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该有个他

四五点的云浓郁,黏黏糊糊地和晚霞搅和在一块儿,难舍难分。

脚步轻快,穿过窄巷,抬眸,扬唇,与路遇的邻人挥手。

邻居大娘抱了个铁盆站在门口,笑问:“英英,又去找小枝玩啊?”

乔英英报之灿烂的笑容:“对呀林姨!”

她这阵子总爱往桐花街跑,倒不是因为沈译枝——而是因为沈择木。

沈择木是从城里来的,普通话说得标准,还带点儿上翘的尾音,很是讨喜。他性格不闷,但也不吵,爱笑。嘴角一弯,颊边就浮两个浅浅的涡。

总之,特有意思一人。

沈老太太还没回家。大概又是在路上遇到哪个老姐妹,被热茶和家常绊住了脚。

不过大人不在,他们不必拘着,倒也乐得自由。

沈译枝和沈择木各占了沙发一处,低头玩会莫名其妙扣掉话费的小游戏。乔英英坐不住,跑去屋外眺一眼红灿灿的天,再进屋时喜跃上眉梢。

她心情很好地哼两句调调,朝沈择木眨眼:“看来晚上是不会下雨啦。”接着很嘚瑟地往沙发上一倒,说话声儿都震两震:“嘿嘿,就连老天爷也高兴你回来,一点没辜负我的计划。”

沈译枝头也没抬,替她解释:“今天晚上广场那边唱戏,乔英英说想带你去看。”

“唱戏?”

在城里生活十五年,还真没见过这种活动。

“是。”乔英英极力推销,“可有意思了。到时候广场上还有卖好多我们这边的特色小吃,你好不容易来一次,总得去看看吧!要是实在对戏不感兴趣,只去吃点东西也不亏……”

“好啊。”

乔英英本以为沈择木和他哥一样,得费力劝半天才能把他拽出门,没想到他答应得很痛快。

乔英英张大了嘴:“这么好说话?”

又凑过去,手挡着,声儿放轻,给沈择木吹耳旁风:“还好你不像你哥。我跟你说哦,每次喊他出门跟要他命一样……”

刻意压低,但字正腔圆,清清楚楚传到沈译枝耳朵里。

沈译枝“啧”一声。

又说他坏话。

他撩起眼皮瞧俩小孩一眼,只觉得自己和他们之间已经隔着一道可悲的厚障壁……

“哥哥也要去吗?”

唰啦。

障壁还没搭一半呢,就被沈择木一句话无情敲碎,残片零零碎碎碰了沈译枝一脸灰。

他不由得感叹:自己努力维持的成熟稳重人设简直就是豆腐渣工程。

哎。

“我去。”

“骂谁呢?”

“乔英英你找茬啊。”沈译枝抬起一条腿,搭在另一边曲着的膝盖上,“我说,我、要、去。”

乔英英平时嚣张跋扈、咋咋呼呼的,但一碰上她妈就怂。

上一秒还在嚷嚷自己无论如何也要留在沈译枝家吃晚饭,下一秒就灰溜溜地被她妈撵了一顿。

王姨赔着笑跟沈译枝客套:“不好意思啊译枝,英英又给你添麻烦了。”

沈译枝摆手:“哪有的事。”

“添了麻烦”的乔英英不服,缩在她妈妈身后,朝沈译枝做鬼脸。好巧不巧,这副样子被她妈瞧见了。

“还闹!”王姨凶巴巴地弹一下乔英英的脑门,“到饭点了不回家,还得我来揪你?”

“妈妈妈,我错了……”

“赶紧给我站好!叫你瞎跑!”王姨小声呵斥两句,接着转头,笑容可掬地朝沈译枝道:“那我先带她回去了……”

没说完呢,余光碰巧滑过沈译枝后边站着的那个身影。

她的话头顿了一下。

那孩子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和沈译枝像,又不像。

即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中年妇女,也难免败给小小的好奇心。

“译枝啊,你后面这位是……”

沈译枝答得自然:“这是我弟弟。”

“噢噢,原来你还有弟弟啊……”

王姨张了张嘴,还想问些什么。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乔英英一把揪住了衣角往外拽。

“妈——快回家啦——我饿了——”

王姨虽然嘴上尖利,但说到底还是疼女儿,拿乔英英一点儿办法没有。骂一句“馋不死你”,就缓了神色,挂着笑和沈译枝他们告别。

巷子窄,走出挺远,还有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你是不是又偷冰柜里的雪糕了?”

“我没有!”

沈译枝和沈择木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们越走越远,直到两个人变成视线里黑色的小点。

沈老太太带孩子一向随性,在外边和人聊高兴了,不回家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好在沈译枝年纪大些,也会下厨,饿不着自己。

但沈择木不知道这些事儿。他咳一声。轻轻的,却刚好能落在哥哥耳朵里。

听到动静,沈译枝侧过脑袋:“着凉了?”

伸手去探沈择木的额头。

沈择木没有躲。碎发被撩起,手背轻轻贴在他额前,暖的。

“没发烧啊。”

不知怎么的,“我饿了”这句本来再普通不过的话,竟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声音在沈择木唇齿间濡一圈,又被他咕噜一下随着唾液咽回去。

胃不争气地哀鸣两声。沈译枝猜着是怎么回事了。

他看着弟弟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别别扭扭的,到底是随谁啊……

头顶上开一盏暖光灯,暗暗地倾下来,倒也能把屋里点亮。沈译枝眸子眨两下,暖光揉进笑里,问:“饿了?”

“……嗯。”沈择木垂下眼帘,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

他乖乖地站在后边,低着脑袋,眼神空空,不知在想些什么。柔光一点点缀在他鼻尖,和他一道出神。

沈译枝心里蹦出来一个念头。

沈择木好像一个发条玩偶。精力充沛的时候,总是笑着,一点儿不腼腆;肚子饿了,发条旋尽了,就安静下来,莫名显得有点儿呆。

“去坐着等吧。”

沈译枝想作范儿撸两把袖子,抬了手,才尴尬地发现自己穿的是短袖。

他清清嗓子掩盖窘迫:“……咳。奶奶应该是不回来吃了。我去下两碗面。”

“好。”

沈择木也不敢笑,就点头,发梢晃荡两下。

虽然还不知道这哥哥到底是不是那样的人……但他真怕自己一笑,沈译枝就会在面里下点什么毒死他。

……还是以防万一。

沈译枝叫沈择木去客厅坐着等,沈择木摇头,不愿意,挪过来站在灶台旁,看他哥哥煮面。

沈译枝也不嫌他碍事,一手扶碗,一手握筷子搅鸡蛋液。过了会儿,他低垂着眸子拣面,看沈择木闲着也是闲着,就顺口喊他去帮自己洗菜。

自然得仿佛这幅画面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油烟机呼呼地吵,把两人间有些凝滞的气氛也吹化了,化成锅里热腾腾的蒸汽。

水很凉。沈择木把手浸进去,凉意漫过指节。他搓着盆里绿油油的菜,一下一下,洗得认真。

对于生活,沈择木很少有什么具体的指望。

此前对于“家”的概念,只有一间堆满外卖袋子的公寓,和一对偶尔出现的,他要喊作“爸妈”的男女。

他的性子不张扬,但算得上外向,和谁都能处得来。不爱吵闹,也没什么脾气。

对他来说去哪儿其实都一样。

不抗拒什么,也不期待什么,是这个“家”塑给他的性格。

把青菜从盆里捞出来的间隙,沈择木听到鸡蛋下锅时冒出的“滋滋”炸响,和着热油的声儿溅到他的心尖上,酥酥的、麻麻的。

烟火气把他拽回来了。

侧过目光,沈译枝正夹着锅里的炸蛋给它翻面。沈择木一时出了神,心中竟忽的生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

他的“家”里,应该有哥哥才对。

香味浓郁,灌了满厨房。洗完菜,沈择木又挪过去看沈译枝身前汩汩冒泡的锅。

沈译枝忙着搅散挂面,没工夫留意他。于是他慢慢撩起眼皮,透过缭绕的热气,悄悄观察。

沈译枝的头发确实比一般男生要长。大概是嫌碍事,原先盖住脖颈的碎发这会儿被他用皮筋束成了一捋,翘在脑后,像小鱼的一尾。

“有什么忌口吗?”

听到声音,沈择木回神,摇头。

“葱?”

“可以。”

“辣酱呢?”

“可以。”

沈译枝试探:“那……香菜?”

沈择木还是答:“都可以。”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挑啊。”沈译枝拧灭灶台,握着锅把儿往碗里倒面汤,“但可惜,我们家既没有葱,也没有辣酱,更没有香菜。”

沈择木:“……”

那问他的意义何在。

端着两碗面走出厨房的时候,沈择木正坐在桌子后边往外望。天已经黑透了。

“吃吧。”

冒着热气的汤面被推到他面前。碗顶盖得满满当当,翠盈盈的菜从焦黄的炸蛋下探出点儿色来,好看得诱人。

面条外边裹满浓香的汤汁,炸蛋也被汤热乎乎地拥透了,很合沈择木的胃口。热汤和着面条下肚,舒服得好像身子也被蒸暖、蒸透。

碗很快就见了底。吃饱,沈择木站起身,主动去收碗筷。

“洗洁精和海绵就在水槽旁边。”沈译枝也不跟他客气,“洗完直接晾碗架上就成。”

“好。”

厨房里水声哗哗,响了个彻底。沈译枝有些无聊,就胳膊肘撑餐桌,托着下巴发呆。

他望着沈择木的方向放空,视线里模模糊糊映出他的轮廓。

沈择木低着头洗碗的时候,姿势是端正的,站在那儿,笔直。细密的泡沫糊了满手,他站了会儿,抬手吹一口气。沫子浮开,现出底下白嫩的皮肉。

垂下眼帘,微凉的水流淌过指尖,捎走漫溢的泡沫。沈择木对视线敏感,知道沈译枝在看他。心里边也糊了一层肥皂泡似的,迷朦,忐忑。

沈译枝盯着面前那人,半天没吭声。

他在冥思苦想该如何称呼对方——

直接叫沈择木?不行,太生分了。

叫择木?有点怪怪的。

但总不能跟着乔英英,喊他沈木木吧……

想来想去,好像怎么喊都奇怪。最后,沈译枝干脆学沈老太太的叫法:

“小木。”

利落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滑出来,亲昵,没什么违和感。

“嗯?”沈择木刚好把最后一个碗放上架子,胳膊还向上抻着就回过头看他,“怎么了哥哥?”眼瞳细碎闪了几下,好像是有意外的。

“没什么。”沈译枝笑笑。

想叫叫你,看你是什么反应。

小木——(那种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