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还能有谁,周芫。”严嘉石没等司寻芳讲抒情话,已经打断她,“他项目上个礼拜完成就回国了。你当不知道,千万别跟他爸妈说,不然他们念叨,麻烦死。”
“……嗯。”
司寻芳跟严嘉石关系超出标准的母子情,同周芫不一样,是妈妈和儿子更是密友,但会吵架冷颤那种,不会太假客气。
两个直性子的人凑在一起,谁都不会讲客套话。
一会,司寻芳像是总结陈词,主动跟严嘉石说:“不要再冷暴力彼此了。停战,世界需要和平,我们俩也是。”
严嘉石躲了他妈几个月,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但条件还是要提:“可以。你日后唔好畀我介绍拍拖,我真嘅唔中意。(可以,但你以后不要给我介绍对象,我真的不喜欢。)”
“太苛刻了。”司寻芳不想同意他这个条件,“你知妈咪系好心。(你知道我好意。)”
“唔中意。(不喜欢。)”
严嘉石好像从小性格就是如此。他认定的事情一定会贯彻到底,但他只会说一遍。无论有没有争出输赢,都不会再把这样的话讲下去,那没有意思。
司寻芳知道他逼迫不得,否则真的留在青海不回去,她以后再也联系不到他了。
严嘉石流了一半外国父亲的血,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
母子二人用港话聊了半晌,从天到地,从地又返回天。不知觉半小时过去,仿佛这样的聊天已经很久没进行过。
明明严嘉石从高层逃到小城区还不到一年,掐指算全,也不足三百六十五天。
十一点二十,窗户外面豆子噼啪作响。
夜色中转头,严嘉石少许的睡意在这一刻消失。西宁竟然下雨了,在他刚来到这座城的第一日。
他真的非常不喜欢下雨,原本已经想睡觉,被雨声敲走了困倦之意,问司寻芳:“妈咪,你困不困。”
“困。”司寻芳坐在保姆车,一路摇摇欲坠,晃的都要睡着了,“我今日真的见了太多人,好麻烦,好疲惫。我现在骨头要散一地,可能上了年纪一切都不如从前,熬小夜而已,现在根本没那个精力。”
严嘉石原本还想和他妈聊一会,听司寻芳累了,说:“那你睡觉吧,晚安。”
“你也早点休息。”
“嗯。”
司寻芳从不和他客气,道了再见,电话嘟的一声结束。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酒店的窗户非常亮透,严嘉石没拉窗帘,他喜欢早晨被阳光叫醒的感觉。
问题现在是黑夜,而且下了雨,他最讨厌的雨。
“呼。”他叹了口气,赤脚下床,想到窗边把窗帘拉上,起码不会太应激。
结果刚刚走过去,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好长一道白色,像一把剑穿透了整片天空,令西宁的夜晚变得无比可怖。
严嘉石猛地僵硬住,等反应过来,双手去捂耳朵,轰隆隆的雷声已经隔着玻璃在外面响起。
他住的房间刚好是高层,雷声就特别近,仿佛就在窗外,伸手可触。
这一声巨大的雷像照妖镜把他定在那里。半天血液都不回流,令他做不出任何动作,只有手掌脚掌又麻又痛,脚下更是有一把钉子扎进掌心里,让他动不了一点。
“周,周芫。”严嘉石嘴唇抖动,叫了一声。
显然酒店隔音太好,周芫也许已经睡死,根本听不见他的呼唤。
“周芫。周芫——”
轰隆。
又一道巨大的雷落下,严嘉石一张脸被闪电照的惨白。刹那间猛抽一口气,他再也受不了,鞋子顾不得穿,撒腿朝门外跑去。
他是真的很怕下雨。尤其还是这种声音很响的雷雨。
雷声可以掩盖世间的一切罪行,苦痛,暴力,侵犯以及人格尊严上的践踏。大自然并非都是正向善意的赠举,也有一些会以黑暗面遮天蔽日,让人丧失德行,为非作歹,坏的流脓。
逃出酒店房屋,他来到右侧隔壁,疯狂拍门:“周芫,周芫你睡了吗,救我。”
门内似乎流淌音符,严嘉石在外面敲了半天门都没人理会。
两侧墙退后很多,无声拉开距离。将他夹在中间,喘不上气。严嘉石一边继续敲门一边意识恍惚地想,周芫没有听音乐的习惯啊,他今天怎么了?竟然还在房里放歌,都这么晚。
外面的雷声似乎有了些许减弱,脑神经平静下来,严嘉石某一刻不再那么恐惧,甚至平息下来,他觉得自己可以回房,撑到天明。
赤脚踩在地毯上,也许附近有沙砾之类,他的脚掌心被割的很痛。
他望着周芫的房门一步步往后面走。心里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总觉得他不会那么无情,就这么把自己放在外头。
就在一米之后,严嘉石意识到,也许没人给他开门了。他这么晚打扰别人确实也不礼貌,就算那人是他好兄弟,也该有个界限才行。
垂头丧气的离去,门后嘎吱一声,透出一股带着檀香古龙气味的冷风。
头顶的光摇摇欲坠,严嘉石以为做梦,缓缓转身。
那扇门向他打开,在里面站着的不是周芫。
而是红色LS7的主人。
他最讨厌的死装哥,朴游。
朴游刚洗过澡。准确来说他还没洗完,就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尹识识不喜欢住高层,在一楼开了个房间,他不喜欢低层,就住这里。他也没想到能在这看见严嘉石,虽然周芫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他们都是来西宁。
目光从头扫到脚,他察觉严嘉石连鞋都没穿。
联想他喊救命,拍门那么急切,朴游还以为他遭受了侵犯:“用不用帮你报警?”
“不用。”严嘉石垂头丧气,“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朴游问,“你觉得是谁,你又是来找谁。”
和他同行的只有周芫。问也不用问,大概是找那个姓周的小兄弟。
西宁这场雨下的毫无预判,外面的雷声刚刚还弱下去,眨眼间又变大,轰隆隆的声音透过玻璃窗顺着打开的房门流进走廊,严嘉石被恐惧笼罩,头皮发麻,觉得这地方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周芫呢。”他鼓起来的勇气又消散掉,抓住救命稻草,和朴游讲话拖延时长,“他在哪里?你见他了吗?”
“他跟你同行,我怎么会见他呢。”
“他的房间在我隔壁,大门打开出来的却是你,太奇怪了。”
“应该是巧合,我不知道你们也定了这家酒店,而且跟我住同一层。”
严嘉石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讲话,外面的雷声整个将他吞没在无上恐慌之中。
他看着朴游,半天实在没办法了,用两人都能听懂的粤语问:“我可唔可以喺你间房待一会?我好惊落雨日,瞓唔着。(我可不可以在你房里待一会,不喜欢下雨天,睡不着。)”
朴游看严嘉石的眼神中没有同意。
但分明的,也没有任何拒绝。
现在已经接近凌晨,两个人来西宁都开车很久。而且严嘉石至少还有一个副手可以替换,他是真的自己开了20个小时,这会只想安静下,好好放松。
尹识识知道他不喜欢被打搅,连房间都开去了一楼。朴游只是怎么都没想到,半路认识的漂亮严嘉石竟然会大晚上不睡觉,跑来敲他的门,问能不能跟他待一会,他睡不着。
加微信的时候,严嘉石表现的确实不够友好。
想到朴游可能会拒绝,他眼神又透了几分湿漉漉,渴望用漂亮的外貌将他冰冷的钢铁内心融化掉。
这样做真的有用。
下一秒朴游打开门,让出了位置:“入嚟,房间唔挤,容两人冇问题。(进来,房间不窄,容纳两个人没问题。)”
严嘉石长长吐了一口气,经过朴游身边由衷道谢,同时也为自己对他的反感愧疚:“不好意思,希望不要叨扰到你。”
他切了普通话,擦过朴游的浴袍进入他的房子,随意在沙发上坐下,缩成很小一团。
朴游站在门口看严嘉石,见他半张脸垂在膝盖之中,连露出的脖颈都透着沮丧。想来是真的很害怕下雨日,一时怜悯,没有多问什么,去冰箱里拿了香槟,招待这位可怜的客人。
朴游的房间很漂亮,是和严嘉石住的普通套房不大一样的。
这里可能被他长期包住,严嘉石四周望,西边墙壁上挂了几幅很窄的方框相片,每一张都是合影。攀岩啦,跳伞啦……还有很酷的一张抓拍海上冲浪,都是关于朴游的过往。
他玩的都是些极限运动,旁边一起的可能是同伴,可能是教练。照片中的第二人或者第三人举奖杯,奖杯上的名字无一例外写的都是朴游,获奖者本人根本不care,他只在意玩的爽不爽。
“14年在澳大利亚拍的,算黑历史吧,现在成绩好多了,起码不是荣誉参赛者,是真能拿名次。”朴游见严嘉石看他的照片,冰块加进高脚杯,倒了两杯香槟,“今天来的突然,忘了让他们准备冰桶,喝着玩,就当饮料。”
他们住的酒店算是当地比较高档,后厨一定会准备很多冰块,想要冰桶也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情。
严嘉石猜朴游可能不想被人打搅,接过香槟和他碰杯,说:“谢谢,麻烦你。”
他本意不想给朴游添麻烦。
但朴游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是个麻烦。
和他杯子一碰,低声笑道:“唔紧要,夜间共饮我嘅荣幸,祈愿落雨唔会惊你才好。(不要紧,夜晚和你一起喝酒是我的荣幸,希望下雨天不会再惊到你才好。)”
严嘉石忽觉,今夜雨水似有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