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初见

闻钧来到新岛的第一天,余思安因为一场会议而没能去机场接机。

司机把闻钧在设置好的目的地放下,头也不回地驶离,剩下这个初来新岛的年轻人独自站在冷调的暮色间。

这座城市地处偏北,加之临海,一到冬天,就连白昼都是雾氤氤要下雪似的灰蓝。

时间临近傍晚,天色愈渐昏暗。

闻钧提着行李穿过马路,见坡道尽头的天空由靛青渐渐转为墨色。

下一秒,街灯骤然点亮,不断绵延,变成黄昏时分恒定的星火,像是试图指引什么人出现,为这个寻常的夜晚平添几分光怪陆离。

会议四点半结束,余思安难得没有多留,匆匆与导师道了别便往家里赶。

这场会议实际上并非必须参加。

然而在此之前,余思安始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闻钧。

死去初恋的弟弟,在三年之后被同一所实验室录取,顶着一张相似的脸,打算住进留存着余思安无数过往回忆的家里。

一想到这些,余思安便莫名感到疲惫,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十二月来到新岛的人不多,闻钧算是个例外。

漫长黑夜为这座小岛的冬季打上冷郁无趣的标签。要不是有着一所排名靠前的大学及实验室,只怕就连夏季也不会见到几个来度假的生面孔。

闻钧没有选择惬意的夏秋,而是一反常态地决定于冬天到来。

因此,他对余思安的第一眼与一切生动鲜活的描述无关。

而是朦胧带着郁气,远远从街对面的路灯下走近,穿过被暮色染得冷然的街道,笑都笑得缥缈。

“不好意思,有场会议推不掉。等很久了吗?冷不冷?”

闻钧看着余思安向自己走来,穿过庭院,似乎真的很着急,在最后甚至小跑了几步。

雾气随着话音在对方唇边弥散。

闻钧短暂扫过一眼。

余思安穿了件烟色的长大衣,灰蓝格纹围巾盖住了下巴,一低头便遮过鼻尖,只露出一双在冬夜里显得过分潮湿的眼睛。

闻钧站起身,抽出行李箱拉杆。他没有回答余思安的问题,而是沉默着跟对方进了门,不动声色打量起这间对方与哥哥一同居住过的房子。

“饿吗?要不要先吃点零食?”

余思安打开灯。暖色光线一瞬掩去室外的冷调,添上几分温馨,也让闻钧得以更为直观地观察屋内的陈设。

房子不大,但空间开阔,在各处都放有一些不算抢眼的装饰,看得出有人精心打理。

“下飞机吃过了。”

闻钧环视一圈,答得略显冷硬。

他和余思安算不上多熟,不过三年前哥哥打算和对方结婚时见过一面。

那场计划中的婚礼最后被一场车祸终止,闻钧从此失去了哥哥,余思安也没能成为他的家人。

要不是闻钧的父母一再表达出希望闻钧能来新岛读博的想法,闻钧其实根本不会与余思安再有交集。

“那你稍微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余思安摘下围巾,带着闻钧走到沙发旁,转身又往厨房去。

闻钧回头,依旧是无甚起伏的语调,只有尾音稍稍往上扬了扬:“要帮忙吗?”

“不用。”余思安似乎有些不习惯,始终回避着视线,“只是热一下,可能不太好吃……”

一个人时,余思安通常都在食堂解决晚餐。

可他看着闻钧,实在想不到该怎样与导师和同事们解释。

岛台的相框里还留着三年前拍下的照片,站在余思安身边的青年有着一张几乎与闻钧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笑得更为温柔,不像闻钧这样疏离。

余思安看了眼照片,视线越过中岛,小心翼翼又朝闻钧看去。

对方脱了外套,黑色中领毛衣勾勒出舒展的肩背,冷白修长的脖颈从衣领边缘露出半截,再往上看便是锐利的下颌线,清晰且优美地没入耳后。

余思安拆包装的动作停了,怔怔注视着那道身影,许久都没能回神。

或许是察觉到余思安的目光,闻钧毫无预兆地回眸,恰巧让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下意识地蹙起眉,怀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一错不错望向岛台后。

余思安像是突然变成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慌慌张张垂下眼,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回避。

气氛诡异地随着这次对视愈发陷入寂静。

闻钧搞不懂余思安的反应,还当是因为两人过分生疏。

他于是朝厨房走去,临近冰箱时指了指挂在上面的一件围裙,尽量放缓语调,问:“这个可以用吗?”

“啊,嗯。”余思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慢半拍才点头:“你用吧……”

闻钧摘下围裙,往脖子上一套。长度正好,像是专门按照他的身高买的。

余思安下意识地上前,想替闻钧把带子系上,才迈两步却又停了下来,无措地木在了闻钧身边。

“能帮我系一下吗?”

看出余思安的窘迫,闻钧侧过身,背向了对方。

灯光将他的影子全数覆盖在余思安身上,愈发显得舒展挺拔,淡淡携着一股冷调的草木香。

余思安抓住那两根腰带,细白指尖不住地躲在闻钧身后轻颤。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靠近闻钧,过近距离只会令心跳失序,让一切细节都变得难以忽视。

可是闻钧是闻钧。

闻钧不是爱上余思安的那个人。

有了闻钧的帮忙,晚餐准备得顺利不少。

两人头一次独处,加之关系特殊,因而期间鲜少交流,至多不过是闻钧询问东西放在哪儿,又或余思安总显得有些犹豫地提醒。

一顿饭下来,饶是向来对人际交往不甚在意的闻钧都察觉出了尴尬。

才刚吃完,他便识趣地找了个借口,说要回房间整行李。

余思安没有客套,顺着闻钧的话轻轻点头。

两人隔着一张桌的距离,余思安摘了眼镜,看见澄黄灯光柔柔落在闻钧身上,黑毛衣都变得温馨,恍惚像是带回他朝思暮想的恋人。

“……你去忙吧。”余思安不敢多看,就连话音都在第一个字脱口前生涩地顿了一瞬。

理智在命令余思安收回对闻钧过度的关注,眼睛却违背指令,时不时地向对方瞥去。

模糊的视觉让一切蒙上失焦般的朦胧滤镜。

余思安看着闻钧走远,步入走廊下绵延的阴影。再一个转角,那道身影消失在墙后,只剩下渐远的脚步声,仿佛此前的无数个夜晚,因思念而产生的幻听。

第二天是周六,余思安起床有些晚。

他昨夜失眠,直到凌晨四点才略微感到倦意。

离开房间时闻钧已经在厨房,大约也才起来不久,穿了件颇为居家的长袖卫衣。

“早。”

闻钧主动和余思安打招呼,手里拿着杯刚接的水。

余思安怕他不好意思,很温和地说道:“冰箱里的东西都可以随便吃,储物柜里也有零食。”

闻钧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随着这句话把杯子放下了,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余思安隔着岛台打量对方。

闻钧似乎也没睡好,哪怕打理得整洁,依然些微地从神情间流露出倦怠。

气氛微妙。说尴尬算不上,可要让两人立刻熟络起来,余思安和闻钧又都不是什么外放的性格。

思索一阵,到底还是余思安先开口。

毕竟闻钧尚且不熟悉新岛,带领对方尽快适应生活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余思安身上。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吃完饭我们可以一起去超市。”

新岛没有地铁,出行大多靠开车或是步行。

城市的建设以河道划分,桥的一头通往学院山,也就是实验室和这座房子所在的方向。

另一头则是主城区,用以满足人们日常生活的需要。

从山上到主城区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放在夏季确实是条合适的散步路线。

可惜新岛的冬天太冷,况且才刚下过雪,坡道不好走,余思安担心闻钧出意外。

“嗯,去看看吧。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闻钧其实没什么要买的,余思安在他来之前就把日用品备齐了。

不过对方既然这么说,闻钧倒也不好拒绝,含糊地应下来,打算顺便去城区逛一圈。

闻钧对哥哥生活过的地方有一种天然的好奇。

想要知道父母为什么一再地希望他能来这里,更想知道一向妥帖持重的哥哥为什么会在这座城市爱上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闻钧含着几分探究,故作不经意地让视线扫过了余思安。

对方正站在微波炉前热牛奶,细薄眼帘低垂,睫毛投下的影子轻盈地遮住了眼波。

闻钧这才发现余思安的眼尾有一颗尘埃似的,几乎难以被觉察到的泪痣。

偏要引人探究般缀在眼睑末端,让人忍不住去想,那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实的存在。

“喝吗?”

牛奶热好了,余思安转过脸,随话音朝闻钧笑起来。

那颗泪痣就落在卷长的睫毛下,像一点墨渍,轻飘飘地点在了闻钧心上。

“哦。”

闻钧有些走神,漏了半秒才回答。

他不知怎么想要碰一碰余思安的眼睛,或许真的是尘埃也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