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宗泽又是一杯酒喝下,道:“好在你还有的想,我却是已经做了那薄情寡义之人。”
“你也是没办法了,我知道,你是真的没办法了。”江玄清喃喃道。
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在宗泽面前诉苦是不是不太好,毕竟对方是真的比他惨。
三年前同宗泽自小定了亲的虞家遭难,罪名还未定下,虞夫人差人来求宗家,说先将虞姜嫁入他家,只要嫁到别家,就是别家的媳妇,不会再受牵连了。而且郑皇后宽厚,在陛下那里说话有分量,纵使陛下注意此事,有郑皇后在中间,宗家也不会受牵连。
可宗家不仅没应,还干净利落退了亲,与虞家划清了关系。
旁人不知,江玄清身为好友却知道,宗泽在他父亲门外跪了三天,跪得昏死过去,他父亲都没改口。
“宗泽,其实我家里吵了有一阵子了,我也同皎皎吵了许多次,她若是能改一改,说不定我们还有机会,但你知道她不是个会低头的性子,吵到后面我也累了,经常觉得要不算了吧,好几次我都想要同她说退亲的事,但只要一看见她,我就开不了口,满脑子全是要哄她高兴。”
“可我又不甘心,但凡她顾念一点我们的情谊,为什么不能为了我退一步?”
“怎么就这般难,宗泽你说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到一起呢?”
宗泽摇摇头,自嘲道:“反正不是我这种人,对方眼瞧着要落到谷底,我便松了手,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听了宗泽的话,江玄清却在想顾令仪会松手吗?
若是自己一朝落难,顾令仪会留在他身边吗?
江玄清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顾令仪是什么时候开始待自己与旁人不同的?好像是他同她说会带她到外面看看。
如今连这点都做不到了,顾令仪眼中他还有价值吗?
江玄清不知道。
收到江玄清递信说明日约她去得胜楼,顾令仪撇了撇嘴,比她想象中等的要久,但深思熟虑总是更好的。
闰成则疑惑地看着小姐忙前忙后,先是挑明日出门的衣裳首饰,又拿她最近宝贝得不得了的棋子自弈了两局,最后还跑到院子里将开得正好的紫藤花薅了两大篮子,说要送到得胜楼做紫藤花饼。
岁余看着平白无故多出来,却又心知肚明知道来处的棋子发怔,希望送棋之人明日不要再和小姐吵架了。
令仪如何排解烦闷
狂做数学题。
退亲
璇玑院里的紫藤是顾令仪住进来第二年特地搭了架子栽的,每年这个时候会开满枝满树的花。
江玄清喜欢吃藤萝饼,顾令仪试着做过两次,却实在欠缺天分,事倍功半,顾令仪从不为难自己,此后她便摘了花送到得胜楼去。
得胜楼有位大师傅最擅长做翻毛月饼,他做的藤萝饼全都城最好吃。
一早起来,顾令仪又拿着小篮子,将似开未开的藤萝花摘下,大师傅说这个时期的花香气和口感最佳。
摘去花蕊,只留下花瓣,顾令仪带着这筐藤萝花去了得胜楼。
她特地提前到了,将新鲜的藤萝花送到后厨,这样等会儿就能吃上刚出炉的藤萝饼。
毕竟是男女相会,位置没有定在单独的雅间,而是在一楼大堂的角落,外侧有屏风挡住,既不密闭落人口实,又有一定的私密性。
顾令仪到的早,坐在桌前,几日前她便想过,江玄清送她玉棋子,应当和她一样,打算解决问题,而不是直接放弃。
她并非蛮不讲理,既然江玄清已经入了翰林院,她不会阻挠他的前程。早先她就同哥哥打听过,江玄清这种入了翰林院的庶吉士是三年期,期满后一般三条路子,其中有一条就是外放历练,并且因为当今陛下务实,去地方历练洞悉民情,长些真本事,再回都城官途只会更顺。
以后路还长,如今他们完全没必要为了外放的事争吵不休。他不用做违约背信之徒,她也不必演那胡搅蛮缠的丑角。
而且顾令仪虽然出生富贵,没吃过世俗意义上的苦头,但她这样的人最清楚,除非自己能做得了主,否则别人答应她的可能通通不作数。
哪怕江玄清真的言而无信,她想做的事会自己想办法达成,不会将一切都怪在他身上。
心中有了成算,顾令仪不再烦闷,江玄清绕过屏风时,便一眼瞧见穿杏黄色对襟合领衫的姑娘支着下巴,偏头对他粲然一笑:“江玄清,你来啦。”
江玄清脚步顿了顿,微微垂眸错开她的笑意,落了座才再看她。不等顾令仪开口,江玄清抢先道:“我这几日都在想婚约之事。”
临近午食时分,大堂宾客越来越多,崔熠、谢于寅、宗泽三人拾级而上,正往二楼雅间去。
谢于寅小声抱怨:“好不容易将崔熠你这尊大佛从家中请出来,江玄清却说今日有事不来了。”
说着说着,发现崔熠站在台阶上不动了,谢于寅揽住他的肩,正要问怎么堵在这儿,就见崔熠定定看着一个方向。
顺着崔熠的视线,谢于寅看见了坐在下首大堂的江玄清和顾三。
“前两日我同宗泽喝酒,我问他什么样的人才能走到一起,他和我说应当是危难之际也不会放手之人。”
顾令仪听到这话,眉头都皱起来,此前的好心情不复存在。
宗泽这厮怎么有脸说这话,荒谬程度无异于市集上的杀猪匠对买猪肉的人说“千万别杀猪,杀猪会有报应”。
顾令仪觉得这是最近她听过最可笑的话,但很快就不是了,因为江玄清还在说。
“我那时第一反应,顾令仪你不是那个人。我们总是吵,你从不曾退让半步,我想我在你眼里无足轻重,若是我有难,你怕是会避之不及。”
顾令仪的神色彻底冷下去:“你便是这般想我的?”
“我们之间早有婚约,但你对我另眼相看是在我承诺带你去外面看看后,虽不知为何你这几年越发想离开顾家去外面,但顾令仪,你待我不同,不就是因为我对你有价值,我能带你逃离顾家吗?”
“所以,日后我若是对你没了价值,甚至会拖累你,难不成你还会愿意同我一起?”
江玄清心中早有答案,却隐隐期盼顾令仪反驳他,告诉他,她不会这样,她不会松开他的手。
顾令仪攥紧了拳,她没想过这些,她搞不懂江玄清,为什么要做一个这样的假设,她没想过,她不知道。
她张张嘴,企图先回答她能回答的,想说对他不同不只是因为他的承诺,守灵的夜太冷了,有个人陪在她身边是暖的,可江玄清见她迟迟没有回应,诘问她:“所以答案是你不会愿意我拖累你的,是吗?”
“我不知道。”顾令仪没想过,没办法对没发生的事情作出承诺。
江玄清却感觉心口那块大石狠狠砸落,哪怕顾令仪嘴上说点好听的,哪怕骗骗他呢。
可她都没有。
“既然这样,我想清楚了,我们也许只是相识时间过长,其实你于我,就如同我表妹于我,可能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时间和婚约模糊了界限。”
顾令仪向来聪慧,此刻却有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或者说,她不敢相信:“你什么意思?”
江玄清吐出一口气,道:“我是说,我与你之间,也许并非男女之情,大概不适合缔结婚约,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不同寻常,若是愿意,你或许日后可以称我兄长。”
说这话时江玄清的视线越过她,落点漫在屏风上。顾令仪嘴角提了提,似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道:“我没听清楚,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江玄清定了定神,望着她,一字一句重复:“我与你并无男女之情,往后你可以称我兄长。”
顾令仪这回确实听清楚了,她起身,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得一声响,顾令仪使了十足的力气,江玄清被打得脸偏过去,他回过头想接着说什么,却看见顾令仪红了眼睛。
顾令仪几乎从来不哭的,江玄清已经到嘴边的话顿时变了:“我...我没想让你哭,我们先不退……”
顾令仪却笑了一声,打断他道:“我们退亲,怎么不退?既是兄妹,那我们可不能乱了伦理纲常。”
她竭力稳住声音,压住哭腔说了这一句,没让自己颜面尽失。
拿起桌上的帷帽,她已经听出此前热闹的大堂静了许多,大概是方才她和江玄清争执的声音不小,屏风外面许是都在瞧他们热闹。
原以为这帷帽是用来遮阳,结果是遮丑。
顾令仪微微仰头不让眼泪落下,一抬头却瞧见二楼栏杆处三个人正伸着脖子望着她。定睛一瞧,是江玄清那三个狐朋狗友。
江玄清可真是好样的,退亲还叫人来围观。
谢于寅站在最前头,被顾三抓个现行的时候躲都来不及躲,就见顾三狠狠剜了他们一眼。
眼眶还红着,眼神却锋利,迤逦又傲气。
顾令仪戴上帷帽乘车离开了,被发现的三人也没再进雅间,而是来到一楼,坐到了江玄清身边。
崔熠最后落座,他出去花银子了,报了镇国公府的名号请角落附近几桌人吃饭,又给掌柜的塞了银子。
在都城,镇国公府的名头很是好使,能封住乱说的嘴,又花了银子,算结个善缘,而不是仗势欺人。
直到崔熠坐下有一会儿,江玄清才回过神来,脸上顶着个巴掌印,愣愣地拱手道谢:“今日在此处闹成这样,是我思虑不周,多谢承明你帮忙收场了。”
崔熠摇头:“小事,都是打小的情分,不必说这些。”
道完谢,桌上又陷入了沉默,连一向话多的谢于寅都在出神发呆。
“公子,藤萝饼后厨已经做好了,还要端上来吗?”小二在屏风外小心翼翼地发问,打破了席间的沉默。
等热腾腾的藤萝饼送到桌上,散发着淡雅的香气,江玄清猛然站起,跑了出去,宗泽怕他心神不宁,别出什么事,跟着追上去。
谢于寅没动,看着桌上的饼不知在想什么,崔熠却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过手,挟了一块入口,香气柔和,味清而隽,不黏而酥。
都城紫藤并不常见,藤萝饼是稀罕物,自然要趁热吃。
大概过了一刻,宗泽回来了,崔熠已经吃下两块饼,他抬眼问:“追上去了?”
宗泽摇摇头:“顾三姑娘早走了,玄清他也没追,只是站在楼前发愣,说要自己待一会儿。”
闻言崔熠更是胃口大开,又拿了一块饼。
他们今日来得巧,又不讲究地选择了窥探,因此倒是一句不落地听了全场。当江玄清问他若是有难,顾令仪是否会共渡难关时,顾令仪说她不知道。
可崔熠知道
她会。
原剧情里,宁王在肃州害死了镇国公父子后,转头盯上了江玄清父亲的位置,江父是通政使司的通政使,负责直达天听的文书工作,宁王为了把控这块消息渠道,推自己人上位,诬害了江父,令其死在狱中。
那时江家虽没落实罪,却实实在在失了势,旁人避之不及,可顾令仪不仅没跑,还提前婚期嫁进了江家。
崔熠改变了镇国公的结局,将宁王推到陛下眼皮子底下,江家自然幸免于难,风平浪静。
崔熠吃着香软的藤萝饼,感叹危难之际还患难与共,这是多么宝贵的真心啊,但可惜一切都没发生,那便无处证明。
毕竟
人是没办法剖出自己的真心给别人看的。
崔熠:像个反派一样在吃饼庆祝。
秋千
null
相看
午后,顾令仪小憩片刻便回了棋桌,兄长前两日替她寻到了新棋谱,她正新奇着,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在打谱复现棋局。
顾令仪手中捻着棋子,思考棋局中每一步的用意。珍稀的玉棋子已经收起来了,顾令仪重新用回之前的棋子。
等复现完一局棋,闰成才上前道:“小姐,门房说镇国公府的崔二公子和平阳侯府的谢世子又递了拜帖,问小姐你何时有空呢?”
顾令仪眼睛盯着棋盘,头都没回,直接拒了:“不见,说我中暑了。”
岁余提醒道:“前三日用的都是这个理由。”
“哦,那就说我昨日确实快好了,结果今日一高兴去园子里转一圈,结果不幸又中暑了。”顾令仪连个稍微合理点的借口都懒得想,生怕委婉一点,谢于寅崔熠听不出自己对他们的不待见。
“对了,往后他俩……不止,他俩加一个宗泽,还有江玄清,他们四个人的帖子通通给我拒了,听到我都觉得烦。”
顾令仪不知道谢于寅和崔熠又是犯的哪门子病,三天两头给她下帖子,上次办小棋会给她道歉,关系刚缓和,转头又特地来围观她被退亲。
顾令仪现在都还记得他们一个个靠在栏杆上伸长脖子,恨不得耳朵飞过来听那傻样。
“夏日就说我中暑,冬日就说我着凉,春秋的话到时候流行什么毛病就得什么……”
八成还是来道歉的,但顾令仪不想听,这几个人都在她眼前永远消失才好!
闰成听得直“呸呸呸”三声:“小姐,不见就不见,你别这么咒自己。”
拒绝的口信从户部尚书府递到了镇国公府,崔熠这些日子除了去国子监旁听几节重要的经义课,其他时候基本都待在自家书房中埋头苦读。
得知顾令仪又中暑了,崔熠无奈地笑了笑。借口都敷衍到这种地步了,崔熠如何不知道,他这是作为江玄清的好友,遭了连坐。
顾令仪在家中待着不出门,她不接帖子,崔熠也没办法冲进她家里去。
定了定心神,崔熠继续练字,好在从前他在现代也是学了毛笔字的,这几年也一直在练,如今科举才不算抓瞎。
抄写“程墨”,崔熠抄得手腕都发酸了,这“程墨”就是前几届优秀学子的答卷范文,和现代的高考满分作文异曲同工。
崔熠边抄边将这八股文拆了结构,开头如何破题承题,最后如何束股总结。拆完再重新诵读一遍,这一次就顺多了,有些熟稔于心的意思,崔熠感叹自己不愧是应试教育出来的,效率就是高。
搁下笔,崔熠思绪从学习优秀范文中脱离出来,吩咐道:“观棋,你派个机灵点的小厮多去户部尚书府附近逛逛,一瞧见顾家三小姐出门,就立马来通知我。”
既然上门不成,那就只能伺机偶遇了。
顾令仪花了小半个月将一本棋谱研究完,王氏这边也将都城适婚子弟的名册研究得差不多了,紧锣密鼓地划定了几个重点关注对象。
第一批人选有三个,排在首位的是礼部尚书的孙子徐彦,家风清正,仪表堂堂,与自家也算相熟。
第二位是定国公世子李停云,如今在五军都督府当值,出身勋贵之家不说,为人也很有些本事。
第三位是兖州布政史的儿子沈绍元,父亲是地方大员,母亲是范阳卢氏的嫡系,本人很有才学,院试是当地的案首,只是前几年祖父去世耽误了科考,今年正准备下场。
王氏自认为从家世、人品、能力重重考虑才定下这三个人选,颇为满意,又同顾士儋讨论过一遍,得到了他的首肯,便叫顾令仪来栖春堂商议。
顾令仪手上被塞个册子,又听母亲说了一通,最后被问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父亲说若他与我决定了再通知你,你怕是会不快,所以叫我来提前问问你,这三个人你觉得哪个更合心意,就先去见哪一个。”
顾士儋预料的没错,顾令仪确实很有主意,她道:“哪个我都不想见。”
王氏这些日子很是费了一番功夫,见顾令仪看都不看名册一眼,顿时眉峰一压:“难不成还放不下那个江玄清,要等他先成婚,你才肯嫁人?没有他,你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这和江玄清有什么关系?
王氏却还在说:“江玄清与你退了亲,据你父亲说,他在翰林院很受重视,写的青词多次得到陛下的夸赞,论起实事来也不是空中楼阁,眼看着此人是要飞黄腾达的,说不得日后会入阁拜相。”
“而你呢?顾令仪,你与他退亲你就不嫁了?或是熬到年纪大了,选一家不尽如人意的,日后夫君处处不如江玄清?夫荣妻贵,不仅他对着江玄清点头哈腰,连累你也要奉承江玄清的夫人?你若是这般没出息,宋氏这破落户怕是天天在家笑你呢。”
母亲常年劝婚兄长的功力不可小觑,顾令仪攥着手中的册子,嘟囔道:“母亲,你这是激将法。”
“那我问你上不上套?”
顾令仪突然想起,江玄清从前是不是说过她这个人有点虚荣来着?也许他说得没错。
单是想想日后和她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夫君一起给江玄清伏低做小,她就来气!
与其事后追悔莫及,不如提前多花些心力挑选,不信找不到一个比江玄清有出息的。
“上套了,母亲这激将法实在管用。”顾令仪翻开册子,看起母亲重点关注的那三家,方才母亲简单介绍了一遍,她压根没听。
徐彦不合适,礼部尚书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学究,徐彦她见过的,也是个小古板,嫁入他家怕是步子迈多大都有规矩,日后连门都难出。
第二个也不好,李停云确实有本事,人也生得好,但定国公除了正房夫人,还娶了两个侧房,五个小妾,家里庶子庶女一大堆,如今年纪都还小,等再大一点,人心浮动起来,定国公府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乌烟瘴气。当世子夫人是尊贵,但成日满脑子都是防这个害那个的,再滔天的富贵也不过是将人变成了一条被栓死在宅子里的斗犬。
第三个沈绍元好像今年才来的都城,顾令仪没见过也不了解,因此也挑不出什么错。
王氏正在细数优劣:“沈绍元风评好,排第三主要是他父亲在地方,不比京官好照应。要是长辈在都城,就算日后沈绍元外放,夫人也不用跟着去吃苦,但家里根基不在都城,就有些麻烦……”
顾令仪听到这里,再不犹豫,当机立断道:“我倒觉得沈绍元不错,就先见这个吧。”
王氏想再劝劝,刚一张开嘴就又闭上。算了,由皎皎去吧,再说了,见一面而已,又不是马上就定下。
“对了,你父亲说他托人将江玄清安排修旧档去了,那可是个不露脸的苦差事,也是为了给你出了一口气。你父亲叫我告诉你,婚约不成的多的是,你们这事也没闹得太难看,影响不大,让你不要郁结于心。”
顾令仪愣了愣神,随后道;“我知晓了,母亲代我谢过父亲。”
王氏瞧着顾令仪叹了一口气,皎皎小时候明明他们父女关系不错,结果这几年连说个话都是她在中间当传声筒。
“行,我托人向沈绍元的姨母透个口风,等日子定好了,你若是反悔,我是绑都要绑你去的。”
“自然,我既答应了,便不会反悔。”
六月二十,黄道吉日,还恰逢顾鸣玉休沐。本来王氏只准备带顾令仪去慈文寺上香,结果顾鸣玉硬是插一脚,说他也要跟着去。
“平日里安排你去慈文寺相看,我嘴皮子都要磨薄一层,如今不让你来,你倒是死皮赖脸地跟着。”王氏抱怨道。
“家中女眷出行,又正值我休沐,护送自是义不容辞。”顾鸣玉很是理直气壮。
马车停下,众人走几步便到了慈文寺门口。顾令仪婚约早定,又素来不信这些,上次来慈文寺还是好几年前,见兄长熟练地同路过的小沙弥打招呼,脚下不停,不用介绍都知道如何走,顾令仪打趣道:“哥哥,你来这里是不是有一种回家的亲切感?”
顾鸣玉笑笑,摆摆手,谦虚道:“顾府是我家,官署是第二个家,而慈文寺只能算第三。”
王氏乍一听有些懵,反应过来后,瞪了这对兄妹一眼,两个促狭鬼。
跟随母亲先在大殿礼拜过,顾令仪觉得母亲拜佛的心实在不诚,还没等她诅咒完江玄清,母亲就拉着自己起来。
王氏算算时间,催促道:“慈云寺的放生池很有名气,据说很是灵验,趁着日头不太烈,我们快过去吧。”
出了大殿,越过拱桥,穿越如织的香客,在顾鸣玉开路之下,王氏带着顾令仪精准地抵达了放生池中观音像的侧边第三个石墩旁。
顾令仪刚站定,王氏就道:“令仪,母亲晒得有些头晕,李嬷嬷年纪也大了,叫你的丫鬟来扶着我吧。”
顾令仪隐隐瞧见站在岁余左手边的陌生男子,她有些无奈,但配合道:“岁余,你去扶一扶母亲。”
岁余一走,顾令仪左手边便是那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年轻男子,顾令仪瞧了一眼,身量颇高,面容俊朗。
沈绍元也低头很快瞧了顾令仪一眼,然后知礼地挪开视线,没有盯着看。
他想,原来她就是顾家三小姐,以及她的另一个丫鬟不叫“余岁”,而是“岁余”。
建议某人反思一下自己,怎么三个名额都没让他混上一个。
巧合
日光下,放生池水泛着白亮的浮光,宛如一大面镜子。游鱼穿梭间,牵动的涟漪又将镜面击碎,化为星星点点的晶莹。
长辈们“惊讶”地认出彼此,卢氏笑着打招呼:“妙宁,今日怎的这般巧,竟在这里遇见了,这是你的儿子女儿?瞧着可都是钟灵毓秀,人中龙凤。”
“是我一对儿女,今日得闲带着他们上香祈福,守真你身边这是?”王氏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卢氏介绍道:“这是我外甥沈绍元,他今年要下场考试,成天在家闷着也不好,特地带他来上柱香。”
长辈们叙起旧来,顾令仪与这位沈公子打过招呼,然后就再也插不上嘴了,兄长话怎会这样多?
顾鸣玉先问沈绍元何时到的皇城,又问他为何没在兖州乡试,接下来已然旁敲侧击起他的学识来了。
顾令仪觉得兄长此前在慈文寺的相看都没成,怕不是因为他这张嘴一刻都不停吧。
但由此可见,沈绍元性子不错,兄长话这般密,他也句句都回应了,说他年初到的皇城,因为父亲在兖州担任布政史,作为一地长官,父亲觉得他科考要避些嫌,便安排他到都城外祖家来,在都城参加乡试。
应对顾鸣玉学问上的考校,他也对答如流,坦然自信,没有半分局促。
王氏和卢氏嘴上交谈着,眼睛和耳朵却都在往年轻人那边凑,王氏恼恨儿子不上道,好歹让皎皎和人家说两句,卢氏则灵光一闪,道:“都到了放生池,理应放生些什么才是。”
不一会儿,仆从便在一旁买了不少鲤鱼送来,分了桶,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得到放生的功德。
木桶递放到顾令仪的脚边,她低头瞧着鱼鳞翻闪,忽而笑了一声,扭头对顾鸣玉说:“哥哥,这鱼和你一样,也是寺里的熟客。”
一时之间,长辈们都愣住,不明所以,顾鸣玉笑出了声,沈绍元也翘起了唇角。
王氏好奇道:“你们在笑什么?”
指着桶中的鱼,顾鸣玉压低声音道:“妹妹的意思是这寺里的鱼是来来回回的常客,怕是白日里放生,夜里又被捞起来,第二日接着卖给下一波人放。”
闻言王氏也忍不住笑了,随后却懊恼地收起笑意,如今可正男女相看呢,让她放鱼就放鱼,促狭什么。
被母亲瞪了一眼的顾令仪瞬间老实不少,虽觉这放生纯属自欺,也没再说什么,麻溜走起流程来。
顾鸣玉和沈绍元大概也是这个想法,三人都蹲下,顾鸣玉和沈绍元很快了事,顾令仪要慢一些,为了姿态得体,她还得稍微提着点裙子。
两只手都在忙,倾倒木桶时便放得有些高,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了。
桶中一条鲤鱼大概是不满再次“池塘一日游”,决心反抗命运,它在空中一扭身,没有落入池塘,而是“啪”地砸在地面上。
若只是这般倒也还好,但这鲤鱼紧接着调动全身力量,平地起跃,然后带着鱼腥味和刚沾上的泥土,一尾巴狠狠抽在了沈绍元的脸上。
“啪叽”一声,顾令仪觉得比鲤鱼再次砸地的声音还响。
看着沈绍元被抽红、混着水渍和泥灰的侧脸,顾令仪惊呆了,知道这相看估摸着黄了,她张了张嘴,难得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隔着帕子眼疾手快地将鲤鱼捞回桶里,递给沈绍元:“不知你晚上是否想吃红烧鲤鱼?”
崔熠一大早被国子监祭酒叫到家里单独开了小课,临出门前,孙祭酒还在劝学,说他是可造之材,务必多花心思在学问上。
崔熠出门时还想着听祭酒的劝,回去写两篇策论,下次再带来给孙祭酒审阅。等回了镇国公府,听见小厮说上午顾家三小姐和母亲兄长去了慈文寺,崔熠顿时将策论抛之脑后,上马往城外赶。
策论哪天写都行,但顾令仪可不是每日都出门。
行至半途,便碰见了观棋,观棋下马道:“我和顾家车驾一同出的慈文寺,马车慢一些,顾三小姐的车驾应当很快到这里了。”
崔熠叹一口气,人家都从慈文寺回来了,看来今日是偶遇不上了,只能等下次。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帘微动,抖落进一点日光,车内王氏还在恨铁不成钢:“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我就少盯你一眼,你就将鱼砸人家沈公子脸上了?”
顾令仪纠正道:“不是我砸的,是那鱼自己蹦上去的。”
王氏气得按了按额角:“你觉得沈绍元如何?”
顾令仪客观道:“仅从今日一面来看,他为人和学问都不错,而且脾气也好,称得上端方君子。”
王氏冷笑一声:“再不错你见人第一面就把鱼砸人脸上,这事定没戏了,再看下家吧。”
“母亲,都说了是意外……”正说着话,马车猛得一颠,随即微微左倾,顾令仪瞬间一把将母亲揽入怀中。
但预想之中的碰撞没有发生,直到马车停下,也只是车身倾斜了一点。
顾令仪有些尴尬地松开手,正巧兄长在外面问她们是否有事,顾令仪应了声“无事”,随即起身打开车门,道:“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兄长和车夫都在马车左轮旁站着,低头看着什么。
今日顾父一早出门会友,顾令仪他们出门在后,留给他们的是个年轻车夫,驾车平稳,但不太会修车,顾玉鸣更是对此一窍不通。
顾令仪当机立断道:“先派人回去报信,将会修车的人和新马车都带来,天色还早,我们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将母亲和妹妹留在这里不放心,顾鸣玉安排小厮回去,自己在这里陪着。
马车停靠到一旁,外面日头大,顾令仪又回了车上,王氏轻咳一声:“方才没磕到你吧?”
将顾令仪摇头,王氏这才松了一口气,叮嘱道:“下次若还有这种事你别挡我前头,你还是年轻小姑娘,若是磕了碰了留了疤,那可如何是好?”
顾令仪满口敷衍道:“是是是,等我日后成亲了,留不留疤没那么重要了,我再挡前头,其余时候我都躲你们后面。”
“那也不成。”王氏还是不同意。
“又是哪里不成了?”顾令仪刚问出口,不等王氏回答,一阵马蹄声渐近,然后停在耳边,听见外面有人问:“顾大哥这是怎么了?”
顾令仪撩开车帘,正瞧见崔熠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刚站定,目光便与顾令仪直直对上,冲她笑了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顾令仪面无表情地颔首示意,全了礼数。
顾鸣玉与崔熠说明情况,崔熠跟着到马车左轮前看了片刻,然后道:“我也许能修,让我试试?”
不等顾令仪提出反对意见,就听见兄长高兴地一口应下,她叹一口气,转头对母亲道:“母亲,路上碰见崔熠,说要给我们修车,我们还是下车等吧。”
嘴上说着是人在车里有重量,车不好修,实际上顾令仪是怕崔熠别把车整散架了,她不想和母亲一起摔在官道上。
下了车,顾令仪有心观察崔熠,他先是对照着两个轱辘研究一番,判断道:“应当是左轮的轮毂插销不知怎么掉了。”
“现下也没地方去找个插销,是不是只能等人带了东西再来修?”顾鸣玉问道。
崔熠却说不用,他转头去到自己的马旁,在马鞍上挑挑拣拣,取下了一个铜制扣件,然后路边拾起一个大石块,便开始对着那块铜敲敲打打。
每敲打一会儿,就拿起铜块与车轮比对一番,好一会儿过去,他停了手,嘱咐车夫和顾鸣玉抵牢车驾。
顾令仪见崔熠将铜块放在车轮中间的缝隙,用石块敲入、压实,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干练。
崔熠起身,没接观棋递过来的帕子,而是让车夫试试马车能否正常走。
等马车不仅行驶自如,带上顾令仪和王氏也完全没问题,崔熠这才接过帕子,擦干净手上的灰。
王氏毫不吝啬对崔熠的称赞,夸他几年不见,在肃州长了本事,如今做事很有章法:“多亏碰见崔熠你了,不然定是要在路上耽搁许久的。”
顾令仪也跟着母亲谢过崔熠好几句,语气缓和不少,问他:“你可有旁的事要忙?若是有,就不耽搁你了,来日我让我哥哥登门道谢。”
顾鸣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应承道:“是的是的,不好耽误你的事,过几日我必登门拜访。”
崔熠则摇摇头:“近来在家中闭门读书,今日本是想去庄子跑马,不是什么正经事,我在肃州修过两回车,但毕竟不是熟手,我与你们一道吧,若是再出问题,有我和顾大哥在,也有个照应。”
王氏感慨这孩子贴心,连连谢过便应下了。
一路将顾令仪从城外护送回了户部尚书府,崔熠觉得顾令仪进门时看他的眼神都比之前柔和许多。
带着观棋往回走,崔熠忍不住问道:“你不觉得我和顾三姑娘很有缘分?”
本来都觉得今日没机会偶遇了,不曾想竟还帮上了忙,消除了之前的一些隔阂,日后再向顾令仪下帖子,应当不会再吃闭门羹了。
观棋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邀功道:“主子,事在人为,顾家马车的轮毂插销是我偷偷翘掉的。”
“不过主子当真聪明,我还想着该如何把这个塞给你,再提醒你怎么安上去,没想到你直接就解决了。”
看着观棋献宝一样地将木质的插销送到他的眼前,崔熠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消失。
崔熠:“……”
若是真要做这种鬼鬼祟祟的事,为什么不干脆假装自己的马出了问题,在路上向顾令仪他们求助呢?非要去动人家的车?
就周围全是观棋这样猪脑子,难怪崔熠在原著里是炮灰舔狗呢!
户部尚书府,顾令仪回去休整片刻便去了前院,找到刘管家问:“父亲回来了?那林叔也回来了?”
得到肯定的回答,她吩咐道:“今日马车左轱辘坏了,又叫人修好了,林叔是修车的老手,你让他瞧一瞧。”
刘管家:“看看修没修好?”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看看这车是自己坏的,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顾令仪对今日的巧合抱有怀疑之心,马车坏得巧,崔熠出现得也巧。而且若是要跑马,就该一早去,哪有快中午才出发的?
若是她猜错了,她明日和哥哥一道去去镇国公府登门道谢,但她若是猜对了,崔熠就给她等着瞧吧!
观棋:你们本无缘,全靠我使坏。
崔熠:滚。
令仪:呵。
求学
“乐于助人”当晚,崔熠辗转反侧,第二日一早试探性地给户部尚书府下了拜帖。
送信的小厮一回国公府,崔熠便问道:“那边怎么说?”
“顾三姑娘身边的丫鬟说她家小姐一回府就又中暑了,请了大夫来看,说除了昨日奔波遭了暑气,还在路上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需要静养。”
不干净的东西?
崔熠不想对号入座,但在顾令仪心里,恐怕这个“不干净的东西”上面就写着他崔熠的名字呢。
昨日还勉强得了个好脸色,今日却又被拒之门外,崔熠最后一丝侥幸心理都没了,顾令仪果然发现了。
瞧见自家主子头痛的模样,观棋哭丧着脸:“公子,要不我去登门道歉吧?事情是我做的,公子你也不知情,我认顾三姑娘的罚。”
观棋昨日被崔熠扣了半个月的月钱,心中却还觉得顾三姑娘八成不会发现的,如今算是服气了,不该用他这点小聪明去算计人家顶顶聪明的脑袋。
“别了,这锅我背定了,你是我的随从,你做的和我做的有区别吗?”崔熠虽然不满观棋的自作主张,但也没有将身边人推出去的意思。
况且若他真将观棋供出去,顾令仪八成更瞧不起自己了
犯错不肯认就算了,还拿身边人顶罪。
而且观棋虽行事有偏,却是一心向着崔熠的,崔熠提醒道:“随机应变是好事,我知道你也是想帮我的忙,但有些事我不吩咐,你便不能做。这次还算你有些分寸,知道动那块轮毂插销只会让马车行进有碍,不会伤人,否则就不是罚月钱那么简单了。”
观棋点点头,虽被训了,心中却有些触动,其实作为主子身边最亲近的侍从,是有些潜规则在的。
有些坏事主子没说,奴才主动去做了,那主子就是无辜的,倘若一朝事发,也全是奴才们的错。
所以他们这些贴身之人除了分内之事,偶尔也应做些主子想做但又不好开口之事。
观棋作为崔熠身边人,自是知道公子对顾三姑娘格外关注,这才出了个昏招希望他们能冰释前嫌。
如今看来,公子不希望他“自作主张”地做坏事,观棋便老老实实认错:“日后若是好事,我还是随机应变,但凡沾点不好,我便先来请示公子你。”
和目前最忠心的下属达成了观念上的一致,崔熠还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将手头上正在看的邸报翻得哗啦作响。兜兜转转,他和顾令仪的关系又回到了原点。
也不是原点,他成功让他和顾令仪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差了。
崔熠很难想象他如今在顾令仪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从前也许只是蠢,如今还加上了坏。
又蠢又坏的崔熠有些没招了,顾令仪不出门又不见他,他想改善形象也无计可施。
观棋却想到什么,一拍脑袋道:“往年七月初,陛下都会去西苑避暑,还会将重臣的家属请过去住几日,消暑赐宴,以示恩宠。前几年公子你不在都城,我记得顾尚书家年年都去,到时候公子你和顾三姑娘都在西苑,许是能找到机会。”
崔熠停止继续折腾邸报,赞道:“好主意!这个月你犯了错,不好加月钱,若是事情顺利的话,下个月给你加。”
定下七月份抽几日去西苑,那最近就更要刻苦备考了,崔熠将桌边一小摞邸报看完,又埋头写了一篇策论,就出门去书肆买孙祭酒推荐的策论范本。孙祭酒说他记性好,又知变通,所以对乡试的经义解读和公文论判都没问题,唯独策论还差点火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崔熠一个穿越的,对本朝时政制度确实了解不够透彻,他虽有划时代的眼光,但体现在策论上就有点“不知轻重”,有些东西太超前那叫犯忌讳。
为了弥补这点,崔熠这些时日花了大工夫看邸报,了解大干如今的朝政动向。
等到了文林书肆,崔熠很快挑好了要买的策论范本,去掌柜那儿结账,掌柜正低着头对着两张纸出神。
崔熠曲指轻敲了两下桌子:“结账。”
掌柜猛地抬头,崔熠视线扫了一下,然后就定住了,那好像是两页策论批注手札。
一眼看过去,干净利落的小字批注在策论开头,写着
【上有所问,非求新也,求安耳。】
【知其所忧,而顺其忧。】
【先解其心,再陈其事,此为上策。】
这开篇第一条批注,竟说策论一开头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先解决帝王的忧虑。
崔熠正要接着往下看,掌柜的拿本书将这两页纸盖上,道:“崔公子,找你六十文。”
崔熠随手收下钱,指着被压下的书页,问道:“掌柜的,这手札可有全册?卖不卖?”
“闰成,你瞧见崔熠去文林书肆了?”顾令仪食指微微偏移,中指将黑棋按定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闰成点头:“都按小姐吩咐的做了,小姐料事如神,掌柜的拿出那两页手札看,崔二公子看见了立马追问,还要买下。”
但自家小姐已经吩咐了掌柜的,那手札不定时送一两页,且送了新的,就要收回旧的,而且手札不卖,要想保留,那就本人留在书肆里抄。
“崔二公子根本没犹豫,就答应了。”闰成咋舌,她可看过那书肆的环境,买书还行,留在里面抄书就局促了,崔二公子长手长腿的,怕是都伸展不开。而且书肆里没备冰,六月的热天待在里面,身为国公爷和公主的儿子,崔二公子怕是从没吃过这种苦呢。
顾令仪听见了却并不意外:“这是专门给他下的套,自然不怕他不钻。”
昨日一从林叔那里得知马车车轮有被撬过的痕迹,顾令仪就在想要如何对付崔熠了。
使绊子让崔熠摔一跤出丑,或者找人对崔熠的马做点手脚最是简单,但顾令仪不屑于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属实上不得台面。
将崔熠叫上门骂他两句很直接,但有些不痛不痒的,脸皮厚一点的扛着就是,崔熠都能做出先捣鬼再施恩的事来,他的脸皮怕是刀枪不入,顾令仪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走正经路数,又想让崔熠吃瘪,说实话很难。崔熠家世一等一的显赫,钱权都不缺,针对这种无所求的人最是难办,最后顾令仪想到了崔熠最近正在准备乡试。
迅速想好细节,顾令仪昨日夜里先是去找祖父留下的旧手札,祖父生前是大儒,学问能力非同凡响,拿他的东西钓崔熠堪称杀鸡用牛刀。
而且不好损坏祖父旧物,为了下这个套,那两页还是顾令仪连夜手抄的呢。
白日出去折腾一天,大半夜的,都是硬撑着眼皮,想着崔熠要吃的苦头,顾令仪才不至于直接昏睡过去。
可谓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中途顾令仪都想着,要不干脆还是找人绊崔熠一脚,让他当众摔一跤出丑算了,最终还是顾令仪不想做蠢事的坚持占了上风,这才熬过来。
此时此刻,其中艰辛自然不足为人道也,顾令仪只是摆出一副“一切都在我预料之中”的模样,成功收获了岁余和闰成的吹捧。
“前几次见面,我观察过,崔熠许是在肃州转了点性子,如今做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他必然会每日都去书肆,甚至可能会在书肆等一阵子,之后送书页不必日日去,隔三差五去一次就行,他昨日还不是说关在家中读书班闷得慌,要出来跑马吗?这每日都能出门,想必正合他意。”
比起崔熠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她这可是阳谋,而且就算崔熠知道是她故意做的,顾令仪也不怕。
那书页可是真的,他学到的学问也是真的,不过就是以他崔熠的身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连读书都是国子监祭酒来指点迷津,做学问没吃过这种苦罢了。
顾令仪自得于自己的光明磊落,以君子之道还小人之身,但很快她的心思便从报复崔熠身上分出去了,母亲来告诉她说从沈绍元的姨母卢氏传来口风,竟是觉得顾令仪很合心意,聪明灵慧,处处都好,问顾家这边觉得如何。
顾令仪愣了愣神,问:“母亲,昨日我放生的鲤鱼一个打挺狠狠抽了沈绍元一嘴巴,不是我记错了吧?”
王氏忍下再瞪顾令仪一眼的冲动:“是的,你没记错,当时我在和卢氏说话,都听到好清亮的一声响。”
顾令仪顿时有些语塞,沉默片刻才找补道:“额……看来这位沈公子又多了一条优点,那便是胸怀宽广,不拘小节。”
“我看着沈绍元也不错,但只见了一面,这么草率就定下有些不妥,你若是也觉得沈绍元好,眼瞧着不久后西苑就有消暑宴,你们再相处相处,再决定这亲事要不要定。”
其实王氏当年嫁给顾父之前也就见了一面,但皎皎终究不一样,她这个性子还是前面多看看,省得日后鸡飞狗跳,王氏宁愿现在头疼一些,未来少些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