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电影
这夜，闻钧又一次失眠。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黑暗中便莫名浮现出余思安的面孔。
闻钧想起对方细薄的眼帘。一颗泪痣缀在眼尾，尘埃似的若有若无。
余思安脸红时似乎总爱垂眼，逃避目光，让睫毛轻颤着敛下，落一片影子在那颗漂亮的泪痣上。
想到这里，余思安与Odin对话时泛红的面孔便不可避免地在闻钧的脑海中重现。
闻钧有些不高兴，睁开眼，盯着透过百叶帘的夜色。
弥蒙淡影映向墙面，模糊一片，很像余思安给人的印象。
闻钧出神地望着天花板，思绪混乱，仿佛不止为了此刻的新生活而困扰。
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可再要细想，哪怕按照表格一一对照，闻钧也没有落下任何一件事物。
这样捉摸不定的感受让闻钧心烦意乱，好像生活脱离了掌控，而他却始终无法找到症结。
时间过了零点，见实在没有睡意，闻钧干脆起身，打算去厨房倒杯水。
才刚开门，微弱的光线便伴随对话声幽幽漫进了走廊。
闻钧放轻脚步，转过通往客厅的转角。
余思安就窝在背向走廊的沙发里，安静地看一部电影。
他没有注意闻钧，整个人陷在银幕投落的光亮中，伶仃带着忧郁，很多心事一样。
闻钧不想打扰，玻璃杯却在触碰到岛台时不可避免地敲出一声脆响。
余思安闻声回眸。
电影没有暂停，跳动的画面就在余思安的身后一帧接一帧地放映。
“睡不着吗？”
“……嗯。”
“那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影片中的时间一刻不停地随余思安温吞的语调流逝。
闻钧遥遥望着，突然忘了想说的话，甚至忘了他拿着杯子是要做什么。
昏暗光影似乎能够令人积蓄勇气。
余思安难得一错不错地与闻钧交视，隔着过道细细描摹夜色中的轮廓。
深秀锐利的眼眉，颀长舒展的身姿。两片在不笑时总显得有些薄情的唇瓣轻抿着，隐约透露出某种不曾有过的疏离。
余思安的视线便在此刻一顿，极细微地流露出了怀恋。
他轻叹一声，按下暂停，继而一步步朝闻钧走去。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余思安从闻钧手里接过水杯，抬眼轻絮地扫过。
视线短暂停留，闻钧少有地表现出木讷，盯着余思安转身，看对方倒满一杯水送回自己面前。
伸手，喝水，吞咽。
一切都在余思安的注视间，变成下意识举动。
闻钧实际根本没有必要这么做。
可余思安看着他，闻钧就不自觉地失去了对自身的掌控。
闻钧跟余思安回客厅，像是已然重复过千百遍那样自然地坐下。
影片继续，画面不断在余思安的眼眶中跳动。
分明从未看过这部电影，闻钧却毫无来由地感到熟悉。
他安静地看着余思安的侧颜，某个瞬间，一个念头忽而划过脑海。
让他觉得熟悉的或许未必是这部电影，而是此刻和余思安一起在深夜看电影的场景。
微幽的光线，寂静的雪夜，投影机阵阵发出白噪音，衬着角色的对话，反倒让细微的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闻钧听见余思安起伏均匀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喉结在滚动时发出的过于鲜明的吞咽声。
影片的主人公开始接吻，黏着地，煽情地纠缠。
余思安看得入神，闻钧却直愣愣地注视着沉浸在剧情中的余思安。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映出银幕上正投映的画面。
闻钧紧盯着对方，近乎抽离地想到，如果这时和余思安接吻，对方的嘴唇会不会也像电影中那样柔软地陷下去？
“怎么了？”
突然，那双眼睛映出的面孔换成了闻钧。
闻钧一怔，霎时回神。
思绪短暂地停滞，旋即对前一秒的念头产生出强烈的罪恶感。
闻钧这才发现自己离余思安太近，匆忙挪开些距离，掩饰般答道：“我以为你脸上沾到东西了。”
“是吗？”余思安抬手摸了摸脸颊。
“在哪里？你帮我弄掉吧。”
影片中的主角停下了亲吻，相触的唇舌暂且分离，拉出一条透明的涎丝。
他们的距离投落到银幕之外，正对上闻钧和余思安的位置，暧昧得恰到好处，让情话绵绵地在两人之间回荡。
闻钧小心翼翼抬起手，伸出食指，点上余思安干净的脸颊。
温热的指尖一瞬触碰到他人的体温，随之而来细腻且柔软的触感，催促闻钧本应有序的心跳轰然变得躁动。
“……这里。”
闻钧指向余思安的眼尾，轻轻让指腹落在了那颗尘埃似的小痣上。
余思安就在这时溺爱似的笑了。
无奈且纵容地弯起眼梢，好温柔地说道：“那是痣，你看错了。”
闻钧没有看错，他只是当了一回骗子。
谎言换来他不曾预想的结果，甚至让他产生了想要和余思安接吻的冲动。
闻钧又一次被这样的想法吓到，后知后觉提醒自己两人并非能够过分亲密的关系。
他几乎逃跑似的起身，连晚安都忘了说，带着那点残余在指尖的温热，慌忙躲回了房间。
屋外依旧是凄清的雪色，闻钧推开窗，试图以此令自己清醒。
大雪纷纷扬扬落向窗沿，落上闻钧的睫毛。
他一眨眼，融化的水滴便坠入眼眶，带来短暂且刺骨的异样。
异样。
闻钧忽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他古怪地发觉，令自己感到异样的并非这座城市，而是与余思安的相处方式。
将近黎明闻钧才有了倦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天空迟迟不放晴，是很适合在睡梦中度过的周末。
他依稀像是梦见了什么，醒来时却记得不明了，下意识勾了勾指尖，大约梦中曾经触碰过比被子更为柔软的东西。
闻钧发了会儿呆，坐在床头看窗外纯白的大地与灰败的天空。
时间意外还早，不过上午十点过几分。
他起床洗漱，走向昨夜余思安为他接过一杯水的厨房。
那束洋桔梗就衬着一窗大雪，被妥帖地养在了窗台的花瓶里。
“我以为你要多睡会儿，还没做午餐。”
余思安的嗓音远远传来。闻钧朝客厅的方向望去，对方正抱着电脑窝在昨夜看电影的位置上。
“没事。”
闻钧不是小孩子了，自认为不需要过分关照。
他绕过岛台，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打算先这么垫垫肚子。
拉环‘嗒’一声被拉开，随之而来汽水短促的嘶嘶声。
余思安的脚步织在这些声音间，由远及近，末了停在了闻钧身边。
闻钧隐约嗅到一阵香气，带点冷调，或许是余思安身上洗发香波的味道。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移过去，见余思安套上围裙，纤细的脖颈稍垂，半敛眼帘，睫毛在脸颊上落出一片弧度优美的影子。
“奶油青酱意面可以吗？”
余思安没有看闻钧。虽是问句，话里却也没有给出更多的选择。
闻钧昨天在超市时就意外余思安总能猜中他的喜好，这会儿也只是点头，察觉到那点‘异样’再度复现在了脑海。
“我哥以前喜欢吃？”
闻钧试图为此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试探着发问，站在一旁帮忙整理食材，余光却小心翼翼打量着余思安。
“……嗯，我想你们的口味应该差不多。”
余思安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低着头，分外认真地专注在准备午餐上。
他不去看闻钧，心跳却失序，藏在胸腔与那件围裙之后，无措地一声接一声发出异响。
“吃完饭要不要去外面走走？”余思安刻意转移了话题。
闻钧望了眼窗外，大雪仍旧不见要停，浓云阴沉沉覆满天际，实在不像是适合散步的天气。
“过几天吧，雪太大了。”
闻钧说完，再度看回余思安。
室内暖调的灯光照在对方柔软的发丝上，晕出一小圈澄黄，是很温和的色泽。
可不知怎么，闻钧却从余思安的神色间捕捉到了失落，好像此前的所有对话，实际上都是为了引出那最后一句。
“你要出门？”闻钧回问。
余思安一怔，迟滞地回答：“……我想你之前来过，会不会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这话倒是奇怪，闻钧不过三年前来过一次，对机场的印象或许都比新岛其他地方要深。
“没什么特别想去的。”闻钧停顿少顷，不想拂了余思安的面子，又继续，“不过我对附近不太熟，你有空了带我去逛逛？”
面在两人说话间煮软了，余思安大概没想到闻钧会主动邀请，因此站在锅边愣了会儿神。
闻钧接过勺子，替对方把面捞了出来。
两人短暂靠近，又随闻钧的动作隔出合适的距离。
有那么一瞬间，余思安像是被灯影晃了眼，看见身边的青年轻抿着唇瓣，似笑非笑，温柔得像那道始终不愿从记忆中淡去的影子。
“下周吧。”余思安小声应许，“下周就圣诞了，雪停之后我们可以慢慢逛。”
余思安不自觉地用上‘我们’，把他和闻钧装进同一个词汇里。
他有一点。
或许也不止一点的私心。
如果可以，余思安不想再一个人度过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