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都给你”

试镜的那天是周三,阴天,外面眼看着要下雨了。

从早上起来,沈延星就喉咙发紧。他坐在窗前,手里捻着一粒为角色准备的袖扣,剧本放在一边。

江照野待在旁边,默默整理试镜要用的文件,目光每隔一段时间就望过来。

出门前,沈延星换上了江照野准备好的衣服。深灰色西装,裁剪极佳,没有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扣子。镜子里的他没什么表情,整个人介于体面与崩塌之间,正是角色需要的微妙状态。

“怎么样?”他清了清嗓子,朝身侧偏了偏头。

江照野站在半步之外,眼神从镜中移到他身上,从松开的领口扫到紧绷的肩线,缓缓点头:“挺好,就是这种临门一脚的味道。”接着走上前,伸手帮他扣上那粒袖扣。手指擦过腕部皮肤,留下短暂的温热感。

沈延星嗯了声,抬脚:“走吧,看看咱们盒子拆得怎么样。”

试镜在一家私人会所,走廊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推开那扇隔音门,里面是一个小型放映室。导演、制片、编剧坐成一排,灯光聚焦在房间中央,那里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

沈延星走进去,将走廊的光,连同在走廊上等待的江照野一并关在门外。

“沈老师,可以开始了。”一旁的导演助理轻声提醒。

他走到椅子旁坐下,目光虚虚落在空气中。大约过了十几秒,才极轻地笑了一声,喉间滚出一声气音。他抬起眼,看向虚空中的“挚友”,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与受伤。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后面的十几分钟,沈延星记不清了。那个在房间里崩溃的人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只记得灯光晃动,也或许是他自己在晃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自己低声吼出来时嗓子好像劈了。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死死掐着左手虎口,留下一个深深的月牙印。

“卡!”导演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沈延星眨了眨眼,焦距慢慢恢复,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沈老师辛苦了,很棒的表演,我们需要讨论一下,再和您联系。”几位负责人站起身,又和沈延星寒暄了几句,示意可以离开了。

推开门,走廊的亮光刺进来。沈延星下意识扶住门框,才发觉手脚都在发飘,指尖有点发麻。

江照野立刻快步走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目光迅速在他脸上一扫。

“车在楼下,”他的掌心滚烫,稳稳地支撑着沈延星,“我们先回去。”

沈延星任他扶着,整个人还沉浸在角色里。那些浓烈的情感还没完全散去,像浑浊的水在他体内慢慢沉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沈延星闭着眼靠在轿厢壁上,能感觉到江照野站在他身侧,熟悉的温暖气息包裹着他。很快,那股气息开始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他周身的负面情绪一丝丝抽走。

这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深入。江照野的天线似乎不再只是接收信号,而是主动接入了他的情绪系统,进行着细致的疏导。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门,沈延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动了些。

江照野拧开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沈延星接过,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好像……”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把一部分自己留在那间屋子里了。”

江照野伸手,把他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应了声“嗯”。车内昏暗,他的眼睛里仿佛有火焰在燃烧,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呼吸比平时稍重一点。“但你把角色带出来了,”他说,“完整地带出来了。我感觉到了。”

最后几个字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克制,忽然毫无预兆地咧嘴笑起来。

“太棒了,阿星。你不知道那有多……”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摇头,笑容更大了,“……多美味。”

这个词在此刻听来不再仅仅是比喻。江照野的眼睛异常明亮,脸颊泛红,整个人好像喝醉了酒一样晕乎乎的。沈延星拿着保温杯的指尖微微发紧,心跳也慢了半拍。

以往完成一次好的表演,也会有成就感,但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强烈。他不仅演活了一个角色,他还用这个角色最极致的情绪,“喂饱”了江照野。

“你喜欢?”沈延星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

江照野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毫不掩饰地说:“喜欢。最喜欢的……一次。”他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又往沈延星这边靠了靠,两人从肩膀到手臂紧紧相贴。他身上的热度更高了,像个小火炉。

“那种浓度、那种纯粹……像灌了一口烈酒。”他小声补充,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外套领口,只露出额头和一双蒙了水汽的眼睛。

沈延星看着他这副与平时活力四射不同、更像是餍足后慵懒又坦诚的模样,心底那片柔软的领域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背碰了碰江照野靠近自己这边、红得明显的耳廓。

“烫的。”他说。

江照野整个人轻轻一颤,不知道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到,还是被微凉的指尖安抚。他没躲开,眼里笑意闪烁,变得更加湿润明亮。

他飞快瞥了眼前面的司机,然后更小声地“嗯”了一声,耳根的红迅速蔓延到脖颈。

车驶入车库。电梯上行时,江照野哼着歌,似乎从刚刚那种微醺里清醒了一些。他跟在沈延星身后进门,弯腰换上拖鞋。

“你休息一下,我去弄点吃的。”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

沈延星在客厅坐下,疲惫后知后觉涌上来,精神却异常亢奋。他听到厨房里传来响动,烧水、洗切、碗碟轻碰。那些声音和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食物暖香,编织成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将他从高压中骤然放松的神经稳稳托住。

几分钟后,江照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出来,上面还卧着两颗Q弹饱满的牛肉丸,简简单单,香气扑鼻。

“随便做的,趁热吃。”他把面放在茶几上,自己则在旁边的地毯坐下,抱着膝盖,仰头看向沈延星。

沈延星拿起筷子。面条软硬适中,裹着酸甜的番茄汤汁。食物落入空荡的胃里,虚软的四肢渐渐暖和起来。他安静地吃着,江照野就安静地看着,房间里只有细微的咀嚼和吞咽声。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灯火点点亮起。

吃完最后一口面,沈延星放下筷子。属于角色的情绪完全消失干净,只剩下淡淡的倦意,和饱腹带来的满足感。

江照野起身收拾碗筷。他拿着碗走向厨房时,沈延星忽然开口。

“江江。”

“嗯?”江照野停在厨房门口,回头。

“下次,”沈延星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明天的日程,“如果还有这么美味的,都给你。”

江照野愣在原地,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又迅速爬满脸颊和脖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抿住嘴唇,眼睛像落入了整片星河的倒影。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飞快转身钻进了厨房。哗啦啦的水流声响起,掩盖了或许存在的一切其他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