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无预兆归来
2014年,南方沿海小城的雨季,是湿润的回甘。雨缠缠绵绵下了好多天,也不见半点停的意味。
门虚掩着没上闩,透不进多少光线,倒是春寒裹着雨汽涌进来。
屋檐下淅沥沥淌水,沈老太太没法儿,只好使唤沈译枝把她心爱的摇椅搬进屋子里边。嫌干坐着没意思,她还戴副老花镜,摊本书,准备在这个午后陶冶一下情操。
安顿好老太太的宝贝摇椅,沈译枝直起身子,抻了两下胳膊。骨头都被水汽渗得发酸。
身后,乔英英的催促没轻没重,捎着自豪传过来:“沈译枝你快来!我成功了!”
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她就抱着手机和沈译枝家的遥控器不放,这会儿戳两下屏幕,那会儿皱着眉按两下按键。捣鼓半天,总算是成功把一档综艺节目投屏到了他们家的老式电视机上。
就是画面卡成PPT了。
沈译枝盯着眼前闪彩条的屏幕:我感觉这个电视会炸。
乔英英:不会的不会的你别怕。
说完,还拍两下身旁空着的沙发位,示意沈译枝坐下跟她一起看。她倒是真的专注,两条腿盘起来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那PPT。
电视机时不时从后壳里喷出来两声,有气无力,演员的台词都震成电音了。
沈译枝沉默一会儿,说:你看这个不如去听老黄讲课。
乔英英白他一眼:这有可比性吗?
好吧。人在缺少娱乐的时候是会很极端的。但沈译枝想不通为什么乔英英明明可以在手机里看这档综艺,却非得执着于把它投到电视上。
屋子里静默下来,剩那苍老机器颤巍巍的电流声,不时夹几句断续的人音。
“你再看下去它可能真的要断气了。”沈译枝抱臂,倚上沙发背。
乔英英被电视屏幕钉住的目光馈赠给了沈译枝一瞬,顺便慷慨地附赠一拳。
“手机上挤得慌啊,啥也看不着。”袭击完,乔英英认真地拍两下沈译枝的大腿以示安抚,解释的语调诚恳。
沈译枝短促地笑一气:“其实你这么看也没好到哪去。”
“差别可大了。”说完这句,乔英英就不屑跟他争辩,转过头去把他当透明人。
沈老太太抬起眼睛看俩孩子一眼。许是这个季节难免春困,又下着雨,浇得两人浑身泛一股懒劲。
——叩、叩。
敲门声突兀刺破雨幕。动作很轻,听着迟疑,要不是这会儿屋里没人说话,可能还真会融进环境音里,无人察觉。
三道目光前后汇向虚掩的大门。
“谁啊?”沈老太太抬手推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困惑道。
这个时候谁会来?
门外那人没吭声,只是又犹疑地敲了两下门。
叩、叩。
沈老太太蹙眉:“是不是隔壁于家小子又来恶作剧?”转头吩咐沈译枝,“你去开门看看。”
沈译枝懒懒应一下,拖着步子去开门。伸手按住门闩,扯一下,门敞开。雨斜着打进来,轰轰烈烈,很不讲情面。
睁开下意识眯缝的眼睛,雨幕里撞进一个身影,直挺挺站在门槛后边。
“嗯?”他下意识滑出一声短促、带了疑惑的鼻音。
那人立在门后,比他矮一截,左手边并排站一个鼓囊囊的行李箱。白衣黑裤,套一件很薄的米色外衣,搭扣规整地一颗颗扣好。右手捏一把伞,还在往下滴水。
鼻尖冻得泛红,几捋刘海湿湿贴在额前。见有人来开门,他抬起淡亮的瞳,与那人对视。
“哥哥,下午好。”
声音清脆,有些轻,和周身水汽融在了一块儿。
刚攒下来那点困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沈译枝指指自己:“我?”
“嗯。”那人点头。
喉咙里团一团困惑,在齿尖溜了几圈,沈译枝最终还是挑了最常用的那个俗套问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妈妈呢?”
虽然面前这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大,但也没有人规定这句话的使用对象只能是小朋友吧。
“她刚刚开车走了。”指指巷口,答。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奶奶。”想了会儿,又补一句,“还有哥哥。”
“是不是走错了?”沈译枝认定这孩子是找错地方了,决定勉为其难当一回热心肠的好人,“你哥哥叫什么名字?我帮你联系他。”
对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脆生生念出三个字:“沈译枝。”
他刚刚说什么?
以为沈译枝没听清,那人又复述一遍:“我哥哥叫沈译枝。”这回还加上了限定词。
见沈译枝愣在原地不动,沈老太太缓步踱过来:“干啥呢在那杵那么久……”
转头瞧见身前的人,她也呆了一下。半晌,开口确认:“小木?”
“嗯。是我。”沈择木仰起脑袋,雨丝化进他的嗓音里,“奶奶好。”
沈老太太着急忙慌把人拽进屋,去找干毛巾给他擦头发。沈译枝一头雾水地被使唤去帮忙拿行李。提着屋外的黑色箱子跨过门槛,进了屋又不知该往哪拎,干脆手一松,任它在沙发边上立着。
这阵仗把乔英英都看呆了。
浴室门没关,乒铃哐啷的动静夹老太太模糊的声音传出来。乔英英支起身子,在沙发上膝行几寸凑近沈译枝,挡脸,压声:“啥情况啊?”
沈译枝声音也跟着轻:“我怎么知道。”
“刚刚进来那人是谁啊?”
还是重复,又学她,加了语气词:“我怎么知道啊。”
沈择木说出那句“我哥哥叫沈译枝”的时候,他脑子里是空的。不知怎么回,只下意识去扫他的眉眼,鼻梁,唇角。
细看才发现,是像的。像他好多年没见的父母。
沈择木被奶奶拽着擦头发,好不容易擦干了从浴室里出来,又被乔英英拽着聊东聊西。
新朋友比节目有意思。老电视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PPT,观众却只剩沈译枝一个了。
“泽——木?三点水的泽吗?”
“不是,是提手旁。选择的择。”
两人占据沙发中央,脑袋凑一块儿,看沈择木在自己手心写字。
乔英英感叹:“哇塞,好高级的名字……”
择木。
他咀嚼那句轻飘飘的解释。
是‘良禽择木而栖’中间那两个字吧。
沈译枝没掺和进他们对话,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却在听,一心二用。
“我是乔英英!大小乔的乔,英语的英!”末了,她嘿嘿笑两声,“这个就不用写给你看了吧……”
他俩年龄相仿,投缘,聊得热火朝天,一点儿没有刚刚才认识的样子。
沈译枝挪了下腿,抬起,压在另一边膝盖上。
说实话,他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弟弟一点头绪都没有。
沈译枝两三岁左右就被送回家乡跟着奶奶生活了,父母身边的事,他一概不知。
最开始几年,爸妈还会偶尔回来看他。时间流去,次数递减,到了近几年,更是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了。
就是逢年过节,沈译枝也从没见过他们的人影。
这么多年,连爸妈的样子他都快忘全,更别提什么“弟弟”。
沈译枝的视线勾在花屏的电视。不过十分钟的节目,几页PPT磨磨蹭蹭放了快一个小时。
关了得了。
倾身去抓遥控器,手却被乔英英按住。
她警觉:“你想干什么?”
“关电视啊。你又不看。”他指尖继续去探遥控。
“谁说我不看了?这不看着呢吗?”
沈译枝无奈收手,靠回去,闷声:“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