【年驿】
现在他们正式认识了。
年驿心中一时无限感恩,感谢自己的好运气,更感谢关思墨的善良慷慨,让他能迈近一步,迈过了那条路人的界限,成为关思墨可以结伴相约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