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顾令仪回忆了一番昨日与沈绍元相看的情形,但脑海中的第一画面就是俊秀的公子面露愕然地看着飞跃而起的鲤鱼。
顾令仪噗嗤一声笑了,她道:“那我们再见一见吧。”
顾令仪(熬夜抄书版):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
道谢
一晃几天过去,六月底正应了那句“酷暑已旬日,薰炙势自如”,顾令仪白日待在屋里,屋角放着冰,是半步也不肯出门的。
闰成从外面回来,顾令仪让她先喝半碗水再回话。
等闰成面上的红褪去些,顾令仪问道:“怎么?今日崔熠又去了文林书肆?”
闰成点头:“而且据掌柜的说,从前日起,崔二公子上下午分别来一趟,一待就是一个时辰起步,若是没有残页抄,就在书肆看书。”
闻言顾令仪有些意外,今年夏日格外热,她还以为崔熠会中途放弃,没想到他还真有一颗虔诚的向学之心。
几年前她也曾瞧过崔熠作的文章,实在不堪入目,想来如今是走“勤能补拙,笨鸟先飞”的路子?
崔熠没有半分偷奸耍滑,顾令仪难得有些踌躇起来,崔熠苦头没少吃,她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要不明日就告知书肆掌柜手札残页不送了,到此为止吧。
顾令仪正想结束此次报复,闰成又说了一件事:“小姐,你让我去得胜楼问的事,也问到了。”
当日江玄清和顾令仪在得胜楼大厅角落吵了一场,虽有屏风挡着看不清是谁,但若有心人同掌柜打听,或者联系近来都城哪些大户人家退亲,还是能发现端倪的。
那时顾令仪实在气狠了,考虑不到许多,忘了善后的事,事后人都散了再找也没必要,本以为这些时日多多少少会有些风声传出来,但不曾想全无流言蜚语。
那便是当日有人替她遮掩过了,顾令仪便是让闰成去德胜楼找酒楼掌柜问这件事。
“小姐,掌柜说当日是崔二公子表明身份请大堂的人吃了饭,而且也给掌柜的银钱封口了。”
“呵,果然是我高估江玄清了。”顾令仪当真没料到那日的闹剧,竟是崔熠帮忙收场的。
顾令仪一手抵额,按了两下,很快作出决断:“岁余,你去瞧瞧兄长下值了没,让他带上之前给崔熠备的谢礼,同我去文林书肆一趟。”
文林书肆,掌柜说今日得了书页,崔熠便接了埋头抄起来。
这次的批注重点讲解了策论上的“轻重”,批注道
【少年喜断,老臣畏断。】
【宁可言“渐”,不可言“革”。】
【宁可言“循”,不可言“创”。】
崔熠抄到这里的时候皱了皱眉,若是什么都不敢说,那这策论不就是一篇锦绣废话吗?
可紧接着崔熠看到后面批注
【非不许言新,乃不许自言新。】
不是不让提新东西,而是这个新东西不能从你一个学子口中说出来,你说出口那就是轻狂自大。
【欲改一制,先引旧制之失。欲行一事,先言前人未尽。】
【借圣人之言,是为正名。引祖宗之制,是为护身。】
崔熠顿时想到了策论范文中,那些冗长的“这个圣人说”、“那个圣人说”,崔熠瞧的时候全当他们是在作文中摘抄名人名言,原来不止于此,这是借圣人之言打掩护,让自己的看法“师出有名”。
换句话说,若是觉得大干哪里做的不好,可不能直说。该把已经灭国的前朝大齐拿出来批斗,他们做了哪些事不对,所以灭了国,圣人们都说了这些事不能做,我们大干绝对不会这样,但我们以史为鉴,引以为戒……
这些批注鞭辟入里,给崔熠带来许多启发,他抄书抄得是津津有味,心静下来,便没有那般热了。
崔熠并非单纯抄书,边抄边思索,抄得便慢了,抄完一页,接过观棋递过来的茶水,心思一从书页中脱离,崔熠便察觉背后衣衫都湿透了。
实在是太热了,这书肆和火炉有什么区别!
观棋也是热得满头大汗,还得给崔熠打扇子,他呼哧带喘:“就算这书再好,公子你也不用吃这苦头,我们找个脸生的书生过来,给他银钱,让他过来帮你抄。”
崔熠一口将茶水饮尽,摇了摇头,若想偷奸耍滑,办法自然有的是,但一是既然求人家的书,便要遵守人家的规矩,二是他前日便知道,这个“人家”是顾令仪了。
毕竟就算是要来抄书,每日最多来一趟就够了,但自前日起,崔熠一日来两趟,他前日来书肆的时候,正撞见岁余往外走,当即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顾令仪行事磊落,并不藏头露尾,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派贴身侍女来送书页,明晃晃地让崔熠知道是谁在折腾他。
既然她想报复,他这边也确实有错,崔熠自觉配合,每日来两趟来让她消气,不抄书的时候就在书肆里看书。
也许娇贵的公子哥受不了,但崔熠觉得还能勉强忍忍,想当初他上学,每年都赶上修新教学楼,年年都在只有破电风扇的老楼里上课,不也过来了?
听到这是顾三姑娘的“报复”,观棋还有些不可置信:“不是吧?顾三姑娘如何知道公子你在补策论?”
“那日修马车,我护送他们回府,同顾大哥提过自己最近在看策论,顾令仪应当是在车中听见了。”
观棋有些信了,但还是疑惑:“那她又如何能知道公子会来这家书肆?”
“你忘了,我之前去帮叶举人求药,同顾令仪说过我是在文林书肆买书碰见叶举人的。”
观棋哑然,沉默片刻才说出一句:“公子,要不我们以后都别得罪顾三姑娘了吧。”
崔熠冷笑一声:“这次可是你抢着去得罪她,快,扇子再扇快一点,太热了。”
观棋愁眉苦脸地加快动作,心想难怪刚开始抄书,公子还说太热,不用他陪着,多折腾一个人没必要。自前日开始却主动带上他一起熬,原来是不想放过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崔熠连喝两盏凉茶,勉强凉快一些,这才提笔开始抄第二页。
顾令仪一进文林书肆,第一感觉热浪喷涌而来,然后就瞧见崔熠那么大的个子,憋憋屈屈地缩在书肆的角落,躬身在窄案上抄书,坐着一个小马扎,两条长腿局促地屈着,避免挡路。
顾鸣玉跟上来,瞧见崔熠不仅真的在书肆,而且这般姿态,很是惊讶。要知道崔熠平日里虽不至于招摇得满身金玉,那也是轻袍缓带、恣意自如的,何时这般落魄?
顾令仪见崔熠还在埋头抄书,并未发现有人来了,她胳膊肘用力捅捅兄长,瞥他一眼,示意他说话。
顾鸣玉当即轻咳一声:“承明,上次说要道谢,近来衙门事忙,还未成行,今日得了空,听闻你在书肆,我便和皎皎一道来了。”
其实不然,全是胡说八道。
从慈文寺回来第二日,顾鸣玉就备了礼准备去镇国公道谢,却被皎皎拦下了,虽觉有失礼数,但顾鸣玉还是昧着良心选择听妹妹的,这几日都没再提道谢一事。不成想今日才下值回府,就被妹妹叫着带上东西来书肆。
崔熠闻声抬头,便一眼瞧见了顾令仪,她今日头上戴了支步摇,微微晃着,崔熠迅速数了一下,垂珠串着十二颗小米珠。
见崔熠仰着头放空,顾令仪怀疑她不会把人给热傻了吧?她胳膊肘又捅捅兄长,兄长连忙将备的礼递出去:“那日多谢承明你出手相助,一点薄礼,还请你收下。”
崔熠回过神,起身作揖,收下了顾鸣玉递过来的礼,盒子里是两锭徽墨,一支宣州狼毫,外加几刀熟宣纸,既得体又实用。
这般正好,两家都不是缺钱的门第,若是送太贵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私下里有什么利益往来需要打点呢。
兄长送完了礼,顾令仪回身接过岁余递过来的小盒子,送与崔熠面前:“那日多谢你出手相助,听闻你近来在为策论发愁,这里面是一册我祖父的策论手札,也许对你有帮助。祖父已逝,家中对他的笔墨很是珍惜,故此书只能算是借你,不过不着急,等你抄好了再还回来就好。”
要知道之前她折腾崔熠,一回给一两页,只是钓着他吃苦,可没想着整册都给他看的。毕竟她是回敬他的“自导自演”,而不是真的以德报怨,要助崔熠一臂之力。
但一码归一码,虽然那日得胜楼崔熠本意应当是为江玄清遮掩,可顾令仪承了这份情,便会有所回报。
崔熠接过盒子,还有些恍然,顾令仪不是前些日子还在“报复”他,怎么此时和颜悦色,还要借书给他?
简单翻看了手札,一切如常,并非是误入歧途的错误内容。崔熠收下,再三承诺会好好保管,等抄完后物归原主。
等顾家兄妹离开了书肆,崔熠还有些没回过劲儿来,他左右望望,天太热,现在书肆里也没人买书,崔熠低声问观棋:“你说我这几日勤勉抄书,态度谦和又能吃苦,是不是让顾令仪刮目相看,她被我打动,对我有些别样的想法了?”
观棋不知道,但在他心中,公子自然是世上一顶一的好,他回道:“我想应该是的。”
听了这话,崔熠咧嘴笑了,观棋也为公子高兴,傻乐着。
崔熠将手札从盒中取出,想好好看看,观棋眼尖地瞧见盒底有一张纸条。
“公子,这怕不是‘鸿雁传书’?”
崔熠连忙打开,上面写着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观棋看看纸条,又看看公子,公子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观棋缩缩脖子,不敢再出声了,都劝人“正心”行正道了,这还能是有意思吗?
观棋缩缩脖子有点慌
公子不会恼羞成怒吧?
注:“酷暑已旬日,薰炙势自如。”出自《伏中作二首其一》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出自《大学》
随驾
同往年一样,陛下刚去西苑舒坦没几日,便想起了他还在忍受酷暑的臣子们,下旨开恩在西苑赐宴,顺便让重臣和家眷在西苑住几日。
每年都是这个流程,旨意传到户部尚书府的时候,顾令仪出行的东西都差不多快收好了。
都城实在太热了,若是陛下不邀她们避暑,顾令仪也是想去郊外庄子住几日的。
“闰成,蚕丝软枕已经装好了吧?这个一定不能漏了,没这个小姐夜里睡不好的。”岁余拿着单子一项项比对,问闰成道。
闰成记得带了,但还是不放心,再去检查了一遍才回复岁余:“带了带了。”
小姐生活精细,但在物什上却有些念旧,枕头是贴身之物损耗快,旧的不耐用了,小姐要换个一模一样的新的。杯盏不慎碎了,也是补一个同色同款的。
要闰成说,赚小姐的银子既简单又难,只要叫她看中一次,便会一直坚持用下去。人似乎也是如此,旁的人不知道,但闰成作为身边人再是清楚不过,江公子同小姐那样吵,小姐也是想办法先解决问题,而不是轻言放弃。
小姐如今最常用的棋子也是她启蒙时就用的那副,很是珍惜。前些日子江公子送的玉棋子将旧棋替换了下去,如今又换了回来。
东西都检查过一遍,出门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顾令仪便同母亲一起出了门,正要上马车,便听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唤她“皎皎”。
顾令仪抬眼,便瞧见着一身襕衫的江玄清,额间隐有汗意,面色泛着红,也不知在这守了多久。
江玄清上前推手躬身同王氏见了礼:“伯母,我有些事想和皎皎说,不知能否耽误你们片刻。”
王氏从前对这位准女婿也是和颜悦色的,此时却不见一点笑模样,不愿在这门口纠缠,没应江玄清,而是转头对女儿道:“我先上车,你说完话就过来。”
这小辈之间的事,王氏知道女儿能处理好,她不必多掺和。
顾家和江家咫尺之近,中间栽着一棵高大的古樟树,顾令仪同江玄清移步到树荫下,江玄清抚上粗壮的树干,缓声道:“从前你在你家后园里放风筝,时不时就将风筝卡这树上头,这树我都不知道爬过多少次了……”
“不用追忆往昔,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顾令仪直接打断江玄清。
顾令仪记性比江玄清好,这些事情她只会比他记得更清楚。
从前她是故意将风筝卡在树上的,每次要仰头许久,仰得脖子都快酸了,才能将风筝卡到树上,为的就是使唤江玄清这个小古板爬树给她取风筝。
江玄清放下手,垂眸看着顾令仪,指尖在身侧蜷了蜷:“你最近好像都在躲着我,我本想亲自谢你那日准备的藤萝饼,可给你下的帖子都被拒了,你也不再邀我一同出去玩。”
退婚的信物送回来,江玄清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他以为过几日就会好。
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
甚至不仅没好转,还愈演愈烈。
定是他与顾令仪青梅竹马,往日里时时相见聚首,如今她避而不见,自己不适应了,江玄清这样告诉自己。
“虽然你我亲事不成,但我们自小相识,除开男女之情,也是总角之谊,我也说过你可以拿我当兄长的,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除开婚约,我们还能和从前一样相处,不是吗?”
顾令仪眉心微皱,她看着江玄清面上露出的疑惑,很是不可置信。
他竟然真的在意外自己为什么不见他,也不找他了?
“江玄清,你是读书读得脑袋生疾了吗?我们的姻缘不成,那你于我,就和谢于寅崔熠他们没什么区别,不,甚至因为这桩没成的姻缘,你我的关系只会更差!”
“当不成夫妻,便不会时时见到。我当初让你好好想想,你说你深思熟虑过后要退亲,可若是连今日的情形都没想过,你那几日究竟都在深思熟虑些什么?”
顾令仪像是重新认识了江玄清,他难不成以为喝几杯酒醉一醉发泄一下苦闷,就是认真想过了?
话说到这份上,顾令仪却见江玄清眼睛里还全是茫然,她不欲再同他在此浪费时间,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想到什么,她回头,道:“还有,那日是我忘了,若我记得,我定要将那盘藤萝饼一起带走,绝不会留给你半块。”
那藤萝饼她宁愿扔了,丢进泔水桶,都不想给他吃。
等到了西苑,今年顾家被安排在太液池西岸的临水轩阁中,顾令仪上了二楼,推开窗便能看见荷叶连天。
等归置好东西,有些时日没见的顾知舒主动上了门,顾知舒与王氏以及她母亲钱氏打过招呼,便来寻顾令仪了。
两人倚在窗边,微风吹得衣角翩翩,顾令仪惬意地眯起眼睛,问顾知舒婚后这些日子如何。
顾知舒道:“外界传刘家老太太严苛,我进去以后才觉得,她与伯母的性子有些像,就事论事罢了,若是不犯她的忌讳便能和睦相处。”
顾知舒又谈了她与刘煦的相处,只道:“真奇怪,在他家住了这些时日,每日同床共枕,但我觉得我和他还不是很熟。”
“哦,对了,刘家不及我们家显贵,虽说也在来西苑的名单里,但人比顾家多,院子却小许多,所以我来你这里‘借光’了。”
顾知舒如实抖落完自己这点事,才反问顾令仪:“那皎皎你呢?你和江玄清如何就走到今日这步了?再无回转余地了?”
顾知舒是真的不解,顾令仪和江玄清他们不一样,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顾知舒在顾府住的那三年可是亲眼瞧见不少这对青梅竹马的相处,怎么就走散了呢?
提及此事,顾令仪也有些茫然,她和江玄清有谁真的做错什么了吗?
好像也没有。
这些事她从没和谁倾诉过,母亲会让她自己处理,这些事和兄长说也不合适,从前还有虞姜,可虞姜如今也不在了。
在堂姐的坦诚中,顾令仪迟疑一二,最终开口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江玄清他很喜欢吃藤萝饼。”
说出第一句,后面的话就容易多了。
“我知他喜欢,故在我院子里牵了一架紫藤,这样每逢夏日,藤萝花开,便能摘了做藤萝饼。”
“我试过做藤萝饼,但我厨艺不佳,或许我日日学饼,终究也能做得很好,可若是同样的时间花在数算上,我在数理上的进步绝对远超厨艺上的寸进。”
“所以比起亲手给江玄清做饼,我更愿意去找都城的大师傅,江玄清也能吃上都城最好吃的藤萝饼。”
顾知舒一开始听到皎皎说藤萝饼,还有些云里雾里,此刻却有些明白了,皎皎这是在借事喻人:“江玄清却希望你亲手给他做饼,是吗?”
顾令仪点点头,然后叹了一口气:“但堂姐,我好像办不到。”
“我可以为江玄清在院子里种一架紫藤,即使我并不喜欢这花。但我学不会做紫藤饼,便不会再为难自己。”
可前些日子的争吵,乃至退婚那日的冷言厉语,让顾令仪逐渐明白
江玄清原来想让她做藤萝饼,并且希望她能一直做。
“他同我提退婚的时候,我知道,他在等我说一句,日后我会给他做藤萝饼,这婚便不会退,但我不愿意。”
顾知舒听得眉头微蹙。眼前,皎皎正托着腮,有些苦恼的样子,微风似也对她格外关照,牵起她几缕发丝又轻轻放下。
顾知舒望着这样的皎皎,松开了眉头,温声道:“没事,那我们皎皎就找一个,不要求你做藤萝饼的人。”
今日各府官眷入住西苑,早两日就入住西苑的崔熠肉眼可见的活跃起来。
平日在镇国公府,二儿子就待在那个书房不出来,一出门就是去书肆,崔崇之还以为这个儿子今年不会来西苑,要专心苦读呢。
当然崔熠随驾,崔崇之也高兴,他巴不得二儿子玩物丧志,然后今年落第,最好之后考他个十年八年的。
若是寻常子孙,崔崇之自然是盼着孩子成器,但对于崔熠这个有过不轨之心的,崔崇之觉得二儿子还是没出息些,这样他们崔家能更安全点。
如今崔崇之对崔熠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没必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就算读书不成,家里也不会短你的。”
身为父亲眼中的“乱臣贼子预备役”,崔熠这两日读书的心思确实散了些,尤其是今日,崔琚就瞧见兄长也不在屋里学了,拿了书册跑园中的凉亭里,学一会儿就东张西望一番。
崔琚又从园子里疯跑一圈回来,再次问崔熠:“二哥,我瞧你这学问做得也挺敷衍的,不如和我去划船吧?”
“不去。”崔熠果断拒绝,他这是在守株待兔,若跑湖面上飘着,到时候看见了人,难不成要遥遥相望吗?
但他这个弟弟今年十一岁,正处于人嫌狗憎的年纪,不答应他,崔琚就跟过年要杀的猪一样闹腾。
崔熠闭了闭眼,的确有点忍不了耳边的噪音,他收了书,说:“好,我陪你划船。”
等到了太液池边,崔熠让崔琚先上船,然后趁着这小子撒开欢儿往船中间跑的时候,利落地一抬脚,将缆绳从木桩踢落,随即冲船夫抬抬下巴,一锭银子丢过去:“划走,不到饭点别回来。”
船桨迅速入水,小船轻快地离了岸。
“哥!我哥!我哥还没上船呢!”
船越飘越远,猪嚎声越来越小,崔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深藏功与名。
一转头,却瞧见不远处树荫下站着几个熟悉的人影。他们正看着他,以及他正在船上远航的弟弟。
崔熠面不改色地轻咳一声,从容上前,正要笑着同顾令仪和她堂姐堂姐夫打招呼,目光一定,猛地顿住
等等,顾令仪旁边这男的是谁?
今日小崔关键词
远航的弟弟和身边有人的她。
熟悉
顾令仪她们在房中聊了会儿,堂姐就说刘家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理,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堂姐去而复返,身边除了堂姐夫刘煦,还多了一个沈绍元。
“皎皎,既来了西苑,不如去园子里转一转。”顾知舒邀请道。
堂姐的心思昭然若揭,顾令仪也没辜负她的一番好意,欣然应约。
园中林木茂盛、浓荫匝道,顾令仪和堂姐走在前面,有些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沈绍元的?”
“方才在我母亲那儿听到你和沈绍元在相看,刘家和沈家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我便让刘煦走一趟,当初小棋会你帮了刘煦和我,今日正是我们涌泉相报的时候。”
说着堂姐越走越慢,渐渐落后一步,靠着和刘煦的配合,将沈绍元挤到前面来。
听着后面换队形的动静,顾令仪觉得堂姐之前说她和刘煦不太熟这件事很有水分,瞧这对新婚夫妻配合得多默契。
耳边蝉声时缓时疾,衬得园子里愈发幽静,身旁沈绍元明显有些不自在,顾令仪便先开口问道:“沈公子之前一直在兖州,不知兖州与都城差异大吗?如今在都城可有不适应?”
“差异颇大,单说吃食,兖州地处中部,又码头驿站云集,不论是本地,还是周围州府的河鲜山味都能应时而食。”
顾令仪点点头:“北都虽贵不可言,但吃食上确实匮乏许多,运途太远,除了干货,不然再好的味道颠簸到了北都,都是要逊色三五分的。”
从前顾令仪在南都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能吃到鲥鱼,据说陛下也极爱这鱼,但自从迁都,鲥鱼这种被捞起来就脱鳞而死,又腐烂极快的鱼被运到北都,简直就变成了“臭鱼”。
如今都城中为了顺应陛下的喜好,还是有不少权贵捏着鼻子吃这臭鱼,顾令仪却是再也没吃过了。
多年未食,那鲜美的味道便只停留在记忆中,此时回忆起来,顾令仪都有些怀疑那鲥鱼真的有这么鲜吗?还是她小时候的记忆美化了鲥鱼?
“并未是错觉,我去年还吃过,的确肥美滋味足,”沈绍元说完便瞧见顾令仪面上流露出一丝可惜,他又补了一句,“味道虽好,但鲥鱼刺实在多,吃起来很是费劲,纵使我还在兖州,也应当不会再吃了。”
“这样吗?不过鲥鱼确实刺多。”顾令仪想换个话题,但一提到吃鱼,思维发散开来,便问道:“话说公子那日吃鲤鱼了吗?”
话说出口,才觉得似乎不该提这糗事,但顾令仪确实有些好奇。
沈绍元显然也是想起那日的情形了,他顿了顿,道:“在路上都在想要煮了它,但最后还是算了。”
“为何算了?”
“虽说慈文寺放生池水分大,但总归买那鱼是为了行善事,最后放生到我外祖家的池塘里了。”
四人两两结对,不知不觉已经沿着石板小径走到了太液池边,池边吹来的风都带上了水汽。
顾令仪正要赞沈绍元胸怀宽广,便瞧见了岸边崔熠将弟弟送走的那一招,堪称十分老辣,行云流水。
显而易见,崔熠此人心理素质极好,笑着地朝他们走来打招呼,但一走近,他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原来心理素质也没那么好。
同几个熟人打了招呼,崔熠一句话揭过他方才的壮举:“舍弟年纪小,活泼爱玩闹,非要我亲自送他上船,诸位见笑了。”
说完像是刚注意到一旁的沈绍元,崔熠自报家门后问道:“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家父是兖州布政史,沈某之前都在兖州,今年才来都城准备乡试,今年会下场试试。”
崔熠当即很是自来熟,一个闪身挤入沈绍元和顾令仪中间的空档,随后拉着沈绍元聊了起来:“我也今年科考,与沈公子是同年,不知沈公子学得如何了?四书五经、五言八韵、策论诏表都准备好了吗?”
顾令仪从没发现原来崔熠已经好学到这种地步,抓着一个刚认识的同年就聊了起来。
刘煦则在后面有些意外,他今年也下场,却不见崔熠对他这般热情,看来人与人之间的眼缘的确奇妙。
崔熠单方面越聊越起兴,胳膊都搭上沈绍元的肩了,顾令仪看着她和崔熠越来越远,忍不住出言提醒道:“崔熠,再往那边挤,你俩都要掉太液池里去了。”
崔熠讶然回头,松开手,像是刚注意到似的,道:“沈公子抱歉,实在是一见如故,聊得太入神了。”
说完他往远离太液池的方向挪了两大步,站定在了顾令仪身边,队形这么一变动,崔熠倒像是和顾令仪他们一路的,偶遇了刚来的沈绍元。
崔熠偏头看向顾令仪:“对了,还没谢过,上次你赠我的书我受益匪浅,我也抄得差不多了,再过两日我就还你。”
说着他压低声音,有些委屈的样子:“今年下场的人这样多,顾令仪你不会将这策论批注借个遍吧?”
闻言顾令仪颇有些无语,崔熠当得上一句“心胸狭窄”,若是再添一句就是“敝帚自珍”,更严重的是他想藏匿的还不是他自己的东西,而是她顾家的。
顾令仪蹙了蹙眉头:“手札还回来之后,它要去何处就不劳你费心了。”
听出顾令仪的不赞同,但崔熠没改口,而是接着道:“我连着在文林书肆抄了那么久的书,可谓是历尽千辛万苦,若你随随便便就借给旁人,我不会服气的,你得先叫那人去文林书肆抄几日书,他若是也能坚持下来,那我才认同你借书给他。”
顾令仪才发现崔熠这人不仅小气,还很是有些胡搅蛮缠吗,她咬着牙道:“你以为人人都是你,需要临时抱佛脚吗?”
“并非……”崔熠似是还要反驳,忽然收了声。
顾令仪侧过脸,还以为他自觉理亏,不好意思再开口同她辩了,却见崔熠目光正转向从湖边走回来的沈绍元。
原来不是认识到错误,而是不想让竞争对手听见策论手札的事。
随后崔熠更是对她和沈绍元严防死守,生怕她和沈绍元多说一句话,就要把手札也借给他一样。
他们之前也走了有一会儿了,被这么一搅合,顾令仪也没了接着走的兴致,干脆在一个路口和崔熠沈绍元分开了。
没办法,只甩崔熠一个是甩不掉的。
刘煦多跟了一会儿,也被顾知舒给打发了。
“崔二公子今日来得可真是不巧,”等只有两人,顾知舒开口就是抱怨,随后便是问,“今日相处你觉得沈绍元如何?”
顾令仪想了想,和之前给母亲的回答大同小异:“挺好的。”
沈绍元父亲身为地方大员,却避嫌将儿子送到都城乡试,可见为人谨慎,正如她父亲之前同她说的,他们这样的人家,富贵自是不缺,谨慎谦逊些便能避去许多祸事,安享这富贵。
沈绍元本人能考取当地案首,想来是颇具才学,并且温润如玉,虚怀若谷。
如此一来,论家世、品貌、才学,沈绍元称得上“挺好的”。
顾知舒听了却问:“挺好的,那就是还有犹豫的地方,那皎皎你觉得他哪儿不够好?”
“不过见两面,如何能论断他哪里不好?”顾令仪摇摇头,但又觉得这么说很敷衍,堂姐毕竟不是外人,最后模棱两可道,“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熟悉。”
“你们从前见过?他不是从前都在兖州吗?”顾知舒更疑惑了。
“没见过,”顾令仪顿了顿,最终实话实说道,“我觉得他有些像江玄清,不过不是现在的,而是像我刚认识的那个江玄清。”
顾令仪与江玄清青梅竹马十余年,也是这一两年才吵得多了,从前他总是万事顺着她,就像他会不厌其烦地爬上那棵老树给顾令仪取风筝。
有些事情,她以为江玄清喜欢,但在江玄清眼中,他是在为了她在妥协。
也许江玄清从来都不想外放,只是那时的他喜爱她,为了讨她欢心才做出承诺。
一开始江玄清也像沈绍元一样,夸她聪明灵秀,可后来江玄清大概希望她少些聪明灵秀。
“堂姐,沈绍元喜欢吃鲥鱼。”大概是因为那点熟悉,顾令仪对这种“妥协”很敏感。
看到她因为吃不到鲥鱼而失落,沈绍元才改口说鲥鱼刺多,就算有机会,今年也不吃。
“顺着你说不好吗?正说明他在意你的感受。”顾知舒不解。
“可所说所做不是出于本心,便难以持续下去,其实我根本不在意对方吃不吃鲥鱼,却要承担对方为了我而不吃鲥鱼的牺牲与妥协。”
“也许是我杞人忧天,但我忍不住想,江玄清‘妥协’了十年,沈绍元又能坚持到何时?”
顾知舒顿时语塞,甚至觉得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她一直以为一个人愿意顺着自己是件大好事,但皎皎显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知舒灵光一闪,胡言乱语道:“皎皎,你觉不觉得崔熠对你有些不同?他今日非要插到你和沈绍元中间,不让你们多接触。”
虽然开口时乱讲,但顾知舒越说越有自信,竟觉得十分有道理了。
顾令仪当即否定:“绝无可能。”
崔熠这个小肚鸡肠的,明明是不想让自己借书给沈绍元这个竞争对手,这才防她跟防贼一样。
“而且他和江玄清是好友,依照我和江玄清的关系,他断不会有什么心思,”
就如同她和虞姜是好友,哪怕宗泽真的好到胜似天上仙君,宗泽和虞姜的亲事不成后,顾令仪也不会考虑他。世上男子遍地都是,何必卷入这种复杂的关系。
“断不会有什么心思”的崔熠正在同观棋生气,和顾令仪分开没一会儿,崔熠就随便找个理由和沈绍元分道扬镳了。
崔熠还在疑惑这个沈绍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观棋这时候和他说:“顾三姑娘和母亲兄长去慈文寺那日,好像恰巧在寺里碰见沈绍元和他姨母了。”
恰巧?
寺庙里恰巧就算了,西苑里又这么巧碰见了,这明显是两家在相看!
这么重要的消息都被观棋给漏了,崔熠当即道:“这个月月钱不加了,你等下个月吧。”
不顾观棋的臊眉耷眼,崔熠突然意识到他最近简直大错特错,他想多和顾令仪相处,但在大干,可没什么自由恋爱,说不定相看几次就要上门提亲了!
就像那个沈绍元,顾令仪未必喜欢他,但却有很大的可能嫁给他。
想明白后,崔熠脚步越来越快:“不行,我要去找我爹。”
他强烈要求父母给他包办婚姻!
小崔:封建大家长快来帮忙!
初见
西苑树多水多,夜里比城中要清凉不少,顾令仪睡了个好觉,起得晚了些,吃朝食时听见从窗外传来的丝竹管乐之声。
母亲特地来知会自己吃完饭一起去听戏:“西苑园子中最近日日在唱《琵琶记》,你不是爱听戏吗?总要去凑个热闹。”
太液池畔,临水的敞轩被布置成了戏台,随驾的勋贵家眷稀稀落落地坐在台下,王氏一眼便瞧见了卢氏和她的外甥,当即领着顾令仪走过去。
“真是巧,又碰见守真你了。”王氏边说边坐下,两位长辈亲亲热热地交谈起来。
顾令仪看着后面一排端坐着的沈绍元,便知道母亲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也没有扭捏,落座在沈绍元身旁。
台上唱的《琵琶记》是当今陛下最喜欢的一出戏,讲的是汉代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的爱情故事,蔡伯喈高中另娶,赵五娘留在家中侍奉双亲,待双亲去世后靠弹唱琵琶卖艺到京寻夫。
台上蔡伯喈刚唱完名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一转场,蔡父蔡母双双亡故,赵五娘却连棺材都买不起,将一头青丝剪下,沿街叫卖,唱着“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扮演赵五娘的正旦不仅嗓子清亮,演得也极好,动静之间十分感人。
《琵琶记》是名戏,台下的官眷们几乎都不止听过一遍,但周围的啜泣声影影绰绰,足见这位赵五娘的功力。
顾令仪开口道:“这个赵五娘演得当真好,不是吗?”
沈绍元点点头,他虽然不怎么听戏,但方才也被带入进去了。
“演赵五娘的正旦叫薛灵修,你刚来都城没多久,可能不知道,这薛灵修与我有些渊源,除了戏班给她银钱,我每个月还额外出钱养着她,对了,她还有一个弟弟,准确来说是我出钱养着他们姐弟俩。”
沈绍元难掩讶然,他本以为顾姑娘谈琵琶记,是要同他聊聊这读书人是否负心,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展开。
愣了愣神,沈绍元谨慎措辞道:“不缺财力又有雅致,资助戏班也是件雅事。”
顾令仪闻言“扑哧”一笑,她摇摇手中团扇,以扇遮面,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沈公子,你不必为了哄我高兴,事事都顺着我说,这件事是挺出格的,我母亲因着这事不知骂过我多少次,方才邀我来听戏,还在阴阳怪气呢。”
“如今我们在相看,若你事事都迁就我,我便无从知晓你的想法,以及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日顾令仪便想过,她担忧沈绍元会步江玄清的后尘,但很快顾令仪就想通了,她从前就冰雪聪明,如今年岁涨了些,可谓更进一步,她才不会被一道坎绊倒两次。
与其浑浑噩噩重蹈覆辙,不如率先挑明、先发制人。
沈绍元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他明白顾姑娘的意思了,没再说那些附和之语,而是吐露几分好奇:“你这样做可有原因?是因为喜欢听戏?”
顾令仪点头又摇头:“确实有原因,却不是因为喜欢听戏,大概是移情。从前我有些爱好,但我父亲并不支持,他同我说少做无用之事,学无用之学。他说得没错,我喜欢的那些事从小处来说,既不风花雪月,从大处来论,也难以匡扶社稷民生。”
“我父亲让我放弃,鉴于我吃他的用他的,那大事上就得听他的。恰好那段时间我去广和楼听见了薛灵修唱戏,她喜欢此事,唱戏的时候眼睛里仿佛都揉进了光。”
“唱戏也不是一件用处那么大的事,她唱得那样好,却要被逼着去别人家做奴婢侍妾,我便出手相助了。”
不是女儿家的心软,也不是流言中那般腌臜,只是那时沮丧的她恰巧碰见一个喜欢无用之事的人,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这个回答同样不在沈绍元的预料之内,此时薛灵修已经唱完下了台,可沈绍元回忆一番,方才台上的正旦眼波流转,的确传神又专注。
原来只是单纯想支持她能继续唱戏,所以才不顾流言蜚语也要做吗?
沈绍元对眼前的顾姑娘更好奇了,他问:“那顾姑娘你喜欢的无用之事是什么呢?”
顾令仪却只摇头:“我答应过我父亲,已经放下了,便不能再同旁人说。”
台上蔡伯喈还在唱“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赵五娘上午的戏份已经唱完了,顾令仪瞥见薛灵修卸了浓重的妆面,两眉疏秀,颐额方称,一身素衣站在戏台侧面,正在偷偷地瞧自己,似是想上前,又怕打扰她。
顾令仪起身冲她招招手,薛灵修便绽开笑颜,小跑着朝她而来。
王氏和卢氏早些时候就丢下他们去游园了,顾令仪便只用和沈元绍告别:“沈公子,今日就到这里吧,我与灵修说几句话去。”
今日就到这里了,至于还有没有下次,他们都好好再考虑一二吧。
和薛灵修说完话,顾令仪在园子里溜达一大圈才回住处,就见母亲坐在正堂,板着一张脸。
“顾令仪,你告诉我,你就非要在这个关头和那个戏子来往?非要当着沈绍元的面,过一会儿都不行?”
顾令仪老老实实,站得笔直,很是诚恳认错的模样,但嘴上却道:“可是母亲,我今日这样做他不接受,那日后我和他若真的成婚了,他便能接受了吗?”
与其遮遮掩掩浪费时间,不如先见见彼此的真面目。
王氏还想再说,却又忍不住觉得女儿这话有理,转念火又冒上来,她就不能不这么做吗?就不能别和这些下九流的人打交道吗?
算了,骂过许多回,要改早改了。
她作为母亲说过这么多次,顾令仪都不改,难不成为了嫁给他沈绍元就改了,那是痴人说梦!
王氏叹一口气,最后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在此事上做文章,她转而提起一件新鲜事:“今日逛园子,我和卢氏分开后,又碰见别家夫人同我打听你的亲事。”
顾家不是小门小户,顾令仪同江玄清退亲后,来打听的人只多不少,并不出奇,但值得王氏主动提起,那必然是有些特别之处。
母亲既然不气了,顾令仪便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意问道:“哪家夫人?”
“是平阳侯夫人。”
听到这话,顾令仪差点被一口茶呛住,她不可置信:“我记得平阳侯夫人就一个儿子,她替谢于寅问的?
见母亲点头,顾令仪更觉荒谬,谢于寅难不成突然失心疯了?
西苑位置最好,面积最大,风景最佳的几处宅院中,崔家便占了一处,甚至这院落楼阁是常年留给他们家的。
崔熠此时正在疾风骤雨般地敲击崔崇之的书房门:“爹!爹!昨晚我不是说笑的,你要是不答应,我不会放弃的!”
昨日镇国公和永乐长公主去和陛下私下去小聚了,天色泛黑了,夫妻俩才回来。
等崔熠堵住回来的爹,说他想与户部尚书府结亲,结果崔崇之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要不是手边没有趁手的棍子,似还是要再揍崔熠一顿。
“你还会给自己找助力了?你怕不是贼心不死,臭小子,你想都别想!”
昨夜太晚,崔熠被拒之门外,却并没有放弃,今早又将崔崇之堵书房里了。
书房中,崔崇之被这个逆子吵得太阳穴都在狂跳,崔熠还好意思说他三弟人嫌狗憎,他也不遑多让!
“别吵了,进来说!”
崔熠生怕父亲反悔似的,连忙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爹,我是真心的,你这个人简直生性多疑,怎么总把儿子往坏处想?”
崔崇之嗤笑一声,如今他可不像昨夜那样摸不着头脑,只知道崔熠想娶户部尚书顾士儋的独女,昨晚将崔熠赶走后,他又特地和公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顾家姑娘上个月才和江家解除长达十余年的婚约,而那个江家小子,崔崇之没记错的话,他可是崔熠的好友!
“我问你,顾家和江家解除婚事也就一个月,你别告诉我你在这一个月突然对顾家姑娘情根深种了?”
说来说去还是贪慕权势,想找个有力的岳家,崔崇之绝不同意。
崔熠没想到还没到顾令仪那关,就先在他爹这里狠狠栽了个跟头,他心一横,承认道:“我想娶她,自然是因为我喜欢她!”
“一个月不到自然不能情根深种,我早喜欢她了。”
“去肃州之前,我被宁王世子欺负,父亲你在哪里?你永远在忙你的事,帮我的只有顾令仪。此前碍于她和江玄清的婚约,我不好做些什么,如今她婚都退了,我为何不能喜欢她?”
崔熠口述了一个“美救英雄”的故事,听得崔崇之是一愣一愣的:“这是真的?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
其实是假的,但崔熠觉得自己也不算骗人,毕竟这就是原著剧情中崔熠死心塌地舔狗生涯的开始。
只不过这段剧情发生的时候,崔熠已经换了个芯子。
因着两家龃龉,宁王世子与崔熠不对付,原来的崔熠又不是个机灵性子,屡遭欺负。原著崔熠因被顾令仪救了才情根深种,崔熠穿过来后对此嗤之以鼻,都知道宁王世子带人去堵他了,难不成他还坐以待毙?
崔熠当日多带了一倍的人,不仅半点亏都没吃,还打了回去,出了口恶气。但打赢后崔熠没走,将人都留在巷子里,自己翻上墙头,借着茂密的树冠遮挡,正好能俯瞰整条巷子。
他等待剧情的发生,等着“人美心善”、“见义勇为”的顾令仪出现。
傍晚金红色的光线斜飞入巷,穿着杏色衫裙的女子路过听见了动静,拉上身边三个侍卫一起去巷口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