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好吗?好吧

二楼有两间卧室。沈译枝一间,还有一间是之前沈敬先睡的,现在空出来了。隔了道走廊,两两相望。

沈老太太爱干净,平时没少打扫屋子,换床被单就能住人。她和人约了打牌,临走,交代窝在沙发里的沈译枝:把那房间倒腾倒腾,给你弟弟睡。

知道了——

沈译枝拉长调子回她。

从柜里抱出两床被子,在手里掂了掂,沈译枝侧目:“都是洗干净的。你喜欢哪床?”

“灰色的吧。”沈择木答。

“好嘞。”沈译枝把那团绣着牡丹花的大红布料塞回了柜子。

……其实,好像,一开始也没给他选择。

沈译枝把床单团在怀里,一手提箱子,示意沈择木跟他上楼。乔英英不乐意一个人待楼下,追在沈译枝身后要去抢行李箱,被他不动声色地躲开。

无视乔英英愤慨的神情,沈译枝手上用劲,把它再提起来点儿,从源头制止了滚轮碰到楼梯发出的哐哐闷响。

一床,一桌,一柜,一窗。简单陈设,清爽布局,一览无余。

沈择木挪到窗边往下望。对面几米是斑驳青墙,朝右看去,雨雾朦胧,不见巷子尽头。无限延伸,又逼仄挤着。

矛盾与协和原来是可以共生的。

抖开床单,游离雨季之外的阳光揉杂木质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一针一线皆是载体。

听到动静,沈择木回了神,几步走近:“哥哥,我自己来吧。”

清冽,温润。短促一唤,带了气音在耳畔轻颤。

“没事。”沈译枝回他,“你先四处看看,当熟悉熟悉环境。”

其实拢共没多大的房子,一眼就能收尽。只不过奶奶交代的活儿,总没让客人来做的道理。

沈译枝瞥一眼乔英英。

不过她可不是客人。

“乔英英,过来搭把手。”

“好嘞!”

乔英英二话没讲,一点不含糊,利索地扯了床单另外两角,套上。

沈择木又开口:“要不我来……”

“哎呀沈木木你就听你哥的话好好歇着吧。”乔英英插嘴,“好不容易才来一次诶,怎么能让你干活呢?”

“不要乱给人家取外号。”把枕头往枕套里塞的间隙,沈译枝还有工夫教训两句。

“多好听啊!”乔英英不服气,转过去问沈择木:“沈木木你说,好不好听?”

沈择木很配合:“嗯,好听。”

眸子微眯,笑涡浅浅。

沈择木带来的行李不算多,三个人手脚也利索,没多久就拾掇停当。

五点,倒是难得的没下雨,天色亮澄澄,外边的太阳晒得人发慌。

好像沈择木一来,就放晴。

“这屋窗帘坏了一直没装新的,白天可能有点晒。你要是住不习惯的话跟我说,我跟你换间。”

沈译枝对沈择木说话时,嗓音是温的。湿润的气候,把他蒸得人如其名——像窗户外边那一截生了嫩叶的枝。

沈择木心说自己倒也没有那么金贵,但还是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收拾完东西坐下歇着。指尖探到床板,硬的,被单也薄。木板粗糙的质感透出来。

不算舒适,但并不讨厌。

床单上浸着阳光的味道。

乔英英神秘兮兮说准备了惊喜大礼,先行一步。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雪糕。多的放冰箱,留出三支,一人一支,各得其所。

雨后日头正盛。仨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天不遂人愿。这块儿就沈译枝坐的地方能被晒到,偏偏他是最怕热的那个。旁边俩人谈得投机,他倒是兴致缺缺,只默默地吃雪糕。

沈择木:“英英姐,你怎么弄了这么多雪糕过来啊?”

“哼哼哼~”乔英英骄傲极了。她伸一只手指出来,在沈择木跟前晃晃,“我家开小卖部的,雪糕随便吃。”

“要是王姨知道你每回来我家都吃一大堆冰的,咱俩都得挨批。”沈译枝焉焉儿地怼她。

“你咋这么扫兴呢!有本事你别吃!”乔英英不客气地回。

沈择木舔着雪糕,抽空悄悄看了他的哥哥一眼。

沈译枝的头发好像比他的还要长些,堪堪遮了后脖颈。这会儿把雪糕咬在唇间,阳光映出他脸上一层薄汗。眼睛半眯不眯,表情跟初见时如出一辙,没睡醒的样子。

看样子是被晒得倦了。

“哥哥,换个位置吧。”沈择木往他那边挪几挪。

“嗯?”

沈译枝迟钝地掀起眼皮,浅色的瞳孔都浮一层光:“为什么?”

沈择木:“我冷。晒晒太阳。”

沈译枝:“哦。”

没闲心考虑为什么这么晒的天他会觉得热。沈译枝起身挪位,钻进阴凉里。

还没缓口气呢,就感觉身边有个更阴冷的东西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乔英英:“……”

“你过去你过去我要和沈木木坐。”她扒拉扒拉沈译枝,霸占了他和沈择木中间本就不富裕的空位。

沈译枝觉得乔英英有时候挺烦的就。

坐到沈择木旁边,乔英英又是另一副样子,笑得眼睛都弯成月牙。

“沈木木,你为什么要叫我英英姐啊?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我诶!”

“你是哥哥的朋友,年纪比我大,所以就这么叫。”沈择木很认真地答。

“不对呀,你不就比他小一岁嘛。”乔英英托着下巴瞧他,“你多大?”

“十五,念初三。”

“那咱们是同龄人啊!我也十五,嘿嘿。”

她习惯性地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样子看上去有点儿遗憾。

“要是你也在这边读书就好了。那咱们三个就可以在一个班,每天都一起玩。”

“嗯?”沈择木咬着雪糕棍,声音有些含糊,“你们同班吗?”

“对啊!你哥就坐我前桌,我天天上课戳他后背让他跟我聊天……”

“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值得骄傲啦。别学她。”

沈译枝知道沈择木有疑问。对上目光,解释:“我晚念一年书。”

咽下最后一口沁凉,乔英英岔开两条腿,开始没道理地畅想:

“要是沈木木你也在这边上学的话,咱们三个就每天早上一起去学校,晚上吃完饭再一起写作业。啊,还有江江和于殷他们,他们肯定也乐意和你一块儿玩……”

姑娘的嘴歇不下来,噼里啪啦连珠炮儿似的说了好多,听得沈择木有些出神。

他对城里的日子并没有什么留恋。往返于学校和公寓的两点一线,只停留在班级里的泛泛之交。十余年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说的,好像也不错。

沈择木想起刘姻走之前问他:小木啊,爸爸妈妈太忙,没空照顾你,你就留在这边读书,怎么样?

那时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心说:原来从前那种生活模式,算照顾吗?

空公寓,外卖袋,出门进门时玄关整齐摆放的拖鞋。

刘姻又问,好吗?

好吗。

讲及好笑的地方,乔英英生动比划两下,又低下去捂着肚子直笑。沈译枝懒懒地听,故意抑着嘴角,却抑不住透出的笑意。

鎏金融在身侧,好像能触摸到,恍惚。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