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新雪
余思安注意到闻钧一直在看自己。
他起初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往后视镜看了几次，茫然地排除了这种可能。
时间临近圣诞假期，一路上都是各式各样的彩灯与装饰。
余思安习以为常，闻钧却在不长的沉默后问道：“你怎么不弄？”
恰好遇到红灯，路边就是一栋房子的前院。这家主人买了充气雪橇放在草坪上，驯鹿圆鼓鼓，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余思安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刚准备开口，话却堵在了喉咙。
往年的圣诞都是两个人一起过，余思安只要期待庭院变得可爱就好，像是魔法，一夜之间送到他的眼前。
“你喜欢吗？喜欢的话我们等会儿可以买一点带回来。”
余思安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抛回给闻钧。
他在刻意避免提及往事，试图不被眼前这副过于相似的皮囊所影响。
“……我自己买就好。”
闻钧莫名觉得余思安有些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给他热牛奶，带他出门，又用哄人似的口吻和他说话。
这让闻钧不太习惯，下意识地摆出一副冷淡姿态，刻意强调自身的独立。
余思安没能意识到这件事，见闻钧蹙起眉，只好暂且噤声，很抽离地去想是不是对闻钧还不够关照。
正值周六，加上这天天气好，超市里人有些多。
余思安怕闻钧走丢，带孩子似的，推着辆购物车，始终走在对方身边。
“要买薯片吗？”
“想喝什么饮料？”
“爱不爱吃布朗尼？”
余思安走得很慢，问得更是温柔，余出时间让闻钧决定，耐心得像是名幼师。
明知对方是在关照自己，闻钧心底却说不清道不明地生出一种烦扰。
他轻声拒绝，继而随着话音让视线朝余思安落过去。
两人的目光意外相触，余思安显而易见地一怔，在短暂失神之后迅速移开眼，推着购物车匆匆向前，拉开了距离。
闻钧实际早已注意到余思安在打量自己。
对方试图掩藏，故作不经意。
然而不时交错的视线，言语间莫名的停顿，一切都将余思安暴露无遗。
闻钧没有戳穿，自始至终对此保持缄默。
他大概能够理解余思安的行为。
面前的青年正在透过他看向那个永远停留在三年前的初恋。
“Noah, Felix！”
闻钧才刚跟上余思安的脚步，一声热切的呼唤便从货架尽头传了过来。
对方一头金发，碧蓝的眼睛，皮肤则是十分健康的小麦色，显然是一名当地人。
闻钧见余思安停下脚步，没有给出回应，倒是先转过头略显慌乱地看了回来。
超市的暖气似乎开得太热，余思安脸上浅淡地浮起些许绯色。
他有些着急地往回走了两步，赶在对方之前回到闻钧身边。笑着介绍：“他是Felix的弟弟。昨天我提起过，不是吗？”
陌生人愣了愣，转而露出一副恍然的神情，“是吗？睡了一觉就忘了，真不好意思。”
说着，对方伸出手，颇为自来熟地继续道：“我叫Odin，和你哥哥一个项目组的。听说假期之后你也会来？算是提前认识了。”
闻钧被对方过分热情的态度搞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这番话显得不太自然。
他略微蹙了蹙眉，不作声地朝余思安瞥过去。
顶灯冷色的光亮落在对方细白的皮肤上，闻钧注意到，这会儿就连余思安的耳尖都显眼地红了起来。
“打个招呼呀。”
见闻钧看自己，余思安小声提醒了一句。
他轻轻搭了下闻钧的衣袖，像是引导一个还不明白该如何社交的小朋友。
Odin听不懂两人在用中文说些什么，蓝眼睛含着笑意弯出友善的弧度，几秒过后方才等到闻钧的回应，短暂而生疏地交握一瞬。
“Alex.”
三人只是碰巧遇上，闲聊几句便又道别，各自继续购物。
可闻钧却始终说不清道不明地认为余思安的反应奇怪，在之后愈发仔细地审视起对方。
“你和他很熟？”
“Odin？”余思安反问，“他是你……你哥的学弟。以前去找你哥，经常会碰见。”
闻钧注意到余思安耳尖的薄红在说话间渐渐褪去了，只剩脸颊还留着一抹浅淡的粉调。
他有些不高兴，好像余思安的脸红并非因为过高的室温，而是因为Odin的出现。
这样的猜想让闻钧不自觉拧紧眉头，下意识地冷了脸。
余思安读不出闻钧的心情，见对方皱起眉，还以为是有什么不适，赶忙停下脚步。
“不舒服吗？”
他一边说，一边隔着衣袖圈住了闻钧的手腕。
一双眼睛湿漉漉含着担忧，学着闻钧的样子轻蹙起了眉头。
“头晕吗？还是……”
“没有。”
余思安离得太近了，闻钧只要稍一低头就能碰到对方的鼻梁。
他因此分外清晰地见到了那一小颗生在余思安眼尾的痣，就落在睫毛下，像一滴过分小巧的眼泪。
闻钧没有觉得头晕，却恍惚要被那颗痣夺走全部注意。
他几乎本能地靠近，近到已然嗅到余思安发间的香气，清新得仿佛刚落过一阵雨，又好像昨天傍晚，见对方从暮色中走来时寒冷的空气。
“闻钧？”
余思安的嗓音清泠泠，骤然唤回了闻钧的思绪。
闻钧怔怔盯着余思安看了几秒，忽而清醒，尴尬地拉开距离，小声回应道：“走吧，还没买圣诞装饰。”
惹眼的潮红换到了闻钧身上，带着热意，从耳根一直爬到脸颊。
他腹诽这家超市的暖气开得太热，灯光也太过灼人。
余思安一定注意到了他的反常，正用愈发好奇的目光打量。
“太热了，你热吗？”闻钧决定先发制人。
“是有点。”余思安点点头，说罢便去摘脖子上的围巾。
闻钧自然地接过购物车，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这才古怪地想到，他就像是已经和余思安逛过无数遍超市了一样。
“你和我哥以前经常来？”
“嗯……”余思安很轻地应了一声。
“会买什么？”
“就是日用品，食材之类的。”
“圣诞节呢？不额外买些什么吗？”
闻钧说着朝身边看，正对上余思安上扬的视线。
对方这次没有选择回避，而是轻絮地颤了颤眼帘，似乎试图从闻钧眼中窥看某种线索。
“……会买花。”
余思安试探着让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他很认真地，甚至急切地想要攫取哪怕些许慰藉。
可闻钧却只是点头，顺着他的话问：“还有呢？”
失望骤然而至，余思安前一秒还在悸动的心顿时坠了下去。
他侧过头，把围巾在臂间折了几折，垂着脑袋轻声回答：“忘了……”
时间是否真的能够冲淡那些不断重复过的日常琐事？
余思安答不出来。
闻钧在这里，光是看着这张脸，余思安都没办法骗自己不想了。
可是闻钧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给予。
余思安只好学对方说自己忘了，以免闻钧再问出一些更令他难以解答的问题。
这场对话尴尬地结束，停在余思安渐弱的尾音之后，两人皆默契地不再制造新的窘境。
挑完圣诞装饰，余思安先去收银台结账。
闻钧说忘了买一件东西，匆匆又钻进人群。
余思安在门口等了一阵，见闻钧始终不来，发了条信息说去车上等他。
新岛似乎要下雪。
气温已至零下，午后的天色阴沉沉，隔着车窗呈现出一种近似傍晚的灰调。
余思安发动汽车，打开暖气。
温度渐渐上升，他解下围巾，脱掉了随手披上的大衣。
余思安朝后视镜看一眼，外套下的薄毛衣已经起球，雪子似的一粒粒团着。
可他舍不得丢掉，那是二十一岁时，他的爱人亲手为他织的生日礼物。
余思安在这一秒很自然地回想到过去。
回想起很多个在异国度过的圣诞，当地人与家人团聚，暖融融的灯火隔着玻璃点亮寒冷的雪夜。
可余思安从来不会为这样的场景过分忧悒，因为总有人会买一束白色的洋桔梗送给他。
电台正巧播到一首抒情歌曲。
或许是因为当下听见的旋律，又或许是因为余思安不愿直面的心情。
他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有些难过，湿漉漉带点温热，洇得心脏都莫名地滋生出隐痛。
余思安抬手想要换台，可按键尚未被按下，副驾驶的车窗便先一步被敲响。
闻钧站在车外，抬手指了指车锁。
余思安会意地挪动指尖，解除了锁定。
车门一开，寒风顿时携着嘈杂涌进来。
闻钧揽着大衣，鼓鼓囊囊像是买了很多东西。
余思安看着对方关门，冬日的喧嚣便又迅速被掩去，换回尚未结束的音乐，以及闻钧低沉温和的嗓音。
“风太大，我怕吹坏了。”
闻钧随话音揭开大衣，余思安的心就在同一瞬间不可避免地躁动起来。
白色的洋桔梗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闻钧怀里，映着窗外灰蓝的天色，一如过往的无数个冬天。
余思安始终没能落下的眼泪就在这一秒倏地滑落。
‘啪’的砸出一声轻响，脆生生将闻钧变得手足无措。
“可能过来的时候衣服压到了，不喜欢的话过几天我再给你买。”
闻钧说着就要把那束花往回收。
余思安一把捉住对方，好认真地望进了闻钧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
“喜欢的，我喜欢的。”
“……那你哭什么？”
闻钧问得小心，深刻锐利的轮廓都不再令人感到强势。
他把花递给余思安，收回手，想再给对方一张纸巾。可惜出门时忘了带，只好空着手，尴尬地看着对方。
“等你等困了。”
余思安编出一个借口，胡乱拿手在脸上抹了抹。
音乐已至尾声，雪花就在这时轻飘飘落到了挡风玻璃上。
车内的灯光幽弱地斜照在闻钧脸上，勾出起伏深秀的轮廓，映得那对黑眼珠格外明亮。
余思安一错不错地看着，见雪花的影子隔着车窗星星点点布下。
他想，要是可以接吻，他一定会从闻钧的眼睛一直吻到对方为他捧过花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