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顾令仪着一身浅碧色,从侧廊入内,行走时裙裾轻摇,腰间禁步上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盈盈相撞,发出清泠泠的碎响。
同崔熠颔首示意,她和崔熠自然是认识的,不过并未寒暄,目光便转向一旁陌生的书生。
那人面色苍白、头上有伤,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手指困在袖中,似不知放哪儿才好,显然身子虚弱,也紧张。
顾令仪落座,问眼前的生面孔:“便是你要求药?”
“是,在下叶相济,柳城人氏。”书生慌忙起身长揖,声音干涩,“上京赴考,得知女儿重病,想为小女求一线生机。”
“柳城我从前去过,叶举人倒是没什么口音,官话说得很好。不过春闱放榜已三月有余,”顾令仪接过岁余奉上的茶盏,盏盖轻叩沿口,“你为何仍在都城?”
那自然是落了榜又生了病,崔熠不想让叶相济自陈痛处,忙帮腔:“叶兄自己也病了,一时没走成,然后”
“我问他呢,崔熠你不要答。”顾令仪眼风一斜,扫了崔熠一眼。
崔熠吞了尾音,化作一个“好”,老老实实闭了嘴。
关于家庭地位这一块,崔熠无话可说。
盘问
堂厅中,崔熠不再说话,只有叶相济打着磕绊在回答。
“放榜时我榜上无名,本……本要走的,但当时仍在病中,多留了一个月等好些再返程。准备出发时,陛下开恩科的消息放出来,这次会试我病得重,自觉发挥不好,想再试一试。
“于是去信家中,告诉他们我要在都城多留一年,不料……收到妻子回信说女儿病了需要犀角入药。”
这说辞合情合理,但都城里的落魄举子许是都能凑上一段相似的经历,并不新鲜。顾令仪轻啜一口茶水,神色淡漠道:“我父亲资助过不少同乡的学子,据我所知,这些学子远赴都城,被寄予厚望,家中来信常常是报喜不报忧,生怕他们受杂事所扰,耽误了前程。如叶举子夫人这般的,倒是少见。”
听出顾令仪话中对妻子隐隐的不赞同,叶相济顿时抬起一直低着的头,说话也不打磕绊了,反驳道:“顾小姐此言差矣,我妻在信中自白,两边的父母都让她不说小女生病的事,不想让我忧心奔波,以免耽误我的前程。但她说孩子是我们的,身为父母应当尽心尽力,才不免带她来人间一趟。我以为我夫人说得对,前程是要挣,但妻女的事我责无旁贷。”
叶相济对妻子的维护之意显而易见,他的答复也有些不客气,不复刚进门时的恭敬,顾令仪非但不恼,甚至还露出一点笑意:“你夫人的确说得对。”
随即话风一转,问:“犀角是珍药,多用于急症,我祖母前些年曾暑热上攻,险些昏厥,故而我买犀角备着,叶举人的女儿是什么病症?”
叶相济将妻子在信中所述一一告知:“小女半年来多次高热惊厥,最近一次普通清热药已经压不住,上了朱砂黄连才勉强退了热,大夫说下次这药怕也不顶用了,叫我们准备犀角,否则小女再发起热来恐性命堪忧。”
顾令仪这才点头,应承道:“犀角我备了两截,可以让一截与你。”
叶相济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甚至跪地给顾令仪磕了一个,顾令仪从座上起身,朝旁边避了避。
当叶相济奉上七十两银票时,顾令仪扫了一眼他身上灰扑扑的补丁,又瞧了瞧一旁板正得跟木桩似的崔熠,问:“这钱是你的?”
“是崔公子心善,他先借我的。”顾令仪又瞧了崔熠一眼,他倒是慷慨,就叶相济这个落魄样子,若是没奇遇,怕是猴年马月都还不上这个钱。
这好人便留给崔熠做吧,顾令仪示意岁余接过这七十两,等闰成从库房中取了犀角送出来,连犀角带十五两银子一并给了叶相济。
不等叶相济拒绝,她道:“七十两是如今的市价,这段时日犀角稀缺,价便涨了,我买得早,只花了五十五两,我是让药,不是卖药,只收回我购入的银子便好。”
“应当给市价,我用了顾小姐你这块,顾小姐再购入就要多花银子……”
和这些书生打交道就是麻烦,顾令仪忽然扭头,唤了一声:“崔熠。”
崔熠冷不丁被点名,猝不及防:“怎么了?”
“没什么,”顾令仪临时起意,随口搪塞,“许久不见,你在肃州如何?”
她和崔熠说着话,那书生已经闭嘴了,不再喋喋不休。
听见崔熠说“一切顺利”,顾令仪敷衍地应承完两句,又将头扭回去,同叶相济换了个话题:“叶举人,你这犀角打算如何送回柳城?我手下有家绸缎铺子,这两日要送时兴的云锦去柳城,走的水路,明日一早出发,应当比你托人送快许多。若是需要的话,我让岁余带你去找掌柜的。”
崔熠懂了,方才叫他还是有用,他在这段对话中起到了一个逗号的作用。
“这太感谢了,多谢顾小姐。”这么一打断,叶相济果然没心思再纠结银钱的事,朝崔熠和顾令仪躬身作揖完,感谢都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连忙跟上往外走的岁余。
岁余脚步倒腾得飞快,小姐最不耐烦别人谢来谢去、叽叽歪歪的,让小姐耳根子快些清净吧。
少了叶相济,堂厅内重新静了下来,窗外树影移了位置,崔熠刚进来时,那点光斑还落在青砖地,此时已经攀上了顾令仪浅碧色的裙角。
崔熠收回视线,也回过劲儿来,问:“你方才问那么多是不信他?”
不论是盘问细节,还是直接走自家航线将犀角送到柳城,都是不信任叶相济。
顾令仪饮口茶,挑眉看向崔熠:“我与他素不相识,为何要平白信他?就因为是你带来的?”
她放下杯盏,反问崔熠:“你可知都城赌坊里有多少落第的举子,输得倾家荡产,满心满眼只剩银钱,做着下一把翻盘的梦?又不是只有地痞流氓才装,这些读书人行骗更是入木三分。”
崔熠想证明自己并非盲目行善,解释道:“我也问过,我是在书肆遇见叶兄的,不仅是听他一家之言,还和书肆老板打听过他,叶兄一直在抄书售卖,很是勤勉刻苦,我这才出手相助。”
顾令仪不以为意,随口应付道:“嗯,做得挺好的,你带他来找我,证明你信任他,不过给不给药是我的事,自然由我来判断。”
简而言之,她对崔熠可没信任到,他带来一个人,她就问也不问地慷慨解囊。被骗了银钱丢脸就算了,她可不想买给祖母的药最后倒腾一手变成了赌徒的赌资。
更何况在顾令仪眼中,小时候崔熠实在是生得蠢笨,去肃州的前半年,他才像是突然开了智,可肃州一战无功而返,顾令仪有些怀疑他开的那一窍是不是又闭上了。
对于崔熠的判断,不仅不能相信,甚至应当加倍怀疑才是。
“你谨慎些也好,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了。”崔熠显然不知道他是加倍怀疑的对象,诚恳道谢。
顾令仪施施然起身,动作间腰侧的青玉竹节与白玉莲蓬又撞得叮铃作响:“无事,你们这群人少聚一起说我坏话就好。”
“闰成,送客。”说着送客,顾令仪却率先迈开步子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往侧廊而去,只留崔熠一个背影。
崔熠望着失去裙摆,重新回到青石砖上的光斑
不是?他怎么就说她坏话了?
等崔熠被闰成恭恭敬敬送出了顾府的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她这几年在都城过得如何?
想起方才的她,崔熠笑了笑,顾令仪怎会过得差?
翌日一大早,顾令仪从祖母那里请安回来,母亲就派人来找,说让她上午去一趟栖春堂,报信的丫鬟走后,顾令仪坐到妆台上,在铜镜里仔细打量一番自己。
嗯,妆容得体。
起身转一圈,粉色的合领衫配罗裙,衣裳配饰也没什么差错,左看右看,找到了可以改进之处,她唤岁余:“还是将水红色的口脂找出来,我涂那个显得乖巧些。”
正当顾令仪快速自查,栖春堂中,李嬷嬷手上帮王氏揉肩颈,嘴上问道:“夫人只叫三姑娘来,又不说缘由,她怕是紧张一阵呢。”
王氏笑了笑:“哪里是紧张,她是不愿让我看到她一丁点的错处,总想着在我这里蒙混过关罢了。”
“听门房说,昨日三姑娘忙得不轻,先是江家公子来了,刚走没一会儿,紧接着镇国公府的二公子带人来找姑娘帮忙。”
王氏摆摆手:“与人打交道,皎皎从不用人操心,左右她那个性子也吃不了亏,我担心的是别的。”
等顾令仪全副武装地进了栖春堂,王氏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女儿,不仅生得好,而且处处都妥帖,心中对皎皎满意得紧,说话就柔和些:“听园子里的丫鬟说,昨日你带着长杆和尺去后园了?”
顾令仪暗道果然是这事,她抿抿唇,道:“《周礼》中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吕氏春秋》也说‘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我只是验证一番夏至都城的日影是否恰在一尺五寸,学习《周礼》《吕氏春秋》做学问。”
王氏蹙了蹙眉:“难为你了,理由都提前找好了,我说不过你,但你别忘了之前怎么答应你父亲的,莫要做无用之事,习无用之学。”
响鼓不用重敲,又聊了几句家常,便放顾令仪回去了,王氏让李嬷嬷给自己按按额角:“头疼得厉害。”
按了一会儿,松快些,王氏问李嬷嬷:“你也看出皎皎走的时候闷闷不乐了?”
不等李嬷嬷回答,王氏自顾自地摇头:“不高兴有什么用,她是有十二分的聪慧,可我总在想,她若是只有十分就好了,能少许多烦恼。”
聪慧的顾令仪当天又迎来了新的烦恼,傍晚时分,江玄清亲自给她送了帖子,说是休沐日约她去棋会。
让她可以带上堂姐一道去,其余到场人员,除了堂姐未来夫婿,就是道歉名单了。
江玄清昨日同顾令仪吵架说漏了嘴,顾令仪午后又同崔熠提过,消息互相串一串,如此一来,江玄清四人在她背后论她长短之事几人是心知肚明。
顾令仪知道他们聚众说她坏话,说坏话的人也知道传入当事人耳朵里了。
几人与顾令仪虽然算不上都相熟,但也是打小认识的,不知怎么讨论一番,决定顺应顾令仪的喜好,办一场小棋会,趁机道歉。
此时此刻,顾令仪拿着帖子有些疑惑。堂姐的未来夫婿刘煦不知棋艺如何,但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头,想来也难以是天纵奇才。
江玄清棋艺平平,宗泽倒是尚可,但他向来是顾令仪的手下败将。
至于谢于寅和崔熠,他们谁棋艺更差,顾令仪一时之间竟是难以抉择。
一个下得烂还悔棋,一个压根就不会,记得去肃州前,崔熠还要与她比试什么五子棋。
快速将几人在脑海中过一遍,顾令仪更是不明白
怎么会觉得一群臭棋篓子来陪自己下棋,是道歉呢?
这对她难道不是一种折磨吗?
众人:讨好她。
顾令仪:一直挑衅我。
对弈
null
入局
顾令仪和崔熠隔着棋盘,相对而坐,这是今日的第五局棋,前面四局她大获全胜,并且赢了之后无甚风度地嘲讽了谢于寅他们。
《棋经》杂说篇有云,胜不言,败不语。高者无亢,卑者无怯。今日她算是彻底违背了,不过顾令仪不仅没有反省,还果断选择责怪他人
若不是江玄清他们不修口德,何故害她失了弈棋之德行?
这般想着,顾令仪从棋罐中取棋,抬手正准备在角星位摆上座子,就见一只修长的手捻着棋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心。
顾令仪抬眼,看见崔熠不仅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甚至还反问她:“我看方才都是白子先行,我没下错?”
起手天元,这还算没下错?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第一手下在天元,无异于他让一子,简直就是在挑衅她。
顾令仪低头盯着棋盘中间的白子,眉头皱起又松开,又抬首看见崔熠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她当即就想弃子不下了。
显而易见,棋局一旦开始,他还这样乱下,顾令仪看他不顺眼的地方必然数不胜数。
江玄清本在和谢于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眼睛却在瞧顾令仪这边,见崔熠落子天元,他暗道不好,这跟给顾令仪甩脸色有什么区别?今日专职打圆场的江玄清走上前,提议道:“皎皎,你没和崔熠下过五子棋吧?从前我们与他玩过,简单却有趣,他也很厉害,都是他赢得多。”
顾令仪没下过,也并无不可,她问崔熠:“我记得你说过是轮流下子,谁先在横、竖或斜线连成五个同色棋子,谁就获胜?”
崔熠点头,意外道:“你还记得?”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的,这规则简单,如何能不记得?
回忆一番,好像崔熠同自己介绍规则的时候,还约她说等他从肃州回来,一定下一局?
那时崔熠即将代兄奔赴战场,她自然应下,此刻顾令仪在白子旁落下一枚黑子,今日也正式践诺了。
两人就顺着在棋盘下了起来,
即使顾令仪是新手,鉴于她方才在围棋上的大杀四方,崔熠不仅没轻视她,还用上了几个五子棋胜率高的走法。
这五子棋是新奇的下法,谢沅也能看得懂,她是个机灵性子,记得这个叫崔熠的哥哥之前管他旁边的小厮叫观棋,她便走过去问观棋:“崔熠哥哥管你叫观棋,他又不会围棋,那你名字里的这个棋是五子棋吗?”
观棋摇头,说他这个名字跟五子棋和围棋都没关系:“从前我不叫观棋的,是公子嫌我话多,他说常言‘观棋不语’,叫我少说些话。”
五子棋偏玩乐,不比围棋耗心力,崔熠听到观棋的话,边落子边补充道:“我可不是不让人说话,是你总与我母亲一条心,让你少打小报告罢了。”
顾令仪是第一次下,崔熠又没刻意让,很快崔熠五子连成一线,赢下了第一局。
顾令仪盯着棋盘,输了也不气馁,主动道:“有意思,再来一局?”
“要不这回你先下?”崔熠觉得自己也不好太欺负古人。
顾令仪没推辞,黑子率先落在棋盘,同样定在天元。学棋十余载,起手落子天元倒是稀奇的体验。
相同的一手棋,在不同的规则之下,效果天差地别。在围棋中,这是昏招,在崔熠的五子棋里,却是抢占先手。
崔熠紧跟着落子,视线时不时落在顾令仪脸上。
下棋嘛,除了落子看棋局,观察对手的眼神状态也很重要,崔熠看得光明正大。
顾令仪下棋时总是很认真,即使是五子棋,崔熠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喜欢下棋?”
顾令仪有些意外地抬眼,问如何改进棋艺的人多,问她为什么喜欢下棋的倒是少。
她落下一子,形成三连,指尖却并不如之前一样退回去,而是点了点棋盘:“你觉不觉得棋盘很像苍穹?”
崔熠紧接着落子堵住,他望着画纵横线的棋盘,半点也没看出来哪里像苍穹,但举一反三问道:“所以棋子像星星?”
原著里好像说顾令仪喜欢夜里不睡觉抬头看星星,很符合崔熠对古早言情小说的刻板印象,挺傻……挺浪漫的一个爱好,崔熠望着顾令仪的脸,稍稍修饰了说辞。
所以到底像星星吗?
顾令仪执子的手顿了顿,道:“也许吧。”
又下了几步,崔熠就没心思纠结棋盘和棋子各像什么东西了,他惊讶地发现顾令仪复现了自己的招数。
她一开始试图搭建崔熠之前的“花月开局”,不过崔熠对这个先手必胜的玩法印象深刻,下意识避开了。
崔熠看过攻略,再加上小时候玩过不少五子棋才融会贯通,顾令仪可只下过一局。
第二局依旧是崔熠赢了,顾令仪主动提出让崔熠先下,然后崔熠就发现,顾令仪又将他方才防守的路数学会了。
崔熠在五子棋方面有着碾压顾令仪这个古人的经验,谁知顾令仪迅速偷师,化用他丰富的经验,然后用她优越的头脑打了回来。
几番攻守交换,下到第五局,顾令仪就赢了,此后她与崔熠的胜负几乎就是先后手的分别,谁先手谁就赢面大。
崔熠惊叹于顾令仪的进步,顾令仪也对崔熠有很大改观,他思维敏捷缜密,不骄不躁,时常灵光一现,并不墨守成规。
顾令仪想那日不该怀疑崔熠是否开智失败了,肃州他虽无功而返,说不定另有隐情。
更关键的是她与崔熠连续下了很多局,开始连赢他并不自傲,后面越输越多他也不见恼恨。
胜不言,败不语。高者无亢,卑者无怯。崔熠这个不会下围棋的反倒做得最好。
在场围棋没人下得过顾令仪,比起一面倒的围棋,此时顾令仪更青睐有来有往的五子棋,便一直与崔熠下着。
日头渐渐往上走,光线移了位,晃得顾令仪眯了眯眼,她接过岁余递过来的团扇,左手抬起,举扇挡在头顶,右手落下一子,问:“崔熠,五子棋先手优势很大,难道不用限制吗?”
崔熠心想他小学下了好几年,才知道有先手优势这回事,嘴上应道:“寻常玩乐的话,规矩太多很累,若是真想公平一较高低,先下的黑子应该有禁手规则……”
说着崔熠准备起身,他这个方位日光小些,不如和顾令仪换个位置。他刚微微曲膝,一道人影就挡在了顾令仪身侧,提供了一处隐蔽。
崔熠看见对面的顾令仪翘起嘴角,将手上扇子递给帮她遮阳的江玄清,同他道:“日头烈,你挡挡脸。”
那是把绛红色纱绣团扇,上面的花鸟绣得栩栩如生,顾令仪拿时显得精致漂亮,江玄清拿着就有些滑稽了。
但他没有反驳,反倒顺从地以扇遮面。
崔熠手中拿着棋子,莫名地,想起刚落座在这时,顾令仪同他说“不入局者,何谈胜负?”
确实,不入局者,只能旁观。
顾令仪递完扇子,转过头来,看见崔熠正拿着棋子发呆,她疑惑地望了眼棋盘,她那么明显地连成三子,崔熠只要堵住就好,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崔熠?”
崔熠回过神来,匆匆看向棋盘,迅速落子,听见顾令仪说:“你下这儿?那这局我赢了。”
又下了两局,恼人的日头总算下移,江玄清也算功成身退,顾令仪从他手里接过扇子,抬手胡乱扑了两下风:“辛苦啦,给你扇两下,凉不凉快?”
听着江玄清说“很是清凉”,可崔熠没感受到一丁点的风,他这块是沉闷的。
他垂首看着棋盘,心想也许是顾令仪的错
她的扇子将他这里的空气都抽走了,送到了江玄清那里。
输赢也许对崔熠还是重要的,后面的棋局他下得不如之前清爽干脆,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思不在棋盘上,那便没必要再下,正好侍从递话说午食备好了,一群人便都放下棋子往花厅去。
顾令仪与顾知舒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问:“和刘公子相处得如何?可有心安些?”
顾知舒点头又摇头:“从前我们话都没说过几句,如今算是略有了解,他也为人尚可,不过一想再过小半个月,我就要住进他的家里当他的妻子,还是觉得恍然,是所有即将出嫁的新娘子都会这样想,还是我不正常,只有我这样?”
她望着顾令仪,似乎希望她这个向来聪慧的堂妹能开解一二。
可这个问题顾令仪也不知如何去说,因为她也没办法理解,她想了想:“要不,我们给大堂姐下帖子?过两日去问问她当时如何想的?”
大堂姐顾知遥是顾知舒的亲姐姐,嫁去了曲成侯府,许是曲成侯府事忙,大堂姐除了逢年过节露面送节礼,其他时候很少见到。”
顾知舒还在犹豫因为这点小事去找姐姐,是不是打扰她,一只手拉了拉顾令仪的裙摆,顾令仪低头看见了谢于寅的妹妹谢沅,她道:“皎皎姐姐,你方才真是既威风又厉害,午食我可以坐你旁边吗?之前你一直下棋,我都没机会和你说话,我想和你说话。”
小姑娘童言童语很是可爱,顾令仪点头:“当然可以。”
两人带着小姑娘往前走,顾令仪想起什么,回头看,方才谢沅是从谢于寅旁边跑过来的,小棋会只来了四个姑娘,宋幼昭不好跟着男子,一个人走在最后面,形单影只。
顾令仪最烦这些杂事,她隔空狠狠瞪了正在同崔熠说笑的江玄清一眼,她实在讨厌江玄清有时的做派。
要顾令仪说,一件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位。
他若不想带他表妹来,一开始就该拒绝他母亲的要求,开始答应了,后面又丝毫不照应,叫她表妹一个人形单影只,给人难堪,实在令人不齿。
可千万别说是讨她欢心这样做,她难不成是个欺男霸女的?闲着没事非要孤立别人?
顾令仪咬咬牙,今日人多,她不想与他吵架,而且她也不想给江玄清当娘,事事都要管着他。
顾知舒感觉到有人拉她袖摆,还以为是谢沅,却发现堂妹在给自己做口型。
“表妹。”
顾知舒一回头就看见一个人走在最后面的宋幼昭,她有些不乐意,但堂妹又拽了拽她的袖口,顾知舒只好扯起笑容,伸手招呼道:“宋家表妹,快过来,你发间这簪子瞧着精巧,我在都城好像没见过?”
聊着聊着走到一处,午食时自然也是挨着坐,宋幼昭狠狠松了一口气,她原以为这顿饭也要吃得坐如针毡,不料却是有说有笑。
顾家兄长来接顾知舒顾令仪的时候,宋幼昭竟还有点不舍,她从偏远的云城过来,寄宿在姨母家,除了身边的丫鬟确实也没人同她说话,听她说话。
江玄清送顾令仪上马车,却见顾令仪狠狠又瞪了他一眼,他有些莫名其妙,之前不还好好的,怎么就又生气了?
等回了园子,他问今日与顾令仪相处最多的崔熠:“我们今日都道歉了,也挨过顾令仪一顿骂,她瞧着心情都好了,但她走的时候又生气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崔熠指尖在袖里动了动,面上一片茫然:“怕不是看错了?我瞧着你们今日相处得很好?”
下五子棋前顾令仪对崔熠的印象
他也许是一个能正常生活的傻子。
恭喜崔熠在令仪这里改观了~
婚宴
给曲成侯府下了帖子,顾知遥却回信说府上老夫人病了,她要侍疾,实在没办法抽出空,只能等顾知舒大婚那日再来送嫁。
顾知舒正在同顾令仪理账,她婚事在即,账目上实在欠缺,还在临时抱佛脚。方才听到顾知遥回信了,顾知舒当即撒开手中账簿,眼睛都亮了。待看见信上的推辞之语,直接将信撇到一旁,连后面那些叫她不要紧张,她的婚事必然和顺的祝福都不想看了。
顾令仪将信叠好,放到堂姐手边,静静等她气消,不一会儿,顾知舒就又打开看完。
顾知舒放下信纸,眼睛泛着红:“我姐姐出嫁前和我关系最好,可一成婚好像就忘了我一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相邀她都说要给老夫人侍疾,她家老夫人难不成还能一直病着吗?之前我还怕她在曲成侯府里受委屈,特地去望她,结果就见她和曲成侯老夫人有说有笑,那老夫人脸色比我还红润。”
顾知舒越说越委屈,姐姐在夫家过得开心,顾知舒当然为她高兴,可嫁了人,亲妹妹就变成了外人,连个寻常亲戚都不如了吗?
“皎皎,你放心,我嫁人了绝不像我姐姐那般,日后你若哪里不开心,又不方便和伯母丫鬟讲的,都可以找我。你我年龄相仿,我比你早成婚,到时候什么感受我通通告诉你,这样你就不用害怕了。”
顾知舒梗着脖子放出话来,顿时好像有了无限的勇气,顾知遥这个姐姐没当好,她却能做到。
顾令仪没拒绝顾知舒的豪气万丈,而是故作思索状:“那姐姐待我这样好,我总要回报一二。”
顾令仪假装左右张望一番,最后捞起几本账册:“喏,我就教你怎么看账吧。”
顾知舒气焰当即消散了大半:“那一掌金我实在学不会。”
顾令仪却道:“一掌金只是让算数快一些,但想要在账目里看出问题,光会算数可不行。对了,堂姐嫁衣做得如何?”
话题转得太快,顾知舒愣了一下回道:“已经做好了。”
“我记得嫁衣料子贵重,是家里铺子特地从江南购入的织金妆花缎?”
顾令仪将绸缎铺子送来的三本账册挑出来,一字摆开。
“这两匹布最开始出现在流水账中,你看这里写着‘初八,进织金妆花缎两匹,价银白银三十八两六钱。’”
“进了门就会留下痕迹”,顾令仪翻开另一本进货簿,“织金妆花缎两匹入库,验明尺足,云纹细密,极品,这是它的落脚点。”
顾知舒点点头,觉得堂妹看账像查案一般。顾令仪再翻总账,却没有急着找那一页,只问:“你拿这两匹布的时候可付了钱?”
顾知舒点头:“一开始是统一挂账,婚事要用的东西太多,一笔笔付太麻烦,但上个月初东西置办得差不多了,伯母就从公中拨了银子把账付了。我母亲还说伯母会理家呢,就算是自家的铺子,哪怕是左手倒右手,账也得付,这样才会条理清晰,没地方钻空子。”
顾令仪伸手点点账簿:“你看,总账中就记下了卖出织金妆花缎两匹,先挂账再偿清。这两匹布顺利出了门。”
“方才说的这三处,进门、落脚、出门,少了哪一处,或者哪一步数目对不上,这账就不干净……”
两匹极品织金妆花缎从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手中产出,坐船飘飘荡荡到了都城,在绸缎铺子的仓库中待了几日,也于账簿上留下进出的痕迹,最终送入顾府裁成嫁衣。
六月初五,这嫁衣穿到了顾知舒身上,在一片“天作之合”、“白头偕老”的祝福声中入了刘府。
黄昏的光映照在大红妆花缎上,散发着粼粼的光,走完拜堂的流程,顾令仪目送那抹红远去,直至拐了弯,直到再也望不见了。
一旁的王氏拍了拍顾令仪的肩,道:“别发愣了,席面在花厅呢。”
今日的大事已经结束,只剩最后吃顿饭,顾令仪与前来观礼的同龄小辈们一桌,母亲王氏则和官夫人们坐旁边的桌。
顾令仪瞧了一眼左手边就差丫鬟追着喂饭的小孩桌,感到一阵后怕,她小时候极不喜欢出门赴宴,就是因为要和小孩一桌,幸好她已经长大了。
顾令仪挟了一块桂花藕,耳边听见那边丫鬟低声劝着“慢点慢点”,她余光瞧见一个仿佛下巴长个洞,一边吃一边漏的男童,几乎是立刻,顾令仪想到了崔熠。
顾令仪记事早,她记得第一次见崔熠还觉得他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哥哥,同桌吃过一次饭后,她就恨不得躲着他走,她不过在崔熠旁边坐着,崔熠吃得她袖子上都沾了饭粒。
顾令仪不得不承认,当初父亲给她和江玄清定下亲事,祖父问她想法时她没反对,有一部分原因是江玄清从小就板正喜洁,斯斯文文的,在一众小孩中脱颖而出。
忆苦思甜,顾令仪这饭吃得安稳,吃完放下筷子,前厅的热闹还没结束,母亲大概是要和父亲一道走,她也得再多留一会儿。
顾令仪在席上话很少,除非主动问她,否则都只听着,忽而闰成过来,压低声音道:“夫人吃得差不多了,但还要等等老爷,夫人说厅中有些闷,要和小姐你一起在后园走两步。”
“我母亲唤我,我先过去了,失陪。”和同桌人打过招呼,顾令仪起身,有些惊讶地往外面走,虽说今日婚宴,刘府的园子为宾客开着,但母亲极重规矩,若非主人相邀,必然不会乱逛的。
大部分宾客都在前厅花厅,园子里人不多,同母亲往外走了一段路,绕过了荷花池,便没什么人了,顾令仪问:“母亲是有什么事吗?”
见周遭没外人,王氏面上噙着的浅浅笑意消失个干净:“方才宋氏与我同桌,御史夫人打趣她说如今知舒嫁了,下一个就是令仪你了,问宋氏有没有想好什么时候聘新妇,你猜她如何回答?”
若是正常情况,江玄清和顾令仪定亲许久,顾家又并非小门小户,常言道抬头嫁女,宋氏这个男方的母亲该摆出态度,说这事先要问过王夫人,女方这边松口才好。
但能让母亲冷了脸,甚至在席间都不想待了,必然不是正常的情况。
不等顾令仪猜,王氏自己说了答案:“宋氏说要再看看。”
这再看看到底是看合适的日子,还是看更合适的人,谁知道呢?
席上王氏听到这话,牙都咬紧了,却还是笑着搭一句:“大家都再看看才好。”
碍于体面,她吃完才离席,此刻她却对女儿骂道:“宋氏是发了失心疯吗?他江玄清是还不错,可你是顾家的掌上明珠,你父亲是户部尚书,你母亲祖上是琅琊王氏,她宋氏的娘家都成了破落户了,这是犯了癔症还敢挑拣起你来了?简直倒反天罡!”
当初两家婚事是顾父和江父一力促成的,王氏本来就不太乐意,觉得宋氏家里磕碜,但她向来听丈夫的,就同意了。
被万般看不上的人嫌弃了,王氏气得头都有些发痛,她道:“我此时告诉你,等会儿散席,若与她在门口碰见了,别上赶着打招呼,就当没看见好了。”
王氏说完后就先快步离开了,她也要去告知顾父一声,免得他还在前厅高兴地和“未来亲家”喝酒呢。
顾令仪却没有立刻回花厅,在园子里慢慢走着,乍一听到母亲的话,她也生气,随即是茫然,这桩婚事到底要走向何处。
江玄清确有不少行为是她看不惯的,但顾令仪与他吵归吵,却没想过要换一个“更好的”。
世人谁无瑕疵,哪怕完美如她也会有些许未微不足道的瑕疵,又何况其他凡夫俗子。
她和江玄清总角之交,并肩走过那么长的一程路。近来她分明感觉到两人已站在岔路口,前路渐生分歧。
但比起头也不回地分开走,她想与江玄清站在岔路口多商量商量,好生考虑他们到底该如何走。
顾令仪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刚走到荷花池旁,脚下忽得一硌,她低头,好像是一枚玉佩。
弯腰拾起,上好的白玉,蟠螭纹浮雕,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顾令仪果断弯下腰,将它妥妥地放回原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继续回走,恰遇一个端着果盘的刘府丫鬟,顾令仪知会她:“方才靠近荷花池那段路上,似有块玉佩落了。”
等远远能瞧见花厅了,顾令仪整理一番袖摆,边走边问:“闰成,我的簪子没歪吧?”
闰成仔细瞧了瞧她发间:“端正着呢,小姐。”
沈绍元便是这时经过她们,相向而行,他垂眸避嫌,却在听到丫鬟名叫“闰成”时抬了抬眼。
簪子没歪的小姐穿浅粉色衣裳,一张芙蓉面。
沈绍元脚步未停,往园子里去,边走边留心地面,等看见一个丫鬟,他拦住问道:“是否有人在这附近捡到玉佩?”
那丫鬟没想到这么巧,惊讶道:“方才倒有位小姐提过,说在荷花池边瞧见了。奴婢手上拿着东西不方便,还没来得及找,这就带您去。”
等在池边石路上寻回玉佩,沈绍元忽而想起,这一路走来,似乎只遇见过那一位年轻姑娘。
“方才提及此事的小姐,”他状似随意一问,“可是穿一身浅粉色衣裳?”
“正是,公子认识?”
“不认识。”他摇了摇头,将玉佩收进袖中。
若是下次遇见,大概可以认识一下这位谨慎的小姐,顺便问问她既有了“闰成”,是否还有个丫鬟叫“余岁”?
毕竟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崔熠:就凭吃饭掉渣这一点,有些人在古早言情原著里只能当舔狗是有原因的。
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出自千字文。
取舍
日头偏西,今日是堂姐的三朝回门之日,顾府也是好一通热闹,顾令仪陪坐半日,直到送走了这对新婚夫妻,才回了自己的璇玑院。
想起堂姐方才特地私下问她与江玄清的婚事如何,想来也是听闻了那日婚宴上宋氏与母亲的机锋。
婚宴第二日,顾令仪知道江玄清就来顾府找过自己,但都被母亲拦下了,说她染了风寒,不宜见人。
此后两日,江玄清每日下值后都来,但顾令仪的风寒依然没好,两人没能见上面。
人的感情不像数算,掌握方法便能求出结果,顾令仪心中烦闷,指尖从书架上轻轻划过,最后定在了《数书九章》上,这书她早看完了,但可以再温故一遍。
顾令仪翻到“缀术推星”章节,跟着书中问题,一步步演算,心也静下来。
“笃笃”窗框两声轻响,顾令仪抬眼皱眉,正想着唤岁余,便听到压低的熟悉男声。
“皎皎,是我。”
顾令仪将轩窗支起来,便看见了江玄清,他一身银白锦袍,但膝盖和胳膊处都沾上了土,这个形象有些眼熟,上次见到还是祖父停灵的时候。
幼时的江玄清与现在的重合,顾令仪和缓了语气:“江玄清,这次翻墙你为什么又穿一身白?”
不过终究还是长大了,从沾泥的痕迹来看,这次摔得没上次惨。
“临时起意,便顾不上许多了,”江玄清有些急切地问,“你没生病吧?”
顾令仪轻笑:“当然是假的,这你也信?”
江玄清摇头:“我知道是借口,又怕你是真的病了。”
隔着一道窗,两人一时都没再开口,有些事情心知肚明。
六月的天足够热,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闷,却依然将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啦”作响。
最后还是江玄清先打破沉默,他说:“对不住,我代我母亲向你道歉,不论如何,她不该在众人面前落你面子。”
江玄清道了歉,顾令仪却说不出原谅不原谅,这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也不是她原谅了就能解决问题。
江玄清显然也清楚这点,顾令仪没回答,他也只是抿了抿唇,从身后拿出一个提盒,自窗户递给她。
顾令仪眉梢轻挑,接过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是两个缠枝莲纹黑漆描金棋盒,她掀开两个罐盖,是两盒玉棋子,分青玉、白玉双色。
白玉玉色洁白,青玉的颜色偏深,呈一种韭绿色。
玉棋子很合她的心意,顾令仪的唇角不自觉勾起来,问他:“这是赔礼?下这么大的血本?”
“不是,半年前我就开始找材料了,前些日子才做好,这是礼物,不是赔礼。”
“谢谢,我很喜欢,”顾令仪没有客套的意思,左右江玄清还是她未婚夫呢,那讨她欢心便是天经地义。
不过她有些好奇地问:“不是说临时起意?你是怎么带着这么大的盒子翻过来的?”
江玄清顿时目光躲闪起来,不想开口,在顾令仪的追问下,才说他是先拿着一根鱼竿,绑了长鱼线,将盒子给“钓”入顾府,随后人才进来的。
顾令仪感叹江玄清哪里是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今日堂姐回门,仆从都紧着前院和二房,江玄清又熟悉顾府地形,这才让他钻了空子,否则他这般“猖狂”,怕是要挨一顿打的。
“江玄清,等我们都想清楚一点的时候,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吧。”顾令仪倚在窗边,指尖探入棋罐,拨弄着白玉棋子,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窗外江玄清顿了顿,最后在棋子碰撞的细微声响中,应了句:“好。”
顾府和江府就在隔壁,江玄清不熟练地再翻出来,带着更多的灰回了院子,一进院门就见母亲似笑非笑地堵在门口,说:“你回来了。”
一刻钟后,江玄清立于堂中,母亲坐在上首,嘴里却还在骂着。
“你们父子俩真是好样的,我不过就在席上说一句‘再看看’,你那个爹自己道完歉,还让我备礼道歉,你这个儿子更是巴巴的,人家不让你上门,你翻也要翻进去送!”
“我问过墨砚了,他说你半年前就开始找好玉料,临科考了还想着亲手给顾三做棋子,要不是你实在做不好,是不是干脆考试都不去,就在家里给她做棋子了?”
骂过一通,见儿子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她更是怒火中烧。
“我是欠你们父子俩的吗?只有我的脸面不是脸吗?你们难道不知道那个王氏从不拿正眼瞧我?你自己跟条哈巴狗似的围着顾三转,她金贵得连棋子你都要给她找玉的,你可有想过你娘我是不是吃得饱睡得着?”
“是,宋家是败落了,外人看轻我就算了,你是我的儿子,你都不将我的话当回事了吗?”
江玄清闭了闭眼,长吐一口气,才道:“我没有。”
“你有!你表妹和从前的我处境一样,我让你好好照看她,多陪陪她,你做到了吗?”
“你因着顾三想外放,好人家的女儿有心这么野的吗?王氏这种眼睛长到天上去的女人养出来的女儿和她一个样……”
江玄清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道:“母亲!慎言!”
宋氏却嗤笑一声:“我如何说不得,我就要说!”
“顾三就是个没教养的,那日婚宴散场,她明明瞧见我了,如今我们两家亲事可还在呢,她都不上来打声招呼。”
江玄清攥紧了拳,反驳道:“我是母亲的儿子,你骂我可以,我该受着,但外放的事是我主动和她说,也是我失了约,你骂她作甚?至于打不打招呼,并非是教养,母亲你在席上打了她的脸,她只是不愿意把另外一边脸凑过去,让你再打一巴掌罢了。”
宋氏被这话气直接从座上站起来:“我骂你一声不吭,一说顾三,你句句都要顶嘴,倒是一句话都骂不得。”
说着她冷笑起来:“你说得对,是,我如今是没资格骂她。但她若是进了江家的门,日后站在这里受训的就是她!”
宋氏这话发自肺腑,她如今是恨极了顾三。宋家败落了,江云柏信守老一辈的承诺,还是娶了她。一开始儿子和顾家定亲,宋氏是很乐意江玄清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岳家,因此这些年她对顾三也是和颜悦色,并无什么龃龉。
可自从在小厮墨砚那里知道顾三想让儿子外放开始,一切都变了。她突然意识到顾三是来同她抢儿子的,宋氏娘家败落了,江云柏与她也没什么情谊,宋氏只有儿子了,她得牢牢抓住他。
“你靠自己的本事中了探花郎,那日打马游街,母亲是流着泪看你的,那么多女娘冲你扔花,你又何必非要娶顾三呢?再说了,如今你入了翰林,前程一片坦途,也不是非要顾家帮忙……”
江玄清听了不知多久,最后也不知道是母亲累了,还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宋氏起身,江玄清送她出院子,然后回头看身后两个小厮中的其中一个,吩咐道:“来人,把墨砚拖下去打十板子,打完也不用回我的院子,直接送去母亲那里做事吧。”
墨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宋氏脸色也难看起来:“玄清你……”
江玄清却只是抬了抬眼,问:“母亲连我处置自己的下人都要管?那明日我上值做事,做什么、如何做是不是也要得到母亲你的首肯才行?”
宋氏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再说什么。
江玄清回到院子,按了按胀痛的额角,他好似有些后悔没外放了,这样遵守了和顾令仪的约定,又能避开母亲。
转瞬他便压下这个念头,为什么要后悔?考虑自己的前程没什么错。
接下来几日,江玄清下值后都不曾回家吃夕食,而是约几个友人相聚。
一开始谢于寅他们还奉陪,但最后只剩江玄清和宗泽两个。
谢于寅在金吾卫当差,金吾卫富贵闲人不少,同僚之间需要多打交道,谢于寅要参与的饭局太多,赶着去别的饭局点卯了。
崔熠则是忙着备考,要知道陛下同他说会和国子监祭酒打声招呼,让他学问上有不懂的去问祭酒,可不止是“打声招呼”那么简单,其实是狠狠走了个后门。
他直接靠着家世走了荫监,获得了国子监监生的名头,如此一来,他不用府试、院试,直接能参加今年八月的恩科乡试,若是八月顺利中举,明年就能参加会试。
如今八月在即,崔熠虽然在边关那几年不曾落下课业,但总归底子不够厚,如今在家正头悬梁锥刺股,发愤图强。
谢于寅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惊得眼睛都瞪大了,要他说,周围这些人是不是考科举有瘾啊。
江玄清、宗泽这些文官清流之后要读书科考就算了,崔熠这种勋贵中的勋贵,吃这份苦头干什么?
崔熠小时候就不太灵光,前几年又在肃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读书能读出个什么名堂?如今乡试在即,谢于寅表面鼓励,内心却在想等崔熠落榜后如何安慰他了。
尚不知晓八月后的崔熠需不需要安慰,如今亟待开解的是江玄清,一杯杯酒入了喉,江玄清和宗泽两人都喝得酒气上了脸。
江玄清红着眼睛说:“皎皎让我想清楚后找她聊,但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怎么就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