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了,果然和书中剧情一样。
同原来崔熠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眼前的女子应当就是顾令仪了。
崔熠百无聊赖地坐在墙头,顾令仪还要带着护卫出手相助,惩恶扬善吗?
这次落入下风的可是宁王世子,她救下了宁王世子,宁王世子会不会对她情根深种?
崔熠抱着看热闹和看笑话的心,谁知顾令仪在巷口探了探头,看清巷中情况,被一群人转头盯着的时候,她眨巴着眼睛说一句:“抱歉,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不是要见义勇为吗?不是要美救英雄吗?
坐在拐角的墙头上,崔熠隐隐约约听见顾令仪身边那个丫鬟问:“小姐,我们不帮忙吗?”
顾令仪的声音越来越远:“人家那是打群架,我们冲上去一起挨打吗?而且我看了,下手不重,既然有分寸,我们何必蹚浑水?”
夕阳下,顾令仪头上那支玉簪子映着光,那是崔熠第一次见顾令仪
不是在书里,不是纸片人。
更不在他任何一种刻板的设想之中。
令仪:不知最近是不是风水不对,总感觉周围没什么正常人。
崔熠:没我的话,原著更不正常。
注:本章提到的戏词都出自《琵琶记》。
试探
书房中,崔崇之最后还是勉强信了崔熠的说辞,随即他拍案而起:“宁王世子竟屡次欺辱你,简直目中无人,当真以为大干是他家说了算嘛!”
和这个便宜爹在肃州待了四年,崔熠知道崔崇之是个护犊子的性子,从前崔熠在宁王世子手底下的确憋屈,可崔熠去肃州前都一一报复回来了。而且如今的局势下,宁王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还是他和顾令仪的婚事更紧迫一点,崔崇之的关注点可不能跑偏了。
崔熠殷勤地上前锤锤老父亲的肩膀,让他消消气,按着崔崇之重新坐下。
为了取信于爹,崔熠干脆拿出杀手锏:“爹,从前我总觉得权势重要,如今顾令仪退亲了,有了和她在一起的可能性,我竟觉得功名利禄也不过如此,这世上没什么比和她成亲过日子更要紧的事了。”
随后崔熠畅想了他和顾令仪成亲以后要去何处游玩,还说要将书房再扩一扩:“我幼时不爱读书,这书房就有些局促寒酸了,顾令仪饱读诗书,如今这个书房配我还行,与她不太相称,得给她准备一个更好的。”
崔熠滔滔不绝地塑造了一个从前因与心仪女子无缘所以只能一心搞事业,现下全心全意只想奔赴温柔乡的人物形象。
“对了,关于孩子的事,起码成婚几年后再考虑要不要,我还想与她两个人多相处几年,有个孩子就不那么方便了……”
这一番白日做梦听得崔崇之嘴角都在抽搐:“你……你小子想得还挺多。”
八字都还没一撇,连孩子的事都考虑上了。
这下崔崇之是真的信了自家二郎对人家姑娘蓄谋已久,甚至有些怀疑二郎这些日子是不是压根没认真备考,而是成天跟写话本似的幻想和人家小姑娘成亲。
乡试就在下个月,现在还在吵着要同顾家结亲,这二郎瞧着的确也不是很有出息的样子。
崔崇之指节在案上叩了叩,没出息好啊,没出息他就放心多了,一想到这里崔崇之脸色都松快多了。
让二郎娶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估摸着也没心思再想那些要掉脑袋的事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顾家的门第还是高了点。
“若是成了,你就老老实实,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崔崇之掀起眼皮,又确认一遍。
“那是自然,”崔熠毫不犹豫,“爹你若是出力促成这桩婚事,我必定乐不思蜀。”
“行,”崔崇之雷厉风行,说做就做,撑起膝头起身,“我去和你娘商量一下。”
“等等。”崔熠伸手虚拦了一下,“娘要是应了,先别急着找顾家,爹你先透个信给我,我得去问问顾令仪的意思。”
虽是包办婚姻,但总归要过顾令仪那关,比起最后一个被通知这件事,崔熠还是想让顾令仪有所准备。
崔崇之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像看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把崔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大笑两声:“好小子,盘算半天,合着你这是一厢情愿?”
“这叫尊重。”崔熠纠正道。
“哦,”崔崇之点点头,背着手往外走,轻飘飘撂下一句,“那不就是一厢情愿?”
崔熠:“……”
在崔崇之没上棍棒的情况下,崔熠难得在口舌上落了下风,但也不恼。
窗外老槐树的叶隙间漏下几点光斑,正晃在他手边,崔熠张开手,让光点落在他掌心,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低着头笑了。
在西苑住过几日,消暑宴定在了今日傍晚,等吃完了宴,家眷们明日就打道回府了。
比起晚间吃什么,顾令仪对风波亭的棋局更有兴趣,据说翰林院最善棋的两位学士前日在那里留下了残局。
闻讯观棋的人不少,顾令仪站在角落记了一会儿,便让开了位置,去一旁的空棋桌复现打谱。
黑子靠着在下方二路一托、五路一枷的组合妙手占据绝对优势,引发了白棋艰难的苦战。
白棋并不坐以待毙,而是破黑棋眼位,顺带自补一手,憋大招直接反扑。
谁知黑子神来一手,弃掉左下主力,早早布局右上,掌握了主动权,胜局已定。
黑白两方皆是棋力深厚,妙手频出,顾令仪就这么坐着看这盘棋看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沈绍元就坐在她对面,她惊讶道:“沈公子什么时候来的?也来看棋?”
“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看得入神,便没有打搅。这棋局我昨日来便看过了,我棋力不够,没有落子顺序便看不明白,昨日恰巧一旁有下棋时就在围观的国手解读,我这才能洞察全局。”
顾令仪摇摇头:“我哥哥昨日也来了,他也听了讲解,回来向我赞了棋局中好几步精妙的走法,不然只看终局,我也是看不出来每一步的。”
自从戏台一别,顾令仪再没碰见过沈绍元,她还以为日后都不会再见了。
沈绍元一身宽袖长衫,一手捻棋子,一手捋袖,道:“上次听刘兄说顾姑娘你棋艺了得,不知可否手谈一局?”
顾令仪自无不应,你来我往之间,棋盘上黑白两色,落子越来越多。
顾令仪刚下几手就察觉到沈绍元棋风稳健谨慎,若说和认识的人相比,其实是有些像宗泽的。
不过行至中盘,顾令仪转了点想法,沈绍元在棋盘上比宗泽更懂取舍。
“我输了。”沈绍元投子认负。
沈绍元不得不承认,前几日刘煦说顾姑娘棋艺极佳,他虽听进去了,但今日对弈,才发现她的棋艺竟“佳”到这种程度。
顾令仪默默将棋子捡回盒中,赞道:“你也下得很好。”
只是没她好而已,不过赢不了她,也是人之常情,不算丢人。
“其实昨日和今日我来风波亭,并不是为了看棋,我是想着有没有可能碰见顾姑娘你。我记得你棋艺好,便想着你可能会感兴趣,运气好的话兴许能遇见。”
顾令仪捡棋子的手顿了顿,她抬眼问:“那日戏台的事公子想好了吗?”
沈绍元点点头,他之前没找顾姑娘,就是在想这件事。他父母皆是谨言慎行之人,顾令仪这等因为“移情”而养戏子的事,他父母虽不至于“严加管教”,但也会循循善诱地劝阻。
照这个情形,其实按顾姑娘说的“好好想想,及时止损”才是上上策,可沈绍元不得不承认,他向往顾姑娘这份随性与果敢。
“我父母会颇有微词,但若我能高中,父子各自在外为官,全家在一处的时间有限。而且我有一兄长,他无心仕途,家中门楣由他支应,无需太过忧心双亲。”
想到后面,虽说有些令人不齿,但沈绍元感谢自己有个兄长,否则若只能留在兖州地界打转,他与顾姑娘便再无可能了。
顾令仪正要开口说什么,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却没有回头,因为太熟悉了,她知道那是谁。
一身青色官袍的江玄清走至棋盘前,笑意不达眼底:“真巧,皎皎你在这儿下棋呢。”
实则不巧,他这两日都来了风波亭,只要顾令仪也来,必然会遇见的。
甚至他熟悉顾令仪平日里的作息,今日比顾令仪还早到一点,原本只是想看一看她,直到瞧见她和眼前之人相谈正欢,才没忍住出现了。
江玄清与沈绍元互通过姓名,沈绍元便知眼前之人是谁了。
他们三人都是年轻男女,容色俱佳,还有一个站在棋桌旁,沈绍元隐隐察觉到来自周围棋桌的目光。
再瞧见顾姑娘突然冷下去的脸色,沈绍元起身,朝江玄清拱拱手道:“我方才还想再下一局,但顾姑娘半个上午都在打谱,说她已经累了,江公子来得正好,不如我们一起下,让顾姑娘回去休息。虽说我们初次见面,但以棋会友,再好不过。”
顾令仪配合起身,周围不少人,她可不想在这里闹出什么笑话,只冲沈绍元微微颔首。
“今日的棋局未果,并不急于应对,等姑娘想好了再答复便是。”沈绍元起身送了送,压低声音道。
江玄清站在一旁,与顾令仪擦肩而过,却没得到她一个眼神,江玄清突然意识到
原来在皎皎这里,他真的连外人都不如了。
江玄清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黑子已入绝境。他认输时,沈绍元只是温声道:“承让。”
“是沈兄棋高一着。”江玄清笑得体面,喉间却堵得厉害。
往回走的路上,“学棋”的记忆历历在目,江玄清小时候经常和顾令仪下棋,因为一直输,压根没什么学棋的乐趣。没有精进的想法,棋艺便稀松平常了。
顾令仪总在赢了他后,笑着把他乱掉的棋子一颗颗摆回原处:“下回我让你三子?你要想悔棋的话也可以,但在外面千万别这么干,容易挨揍。”
此时想来,也许“稀松平常”的不仅是他的棋艺,还有他这些年对顾令仪的态度。
因为知道自己于对方是不同的,知道哪怕自己棋艺再差,皎皎也永远会找自己下棋。
江玄清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心中的空落越发让人难以忍受,他一直告诉自己会好的,等习惯就好了。
可隐隐有一个声音在说:“永远都不会好了。”
早和谢于寅他们约了今日午间碰面,江玄清踏入敞轩时,略带歉意地拱手:“有事耽搁,累诸位久等。”
江玄清入席后便沉默着,谢于寅用扇子轻敲他手背,轻咳一声:“魂丢了?”
江玄清确实像刚找回魂似的,抬眼看向几位好友:“今晚有宫宴,不知你们可否帮我留意一位叫沈绍元的公子,他与皎皎近来走得近,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适不适合在皎皎身边。”
此话一出,几人神色各异,谢于寅眼神闪了闪,率先应了:“行,我试试他。”
崔熠点点头,视线放在身前杯盏上,道:“好,我之前见过他一面,这人有点愣。”
只有宗泽疑惑地问:“你这不是都退亲了吗?难不成真要当顾令仪哥哥了?”
让我们恭喜江玄清,如何精准找到心怀鬼胎的人帮忙。
注:本章的残局参考了《当湖十局》
赐宴
时近申正,消暑宴设在太液池北岸,顾令仪与母亲在宫人的引导下找到座次,静伫片刻后,仪礼司跪奏,请皇帝就座。
众人跪迎,山呼万岁,陛下却只一摆手:“此宴只为消暑赐福,不必多礼。”
奏乐声起,众人落座,宫人端着捧着食物酒水的几案鱼贯而入。
男女分席,郑皇后位于在女眷上首,率先饮下一杯酒,其余夫人小姐们才动了筷子。
当今圣上推崇俭朴,因此器皿朴素,不见金玉,多是铜器、瓷器,饮食也皆是常供,案上并无什么珍馐佳肴,但都合口清爽。
顾令仪吃下两块荷叶包鸡,再喝一勺莲藕汤,汤清味甘,应时又解暑。母亲低声同她说话,顾令仪时不时回两句,在这宫宴上倒是有几分轻松惬意。
郑皇后向来宽厚,见众人用得还算舒心,笑着问了一句:“这几样消暑的小菜,可还合口味?”
女眷们自是只有夸的份,顾令仪也接在母亲后面赞了两句,言辞妥帖。
话音未落,席间位置仅次于郑皇后的孙贵妃笑着接了一句:“上次见令仪还是去年,一年过去,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顾令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起身回话:“承蒙娘娘抬爱。”
按照常理,后面应当还要加一串什么“令仪愧不敢当”之类的套话,顺带再奉承回去,夸“贵妃花容月貌风采更胜”,但顾令仪的确是戛然而止了。
先不说顾令仪认为自己确实挺水灵,没什么好自贬的,过分谦虚就是虚伪。
再就是她又没有讨好孙贵妃的意思,礼数上到位就好。
顾令仪和母亲来西苑之前,她爹可是特地嘱咐过让她们当心孙贵妃。顾父身为户部尚书,这段日子在账目上卡了四皇子好几次,并且四皇子为此在陛下那里挨了骂。顾父说这对母子都不是“就事论事”的性子,许是要使点绊子,让她们小心些。
她爹“为难”了孙贵妃的儿子,顾令仪觉得自己就算当场跪地,给贵妃磕三个响头,贵妃估摸着也还是厌恶她,何必费这个劲儿。
谦虚来奉承去,你来我往车轱辘话还要说一箩筐,指不定哪里叫人揪出错处,不如到此为止。
听了顾令仪的回复,孙贵妃愣了下,只好笑着点点头。
不然呢?人家没接茬,她难不成还接着夸,然后这小姑娘再厚颜无耻地应下?
这么夸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多抬举顾家呢!
一场小风波消失于无形,很快教坊司的舞姬上来了,鼓点翻飞,鼓声清越浑厚,舞蹈之间既热闹又振奋人心。
顾令仪看得入神,据说这是郑皇后特地安排的,鼓舞多见于民间,郑皇后将其搬入宫廷,让大家都见见民间的喜乐。
女眷这边鼓点阵阵,男客那里跳的则是假面舞。《西京赋》云:“总会仙倡,戏豹舞罴,白虎鼓瑟,苍龙吹篪。”
和着自女眷那边传来的鼓声,戴着“鬼面”的伶人矫健有力,腾跃自如,很是好看。
宴会后半截,陛下先行离席,席间便随意许多,年轻相熟的小辈们自发聚在一处。
沈绍元左右望望,他来都城不久,除了几个上京赶考的同乡,也没什么熟人,眼下身边却多了四个年轻男子,都是一副与他很熟的样子。
几杯酒下了肚,谢于寅又提起酒壶,给沈绍元斟满一盏:“虽是初次见面,但总觉与你一见如故,不知沈兄初来都城,住得可习惯?”
沈绍元接过酒杯,目光忍不住往崔熠那里瞟,想来他和他的朋友们,都很喜欢“一见如故”。
聊过几句兖州的风土人情,谢于寅自觉铺垫到位,压低声音道:“你来都城不久,想来还没去过轻烟楼,有机会带你一起。”
沈绍元当即皱了眉头:“我听闻轻烟楼是都城有名的秦楼楚馆,还是少去为妙,虽然谢公子你可能只是喝酒听曲寻常应酬,但久处烟花复杂之地,难免潜移默化受影响,若想立身持正,便当远离这些苗头才是。”
谢于寅套话不成反被教训一顿,他自然也是没去过轻烟楼的,去应酬也只去单纯酒楼,毕竟他娘虎视眈眈,可不是吃素的。
谢于寅出师不利,崔熠紧接着跟上,他支着下巴,手里转着酒盏,似是随口说道:“我们四人都尚未婚配,不过玄清和宗泽曾经定过亲,如今也都黄了,我都觉得是不是撞了什么邪,四个人竟没一个要成婚的。我观沈兄一表人才,想必在兖州也是颇受欢迎的人物。家中可曾为你定下过亲事?或者……有没有自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表妹、世交之女?”
崔熠问得直白,眼神却清澈,仿佛只是少年人好奇。
崔熠这一问确实自然,只是先捅了自己人两刀。江玄清和宗泽又听一遍他们“婚约黄了”,江玄清中刀更深,毕竟他是真的有自小一起长大的世交之女,也真的有一个表妹,现在还搁他家住着呢。
沈绍元略感意外,但坦然道:“崔公子说笑了。家中父母管教甚严,一心只让我攻读诗书,不曾定亲。至于世交之女,”他顿了顿,摇头,“多是幼时见过,并无特别往来。”
崔熠当即击掌,很高兴似的:“那你和我们一样,如此一来,我们之间定是更有话聊了。”
私德上为人清正,无甚指摘,那就只有再看能力如何了,学问上试探的主力自然是今年高中的江玄清和宗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过本经,又问判语,还提了提策论,一番考校下来江玄清发现此人学问也很扎实,若是今年没什么意外,乡试肯定没问题。
期间谢于寅还踩着宗泽这两年屋里有个通房丫鬟的事,问了沈绍元有无房中人,又得知对方洁身自好,身边照顾的都是小厮。
问到后面,宗泽都有些沉默了,他发现今日受攻击最多的就是自己和江玄清,但此番试探是江玄清发起的,他牺牲多些也很正常,但为什么自己也当上靶子了?
宗泽看看谢于寅,又瞅瞅崔熠,这两个人今日可真是卖力。
折腾一番,结果问出人家的确内外兼修,品行端正,还学富五车。
沈绍元含笑看着眼前四位,一开始还有些疑惑,如今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他们就是帮着江玄清来打探自己的,他笑了笑,道:“聊过才发现我与诸位甚是投契,难怪一见如故。”
女眷这边宴会接近尾声,皇后也没拘着年轻的姑娘们,放她们去游园,园子里备了些游乐的消遣。
路过弹棋的,顾令仪谢绝了几位小姐的邀请,弹棋虽然听着是玩棋,但顾令仪觉得其实和“棋”关系不大,只不过工具是棋,跟弹石子、打弹珠没什么区别,听上去雅致一些罢了。
顾令仪四处乱逛,免不得四处受邀,最后她停下了投壶之处。骠骑将军家的钱小姐很擅长投壶,正在同大家展示隔着屏风投壶。
顾令仪眼见着那箭矢自屏风后掷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稳稳落入壶中。
然后顾令仪默默避开这个壶,找了最角落的一只铜壶,丢一支箭,没中。
再丢一支,还是没中。
顾令仪往前走两步,连投三支,都是歪歪扭扭,只有一支和壶口擦了个边。
顾令仪看过投壶的技巧,书中说“急则反,缓则斜,过急则倒,过缓则睡,须在急缓之间找到平衡”,既然已经掌握了技巧,顾令仪相信自己只需稍加练习,便能融会贯通,一举投中。
一刻钟后,顾令仪觉得书中说的全是废话。是个人都能知道不急不缓就能中,问题是她知道了,她能做到吗?
就在顾令仪投红了眼的时候,一只带着茧的手握住顾令仪的手腕,调整方向,把控力度,轻轻一掷。
“砰”得一声,箭矢入壶了。
顾令仪惊讶地回头,是骠骑将军家的钱小姐,钱靖乔收回手,有些羞赧道:“抱歉,没问过你就动手了,你先了解正确的方向和力道,再试一次说不定就成了。”
顾令仪却摇头:“多谢你,今日中一箭就够了。”
若是一支不中,她今晚都睡不着,但不必要再投一支,因为八成不中,会影响夜里睡觉。
顾令仪与武将家的小姐没怎么打过交道,对方热情相邀,说若是想学投壶。可以到她府上寻她,包教包会。
顾令仪点头,见周围不少小姐都等着钱靖乔的指点,便说自己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日后想学投壶一定寻她。
顾令仪其实不准备再接着玩了,打算走两圈消消食便回住处,但一拐弯瞧见一个依着廊柱、面色泛红的熟人。
“谢于寅?”
谢于寅今日为了套话,喝了最多的酒,实在喝不下了,才出来散散风,没想到迎面撞见顾令仪,谢于寅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对,我是谢于寅。”
“你过来,”顾令仪皱了皱眉,转身走向近旁的凉亭,“我有些事想问你。”
谢于寅亦步亦趋地跟着顾令仪,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顾令仪站定,转身开门见山:“前几日都没碰见你,今日撞见了便想问问,你母亲询问我的亲事,是你母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是我母亲的意思。”谢于寅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心虚地抿抿嘴唇,但想与顾家结亲一开始的确是他母亲的意思,他也不算说谎。
“我母亲说你聪慧有主意,一直觉得你好,但此前你和江玄清有婚约,便没提过这事。”
实际谢母说的更难听,说谢于寅难堪大任,若是能娶到顾令仪这样的媳妇,是八辈子烧高香,祖坟冒青烟,所以纵使觉得自家孩子希望渺茫,还是要坚持试试,打听一下。
顾令仪回想,往日谢夫人的确对自己青睐有加,而且极为和善,看见她就笑,但顾令仪疑惑地看向谢于寅,这人眼神飘忽,怎么看怎么像说谎的样子。
“真的吗?”顾令仪问。
“当然是真的。”谢于寅答得很快,生怕顾令仪不信似的,他只不过是稍稍隐瞒了一点内容。
谢母在问王夫人之前,其实探过谢于寅的口风,而他只犹豫了一瞬,就立马应下了。
当时他一口应下,不仅谢母意外,谢于寅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可是江玄清的好兄弟,怎么能这样呢?
但转念一想,谢于寅很快原谅了自己
江玄清都主动和顾令仪退亲了,他谢于寅这个时候想一想,也不算太过分吧?
钱靖乔本书中女人缘最好的传奇撩妹王。
注:关于宴会舞蹈和玩乐消遣有参考《明代社会生活史》。
拒绝
“我母亲的想法还望你能认真考虑一番,她十分喜爱你,家中不会给你委屈受。”谢于寅道。
谢于寅承认是谢母看中她,顾令仪沉默了片刻,道理上的确说得通,但眼前谢于寅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顾令仪总觉得他有鬼,当然她并不觉得背后的鬼祟是谢于寅是心仪于她。
作为江玄清狐朋狗友中的顶梁柱,谢于寅从前没少说她坏话,而且有一次她与江玄清吵架让谢于寅撞个正着,她可听见谢于寅信誓旦旦地和江玄清说他日后娶妻定要娶一个温柔小意的。
更别说上次见面,谢于寅他们在得胜楼二楼窥伺她与江玄清退婚,顾令仪一眼瞪过去,谢于寅更是被吓得直往后退半步。
并不完全信任谢于寅的说辞,但暂时也想不出更合理的缘由,而且对方咬着牙不透露实话,顾令仪也没办法,她只道:“好,我知道了,我还要在这里赏会儿月,你自便吧。”
她虽然没有分毫要嫁给谢于寅的意思,但也没必要当面拒绝谢于寅打他的脸,此事既是平阳侯夫人主导的,日后让母亲找机会沟通就好。
顾令仪本只是将赏月当做借口,但谢于寅走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支着下巴仰头看夜空。
七月初月似银钩,是纤细的蛾眉月。顾令仪视线从月亮上移开,转向北斗,北斗已偏西斜,古谚中有“北柄西指,天下皆秋”,再看泛着橙红光的心宿二逐渐向西沉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夏日已然接近尾声,天不会热太久了。
谢于寅往回走,中途又碰见出来寻他的崔熠。
崔熠上前拍拍谢于寅的肩:“你这是哪儿去了,你这放风放得这么久都没回来。”
“方才在凉亭遇见顾令仪了,同她说两句话耽误了一会儿。”谢于寅并未隐瞒自己碰见了顾令仪,只是没说具体两人说什么事而已。
谢于寅从小到大在谢母手底下练的最炉火纯青的本事就是说一半留一半,说一半无伤大雅的实话,省掉另一半容易挨揍的。
闻言崔熠顿了顿,刚要跟着谢于寅往回走的脚步转了个弯:“你先回去吧,我酒也喝不少,里面有些闹,我也再清净一会儿。”
等糊弄走了谢于寅,崔熠脚步不停,脑海里迅速过一遍这附近的亭子,再结合方才谢于寅出现的方向,很快锁定了范围。
崔熠知道,后园有不少凉亭,他不一定能找到,再者说,也许他找到了,顾令仪已经走了。
但崔熠就是想试一试。
崔熠是跑着过去的,等跑过第三个亭子,崔熠远远窥见了熟悉的身影,他放慢脚步,调整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
顾令仪正仰着头望织女星和牵牛星,它们是夏季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如今已是七月,织女星近乎悬在天顶,银白明亮。牵牛星位于织女星东南方,两星之间由一条银河牵引着。
“顾令仪。”
听见有人唤她,顾令仪侧过头,瞧见站在两步之遥的崔熠。
崔熠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顾令仪耳畔,她戴着一对水滴状的翠玉耳坠,水头极好,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在亭角宫灯暖光下,漾开一点温润又沁凉的绿意。
崔熠愣了一下神,在顾令仪询问的眼神中,勉强记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从袖中将随身携带的手札取出,交还给她。
“正巧在这里碰见,便想着将书还给你,虽然已经谢过好几回了,估计你都快听烦了,但还是要再说一次,多谢你借书给我,对我很有用。对了,你方才在看什么?”
顾令仪接过书,道:“在赏月。”
转念想起崔熠此前对她是否会借书给别人而耿耿于怀,她叹一口气:“乡试之前这书不会再借给旁人了,你别再纠结此事了,既然已经决定下场,多花时间安心备考吧。”
其实要顾令仪说,这策论手札是好,但再好也只是“术”,其中的“道”还得靠自己努力。
崔熠觉得有用的书便不想再让旁人看,实在是小肚鸡肠,心胸狭窄,但人的心性一时之间难以改变。与其让崔熠持续被此事烦扰,不如给了准话让他宽心,虽然崔熠的水平八成榜上无名,不过毕竟科考是人生大事,顾令仪无意在关乎前程的大事上与人置气斗法。
崔熠本还在茫然地抬头望月,确信这月亮只是细细一弯,心想顾令仪果然非比寻常,别人赏月都是圆月,残月她也喜欢。
听见顾令仪说书札只给他一个人看,也许是今晚的月亮不圆也很美,也许是沈绍元的存在给了他强烈的紧迫感,崔熠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事。我想问你是否愿意……”
崔熠的神色很郑重又紧张,再配上这个开头,顾令仪眉头蹙起,叫住他:“崔熠。”
“你不会也要向我求亲吧?”月光映在她脸上,却不见什么羞涩或期待。
崔熠心头一跳,还是点头:“是,若你答应,我过两日……不,明日就去你府上下聘。”
这话却让顾令仪彻底沉了脸色,前脚刚走一个心中有鬼的谢于寅,后脚崔熠就到了,也是来求亲。
聚众说她坏话,得胜楼里围观她被退亲,故意损坏她的马车……桩桩件件,新仇旧恨通通涌上心头。
她说为什么谢于寅眼神飘忽呢?这求亲一事怕又是他们几个约着来戏弄她的!
“方才谢于寅来过,也是说此事。”她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克制的讥诮,“我竟不知,与江玄清退婚后,我倒成了你们这帮狐朋狗友间的一项新消遣?我是嫁不出去了吗?要你们一个个推来让去的?”
这话宛如两道雷劈向崔熠,谢于寅也向顾令仪求亲了?顾令仪认为他心思不正,在戏耍她?
这可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是两只螳螂以为有蝉急匆匆跑来,一扭头发现这哪儿有蝉?只有一只愤怒的黄雀要向他们痛下杀手。
“不是,我是真心的……”崔熠想辩白,顾令仪却已不再信。
“无论你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商量好了还是各自心血来潮,”顾令仪后退半步,彻底拉开距离,“都请到此为止。我的婚事,不劳诸位‘好友’如此费心挂怀,告辞。”
顾令仪只恨方才自己还和谢于寅好声好气的,若是早些识破,定也要当面骂他一顿。
她微微颔首,算是尽了最后礼节,随即转身离去,翠玉耳坠在行走间晃动着,却不再温煦,只折射出主人的不耐。
崔熠想追上去拦一拦她,最后停下步子,徒劳地收回手。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顾令仪也不会信,甚至更厌恶他的纠缠和死不悔改。
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当日得胜楼,他围观江玄清和顾令仪争执,感叹人没办法剖出真心给别人看,如今就轮到他了。
等崔熠回到席间,宴席已经快结束,陆陆续续有人出来。
宗泽瞧见崔熠,惊讶道:“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崔熠瞥一眼谢于寅,后槽牙都咬紧了道:“在江边吹了会儿风,大概是着凉了。”
今日是喝也喝够了,消息也探听得差不多,几人只又聊了两句都起身往回走,乘着夜色,沿着青石板,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有崔熠一言不发。
谢于寅走在最前面,茫然地回头,摸了摸后脑勺,他总觉得凉飕飕的。
结伴走了一段路,快到分开的路口,江玄清眼,瞥见顾令仪的丫鬟闰成正在与一个宫人说话,那宫人一脸为难。
走近才听清,原是顾令仪回去后发现耳坠掉了一只,遣人来问。宫人只说夜里难寻,怕要等到明日。但明日官眷们就要离开西苑了,闰成无法,只得道:“若日后寻到,烦请送到户部尚书府,我们小姐必有酬谢。”说罢便匆匆回去复命了。
江玄清脚步一顿,回头对同伴道:“我帮令仪找找耳坠,你们先回去吧。”
崔熠没说什么,却径直跟上了。本来几人要分开走的,也确实都散开了,但一个个弯着腰低头看地上和左右的草丛。
宗泽:“……”
不是?江玄清和沈绍元就算了,谢于寅和崔熠也这么热心吗?怎么一转眼,大家就都开始找耳坠了?
宗泽迫于同辈带来的压力,也低头开始帮忙找。
半个时辰后,谢于寅先撤了,他觉得尽力了,没找到大不了再重新买一副,不必再费工夫寻,宗泽如蒙大赦,忙不迭结伴溜走。
园子里人声渐稀,只余夏虫鸣叫。沈绍元也回去了,毕竟是在皇家园林,夜间徘徊有些不合规矩,说明日一早他再来寻。
崔熠没走,他提着灯笼,沿着僻静小径,光晕一寸寸掠过湿凉的青砖、微卷的草叶,埋头找到了后半夜。
也不知是不是还有人再寻,他和江玄清走不同的方向,早不知对方在何处了。
忽而,路过一队巡逻的侍卫,领头的那个叫住崔熠:“崔二公子,可是在寻东西?约莫半个时辰前,江翰林寻到了一只玉耳坠,托小的若再见人寻找,便告知一声。”
崔熠掌心收紧,含笑谢过:“好,那我也不用再找了。”
他转身离开,灯笼在深浓的夜色里晃出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晕。
江玄清好像总是和顾令仪最有缘分,同样在这园子里找了半宿,崔熠注定是一无所获的那个。
崔熠轻笑一声,可那又如何?再有缘分,不也退了亲?
月老的红绳系得再粗,又能扛住几剪刀?
小崔上一秒:被老婆拒绝了,好气哦,但还是要帮老婆找耳坠。
小崔下一秒:老婆的耳坠被情敌捡到了,更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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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盈人如其名,人生格言是一定要赢。
一朝穿成了支棱门楣的假“嫡长子”,母亲赵氏叮嘱她:“阿盈,你父亲一定没死,随便读几年书,保住家产等他回来就好。”
李长盈一口回绝:“不行。”
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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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氏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女儿过五关斩六将,骑上大马游街当了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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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盈凡事都喜欢独一份儿,她誓要将另外那个给踹下去!
崔凭出身显赫,天资过人,原以为人生易如反掌。
后来每一晚挑灯夜读的困意中,李长盈那句“哟,瞧是谁来了?原来是第二名啊!”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李长盈!李长盈!!
乞巧
崔熠夜里睡得晚,第二日一大早门被敲得“嘭嘭”作响,外面传来崔琚的猪叫声:“哥!哥!快出来玩啊!”
艰难地睁开眼,利落穿上外袍,提上这小胖子的后领,崔熠一把将崔琚丢到崔崇之的书房门口:“烦着呢,别吵我,吵你爹去。”
要按平时,崔琚定是在崔熠手中撒泼打滚不老实,但他这次只是在空中扑腾了几下短腿,便缩着脖子不动弹了。
崔琚从没见过他二哥脸色这么难看过,直觉告诉他,此时不该惹二哥。
丢下小胖子,崔熠转身欲走,却听见书房里传来崔崇之的声音:“崔熠,你进来一下。”
崔熠推门而入,“啪”得一声关上门,将探头探脑的年猪关外头。
崔崇之正在练字,将自己方才写下的“静”字欣赏了一遍又一遍,满意得不得了。
这字可真是天然古朴,意蕴绵长。
等看够了崔崇之才抬眼,将视线分给儿子一点,一眼看到二郎摆着张臭脸。
崔崇之稍加思索,便猜出了缘由:“你昨日同顾家姑娘提过亲事了?还被拒绝了?”
崔熠反驳道:“她没有拒绝我,只是还需观望考虑一番我是否真心。”
崔崇之听了当即嗤笑一声,臭小子,嘴可真硬的,不就是拒绝了?还什么观察考虑一番。
不过二郎现下估计就是个火药桶,崔崇之给儿子留了一点面子,只道:“我和你娘可以帮你提亲,但没办法帮你强娶,既然人家姑娘还要观察和考虑,你也不要太过急躁,心要静啊。”
崔崇之将他写下的“静”展示给二郎看,语气中没有丝毫对为情所困儿子的开解,满满的都是对自己书法的欣赏。
崔熠感觉就这两天的咬牙切齿程度,他的后槽牙都快碎了,阴阳怪气道:“父亲你知道如何才能静?”
不等崔崇之反应,崔熠自问自答:“先要争,争到了,自然就静了。”
崔崇之:“……”
胡言乱语,这字是这么个意思吗?
将崔熠赶走后,崔崇之却再也欣赏不下去自己的字了,被崔熠那么一说,再看这个“静”,之前宁静祥和的意蕴散个大半,既无心再练字,崔崇之转头去找了永安长公主。
“哈哈,公主,你儿子被拒绝了!”爽朗的两声笑从房中传出来。
赵澜挑了挑眉:“那也是你儿子,不知道的以为是你仇人。”
“不过没立刻有结果也好,我还要与你说一桩事。”赵澜提起自己昨日在宴席上碰见了江家夫人宋氏,同她打听了一下江顾两家退亲可有什么内情。
“除了说性情不合外,宋氏说退亲还有顾家姑娘想让江家小子婚后外放的缘故,想来顾家姑娘婚后不想待在皇城,毕竟是影响前程的大事,也得告诉你一声,二郎除了跟你去肃州吃苦几年,就没出过都城,这婚事是否要再考虑考虑?”
赵澜自是知道宋氏的话不能断然全信,但她的身份在这里,宋氏多半不敢乱扯谎,而且若是国公府和顾家的婚事真成了,其中内情一打听便知晓,宋氏若是此时敢添油加醋,那简直蠢到家了。
闻言崔崇之也有些意外,顾家姑娘日后竟想同夫君一起外放?都城的女娘们可没几个希望夫君赴外任的。
但很快,崔崇之大喜!
外放算什么大事,再大能大过二郎有谋反之心?
而且不在都城好啊,逆贼苗子不在都城更安全啊。
崔崇之本来还对顾尚书家门第太高,助力太强而抱有微词,此时却觉得这桩亲事再好不过了。
若是崔熠能和顾家姑娘结亲,不管科考中不中,都给他打发出去,如此一来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崔崇之不怒反笑,感受到公主诧异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劝道:“公主,二郎这几年他在边关吃了大苦,从小到大也从不找我们要什么,如今有了中意的姑娘,难得求到我头上,我们总不好再从中作梗,就全了孩子的心意吧。”
“娶妻是二郎自己的事,至于日后的前程他心中有数就好,我并不介意,既然你也不在意,那就随他去。只是顾家姑娘拒了二郎,能不能娶到还要看他的本事。”
赵澜父母早亡,从小跟着兄长赵陟长大,年少时又饱经战乱之苦,养出一副坚韧刚强的性子。当初大军出征,敌人突袭后方,还是赵澜与郑皇后两人携手守住后方。
赵澜说不介意确实是不介意,特地将此事告知崔崇之,也是自己这个丈夫平日里风风火火,上阵打仗不在话下,对待亲人却有几分黏黏糊糊。赵澜怕若提前不说清楚,到时候二郎成婚后要外放,崔崇之舍不得儿子,脑子一热要闹起来。
至于崔崇之,他如今对顾家姑娘是十分满意,不仅不反对,甚至想帮二郎出谋划策,二郎可得加油啊,别把这么合适的姑娘给放跑了!
西苑顾家院落,东西收拾得差不多,都装上了马车,岁余正在院中检查是否遗落了什么,闰成小跑着过来,道:“小姐,江家公子来找,说他昨日在园子里捡到了小姐的东西,来还与你。”
顾令仪想起昨日遗失的耳坠,许是当时被谢于寅和崔熠气得不轻,没注意旁的,等回了屋,岁余才发现她左耳空落落的。
闰成补充道:“昨夜我去问宫人耳坠的事,刚好江公子和他的朋友们路过,许是他听到了。”
既然让人通传,便是想让亲手还给她,顾令仪想了想,她还挺喜欢那副翠玉耳坠的,不至于为了躲江玄清就不要了,便没再犹豫起身出去了。
而且她自觉没有半分理亏,刻意避着他作甚?要躲也是江玄清自惭形秽,不敢见她才是!
太液池旁栽了柳树,迎风舒展着枝条,江玄清一身官服立于树下,倒似画中人。
光看外表,江玄清称得上一句“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然今岁也不会被点了探花郎。但显然顾令仪再无心思欣赏他的好样貌。顾令仪发誓,当江玄清这张嘴里说出要当她哥哥的时候,在顾令仪心里,江玄清就比顾鸣玉这个亲哥哥要丑一万倍了。
省去寒暄,顾令仪直接问:“昨夜你在园子里捡到了我的耳坠?”
江玄清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檀木小盒子,递给顾令仪,道:“昨夜回去的时候无意中捡到的。”
无意捡到?
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岁余和闰成可提着灯笼来来回回走了两遍,都没瞧见,还是顾令仪不想折腾她们了,才叫了停。
特意去寻都没找见,江玄清如何能无意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