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柠檬树

新岛入夜早。

两人吃完饭,余思安处理了会儿邮件,再一抬头,窗外就快天黑了。

闻钧没什么重要的事,整完剩下的行李,有些无聊地独自布置起那些圣诞装饰。

前天来得晚,昨夜又下大雪。

闻钧此时才注意到院子里有一株不曾落叶的树。

他拆了串彩灯拿出去,从墙边的工具房里搬来梯子,一切似乎都显得理所当然,好像他实际已经在这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闻钧站在树下,时不时便有积雪从枝叶间坠落,掉在肩头发梢,因为过低的室温而无法迅速融化。

余思安回完导师的邮件,合上电脑,打算去给闻钧搭把手。

落雪堆积在庭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吱呀吱呀’的细响。

闻钧踩在梯子上,循声回眸。白蒙蒙的冬日为他平添几分冷然,偏生目光却温和,带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一错不错地让视线与余思安相汇。

“忙完了?”

“嗯,要帮你吗?”

“帮我拿一下那个。”闻钧指了指剩下的灯带。

余思安将它们递上去,尚且温热的指尖与闻钧发凉的食指相触,一时倒像错觉,甚至来不及在分开前悸动心乱。

“谢谢。”

闻钧的礼貌重新为两人划出界线,余思安眼底的希冀来不及收回便被浇灭,出神似的仰着头,久久没能将目光从闻钧身上挪开。

缠完灯带,闻钧背向余思安从梯子上下来。

“……你怎么找到梯子的?”

趁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余思安到底问了出来。

闻钧在落地后颇为疑惑地朝余思安看了一眼,接着望向墙角。

“不就放在那里吗?”

闻钧似乎意识不到,那间工具房对于初到此地的他来说该是一个隐蔽的存在,想当然地给出了答案。

余思安看闻钧的眼神自此变得愈发复杂。失落不像失落,说是怀念,又显得不那样纯粹。

“怎么了?”闻钧问道。

“没什么。”

余思安蹲下身,按下了点亮灯带的电源。

彩灯一瞬亮起,灿黄一片,萤火似的一簇连着一簇,暖融融将周围的雪花映成如豆的星点。

余思安突然想要许愿,双手合十,在这株没有任何传说的树下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树?”闻钧等到余思安睁开眼,好奇地问了一句。

“柠檬树。”

对于这个答案,闻钧显得有些意外。

“会开花吗?”

“开过。但是只有几朵,也结不出果子。”

外面实在太冷,说话间,呵出口的雾气就在两人眼前一阵阵地弥散。

余思安怕闻钧感冒,隔着衣袖捉住对方,将他带回温暖的室内。

闻钧也不排斥,任由余思安牵着,亦步亦趋往客厅走。

余思安出去前没有摘眼镜,刚一进门,骤然回升的室温便在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视线模糊,听觉却在过近距离下变得格外敏锐。

余思安看着白茫茫的世界,忽而听见闻钧又问:“为什么不种点别的?”

柠檬树显然不适合在新岛这样寒冷的地域生长,可它偏偏出现在了这里,甚至还收下了余思安的愿望。

闻钧说罢,略微低头,抬手捏住了余思安的镜架。

他一寸一寸将余思安从迷雾下解救出来,让自己的面孔映入那对眼眸。

余思安为这突然无比清晰的轮廓一瞬失神,几乎下意识地回答:“我们那时候去了那不勒斯,你还记得吗?”

闻钧冷了脸。

余思安把他当成了哥哥。

“余思安。”

闻钧不太高兴地提醒,一字一顿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然而这三个字尚未完全脱口,那股莫名的异样感就又一次压在了闻钧心里。

闻钧说不出地感到别扭,似乎他对余思安应当另有称呼,而不是这样直呼姓名。

可在来到新岛之前,闻钧和余思安几乎就没有过交集。

即便有,对于哥哥的爱人,闻钧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怎样指代对方。

哥哥?嫂子?

好像都不是。

谜题得不到解答,闻钧愈发拧紧了眉心。

“……抱歉。”余思安游离的神思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呓语,含糊地吞了音,甚至看向闻钧的眼神都多了几分茫然。

闻钧没道理,更没办法去指责余思安。

对爱人的深情与眷念从来就不能被归咎为错误,何况余思安是想着闻钧的哥哥说出了那句话。

想到这里,闻钧略微缓和了神情,将那副眼镜递回到余思安手中,礼貌地退后了半步。

“然后呢?”闻钧试图让话题延续下去。

“什么?”

“去了那不勒斯,然后呢?”

屋外璀璨的树影,连同屋内两人的影子一同映上玻璃。

闻钧问这些时,窗上的倒影就好像两人在雪中讲一个童话故事。

光影明灭,雪花阵阵吹拂,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玻璃窗外。

余思安的语调轻缓,难得地直面闻钧,看着对方的眼睛,向他讲述自己与爱人的过往。

“然后,那里有很多柠檬树。”

“我就和……和你哥说,以后我们也在院子里种一棵吧。”

也许是因为替那株柠檬树缠了彩灯,又或许是因为余思安在最后的一番话。

闻钧莫名在梦中来到了南意,那个余思安口中被海风与柠檬树点缀得青黄的盛夏。

梦里有地中海灼热的阳光,潮声轻淼,一切都真实得仿佛闻钧亲身经历。

闻钧梦见余思安。对方穿着件亚麻的衬衣,捧一杯柠檬冰淇淋走在他身旁。

热夏午后,沿岸的建筑好像即将融化的奶油,缤纷映着阳光,热意都变成某种浪漫。

余思安的冰淇淋化了,淌过指尖,流经手背。

闻钧沾了一点,恶劣地抹到对方唇间,余思安没有抗拒,而是自始至终好认真的注视着他。

那个酸甜的,柠檬冰淇淋口味的吻来得顺其自然。

闻钧略一低头,余思安便主动献上了亲吻。

柔软的唇瓣,湿热的舌尖,交缠中闻钧眨眨眼,感受到睫毛相触时微乎其微的重量。

梦境少有逻辑,一吻终了,身边的小巷便换成了一座柠檬园。

夏日的青绿缀以明亮的黄,院墙下还有一株老树,细雪似的开满一树小花,远远就能嗅见它带点苦涩的香气。

“我们以后也在院子里种一棵吧。”

梦里的余思安站在树下,对闻钧说出了那句曾经对他的哥哥说过的话。

现实与梦境的强烈对抗让闻钧一瞬惊醒。

唇间依稀残存梦中的触感,不依不饶地让他回忆起烈日下黏着而缱绻的吻。

心跳太快,闻钧一时茫然失措。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余思安是哥哥的爱人。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闻钧甚至会成为婚礼的伴郎。

脑海中散不去余思安涟涟的眼波,掌心里似乎仍留有对方的体温。

闻钧忘不掉梦中的吻。

青涩的,甜蜜的,柔软且潮湿的,柠檬冰淇淋口味的吻。

“……我在干什么。”

闻钧不能再想余思安了,一想到对方,随之而来的便是燥热与莫名的晕眩。

他想自己大概还没睡醒,闭上眼,迫使自己再度进入睡眠。

可纷繁思绪一再阻止闻钧冷静,不断让梦里的场景在脑海中重映,直到闻钧忍无可忍地下床,走进浴室,让水流冲淡自己恶劣的妄想。

第二天是周一,余思安一早便去了实验室。

闻钧离开卧室,见餐桌上还留着烤好的华夫饼,一旁是果酱、煎蛋与培根。

[今天天气不错。出门的话注意保暖,小心地上结冰。]

余思安留了张便签,就贴在闻钧常坐的位置。

闻钧拉开椅子,顺手将便签纸撕下来。

LS独家更新整理

简单的两行字不知怎么变得格外难解,许久闻钧才将它放下,坐在桌边懊恼地再度回想起昨夜的梦。

这周结束就是圣诞假期,想到自己要与余思安度过一整个月,闻钧便下意识地感到焦虑。

他后知后觉这样的焦虑并非因为与对方的生疏,而是某种更为难解的情绪。

闻钧在脸红。甚至心跳剧烈,悸动不已。

然而引发这一切的并非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而是余思安。

那是哥哥的恋人,闻钧对他脸红都不应该,何况此刻不断在脑海中重映的梦境。

闻钧不自觉地抚上唇瓣,木讷而青涩地用指腹抵住下唇。

本能在怂恿他重现梦中的吻,那个真实到就像是曾经经历,而非由想象虚构的与余思安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