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坐电梯逃下来有这么累?

十天后。

某私立医院高级单人病房门口。

祝风停懒洋洋地岔着腿坐在那一排长椅上,心情似乎很是不错,耳麦提示灯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我怎么知道,龙鳞打击非法实验组织窝点还要向安全部报备?”他嗤笑一声,嘴里咬了根替代烟的棒棒糖,声音有一点含糊,“这不是巧了吗,他就在那个非法窝点里面,嗯……人没死,你让我怎么办?”

对面说了几句什么。

祝风停单手搭上椅背,看上去更加放肆了,甚至隐约流露出一丝痞气:“你急什么,活的变死的还不容易。人就在隔壁病房,要不你出个盖章文件给我?盖什么章……公章啊。”

“……让楚夭上军事法庭?”他挑了一下眉,“我没记错的话,病房里躺着的不是安全部即将公开身份的零号实验体吗?实验体只进销毁炉,不上军事法庭。”

杨长隆差点被这小子气厥过去。

“总之我话撂这儿了,”对面仍是那副令人牙痒痒的腔调,“既然他现在是实验体,就由龙鳞全权负责,谁他妈也别想插手。你想让他上军事法庭,就先把老子送上军事法庭!”

“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杨长隆脸色铁青地坐在办公桌后,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比起看起来温柔稳重,行事作风却锐利不留情面的前执行官,这个接手没几年、公认脾气火爆不好说话的年轻执行官,真交锋起来,竟给人无从下手的感觉,仿佛一面牢固厚重的盾。

……龙鳞的剑已经折了,但还有盾在。

挂完老头的电话,祝风停摘掉耳麦,整理了一下仪容,拿起搁在长椅上的粉色康乃馨花束,施施然走进病房。

花瓶是空的,他插上康乃馨。

床上的人仍然昏迷着,苍白而憔悴,挂着点滴的手背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针眼,是注射非法实验药剂留下的痕迹。

祝风停看了会儿,把输液的速度调低了一点。

不幸中的万幸,那些非法实验药剂奇迹般地没在楚夭身上留下什么后遗症,似乎是某种异能的功劳。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四年前就因为身体抱恙仓促退休,又被N毫无章法地一通折腾,救出来的时候几乎只剩一口气,仿佛一片即将融化的雪,面无血色地昏迷在实验台上。

祝风停很难形容当时的心情。

大脑一片空白,心脏乱七八糟地漏着拍子,浑身上下唯一还算清醒的是两条腿,保持人形地走了过去。

把人救出来后,又花了半个小时时间,在震如擂鼓的心跳声中试图找出自己十分平静的证据。

好像没有。

可是凭什么?他想。那天晚上莫名其妙把自己叫去家里喝酒,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氛围灯,衬衫是粉的,领带是花的,松松垮垮的,乱得什么都遮不住,就这么醉醺醺地往自己怀里靠,含着酒气的呼吸轻轻吐在颈侧,烫得惊人。

第二天不辞而别,之后整整四年没有音讯,转头居然一声不吭地住进了自己名下的房子里,简直岂有此理。

这和始乱终弃有什么区别?!

亏得自己那天醒来后还去买了对戒。

一想到那对被扔在抽屉里四年不见天日的戒指,祝风停终于有点冷静下来。

冷着脸重新把输液速度调了回去,又瞥了一眼花瓶里鲜艳欲滴的康乃馨,确认自己没有做出任何超过探望病人礼节范围的举动,一整衣领,目不斜视地转身走出病房。

回到车里抽完一整支烟,总算有点缓过劲来,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要做,干脆给陆谦发了条消息。

祝:来加班

小鹿头像一瞬间活跃起来,持续显示正在输入中。

祝:[发起一笔转账]

祝:私人补贴,月底发工资还有一笔加班费

[喝瓶装奶的已接收转账]

喝瓶装奶的:好的祝哥,没问题祝哥

加班也算是龙鳞的家常便饭了。

每次有非法实验场被一网打尽,所有人都得加班写报告,走流程,处理各种善后事宜,以及筛选适合收容的实验体——

有件事杨长隆说错了,祝风停成为执行官后,并没有完全不收容实验体。

楚夭在任的时候,只要是没有明显缺陷的实验体都会被收容,进行三年制的社会化课程学习。但实验体的成长环境和人类完全不同,再加上各种隐形歧视以及心理创伤,毕业后出问题的概率仍然不小。

龙鳞没少因此受到外界的质疑和攻讦。

楚夭一走,祝风停立刻大刀阔斧地进行了内部改革,将学制延长到六年,并规定没有特殊情况,必须等结业之后才能发放收容许可。

这样一来,四年里龙鳞对外公开的收容数量就是令人安心的0,唯一的问题就是哪来的钱养这些实验体。

好在这点投资对祝氏财团继承人来说不过九牛一毛,简单一点来讲就是需要每天倒贴钱上班。

祝执行官并不觉得倒贴钱上班有什么问题。

几乎每个龙鳞成员都收到过他的私人补贴加班费,逢年过节还有大额红包,总之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祝风停这辈子很少遇到问题。

楚夭算一个。

经过一晚上艰苦卓绝的加班,祝执行官依然准时起床,精神抖擞,在衣柜精心挑选了一套穿搭,继续去解决自己的人生问题。

路过超市顺手买下一袋看望病人的礼节水果,八点不到点抵达了医院。

下车前又拿出特意携带的柚子味口气清新剂喷了七八下,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确定每一根头发丝都服服帖帖精神饱满。

楚夭的病房在6楼66号。

电梯“叮”地停在六楼,他拎着水果,大步流星地朝病房走去。

与此同时,病房内空空如也,风鼓动着窗帘,拂过残留着余温的病床。

十五分钟前。

年轻的omega护士端着小托盘进入病房。

病人和昨天一样安静地昏睡着,是少见的清秀俊美型alpha。

66号床的腺体情况十分糟糕,损伤程度达到了70%,时间至少在三四年以上。目前还没有特别有效的腺体修复剂,市面上的药剂只能延缓恶化。

护士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拿起托盘里的腺体修复剂,例行公事地托起病人的后颈准备注射,忽然手腕一疼。

那力道跟铁钳似的紧紧攥着手腕,药剂掉在床上。

他“啊”了一声,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一双温柔沉静的湛蓝眼眸,映着窗外微微晨曦和自己。

那支药剂被捡起来掂了掂,似乎在判断有无害处。

“这是哪?”对方问。

护士呆了呆,须臾,才小声回答:“这里是医院。”

对方打量片刻,松开手,轻轻说了句“抱歉”,起身下床,径直朝病房门口走去。

“哎,66号,你还不能……”

楚夭恍若未闻,随手扣上病号服的扣子,推开门,往左右两边长廊看了看。

没有看守的人。

他意外地一挑眉。

关押自己的那个非法实验场里有不少高层研究员,大概算N 的核心据点之一,从这些天听到的交谈推断,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应该相当敏感才是。

——零号实验体,据说还是N的前身制造出来的,只不过当年有高层跳槽,带走了核心资料连同自己这个极为重要的实验体,导致整个研究项目废止,剩下的人大概心有怨愤,转头干起了非法勾当。

既然自己被救了出来,这些资料恐怕早已摆上了安全部的会议桌。没有一睁开眼就看见窗外吊着个安全部的人已经谢天谢地了,居然连门口都没有,实在可疑。

想了想,径直去了值班台。

“你好。”他对值班护士一笑,“66号病房,我想办理出院手续。”

“6、66号……”值班护士被笑得磕巴了一下,赶紧埋头查了查资料,“那个,您还不能办理出院手续。”

意料之中的回答,于是又笑了笑:“谁替我办理的住院?”

“这、这个,也有要求不能透露……”

楚夭了然地点点头,没继续为难值班护士,思索片刻,转身从另一侧的电梯下了楼。

他走得不快。

医院北侧门平时没什么人,十分安静,树荫落在道路两旁,风一吹沙沙作响,衬得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格外急促明显。

楚夭没打算给来人什么好脸色,薄唇轻抿,神色冷淡地继续朝前走。

紧接着被抓住了胳膊,往后拽了个踉跄。

“你还敢走?!”来人气息不稳,嗓音沙哑,手上的劲道大得吓人,“还敢又一声不吭地走??你——”

楚夭微微一怔,回头看清之后,神色放松下来,目光上下打量一番,问:“怎么是你?”

祝风停气还没喘匀,听见这话差点当场炸成烟花。

四年。他冷冷地想。四年没见,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嫌弃。

不由抓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衣服揉烂。

“你还想是谁?”他反问,又用力拽了一下,注意到楚夭身上的病号服,觉得这样把人拖回去有点粗暴,干脆一弯腰打横抱起,“别想了,除了我你谁都见不到。”

尤其是那些纠缠不清的家伙。

对方没有反抗,浑然不在意地一挑眉,显然没把话听进去。

毫无疑问的挑衅。

正打算再放点狠话好让这位龙鳞前执行官认清目前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不妙,忽然胸口被贴了一下。

……也不算贴,只是懒洋洋地一歪脑袋靠在怀里,好像从六楼下来很累似的。

祝风停顿了顿。

话到嘴边忘了。

从六楼坐电梯逃下来有这么累?

他想。却抱得更紧了些,穿过北侧门长长的树荫,一路将人抱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