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嗖”的,如他所射的箭般,李全身子快过脑子的,把自己的手高高的举起……
其实,李全倒不算贪生怕死之徒。只是他有一个牵挂,一个比他的命都大的牵挂——那在家乡等他归家的,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子。
所以,李全最初,是看那金灿灿的铜板的份上,才赌命入了征远军。
也是他这小子命好,他在边境守军时便有百步穿杨的美誉。再经江兵头美言几句,居然顺顺当当的入了正好缺名弓手的近卫营中。
接着,他遇着了那刀子嘴豆腐心的王虎,也遇着了总是一脸痞笑喜欢捉弄他的赵兵头。看起来三大五粗,却菩萨心肠的区军医。当然,还有喜欢故作风雅的方军师以及那总是帮他善后为人八面玲珑的凤美人。
以及现在,与自己在同一榻上的将军——小孩性子了些,直了些。总之,脱了战袍就不像将军的将军。
李全知道,他们都是好人。至少从未笑过来自穷乡下的自己,也从未笑过自己的那小小宏愿。而村子里的老一辈人常教他——二狗子,作人要知恩图报。就是谁对你好,得永远记在心里头,日后也要对他们好。
李全眨眨眼,定定的看着身旁的将军。
其实李全早些时候便看透了——将军平日闲散之时,那眼角总是喜欢漫不经心的轻扬,于是那双狭长的凤目如林间一抹静谧水泽,日光透过枝头,零星洒落。
而当将军有着心事,或是沉思之际,其前额便有些僵硬,那对水眸便成了潭深井,透不过光,黑黑一片,亦显得有些寒凉。
李全喜欢平日闲散时的将军,因为那时他也好过。只是,这由不得他。
现下,将军那额头便轻轻绷着,眉梢平直,失了些神采。
小兵回忆起那西狄将士临终所说——他说,是我们大金背信弃义,公然犯境,毁约在前……
李全不傻,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要对着大金将领说着这挑拨之语?
幽州紧临翼州,行军不过月余倒可至。而那,亦是与西狄接壤之处,也离西狄的皇都及一些重要城池,十分之近……
只是,这小兵也不呆,他知何为可说,何为不可说。
李全眨眨眼,探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冲着自家将军伸出三指,说着,“将军,您再加我三成的军饷。那,无论是翼州还是幽州,无论是大金还是西狄,我李全必当陪你左右,护你周全,成不?”
这回,换樊落眨了眨那双美目。他似乎忘了自己是将,而李全只是兵。将令小兵莫敢不从,哪有如此像是市集菜场讨价还价的?
此刻,将军只是暗自思量着,以自己一品大将每年的俸禄,养个小兵的军晌,应该不成问题吧?
于是,樊落反问着,“你陪我?”
李全嘴角一裂,梨窝深深的,俨然一副菜市口卖着狗肉小贩嘴脸,“嗯,将军,小的说陪你,便陪你,无论您去哪都陪着。不过记着,小的的军饷可要多加三成!这可是最低的低价了!”
说完,也不待回复,一头又栽进了被窝里,不肯露出他那烧红的脸。
而樊落有丝怔愣,过了半晌才有丝明白,可又有丝不解。而唯一能知的,便是胸口因那人的话语,而缓缓溢出的暖意。
陪我至最后吗?樊落瞪大那双凤目,呆呆的望着帐顶。似乎在其有生之年,从未有人对他如此的说过。
于是,这叫李全的小兵,便又成了第一人……
三日后,正当征远军起营搬师之际,樊落接到一份由兵部尚书——也是方军师他亲爹所草拟,盖着大金朝玉玺的圣旨。
“西狄犯境幽州,令征远侯率军抗敌!”
数字,便使得樊落唇角微勾。抬首望着身前的十万将士,战袍一挥,展臂直指西狄。
“再战!”
“得令!”笙旗飘飘,十万将士吼声震天,直冲云宵!
贱籍(中秋之二更)
区军医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用他独制的金创药这早中晚三次的熬敷,仅三日,李全便已能下榻行走。
用赵兵头的话来说,“咱们守卫营的个个都命贱好养,随便扔哪儿都能自个儿拾掇回来!”顺便,把自个儿也兜进去了。
李全听了,很想叫屈,自个儿可是瘦了一圈外加这脸也有些发黄。不过知情者皆知,李全这副虚相,却是被将军给“补”出来的!
话说首日,将军居然自个儿提着个水盆进帐,二话不说的扯了李全身上薄被露出那圆溜溜的屁股蛋儿,用布巾醮了些水便直直的向那裂口处拭去。
“哎哟!”小兵惊觉,连忙推拒,“将军将军!这,这可使不得啊!小的自己来!”
结果却被樊落一脸不耐的用一招泰山压顶,差点压折了腰骨,这才把他给牢牢的制住。
好在,将军擦拭的动作尚且轻柔。只是当他那涂满金创药的长指探入李全的后方,细细揉弄,慢慢抽动之际,小兵身子倏的紧绷,伴着呜咽,前方便控制不住的湿了一半的被褥。
涨红的脸尴尬的对着将军,而后者则是一脸不解,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好事?而在小兵身后的那手指,亦未有丝毫的停顿,说着,“伤势为重。”
于是,李全觉着自个儿现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后来,将军又端着区军医亲自煎熬的苦药走了进来。首日,因李全坐不得只能趴着,便任将军一匙一匙的喂。结果喂进李全口中的没多少,倒是这被褥的另一半,也湿了。
不过对李全而言,这尚属幸事。因为当隔日自个儿能起身喝下整碗药时,这问题就来了……
某个不能言明之处似被蚁群细细啃啮,麻痒不断,且逾演逾烈,似是顺着内里一路而上直直的窜入四肢百骸!
“将军,痒……”李全撑起半身,便连扭带拖的,蹭着新换的被褥,憋红了脸,险点跌下榻来。
樊落淡淡的瞥了他一眼,二话不说的拿起李全用来系他乌发的布条,利落的把他的双手绑至身前。顺便,又不知打哪儿,找了一个软木塞子,便把那发痒的后穴,给牢牢的顶住了。
“将军将军!”李全苦着脸大嚷着,挣脱不得的扭着身,“您这是干啥啊?”
搂着小兵自个儿也上榻躺去,睡前丢来一句,“军医嘱托。”便不再有任何声响,只余下怀中一低声暗吟的小兵。
虽说,李全也知道自个儿的伤如此之快便能痊愈,全靠这区军医的家传秘方。哪破了哪裂了,就哪痒,痒后便开始生肌。可如此一来二回的,铁打的也受不住。
于是第三日,当李全终于出了将军帐,步入近卫营之时,颇有些“守得云开见天日”的感叹。
“怎么?舍不得美人?”赵兵头嘴没闲着,一边拔营一边碎念着,“幽州啊,听说那好山好水的。野味一定也不少。小子,若是进了山里的记得给自己猎头野猪回来。”
“赵兵头,您想吃猪肉?炊营有啊。”小兵傻傻的回着。
于是又一记白眼,赵兵头一脸淫意,“傻小子,当然是给你备着的!多吃点猪腰子,对你有好处!”
瞬时,李全这黑脸,便又红了。
此次行军,稍显嚣张。征远军并未退回大金境内,而是沿着西狄边境,横渡西丘沙岭,直取幽州群坞县。
一路上似是比来时更颠簸,李全起先不甚在意,身着轻甲挽着天狼弓走至将军身后。
间或,坐于马上的将军会回首打量着这看上有些体虚的小兵。而后者连忙挺直腰板的露出呵呵傻笑,于是樊落便也未再多说什么回了身。
只是李全清楚,自个儿在大太阳底下冒的尽是虚汗。今早区军医也说,这伤口未好全,再加之刚刚烧退,切忌不可勉强。
李全一耳听进了,一耳就又扔了出去。在军中受些小伤常有之事,哪需如此谨慎?又不是大姑娘。
况且,李全这人有些掩耳盗铃的暗想着,自个儿与将军的关系……怕是除几人外没多少人知道吗?若是把这事摊在所有中军兄弟的面前,自个儿的面子和里子就都不剩了!
于是,吃着暗苦,李全却也只能强忍着。
直至头晕眼花,这四周的景都开始倒旋时,突然,李全只觉有人从身后轻拍其肩膀。刚想转身这腿肚一软险些翻倒在地。
幸好身后之人这探出的手虽白巧细嫩,可筋骨却结实有力,毫不含糊的把李全给撑了起来。
松口气,李全连忙转身想道谢,却只觉一缕香风扑面而来,身后之人正扬着那对微挑的丹凤眼,歪着头,冲着李全柔柔一笑笑,“李大哥,多加小心啊。”
此人,正是军师帐内的小侍,凤公子。而李全这见着美人便脸红的性子又冒了起来。
只是现下,他看那凤美人单手提着自个儿的右臂,便轻松的把自己半瘫的身子给牢牢的撑起。
望着这比自己矮了半头,一副纤瘦迎风就倒的美人,李全这回的脸是羞红的。
凤儿见李全低下头,沉默不语,也未多在意。只是待其身子不再晃动时,方松手笑说,“我们公子请您去他轿内一叙。”
“啊?”李全奇怪,“军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美人掩唇一笑,那对美目含嗔的扫了他一眼,“您去了,不就知道了?”
无奈,可怜的小兵干瞪眼,乖乖的随着美人走至中军尾处,到了军师那足以纳七八人由五匹骏马承载,似是一小型军帐的轿前。
掀帘而入,却见里面空无一人,那方军师更是半个人影也见不着?
正待李全疑惑之际,身后那人突然轻推,便让原本就脚软的李全一个倒葱的,跌入帐内。
“凤,凤公子?”傻小兵一脸呆相的盯着随之而入,并把这轿门给关上的凤美人,又是满腹疑惑。
而凤美人见他那呆傻样,“卟噗”一声笑了,“对不住啊,李大哥,动了些粗,您……您那处没事吧?”
起先,李全不明他说的是“哪处”。待看清那对凤目带笑,颇具深意的瞄着“那处”时,顿时,李全这脸都烧了起来,“这,这……”
凤美人也不见羞涩,了然的点点头,“李大哥,今个儿您就躺在这里好好休憩一下,我会和将军知会一声,说您正护着我家公子。”说完,便点燃了一旁助眠的檀香。
“啊?这,这怎么成?”李全光嚷着,不过这身子躺在了软势上便再也没动过。愣了半晌,又问,“方军师呢?”
又是掩唇一笑,“公子他啊刚才又骑着马巡营去了,其他小侍也被我支了出去。您就安心的憩着吧!”
“军师去巡营了?”
或许是李全这表情太过惊愕,凤公子扫了一眼,无奈的叹息,“别看公子他那样,其实他是真的有心想做好这个军师之职的。不然,又怎么甘愿不在京城享着锦罗玉食的来这里受苦?”
“……”对于这一点,李全也无法反驳。只是,有些事不是光想做便能做好的。
“其实公子这人,比起京城的那些纨绔子弟实在是强多了。至少,他明白自个儿这人究竟有多少斤两。”凤公子继续用他那酥绵之声缓缓说着,“他常说,那些跟着他身侧的,全是些趋炎附势之人,若是自个儿不是兵部尚书的儿子,恐怕连街边乞食的狗都不如。”
眼神闪动,眼前的小美人唇角微勾,托着香腮望着李全,“而且他也会对着我说,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与我,截然相反……”
“……”这一刻,李全躺在软棉铺成的轿上,倒觉得方军师这人,或许还真不错。
“呵呵,或许这人啊,心中都藏着一根软骨,他这话一说,我的心都酥了……凤儿只是一介万人骑的小倌,哪有他说得这么好?”幽幽一笑,美人双目低垂,看不清情绪。
“那么,为何他不赎你?”兴许是这魂香使得李全浑身绵软,少了戒心,小兵半躺着满目担忧,“凤公子,那军师他为何不赎你出风尘呢?”
“因为他,无法赎我。”
“为何?”
“因为……”美人抬首,却是一脸释然似是无谓的话着家常,“李大哥,您知道吗?在京城有种贱籍,是盖了官印的。”
望着满脸疑惑的小兵,美人耐心解释,“盖了官印的,皆是犯逆天之罪。若是圣上说了那人必须为乞,于是无论那人,亦或其子孙后世,凡是大金王朝昌盛一日,便不得为农,不得行商,不得参军,更不得入仕,永生不得。而唯能做的,便是以一套为病历沿街行乞。”
“若是圣上说了那人为娼,那其子孙后人便世世为娼,千人枕万人骑的,不得挑客,不得拒客,更不得赎身,永生永世,不得翻身……”美人顿了顿,转着那香炉,“所以,若不是公子一时性起,带我随军离了艳馆……总之,凤儿感激公子,永生不忘。”
美人说时,那笑意绵绵,声音酥软勾魂噬魄。可李全听着,却不寒而栗,这种刑罚也太过阴毒!“究,究竟,凤公子,你究竟犯了啥罪啊!你才多大?”
略一沉吟,凤美人又拾起轻笑,“李大哥,您知道十年之前,一场波及文武百官数百人之‘逆侯案’吗?”
“‘逆侯’?”
“嗯,‘逆侯’。”顿了顿,眼神一晃,“吏部尚书联名百官参了某人一本,洋洋洒洒万言血书,直指那人霍乱朝纲,愚弄百姓,更是狼子野心……”说到这,凤公子又停了。
“然后呢?”李全好奇,“那人是谁?”
“然后?”美人轻吹檀香,又是娇笑,“然后,吏部尚书以诬蔑朝中重臣之罪,处以凌迟。而其九族之内凡十岁以上者无论男女,皆人头落地。而十岁以下,则入了贱籍。杀鸡儆猴之后,余下百官却仅仅扣下一年俸禄,罚银三千。”
“啊?”李全张大嘴,满脸不信,“这,他参的是谁?居然这么狠?”
凤美人那黑亮的眸子微微转动,直视着眼前的小兵。只是那唇边的媚笑,失了神采。
他说,“西狄降将,大金的护国战神,征远侯樊英……”
倏的,李全一个鱼跃,支起上身一膝着地,半跪于轿中。单手撑地似是随时腾起,另手却紧握脚裸之处所藏匕首。他双目如炬,一脸戒备,直直瞪视着眼前的艳倌白凤!
卧虎
“呵呵,李大哥,看您!凤儿说了什么让您如此紧张?”眼前的少年,身姿单薄,一袭青衣,执着香炉的手却纹丝未动,只是用一派娇憨之相,微侧着头好奇的打量李全。
可李全却丝毫不敢怠慢,身子绷紧如待射之弓,双眼微眯打量着白凤,“你是奸细?”
少年眨眼,突然“噗”的一声便笑了。这笑的如春风拂面,百花竞放。李全刚一愣,却见白凤那纤手一晃,燃着的香炉竟夹着劲风,“嗖”的一声就飞了过来。
李全一个懒驴打滚,堪堪的躲过。却不料现下自个儿这身子绝非常态,某处一阵裂痛,竟使得这小兵身子一僵,呆愣原地!
恰在此时,一抹香风迎面扑来,看似柔若无骨的身躯却重若千金的实实的压在李全身上。一手横拦,一手微撑,双腿更是毫不含糊的锁住了李全腰下的所有动静。
顿时,李全脸色刹白,满是不信的瞪着上方那娇笑的少年。暗香扑鼻,如盛放牡丹,姿意妖娆。
“呵呵,李大哥,您这人可真逗!”白凤素来八面玲珑,这么一笑,便把这斗室的罡气给消了一半。“若是将军知您如此关心他,不知会作何表情?”
李全默然不语,使着暗劲扭着手腕意图挣脱,却屡屡受挫。最终无奈的反问,“你习过武?”
白凤点头,“家父在世时常说,习文修心,习武修身,缺一不可。于是我自小倒拜了些名师,只可惜这微薄的武功却无用武之地。”轻叹着,“这天下,还是金家的……”
李全依旧未答话,只是一双圆眼,恨恨的瞪着少年。
可白凤却浑然未觉般,抚着李全的脸颊,好笑的问,“李大哥,您别板着一张脸啊?其实你家将军早在公子带我入营之时,便知我底细。您还担心什么?”
李全一震,不信的反问,“将军知道?”
“当然,”斩钉截铁,“若是有谁想进将军身侧,那位杨副将岂有轻易放过之理?”
“正因为我有些许武功,而公子又有恩于我,凤儿自当护他周全。李大哥,您知将军听公子求情,留我下来时,说了什么?”似是觉着有趣,白凤的凤目一挑,唇角微勾,“将军指着我,又指了指公子,就说了二字。他说,有用。”
“……哈?”
白凤耐性细说,“将军的意思,便是凤儿对公子有用,而公子对将军有用。于是,凤儿便留下了……”
现下,李全不知自个儿是啥表情,只是觉得这脸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嘴角更是抽搐不断!
可怜的小兵在心中哀号——将军啊将军!您,您这也太过草率了吧?!别这么随意的乱给咱们近卫营增加担子啊!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回过神来,李全依旧一脸狐疑。
白凤打着他半刻,神情怪异。终于,松了钳制直起身理了理稍嫌凌乱的衣裳,“因为李大哥,我觉得和您特别的投缘啊。”
“……”李全暗吼,这是啥狗屁不通的理?!
“您不是有一个妹子吗?她在您老家等着你归来?”
“而我,也有一个弟弟,快十四了。呵呵,他也在等我回去呢……”话间,白凤已然捡起摔落在地的香炉,清了清后的又燃了一炉。
“李大哥,凤儿真是一片好心的想让您多休息些。只是您却问到了凤儿的痛处……”美人卷起袖子,轻抹了泪,“若是李大哥您如此看轻凤儿,那凤儿也无法了。只是望您为了自个儿也为了将军,多担待些。”
“对,对不住……”这回儿,看着美人梨花带雨的,倒是李全有些觉得自己太过小心眼,这人若是奸细的又怎会自个儿主动找上门?自个儿也太傻了!
凤美人见着李全这窘样,雨过天晴的展颜一笑,“不,是凤儿不好,让李大哥受惊了。该是凤儿陪不是。”说完,便真的微一福身。
还未等李全回过神来,却见那凤美人又开了轿门,笑说,“凤儿还是先去看看公子如何了,他那性子凤儿有些担心。这软轿就麻烦李大哥为我们守着了,成不?”
如此美差,当然成!李全连连点头毫不含糊。于是又逗得美人一笑,“李大哥,其实这侍候人是有诀窍的,改哪天凤儿登门再好好给李大哥您说过。”
话音刚落,便见这凤美人跳落行驶中的车马,与那一身娇弱不符,干净利落。
这时,李全那藏在额间的冷汗才滴了下来,将军帐中卧虎藏龙的,着实吓着了这小兵。
渐渐的,马轿缓行的些微有些震动,李全起先还有些警觉,后来实在是架不住身子的酸软,双目的渐渐合上了。
所以,当日落时分,凤儿打开软轿见着的四肢大开,打着鼾,嘴角流了一滩哈喇子的小兵时,“噗”的一声又笑了。
不过,身后那人传来的阵阵冷风,却使得凤儿不敢造次的连忙侧身。
而在他身后,正是一脸风尘,还未洗漱过的征远侯——樊落。
“将军,”凤儿笑说,“这人可不是铁打的,以后还是小心为上,若是李大哥有了闪失,为难的可是您啊。”
樊落却不知有没有入耳,只是跃入轿中,一弯腰的把这小兵揽入怀中。
李全迷糊之中际见着将军的美人脸,呵呵傻笑一声,便寻着一个舒服的位挪了挪,接着睡去。而樊落见他如此,这轻拧的眉心,便渐渐舒缓,眼角轻扬。
凤儿在一旁,看着将军平时鲜有的姿态,勾起一抹浅笑,神色幽晃,带着莫测。
“白凤。”
突然,走下马轿的将军开口唤了声。
凤儿一惊,连忙跪下,“将军有何吩咐?”
“回京后,消你贱籍。”
“……”短短七字,却使得这平日八面玲珑,说话从不打个愣的凤公子硬是呆呆的,挤不出一字。
他抬首望了将军一眼,又似是怕亵渎般低低垂下。身子轻颤,过了半晌,方干干的挤出三字,“谢将军……”
而樊落却无丝毫停滞,抱着自己的小兵,毫无遮掩的越过满是将士的中军营,往他帐内走去。
于是,这李全便注定的,里子面子的,注定全没了……
过了半月,征远军终于入了幽州境内。虽两州相邻,可风貌却截然不同。
现下正值秋分,鸟雀飞空,青山渐淡,不过这绿水依旧常流。
而李全的身子也好的差不多了,着实好好的谢了方军师及凤美人一番。
方军师摇摇扇,洒脱的一挥手,“这可是樊兄的嘱托,谢我作何?”而凤美人接下了李全的尴尬,给了台阶,“若是李大哥想谢凤儿,那就帮凤儿打一些野味吧?最近嘴馋得紧。”
李全连忙应下,厚着脸皮打探了一下军情,得知这西狄军连个影子都未见着时,便小心的向着将军告了一天假。
只是现下,正是山中猛兽捕猎储粮过冬之时,想了半宿,李全还是请了赵兵头,陪其一起上山。
“打猎?”提着水桶,赵兵头叼着草根,上下打量小兵,“你真会打猎?”
“嗯,”李全颇有些天生劳碌命的接过水桶,老实的回答,“小时候过了农忙,闲着没事就常随着邻村的猎手去附近山里打野味,我这箭术也是那时候练出来的!”说话之间,俨然自豪。
“怪不得,”摸着下巴,赵兵头那副俊脸满是不正经,“我就说看你平时懒惰也不见多练习,怎么临场一箭一准的,难不成你把那靶子当成了只只熟透的肥鸭吧?”
李全黑脸一红,像熟透的果子,憨憨的低头傻乐。于是,又换来赵兵头鄙视一眼。
只是,当赵兵头知道李全要去打野味之起因时,倒是了有些许的冷场。
“怎么了?”李全眨眨眼,“凤公子对小的很照顾,而且将军也答应了。虽然凤公子他家……”
说到这,李全倏的住了口,有丝惊惶的打量着赵兵头,他怕自己泄的是军机。而好在,后者却没了平日的嘲讽与责难,只是托着下鄂思量片刻,凑到李全的耳边吐了口热气。
“哎哟!”李全连忙向后一跃,三丈之远,“赵,赵兵头,您,您这是干啥啊!”
白了一眼,“喳呼什么?这是今晚咱们守卫营的暗语!最近你总在将军帐里黏呼着,想找你还真不容易!”这点令赵头有些愤愤,好歹这李全也算是他的兵!结果倒好,发个军令的还得先有令牌入了将军帐才行。
李全面上又是一红,只因这赵兵头刚才之举动使他想起了昨夜那个咬起他耳垂似是上瘾的将军……
连忙干咳数声,小兵哈腰陪不是,“那个,赵兵头,能不能再把这暗语再说一遍,呵呵,成不?”
看着这憨样,再大的不是也得忍。于是赵兵头便又凑过去,念了一小句。李全连连点头死命记住。
最末,赵兵头又说了,“近卫营责任重大,李全,我不管现下你是何身份,只是这暗语攸关将军性命,你……切记!不可透露半分!明白不?”
小兵见这顶头上司如此架势,也一脸正经的连连应着,“是!小的必当以性命保全!”
然后,赵兵头这眉便挑的高高的,拍着小兵的肩,似是隐忍般弓着身,“是啊……你是得以性命保全,如果连自己‘枕边人’都不能护着的,你还算男人吗?”
刚说完,便再也忍不住的捧腹哈哈大笑。
李全无措的立在原地,一脸尴尬,过半晌才回过神来的连忙提着水桶赶往马厩——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可谁知,就在此时,“嗖”的一声破空之音,一支顶端削尖的杨木箭竟直直的射至李全的跟前。
尘土微扬,待李全缓过神来,却倏的青白了脸。
只见,箭翎轻颤,尾端摇曳,射弓之力使其破土后久久震颤,不愿平息。而其箭端更是入土三寸有余,足以刺透一人心肺。
更令李全后怕的是,这利箭所落之地离自个儿的军靴,也仅仅只是三寸之遥……
比试(补全)
此情此景,对于李全而言却再熟悉不过。“怦”的丢了手中木桶,水珠四溅之际,小兵扯开喉咙大吼,“小心!敌……哎哟!”
“敌袭”二字还未出口,李全这脑门上却被狠狠拍了一掌。顿时便痛得龇牙裂嘴,眼冒金星,“赵兵头,你打我干嘛?”
“打的就是你!嚷什么嚷?眼这么大白长的?这木箭可是缀着我军的尾翎!敌你个头!这么胆小怕事的,说出去,还不把咱们近卫营的脸都丢光了!”
赵兵头连珠炮似的连拍带踹,一副恨铁不成钢,“还有,水呢?老子辛辛苦苦从河边打来的水呢?全洒了!”
李全委屈的抱着头,嘟哝着,“那,那小的再帮你打去……”
正当两人闹着,射出那枝木箭的正主也缓缓的走来,恭敬的叫了声,“赵四哥。”
李全转身,打量着这刚才把自个儿吓得不轻,声音洪亮的青年。不看不打紧,一看之下,连李全也不禁在心中暗赞——好一个英姿飒爽的军中男儿啊!
高七尺,肤暗铜,虎背蜂腰身姿魁梧,走起路来步履轻盈无丝毫拖滞之感。只见那人弯腰握住箭尾,裸露的臂膀上肌肉微鼓,便轻松的拔起那入地三寸有余的木箭。
立起身,腰背之处便直得如棵百年劲松。
那人的脸也是生得棱角分明,俊朗不凡。鼻梁高直,鹰目微勾,透着一股男儿的豪气与不桀。
此刻,他也正上下打量着李全。
不过,还算机灵的李全从这人眼中,明显眼白多过眼珠子的态势之下,也明白——眼前这人对自个儿似乎有些不善……
“哎?孙兵啊?”赵兵头倒是无所觉,走上去拍着那人肩,“怎么?巡完营了?”
叫孙兵的人对着赵兵头之时,倒一脸恭敬,“嗯,刚巡完换班,于是就和以前弓部的兄弟练练。”
练练?李全探出头望着百步外那摆着几个草人充靶子的校场。只是,那靶子的所在之处与这里……李全低头望着这脚下的窟窿,手心全是冷汗。
这,即使再差的弓手也不会把箭往自个儿身后射吧?除非,他是有意为之……于是,李全后退一步,默不作声。
可赵兵头却一把拽住李全,把他拉到了孙兵的面前,“来,李全,和你说一声,这是咱们新入营的兄弟,和你一样,使弓的。”
看着李全疑惑的眼神,赵兵头又说,“这小子本就属征远军,现在近卫营缺一人,就把他给顶上了。李全,他也是我老乡,从小看着这小子光屁股满山跑的。不过箭术倒真不错,立过几回功!”
说到这,赵兵头一脸自豪的又拍了拍孙兵的肩,“小子,和这位李大哥好好学学!他那箭术可一个一准的,四哥我也佩服!”
李全听到这,即使明知对方来意不善,却还是打着哈哈“呵呵,哪能呢?小兄弟你别听赵兵头乱夸,我这山里打猎的技术,哪能和你们比?”
这话,其实是给赵兵头台阶下的,可是那个叫孙兵的年青小子倒好,冷哼一声便用鼻孔看着李全,“赵四哥,看你说的,我哪能在李大哥这样的‘好本事’?”
这回,赵兵头总算听出什么味了。脸色一沉,低吼着,“说啥呢?”
“说啥?”小子一脸的不屑,斜着眼瞪着李全,“哼,我可没他那靠着屁股吃饭的‘好本事’!”
“你!”
“我又没说错!”年轻人气盛的,少了一些李全的机警,梗着脖子叫板,“若不是他像个女人似的,扭着屁股上了将军的床,他哪来的本事入了这近卫营?”
李全呆呆的楞在那儿,对着这汹涌的恶语,张嘴听着,却回不了一字。
“再说了!”孙兵当李全不吱声,便是理屈,更是趾高气昂,“若不是他,那个天狼弓,将军必会赐给我!哪轮得到他?”
这回,连赵兵头都不吱声了。他看着自个儿那稍嫌稚气的老乡,满是痞相的脸上带着少有的认真,低敛着眉眼,抚着下巴沉吟片刻。
忽然,他抬手指着百步外的校场,“半时辰,孙小子,半个时辰后你带着自个儿使得最顺手的弓,去校场前和这小子比试一场如何?若你胜了,老子作主,把那天狼弓让你使,如何?”
孙兵一听,眼一亮,“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好!”一脸挑衅的又冲着李全瞪了一眼,孙兵这才匆忙的回转身向营帐走去。
望着那稍嫌轻率的小子,赵兵头无奈的摇头,叹着,“李全,对不住了。家里就他一独子被宠坏了,又是老乡,得多担待些……喂,李全?李全!”
李全一个激灵,总算回过神来,傻问,“啊?赵兵头,你喊我啊?”
“……刚才在想啥呢?喊半天都不见你回一句?”
“啊,赵兵头,刚才你那老乡说讨厌我,是因为……”李全低声小心的问着,“知道小的和将军的那档子事?”
赵兵头的脸泛青,点了点头——这事是整个中军都知的吧?
可谁料,李全居然一脸轻松,说,“原来,咱军里还是有些常人的啊……”
“啊?”
小兵抓抓头,傻笑着,“小的在边境守军时,当然也有这码子事。不过毕竟男的和男的在一起,有违常伦,总会有人说三道四。”
“可在这征远军里,无论是您还是军医抑或军师他们,都不说一字。我,我还以为整个军都好这一口呢!您说,那么多光棍的挤一起,叫那些未出嫁的闺女怎么找婆家啊?”
说到这,小兵又憨憨一笑,“呵呵,不过这么看来,是我多虑了……”
“……”顿时,赵兵头眼冒金星,嘴角抽搐,这手可是抖擞着——真想一巴掌再挥上去!敢情他刚才发愣不吭一声,就想这事!?
樊落又是在巡营后,见着了李全。
和杨左韦右按着军图查探四周地形后,樊落隔着老远便见一圈又一圈的人围在校场之外,却寂静无声,个个都迸息仰头,直视天空。
出于好奇,樊落便也抬头。
蓝天白云,秋高气爽,一行秋雁正排成人字,鸣叫着划过天际。
突然,“嗖嗖”两声,却见在那被重重围起的人群之间,竟先后疾射出二箭。
日头之下,箭端闪着冷光,箭身化为一抹白影,如同猛禽,直入天际。
“还剩一箭啊?”人群中传来赵兵头那厮吊儿郎当的声音,间或感慨,“唉,你说这大雁一家原本入秋挪个窝好好的,谁想竟惨遭灭门之祸?真是惨绝人寰!禽兽不如啊!”
话音未落,便又闻“啪啪”两声,相继掉下两只肥雁。
“九比九!赵兵头,还是李全和孙兵一人一只。”
“有没有头雁?”
“没!”
“啧,李全,孙兵!听说这头雁声音最为洪亮,这肉质也最为鲜美,谁若射下了给老子打牙祭,老子就算谁赢!”
原来是在比箭术吗?樊落原本想回营的脚在听到李全二字时,便硬是挪了位。
那些小兵们见着将军来了,立马噤了声,让出了一条宽道。于是樊落不怎么费力的便见着了那校场中央,眼缠黑布,跨着双腿挺直腰板,挽起长弓怒射天际的李全。
那人平日要么一副低头哈腰,憨憨傻乐。要么,便是战战兢兢,胆小怕事的模样。可当他执起长弓,瞬间便像换个人似的,那绵软的神色被一股少有的罡气所取代。
身子便如他手中的箭般,迸得笔直,浑身盈满的锐气仿佛自身便是待射的利箭一般。
樊落视线一晃,百步外扎了两个草人,那心口方寸之地却刺着数十根木箭。密麻的一箭叠着一箭,却依旧牢牢的定在草人之上。可见,那射弓之力,似是已经入木三分。
一旁的杨左环视当场,拉过赵兵头一问,才知,和李全比箭的居然是原弓部的百夫长——孙兵。
“虽说那小子没我长的帅,但比我有出息。”赵兵头神色复杂,一脸谓叹,“不过,我虽知这两人箭术都不差,可也没想着他们居然这么厉害!这还是人不?”
原来,这比箭,起先一人十箭的直直的射向百步外那草人左胸之处,谁落箭谁便输。可哪知,比了三轮,那二人竟箭箭直命红心,分毫不差。直至最后草人胸口之处早已落了一个窟窿,那箭更是根根叠起,也未见一枝落地。
后来,赵兵头便提议射活物,比如这天上飞的鸟雀,南迁的雁群,可却依旧难分伯仲。
于是,便成了现下遮了眼,辨声射雁的赌局。
杨左摇首笑骂,“也就你想得出这损招。”
“哪能呢?”赵兵头可不认,“闻声辨位的,这不是咱们近卫营兄弟为了保护将军所必会的吗?”
杨左也不反驳,只是笑问,“那赵兵头,下回你也露一手给我瞧瞧,成不?”
结果,换来的只是赵兵头那一脸的充傻装愣。
一旁的韦右听明原委,也是一阵赞叹,“初见时看他哭成那熊样,还以为是一孬种,没想还有这本事?”
“所以古人不是常说,这人,不可貌相吗?”杨左低语,便转身对着另一头,“将军,兴许这李全还稍有些薄用?”
可这话,却仿若未入将军的耳。
樊落只是一瞬也不瞬的,盯着校场中傲然而立的小兵。恍然之间,似是又回到月余前,初见他持弓之时。
眼前,敌军汹涌而至似是洪水猛兽。身后,那人一脸冷然,立于高处。
手中“天狼”早已拉至满月,而那人眼中迸射出的道道寒光,似比他手中利箭,更疾,更冷的射来……
虽然转瞬即逝,可那时的樊落却惊出一身冷汗——他以为那箭,射的是他。
轻拧眉,摇首把这怪异感挥出脑海,樊落再次望向校场。那人正竖诂耳,一手握弓,另一手持箭,一身戒备的,全神贯注以至于四周的动静,都入不了他的耳。甚至连此刻,樊落正立在他身侧不远处,也不知。
而樊落却清晰的见着日头下,晶莹珠滴顺着他的脸侧滑入颈项,掠过喉结之处便随着起伏隐入青裳之下,消了踪迹……
樊落眼神一暗,猛的转身便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韦右不解却也连忙跟上,而杨左偏偏顿了一下。此时恰逢又一排秋雁鸣叫于空,而李全与孙兵也已搭弓跨步,其箭直指天际,凝神迸气之际。
于是,杨左唇角微扬,突然大喝着,“哎呀,将军?您这就回营了?”
倏得,众人只见那原本一身英姿的小兵耳根一颤,那身子居然一下子痿了似的缩成一团。手中之弓更是一松,那利箭便“嗖”的一下,毫无预兆的,直射雁群。
“呵呵,杨副将,您这才叫损吧?”赵兵头诡笑一声,幸灾乐祸。
可结果天上落下之物,却令众人张口结舌——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那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
而李全……
重色(补全)
孙兵终是不辱使命,射下了声音最亮,个头也最大的头雁。而李全……
喝!只见那光裸箭身之上,一溜的,居然直直穿过两只秋雁之颈脖之处!正所谓的,一箭双雕!
“……好小子!”连赵兵头都张口结舌,猛拍李全,“真人不露相,一露就把咱们给吓一跳啊?”
李全踉跄着摘下蒙眼的布巾,瞪着自个儿箭上的双雁也愣了半晌,才苦笑着,“这,运气,运气……”
赵兵头可不管,转头朝着另一边问,“咋样?服了吧?”
另一头,正是孙兵。只见这年青小伙手中紧攥黑布,一张俊脸乍红乍白,瞪大眼怒视着李全那“双雕”,胸膛起伏,默不作声。
胜负已分,十箭十一雁,胜的,是李全。
赵兵头见自己老乡这样,了然一笑,劝着,“一山还有一山高,别傻的被自个儿蒙了眼。”
结果,那叫孙兵的小子一咬牙,提着自己的长弓冲出人群,便不知跑哪儿去了。
李全原本想追去说些啥,不过迟疑片刻,还是作罢。转身四处张望,终是忍不住问着杨左:“杨副将,那个,将军呢?”
杨左依旧一脸谦和,指了指远处,“刚才还在,现下该是回帐了吧?”
李全顺着方向一望,果然,只见将军那红袍乌甲,颀长身姿衬着远方的青山绿水,格外耀目。
“那,那我去给将军打水漱洗去!”说完,小兵丢下弓一溜烟的便追了过去。
“啧啧啧,瞧那色急样!”赵兵头摇头苦叹,一脸不屑,转身喝着,“喂,把头雁给我留着啊!”
“可赵兵头,李全刚把头雁给提走了,您没注意?”
赵兵头一愣,刚才只琢磨着孙兵的事,似乎是见着那小子丢弓走时提了个东西?
“他要头雁干嘛?”
“他说,要给将军打牙祭。”
“……奶奶个熊!李全!你个见色忘义的臭小子!给老子记住!”赵兵头的那记怒吼响彻天际,余音袅绕,久久回荡……
李全身子一顿,掏掏耳,继续一脸乐颠的往将军帐跑去。至帐前,正巧撞上了出帐的韦右将。
其实李全由于初遇时差点挨了他的板子,有些怕他,便连忙恭敬立一旁弯腰行礼,“韦副将。”
而韦右虽说也知道李全算是有些本事,不然还真入不了近卫营,更入不了赵兵头的眼。只是初见时他那副窝囊相太令自个儿不爽,于是打量他的眼神便带了些苛刻。
过了半晌,才不解的问,“将军究竟看上你哪点?”
李全眨眨眼,同样不解,反问,“韦副将,您不问将军反倒问我?”
“他是将,我是兵。兵听将令天经地义,将军要小的做什么,小的遵命便是。至于将军想什么?您说,小的怎知呢?”
韦右歪脑想了片刻,觉得这话有理,可又觉得这话似乎又哪里透着怪异。只是一向直肠子又没杨左聪明的他又一时琢磨不出这个道儿来,便还是只能瞪着眼前的小兵,颇有些王八对绿豆的架势。
直至顺着那身望见他提在手中的那只肥雁时,脸色才有些稍缓,“还不快去伺候将军?要我催你不成?”
李全听了连忙哈腰,掀起军帐便向里疾呼,“将军将军,您快看小的给您带啥来了……”
可谁知,当他那前脚刚迈入帐中之时,将军那杆“乌蛟”竟横着,迎面向他摔来!
“哎哟”一声,小兵连忙蹲着马步堪堪接过,还真沉。苦着脸瞄着立在帐中的樊落,“将军,您这是要小的擦‘乌蛟’吗?可小的今晨刚擦过啊,您是嫌擦的不干净?”
可樊落不答话,淡淡瞥过一眼,便扯落了血色战袍,又动作粗鲁的扒下身上那套乌甲,“怦怦”的,件件重重的摔落在地。
于是小兵眨眨眼,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头了。
再看看将军那因为动作过大,而微微气喘,双唇微张的模样。李全脸红嘴瘪——他咋觉得,将军这样似乎像是在闹别扭呢?
可将军的心,实在是难测啊!李全捉摸了这么久,也没猜透过。
只是见着将军在褪下胸甲时,因为不慎缠上乌丝而开始死命的拉拽自个儿的头发之际,李全便再也忍不住的连忙放下手中野雁,大呼着,“将军将军,让小的来啊!”的跑了过去。
可谁知,这一跑,便跑入了正饿着的狼口。
李全只觉得这天旋地转的,待回过神来,却见那尖尖的帐顶,陪着将军那微沉的艳容直直的压在自个儿的眼前。
于是,小兵咽了咽口水,窝囊的缩缩肩,怕怕的问,“将军……这,这早上小的也用手给你做过了啊……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