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让我睡
白数这辈子最讨厌的地方之一,就是医院信息素匹配科的等候区。
空气里散发着上百种信息素互相试探与碰撞的尴尬味道,甜腻的花香溺在冷冽的雪松中,海风的咸湿缠上烤面包的香软,而他自己的中药味,则像一个误入舞会的苦行僧,独自坐在角落念经。
“下一位,白数先生。”护士探出头叫道。
诊室里,医生看着他的检测报告,推了推眼镜:“白先生,您的信息素浓度又升高了,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十五。”
“影响健康吗?”白数问。
他其实不关心这个,但总觉得还是问点什么比较好。
“那倒不会。”医生说,“就是……可能更不容易找到匹配对象了。您看需不需要开一些信息素调节剂?虽然治标不治本——”
“不用了。”白数起身,“谢谢医生。”
他走出诊室,穿过充满甜腻恋爱酸臭味的走廊,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一个擦肩而过的Omega捂住鼻子小声对同伴说:“谁家中药洒了……”
白数:“……”
白数充耳不闻,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
二十八岁,信息素是中药味的Alpha,母胎单身。
对白数而言,这三件事之间存在着严密的因果关系。
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去抑制自己的信息素,包括但不限于:信息素遮蔽贴或无副作用抑制剂,但三小时就会失效;中和气味喷雾,可混合后味道会变得更诡异……还有种种迹象表明,他的信息素就算不在易感期,不在任何特殊阶段,都会自发散出,如影随形。
白数是个很稳重的人,控制信息素外露本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不知怎的,尽管有所抑制,他身上还是会充斥着各种中药的苦味。
做过检查,除了浓度一月比一月高以外一切正常,于是此局更加无解了。
上周相亲,那个说喜欢成熟稳重款的Omega在咖啡馆深吸一口气后,对他真诚建议:“哥,你要不要试试信息素改造手术?现在技术很成熟了。你的脸真的很符合我的审美,就是信息素实在是……”
太苦了。
白数当时礼貌微笑,体贴地结账离开,回家对着镜子沉思了很久。
镜子里的脸其实不差,容貌俊逸,鼻梁挺直,其上架着的一副银边眼镜还挺有斯文败类感,理应是不缺追求者的。
理是这个理,但这一切在信息素面前,全是徒劳。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消息:【今天检查怎么样?王姨说她侄女刚从国外回来,是个Omega,信息素是香草味的,说就喜欢特别的那种……】
白数回:【妈,香草配中药,那是要炖肉吗?】
白母:【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那杨伯伯的女儿呢?茉莉花味的,多雅致!】
白数:【茉莉花茶也是茶,妈。】
随便敷衍过去,他收起手机,走出医院大门。三月的风还稍带凉意,吹散了些许他周身过于浓郁的苦味……虽然很快又漫了出来。
白数叹了口气,重新拿出手机准备打车,还没划开打车软件,他就撞上了一个人。
准确说,是那人撞上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声道歉,声音里饱含疲惫。白数低头,看见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头发,和一对堪比国家级保护动物的黑眼圈。
这是个Omega,身高刚到他肩膀,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背着一个硕大的电脑包,整个人像棵被霜打蔫的小白菜……不,是熬夜熬枯了的小白菜。
“没事。”白数侧身想让开。
但小白菜没动。
非但没动,还往前凑了凑鼻子。
白数僵住。
又来。
他准备迎接下一个“什么味道好怪”的评价。
但小白菜的反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双因缺觉而泛红的眼睛突然睁大,眼里闪过惊恐的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小白菜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胸口,“你身上……”
白数后退半步:“是我的信息素,抱歉——”
“太好闻了!”小白菜脱口而出。
时间静止了几秒。
“什么?”白数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味道!”小白菜,不,现在白数注意到他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面写着“设计部朱羽然”几个字,朱羽然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奇大无比,“像……像老药铺里陈年的药材柜,下雨天推开木门闻到的第一口空气,又苦又沉又让人安心!”
白数:?
这是好话吗?
不知该回什么,白数看着朱羽然激动地说着,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哈欠。
一个长达五秒,眼泪都泛出来且充满倦意的哈欠。
“不好意思……”朱羽然揉揉眼睛,手还抓着白数的手臂没放,“但我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好好睡过觉了,刚才闻到你味道的一瞬间,我居然有点困了。”
白数的大脑快要停止运转。二十八年来,除了父母以外第一次有人用“好闻”形容他的信息素,而且还因此犯困?
“你是……Alpha对吧?”朱羽然凑近他,那双困倦的眼睛此刻亮闪闪的,“信息素是中药味的?好特别啊,具体是什么药?苦参?黄连?有没有加陈皮?啊陈皮可能不会这么沉……”
“等等。”白数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抽回手臂,“朱先生,我们认识吗?”
“现在认识了!”朱羽然从口袋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不不,还是直接点,你今晚有空吗?我家或者你家都行,我就睡旁边,不碰你,真的,我只要闻着这个味道就好……”
“朱先生。”白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语气尽量保持冷静,“你需要去看神经科,或者精神科。长期失眠会产生幻觉的,我能理解。”
“这不是幻觉!”朱羽然急了,又往前一步。这次白数闻到了他的信息素,很淡,被某种强效抑制贴压着,但隐约流露出一丝……甜酒酿的醇香?混着糯米的软甜和酒曲的微醺,是一种温暖到让人心头发软的味道。
和他自己的苦,完全是两个极端。
“你看,”朱羽然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这是幻觉吗?我每天靠三杯浓缩咖啡续命,上周还在会议室站着睡着了,脸撞到白板上,投影仪还开着,大半个公司的人都看到我难看的睡相了。”
他的表情太悲壮,白数差点没忍住笑。
“我真的试过所有办法。”
朱羽然声音低下来,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忽然泄了,听着委屈巴巴的,“安眠药、褪黑素、ASMR、数羊数星星数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试过了…西医说我植物神经紊乱,中医说我心肾不交,领导说我再在工位上睡着就扣奖金……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抬起眼睛看白数,可怜兮兮,像被抛弃的小狗。
“然后我闻到了你的味道。”朱羽然小声说,“三个月来第一次,我的大脑对我说:‘啊,好像可以休息一下了’,终于自发感到困倦了。”
白数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好。
空气里,苦味和那丝偷跑出来的甜酒香微妙地交织,让他很难对眼前这个胡搅蛮缠的Omega说出什么狠心的话。
“我不是你的药。”白数最后说,出口的声音却没有方才那样冷硬。
“那你是什么?”朱羽然问,眼神纯粹,说的话却让人想要退避三舍,“一个恰好能让我睡的陌生人?那更好了,没有情感负担,纯商业合作。”
“……商业合作?”
“对啊!”朱羽然忽然又亢奋起来,“我租你…的信息素!按小时计费!或者包月有优惠?你开个价吧,我绝对不还价!”
这都什么跟什么。白数揉了揉眉心:“我要回去了。”
“等等!”朱羽然拽住他的衣角,“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白数。”
“白术?”朱羽然重复了一遍,笑眼弯弯,“是‘术法’的‘术’还是‘数字’的数啊?”
白数并不想解释,只想快点离这个小麻烦远一点。
“我叫朱羽然,羽毛的羽,然后的然。在这边附近的写字楼上班,工位在15楼靠窗户那个,如果你路过,可以来约我在楼下咖啡厅喝咖啡,我的电话是……”
熬成这样还约喝咖啡。白数终于忍不住,嘴角动了动。
“哇。”朱羽然又凑上前来,“你笑了吗?白术,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没笑。”白数立刻板起脸,“再见,朱先生。”
他转身要走。
“我明天还来医院复查!”朱羽然在他身后喊,“如果你改变主意了……”
“不会。”
“或者只是想找人吃个饭!我知道有家饭馆的菜特别好吃!”
白数没有回头,但脑海里却莫名浮出一串数字。
……是朱羽然刚才报给他的手机号码。
他摇了摇头,想忘记这串数字,都怪自己记忆力太好了才会这样。
可奇怪的是,明明已经快速走出好几里远,转身也看不见朱羽然了,刚才那丝甜酒香,好像还缠在他的衣角。
回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