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投喂游戏

一上午的表演课并不顺利。

沈延星站在练功室中央,面前是整墙的大镜子,和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陈,在圈里有些名气。上次沈延星听到她的名字,是说某个影帝被她批得差点当场转行。

现在也快轮到他了。

“沈延星,你要打破表演惯性,得先忘了你是沈延星。”陈老师锐利的眼神扫过来,“你一直在表演,你得真的变成那个发现挚友背叛的人。用他的视角,不是你的视角。”

沈延星再次闭上眼。挚友背叛……他在记忆里搜索关于失望的片段,肌肉逐渐绷紧,下颌线收束,嘴角刚要往下沉。

“停。”

陈老师的声音打断他。他睁眼,看见老太太摇了摇头,“你又在展示痛苦了,我要的是痛苦本身。允许自己丑一点,失控一点。”

练功房干燥的空气让他喉咙发痒。沈延星舌尖抵了抵上颚,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笃、笃。”

外间传来两声敲门声,一颗棕色的脑袋探出来,是江照野。

他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径直走进来,“陈老师,已经俩小时了,要不要休息两分钟?喘口气。”

陈老师摆了摆手。

他把沈延星带到窗边,用后背隔开陈老师的视线,杯子递到沈延星手里,“别急,调整下心态。”

沈延星低头抿了口热水。水温不烫不凉,一直紧绷的胃部放松了一些。

眼前的人突然问:“你有没有养过猫?”

猫?沈延星一愣,脑袋有些转不过来。

江照野继续说:“你想想,假如你有一只猫,养了很久,天天喂它、抱它。有一天它突然挠了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跟别人跑了,你什么感觉?”

沈延星沉默,想起来小时候确实养过一只很亲人的三花。有天放学回来,奶奶说猫跑出去玩了。他屁颠屁颠跑到院里,看到小猫蹭着一个陌生人的裤腿,那人手里还拿着半根火腿肠。小猫瞅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那人脚边转圈。

隐隐约约的刺痛感刚刚涌上心头,他还没来得及理清,就看见江照野凑过来,两人之间几乎只隔着一拳的距离。

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蹙起的眉心上,眼神极其专注。琥珀般的虹膜里似乎有星尘流转,一闪而过。

下一秒,心口那阵模糊的刺痛突然消失了。像被一只温暖的手安抚、剥离,然后轻轻抽走,留下一片略带酸涩的空洞感。

“行了,”江照野退后半步,“再试试看,这种空空的感觉,让陈老师看看。”

沈延星走回房间中央,陈老师看过来。他站着在那里,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张开,脖颈前倾。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重心在双脚之间来回转移。他缓缓抬手环抱自己,手指陷进胳臂上的布料,恍惚地摇了摇头,紧绷的肩膀慢慢垮塌下来。

陈老师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缓缓点头:“对了,这才有点意思。”

课后,陈老师把江照野留下。沈延星先出来,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还握着江照野刚才递给他的保温杯。

五六分钟后,江照野推门出来。

“老师夸你有悟性。”他眼睛弯弯的,雀跃地蹦哒了一下,“她说就刚刚那个状态,很多演员一辈子都摸不到呢。”

“是你做的。”沈延星看着他。

江照野眨眨眼,没否认。“我就是帮你清了点杂音。”他指了指沈延星的心口,“真正的好东西还在里面,而且现在更清楚了,对吧?”

沈延星没答话。他看着江照野的笑容,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个人的特别天线是真的在运作,而自己,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他抽走了点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不反感。反而像堵塞的河道被人疏通,泥沙被水流温柔卷走。那种感觉太奇妙,又有些超乎常理。回过神来,江照野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好像只不过随手帮他丢了个垃圾一样自然。

回程的车上,沈延星还在想白天的事。江照野凑过来:“饿不饿?”

沈延星转过头,那人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知道有家小龙虾,这个点正好开着,蒜香和麻辣的都绝了。”他摊开掌心,手里躺着两颗水果糖,“先垫垫?陈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她今天肯说有点意思,已经是很好的评价了。”

沈延星拿过一颗柠檬味的,剥开扔进嘴里,酸味冲得他皱了下眉。“不是她太严,”他含糊着说,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包,“是我的问题。”

“你什么问题?”江照野侧过身,手臂搭在椅背上。

沈延星难得词穷,手指揉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就,好像被关在一个盒子里,盒子上写着‘沈延星该怎么演’。”他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但一直这么演,其实挺没劲的。”

车内安静了几秒。一股温和坚定的暖流靠近,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波,稳稳地将沈延星包裹起来。

江照野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那就把盒子拆了呗。反正……”他拖长调子,“我这儿有个情绪回收站,拆坏了、掉出来的零件,我都帮你收着,保证不污染环境。”

他的脸在街灯掠过下忽明忽暗,笑容坦荡,有点傻气。

沈延星嘴角不自觉跟着弯了弯,“你这比喻真烂。”

“就那意思嘛。”江照野立刻顺杆爬,整个人被沈延星的笑容鼓舞,重新充满了电,“所以小龙虾去不去?我请客!庆祝拆盒子行动第一天!”

最终他们没去成龙虾店,因为沈延星第二天一早还有杂志拍摄。但江照野指挥司机拐进一条小巷,十分钟后,他抱着两盒还烫手的章鱼小丸子和奶茶钻回车里。

“先凑合吃点算了,”他把插好吸管的奶茶塞过来,自己迫不及待用竹签戳起一颗丸子,啊呜一下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等试镜过了,再补、补大餐!”

“别的经纪人都管着艺人吃东西,你倒好。我跟着你,早晚长胖十斤。”沈延星看着被烫得龇牙咧嘴的江照野笑开,捧起手里热乎乎的奶茶嘬了一口。

接下来的日子,沈延星开始为试镜做准备。

他窝在沙发里熬夜琢磨剧本,江照野就抱个笔记本坐在旁边的地毯上,处理邮件、刷资料。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

好几次沈延星从剧本里抬头,都看见江照野不知何时已经歪在地毯上睡着了。脑袋靠着沙发边,手里还虚握着鼠标。屏幕的光幽幽落在他睫毛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张总是活力四射的脸,在睡梦中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

沈延星看了一会儿,轻轻踢踢他的小腿:“喂,回房间睡。”

江照野迷迷糊糊“唔”了一声,揉着眼睛爬起来。一边嘟囔着“我没睡”,一边脚步飘忽地往客房走。

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又回头,声音黏糊糊的:“你也早点睡啊,阿星。”才一头栽进房间。

阿星。沈延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起身,轻手轻脚帮他带上没关好的房门。

有时沈延星熬到转钟,江照野已经睡了。餐厅位置留着一盏小灯,桌上除了夜宵,偶尔还会多出点别的。楼下便利店新出的零食,封面花哨的漫画,或者一小叠打印出来的、关于他的网友搞笑弹幕截图。

沈延星发现,相处越久,那种被汲取的感觉也越清晰。不用再像表演课上那样近距离凝视,只要一个眼神交汇,或者江照野状似无意地碰碰他的肩膀,递东西时指尖相触,那些烦躁、焦虑或低落的情绪就会被轻轻抽走一小部分。

而江照野的反应,也越来越不加掩饰。他试戏时因为角色情绪激烈,江照野会格外精神,巴巴地凑过来,像围着烤箱等饼干的小动物。当沈延星心情放松、或者被他某些蠢话逗笑时,江照野则会露出一种吃饱喝足、懒洋洋的放松神态。

这天,两人靠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沈延星被某个桥段勾起一点年少时的回忆,心头泛起一丝淡淡的遗憾。

他还没说什么,旁边抱着抱枕犯困的江照野忽然“嗯”了一声,整个身体松弛下来。脑袋一歪,额头几乎抵在沈延星肩侧。

“这个味道……”江照野闭着眼,声音含糊,像在梦呓,“……像冬天的泉水,凉凉的,但是很干净。”

沈延星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去。江照野毫无察觉,呼吸均匀,仿佛只是无意中的碰触和呓语。但沈延星知道不是,他在“品尝”那道细微的遗憾,并且……很喜欢。

江照野毛茸茸的发顶擦过他的下巴,痒痒的。这个温暖、直率、似乎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家伙,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享用着他最私密的情绪。而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从这古怪的享用中感到一丝被需要的满足。

那么,如果他给得更多呢?

某天对戏,江照野说要模仿导演的口气帮他找状态,结果自己被自己逗笑,整个人东倒西歪。沈延星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挤出来的样子,排练不顺的烦闷不知不觉消失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无奈和纵容的好笑。

他刻意将这种情绪放大,然后将目光安静地投向江照野。果然,江照野擦拭眼角的动作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偷吃到蜂蜜般的愉悦光彩,耳根也有点泛红。

“阿星你刚才那表情……”他小声嘟囔着,蹭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人肩膀碰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又一次,沈延星游戏打赢了,难得孩子气地举起手柄欢呼了一声。他第一时间看向江照野,身体后仰,碰了碰他的膝盖。

江照野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pocky。接收到他的信号后眼睛唰地亮了,嘴里含糊地“唔”了一声,迅速把嘴里的零食嚼完,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

他的手臂虚虚环过沈延星,去够茶几上的果汁,嚷嚷着:“赢了就得庆祝!分我一口!”

扑过来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混合着江照野身上清爽的气息,发梢蹭过沈延星的脸颊。沈延星没有躲闪,任由他拿起自己的果汁杯喝了一大口。

江照野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抬头看他,脸颊红扑扑的。好像那点小小的胜利喜悦,经过沈延星的投喂,在他身上放大成了双倍的快乐。

沈延星看着他被果汁润得亮晶晶的唇瓣,脑海里突然浮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他让江照野变成这样的。他偷偷掌握了一个只对一人有效的开关,按下去,这个人就会发光,发热,变得像刚出炉的甜点一样蓬松而诱人。

他忽然抓住了江照野的手腕,那只手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pocky。沈延星倾身过去,呼吸洒在江照野的指尖,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半截饼干。

他抬起眼睫看向江照野迅速瞪大的双眼,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又向后坐回沙发,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

他咽下饼干,舌尖扫过下唇,抬了抬下巴,语气里还带着游戏胜利的征服感,“奖励,”目光落在江照野泛红的耳尖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