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本书名称: 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

本书作者: 文成三百斤

本书简介: 【正 | 文 | 完 | 番外随榜更】

蓬莱宗师妹青蘅平生最讨厌小师兄洛子晚。

宗门里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个表面上清冽如雪、光风霁月、皎皎如玉的天之骄子,背地里是个笑里藏刀、恬不知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白切黑。

也是处处和她针锋相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战的死对头和宿敌。

青蘅恨恨发誓有朝一日必定干掉这个宿敌。

直到那一日下山历练时,他们双双身中情蛊,被迫进行深入交流,不然就会一起死掉。

一开始只是亲。

再后来...就什么都做了。

这对宿敌白天针锋相对,夜里也针锋相对,一边打来滚去,一边难解难分。

后来情蛊终于解了。

解开情蛊那天,青蘅对洛子晚用完了就扔,拍拍手甩开他转身便走。

...然而没走成。

那可恨的情蛊余毒最后一次发作,青蘅不得不停在半路上压制残留的蛊毒。

这时忽然在黑暗之中,从背后贴近的少年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死死锁进怀里。

微凉的唇抵在她的耳侧,清冽如雪的气息蛊惑般凑近,他轻喃:

“师妹,说你想要我。”

“…我就是你的。”

乖张师妹x坏种师兄

宿敌变情人梗,和死对头在一起了梗,男女主两个都是白切黑,八百个心眼子互相坑害的那种

师苏黎穿进了一本修仙小说里。

不过在这个狗血横飞、刀剑乱舞、龙傲天遍地走的世界里,她只是山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修士。

师苏黎平时的爱好是捡东西。

破烂、石头、杂货,她什么都捡。路过遇见脏兮兮的小猫小狗,都要捡回家,养好伤再送走。

直到有一天她下山,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鬼。

...行吧。也不是不可以养。

捡到的鬼是个漂亮少年模样,平时表现得很乖,就是有时候很麻烦——

走着走着,就会粘到她身上。

害羞的时候很容易砰一下炸开。

不高兴的时候要亲才可以。

亲有时候都不够,还要做得更多一点...

不过就算这么麻烦,师苏黎还是十分耐心地照顾着他。

直到有一天,终于把少年的伤养好了,师苏黎准备把他送走。

结果才走出门,背后的少年忽然化身可怕的恶鬼,庞大的黑色雾气如触手把她缠起来。

病态痴恋的恶鬼少年亲昵地抵在她的耳边喃喃:

“阿黎,不可以离开我。”

“一步都不可以哦。”

天然呆钝感力甜妹x病娇恶鬼少年

书签

蓬莱(一) “师妹,早啊。”

厚重的铜钟声倏地响起。

成群的飞鸟从山中惊起,“哗啦啦”地冲上天空。

随着这一道钟声响起,蓬莱宗三十三阁同时荡起回应的钟声。这是每日晨课的钟声,意味着一日修行的开始。

一圈圈“当啷”的晨钟声在群山之间盘旋不散,无数机关阵法如精密的机括渐次打开,穿各式弟子服的仙门弟子鱼贯而出,结队前往授课的学堂武场。

青蘅提着剑,迎着一抹初亮起的日光,拨开颊边的一缕乱发。

风把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吹得飞起,她手中的剑刃反射着凛冽的光,脚下纵横开来的剑痕朝四面八方而去。

她所站的位置是蓬莱诸岛最中心的太一阁,阁门口布着六十四卦图与七十二星阵。

数不清的灵力丝线与天上茫茫无边的星辰遥相呼应,操纵着一千零八十八把无主的名剑,形成一个庞大而昼夜运转不休的阵法,被称作太一阁天机阵。

通过这座阵法可以测算天空中那颗青色岁星的轨迹,蓬莱三方山诸岛的纪年计时都以此为基准。

每当岁星从中州之域升起、昭示着一日之晨的伊始,天机阵上方会轰然响起铜钟的鸣响。三十三阁的守岁弟子则在这一道钟鸣声后击响钟楼上的铜钟,宣告辰时早课的到来。

而早在第一道钟声从天机阵上方响起之前,青蘅就已经站在这里了。

这是她第四次闯天机阵。

出生于中州钟鸣鼎食之家,身为负雪楼青氏三代最强家主的曾孙女,又是个天生灵力、七岁筑基的天之骄子,青蘅原本完全可以选择毫不费力地修炼,在府里锦衣玉食地长大,轻轻松松地过花团锦簇、乘车马衣轻裘的快意日子。

可是青蘅不愿意。

她只要最好的。

听闻蓬莱三方山诸岛有天下第一的剑宗、世间罕有的典籍卷宗、最强的师门与最出色的弟子,小小的青蘅在十一岁那年于府上听风堂前朝曾祖父长拜三次,求拜入蓬莱宗修仙问道。

她不要风花雪月,只要天下第一。

旧日过往的回忆像古老发黄的纸页哗哗翻过,其中一页画着坐在堂上的曾祖父沉声问她:“蘅儿,修行一途坎坷多舛,你当真愿意?”

那一日是人间立春,燕子跃上屋梁,冰棱融化成水,于廊下滴滴答答,不绝如缕。斜落一地的霞光里,十一岁的青蘅双手交合于额前,长身而拜,穿堂而过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答道:“青蘅愿意。”

于是次年春时有蓬莱仙人御剑而来,过苍琅山、渡云水泽,于负雪楼听风堂前垂首轻叩她头顶,收了年幼的青氏幺女为弟子。

那一年春末,年纪尚幼的青蘅跟随师父乘长风、踏云浪,穿行过鲜花锦簇的人间十二城,远渡浩浩汤汤的云水之泽,踏上蓬莱三方山诸岛的三千长阶,抵达行弟子拜师礼的太一阁天机阵前。

她跪在太一阁的正中央,在诸天星辰神佛的见证下,三拜三叩首,成为了蓬莱宗的正式弟子。

如今的青蘅已经是蓬莱宗最负盛名的弟子,问剑阁掌门的亲传小徒弟,入学时还是筑基,短短数年间一路突破金丹,距离元婴境界只差临门一脚。

再来到太一阁天机阵前,握着手里的剑,与前方一千零八十八道剑气对视时,青蘅仍有一种恍然如梦之感。

那个当年跪在阶前拜师的小女孩,终于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

蓬莱仙宗坐落于云水之泽最东边的海上,所处蓬莱、方丈、瀛洲三洲岛与一连串大大小小的岛屿被并称为蓬莱三方山诸岛,与人间十二城和昆仑白玉台遥遥对望,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化外之地。

宗门内设有三十三阁,各司其职,各有弟子数百名,大部分都是外门弟子,只有闯阵成功进入太一阁进修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内阁弟子。

人人艳羡的蓬莱内阁弟子,不过寥寥十数人而已。

如果这次闯阵成功,青蘅不仅将成为三十三阁此时年纪最小的内阁弟子,还将突破蓬莱宗三百年来的闯阵记录。

上一个突破记录的人,还是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她的同门小师兄洛子晚。

而青蘅最想要的看见的,就是待她闯过天机阵、成为内阁弟子、狠狠把洛子晚踩在脚下时,他会是什么表情。

哪怕是为了见到洛子晚那副神情,她也必定要赶在生辰宴之前闯阵。

第一次闯阵时,青蘅直接被一千零八十八道剑气聚合而成的浩荡剑气撞得横飞了出去。

擦掉脸上的血,第二次闯阵时,她以身为剑足足抵挡了数千道剑气,却在踏入七十二星阵的那一刻功亏一篑。

不甘心不放弃地在算星阁学了两个月星算和九天八卦图,背下了黄道十二宫和诸天星辰的运行轨迹,第三次闯阵时,她避开了以星辰之力形成的灵力丝线牵扯的每一道剑气,却在即将推门的那一刹那被突袭的剑气横扫了出去。

此刻是她第四次闯阵。

足足起了一个大早,赶在晨钟响起之前抵达太一阁,计算着岁星运行的轨迹,找到了最好的闯阵时机,青蘅这一次做了充分的准备。

风卷起她飞扬的发辫与扎在辫子上的绸带,反射着日光的剑刃照着她那张美得近乎锐利的脸。站在阵前的少女微微垂首,深呼吸,闭上眼,专注地去感受灵力来去的气息。

灵力涌动的那一刹,她动了。

踏入天机阵的那个瞬间,一千零八十八道剑气在同一时刻发出,密集得犹如无数箭矢狂风暴雨般袭来。站在无

数道剑气中的少女以身为剑,在剑气袭来的那一刹那足尖点地跃身而起,避开了第一道攻击。

紧接着,“叮叮当当”撞上来的剑气就像是飓风团那样跟着卷了上来。

而青蘅在半空之中折身。

一折。

起落的发辫如同甩开的一卷青色匹练,她在半空中自上而下挥出半弧形的一剑。

二折。

包含着近乎实质的剑意的一剑撞向数千道扑来的剑气。

三折。

两道剑气轰然对撞,炸开的气流四散开去。她在脚尖踩下的同时仰身,躲开最后一道来袭的剑气。

落地。

天机阵破。

阵法被突破的那一刻,所有扑来的剑气同时短暂地悬停在空中,片刻后,纷纷坠落。

仿佛一场夏夜的骤雨忽然而至,叮叮咚咚的响声不绝于耳。此刻的少女随手擦去飞溅在颊边的血,那一点殷红就像是指尖上的花开,衬得她如雪的肌肤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浓烈的殊色。

旋即,她头也不回,伸出手,推开门。

通往太一阁的门在她面前徐徐洞开。

出乎意料的是,专属于内阁弟子的神秘的太一阁内,一切布置都简简单单。

简单得令人有些意外。

推门进去是一间僻静的小院,以最简单的松木和泥砖搭成,歪歪斜斜地支起来。院内摆了几张木凳与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个小小的白瓷壶,里面是喝了一半的温酒。

院子最中央种植一株白梨木。此时是早春时节,树枝上还堆着雪,天气微寒,一阵风卷过,半开的梨花纷纷地坠落,像是一树纷乱的雪。

树上隐隐约约倚坐着个浅淡的人影。

风卷着花瓣吹来的同时,青蘅忽地抬手,一抹剑光飞掠而去,直冲进树上,“叮”地一响。

“出来。”她冷冷地说。

话音未落,“嗒”一声,那道人影从树上一跃而下。

从树上轻轻巧巧跳下来的少年穿一件绣金线云纹的白色弟子服,落地时纷飞的衣袂间溅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雪。

他高高束起的黑发与乌金缎发带被风吹起,发带尾端如同两只雪地上黑色的蝴蝶停落。

袭来的剑光被他翻腕抓在掌心,下一刻又一道足以致命的剑气抵住他的喉咙。

他微微偏开头,避开那道剑气,提剑的少女已经袭身到他面前,手里的剑锋堪堪擦过他的颈侧,楔入背后的白梨木中半寸。

“铮——”杀机毕现又悄然隐没。

两人间的距离保持在一剑之隔。

对峙之中,青蘅没说话,对方也不说话。他不甚在意地同刺向他的致命剑刃错开毫厘,侧开脸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睫,注意到溅在她颊边的血珠,眼神有一瞬惊讶。

抬起的指尖很轻地抹了一下,沾到一点她的血。

“哎,怎么受伤了呢。”他仿佛自言自语。

整个过程里青蘅都没动,手里握着的剑也纹丝不动,任凭对方一点点擦去她颊边的血痕。

明明是近乎亲昵的动作,仿佛恋人间的温柔怜惜,却透着隐约的威胁与嘲弄,双方都知道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对方直接下死手。

直到对面倏地握剑发力的刹那,少年微凉的指尖稍稍一顿。

而后,他抬眸,微笑:“师妹,早啊。”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带一下

师苏黎穿进了一本修仙小说里。

不过在这个狗血横飞、刀剑乱舞、龙傲天遍地走的世界里,她只是山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修士。

师苏黎平时的爱好是捡东西。

破烂、石头、杂货,她什么都捡。路过遇见脏兮兮的小猫小狗,都要捡回家,养好伤再送走。

直到有一天她下山,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鬼。

...行吧。也不是不可以养。

捡到的鬼是个漂亮少年模样,平时表现得很乖,就是有时候很麻烦——

走着走着,就会粘到她身上。

害羞的时候很容易砰一下炸开。

不高兴的时候要亲才可以。

亲有时候都不够,还要做得更多一点...

不过就算这么麻烦,师苏黎还是十分耐心地照顾着他。

直到有一天,终于把少年的伤养好了,师苏黎准备把他送走。

结果才走出门,背后的少年忽然化身可怕的恶鬼,庞大的黑色雾气如触手把她缠起来。

病态痴恋的恶鬼少年亲昵地抵在她的耳边喃喃:

“阿黎,不可以离开我。”

“一步都不可以哦。”

天然呆钝感力甜妹x病娇恶鬼少年

蓬莱(二) 叫师兄。

“……洛子晚。”

青蘅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风吹着雪涌动,衣袂猎猎翻卷,在她即将拔剑的那个瞬间,站在树下的少年反手握住她的剑柄,一寸寸将剑从她手中抽出。

旋即他手腕轻轻一翻,手指捏在剑柄末端,以剑身重重敲了一下青蘅的头顶。

他微歪头时显得十分无辜,道:“叫师兄。”

“师兄好。”尽管脑袋被敲得生疼,青蘅仍然保持着笑容灿烂,手指不动声色地抓回自己的剑柄。

剑刃被死死压在两人之间,双方同时运转灵力暗中较劲,试图翻转剑刃对准对方的命门。

“师妹乖。”面前的少年笑眯眯地应,另一只手隔着剑摸了摸她的头发。

接着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来一块小小的梨花方糖,递过去,“恭喜你闯阵成功,以后就是只比我低一级的内阁丙级弟子了,这是奖励。”

他特意咬字强调了那个“低一级”。

说完不顾青蘅的瞪视就把糖喂进她嘴里,松手时指尖被她恶狠狠咬了一口。

“抱歉师兄。”

青蘅仰着脸乖乖道歉,“我不小心的。弄疼你了吗?”

“不过师兄这么厉害,”她接着说,神情天真诚恳,“这么一点小伤口应该根本无所谓吧?”

洛子晚轻笑了声,垂眸扫了眼那道极深的、往死了咬的牙印,不太在意地捻掉了指尖的血珠。

青蘅则趁机暗中把那块糖吐掉。

谁知道是不是毒药。

“话说回来师兄……”

青蘅接着说,一边试探一边假装无意地用力下压剑柄,“今日太一阁内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以为至少会有三个内阁弟子在的……”

余光瞥到院子里方桌上那壶喝了一半的酒,她仿佛福至心灵,眨眨眼,惊讶:“师兄不会是被哪位姑娘甩了心情不好在这里买醉吧?那真是太可怜了哎。”

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悄悄掐了个恶诀准备先夺剑再杀人。

这次对方意外地松了手,青蘅心爱的负雪剑被收剑入鞘“啪”一下拍进她怀里。

连她自己都讶异了一下,再抬头时看见对面的少年抬手以掌心挡住她那道恶诀,抱着剑靠在白梨木下,随意解释了一句:“昨夜子时岁星忽有异动,师兄师姐们今日都去算星阁议事,我留在太一阁守阁。”

“就是怕你这样的粗莽弟子来擅闯。”他轻嗤,“果然来了。”

被人说成是“粗莽弟子”,简直是在侮辱她几个月以来为闯阵付出的努力。青蘅气得眼睛都睁大,炸了毛就要拔剑,头顶上方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忘了说。”

翻身坐回树上的洛子晚忽然回头,“你讲经课要迟到了。”

“这个月我督学。虽然是亲师妹也不能徇私呢。”

他微笑,“迟到了要扣十个学分哦。”

“可是我根本没有听见巳时撞钟的声音啊?”

闻言青蘅愣了一下,“闯阵前我只听到辰时的钟声响过……你是不是骗我的,讲经课还没开始吧?”

“不好意思。”倚坐在树上的少年头也不抬,“忘记告诉你了,刚刚撞钟响过的。只不过我嫌钟声太吵,在传进来之前就关掉了,忘记考虑到你要上课了。”

“这个月再迟到的话……”

他声音懒懒散散,干脆抱着剑靠在树上闭起眼,“或许我不得不请示太玄长老罚你去藏经阁擦地板了吧?”

青蘅顾不得其它,连骂他都没来得及,抓起剑就往讲经堂

跑。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了这个王八蛋一百遍。

洛子晚,青蘅的同门小师兄,问剑阁掌门的第三徒,蓬莱宗三十三阁最年轻的内阁弟子,负天下盛名的青莲剑的亲传之人。

出身于人间十二城誉满天下的青莲洛氏,十二岁金丹,十七岁结婴,曾经只身一人一剑对抗八十八道雷劫。

那一日,白衣的少年站在毁天灭地的光芒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惊艳了人间十二城与昆仑白玉台,以蓬莱宗三百年不遇的天之骄子的身份,名动天下。

仅仅十七岁就成名的少年,总是穿一件灼灼若太阳出朝霞的白色弟子服,行走在众人的簇拥之中,立身如君子,静若积石之玉、行如松下之风。

然而宗门上下只有青蘅一个人知道。

这个表面上清冽如雪、光风霁月、皎皎如玉的少年,背地里其实是个笑里藏刀、恬不知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坏种。

她知道这个秘密已经很久了。

那一年她十四岁,入师门刚满两年。

拜入蓬莱宗学剑的前两年,青蘅的一切都顺风顺水。

她年纪最小、天赋又高、修炼也勤,每日勤勤恳恳地跑讲学堂、上演武场,入夜后常泡在藏经阁里读书,再加上性格乖巧、懂事、听话、乐于助人,蓬莱宗里上到仙门师长下到洒扫弟子,无论是谁都极喜欢这个明媚可爱的小师妹。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家伙。

她的同门小师兄、一辈子的死对头和宿敌,天底下最讨厌的人:洛子晚。

每一年开春,蓬莱宗都会派一批弟子下山历练,为人间捉妖除邪,这项历练活动有时长达数年之久。等到了人间落雪后的冬末春初,则常有外派弟子结束在人间的漫长历练,入山回禀师门。

那天清晨的时候山里下了点小雪,鸟雀叽叽喳喳,扑棱着翅膀窜上枝头。

同行的弟子兴高采烈地对青蘅说,这一日外派的内阁弟子要回来了,其中就有青蘅的小师兄。

那一年洛子晚十五岁,尚未结婴,还未经天机阵就已被破例选为内阁弟子,作为问剑阁掌门最得意的小徒弟,时常被外派出山到人间斩妖。

师父收过的亲徒之中,青蘅是最年幼的。她早已见过自己那不太靠谱的大师兄、爱逗笑人的二师姐,但还从未见过那个传说中天之骄子的小师兄。

自己也被称为天之骄子的青蘅,倒想要看看另一个天之骄子是什么模样。

外派弟子们踏剑归来的时辰是黄昏。夕阳的光泼了遍地,来迎接他们的人群熙熙攘攘。

挤在雀跃的人群之中,青蘅极努力地踮起脚,看见了那个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起落的衣袂纷纷兮如云,翻身落地后的少年擦拭剑身,一线雪光映在他微垂的眸中,淡漠而干净。

那是十四岁的青蘅第一次见到十五岁的洛子晚。

同行的弟子激动地大声道:“小蘅!快看!那是你小师兄!快喊师兄!”

青蘅一向知道怎么喊人最显得乖巧,立即仰着脸脆生生喊了句:“师兄!”

听见声音的少年微微顿了一下擦剑的动作,抬起眸时扫过她一眼,停在她身上片刻后,淡淡“嗯”了声,应道:“师妹。”

那一瞬青蘅觉得不高兴,因为这少年的冷淡。

蓬莱宗上下泱泱数千人,还没有一个会在她打招呼时如此冷漠不搭理!

当天晚上,师门聚会,给外出归来的小师兄接风洗尘,难得出关的师父把大师兄和二师姐都拉上了,当然也叫上了青蘅这个新入门的小师妹。

抱着一坛春酥酒探头进来的青蘅,恰撞见师父招呼着几个亲传弟子坐下喝酒。

春夜里的月亮极亮极圆,空气里飘着各种酒的香,落满了桃花的坐春台上,大师兄正站起来为座上的师父倒酒,闻声笑吟吟地抬头打招呼。

二师姐走过来领着青蘅过去,指着提了壶酒靠在树下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热情道:“认识一下,子晚,这是青蘅师妹,第一次见到吧,可不可爱?”

那是青蘅第一次见到洛子晚这王八蛋笑面虎的变脸模样。

靠在树下的少年支着下巴望过来,看了她一会儿,随手就揉了一下她的头发,笑眯眯,说了句:“初次见面,师妹好啊。”

青蘅:真是见了鬼的初次见面。

明明他们白天才见过面的,这家伙绝对没忘。

青蘅极为不满地顶着被他揉乱了的头发,一边在心里记恨着洛子晚白天初见时的冷淡,一边乖顺地仰着脸应:“师兄好,我叫青蘅。”

那天晚上师父很高兴,大家都喝了很多酒。青蘅抱着那坛春酥酒,小蜜蜂一样忙忙碌碌,跑来跑去地给人倒酒,当然也给新认识的小师兄倒了酒。

倚坐在树下的少年揭开白瓷酒壶的盖子,在她往里面倒酒时歪着头盯她,若有所思,盯得青蘅只好非常努力才能保持住倒酒的动作稳定。

倒满一壶酒,面前的少年忽地弯身,微微低下头,靠近她。

“喂。”

“你是装的。”

他轻声说。

青蘅愣了一下。

少年一对黑漆漆的眸子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

没错,她是装的。

无论是刚才乖乖倒酒的表现、还是忙忙碌碌乐于助人的姿态,全部都是刻意为之。

那个瞬间也许是因为被戳破的恼羞成怒,也许是出于对白天初见时被冷落的记恨,也许是由于单单纯纯地讨厌这个人、他说的这句话,青蘅腾一下站起来。

她站在一轮极圆极亮的月亮下,月光照得她盛怒之下的脸美得逼人。

她咬字清晰,对洛子晚说:“师兄,拔剑。”

剑修的剑就是剑修的尊严和骄傲。修仙界众所周知,让一个剑修拔剑,就是要挑战对方的意思。

师父和师兄师姐都以为这两个年纪相仿、师出同门、同为天之骄子、同样心高气傲的小师弟小师妹要切磋比试,当然也乐得来凑热闹。师父折了一根沾着露水的桃花枝,以树枝为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谁先被对方的剑气击出圈,就算是比试输了。

那时的青蘅当然是输了。

才入师门学剑两年的青蘅,比剑自然比不过当时已入金丹期的小师兄。

十四岁的她跌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发丝凌乱,不甘心地扬起脸。十五岁的少年弯下身,捡起插在草丛里的剑,走到她面前,向她伸出手,拉她起来,把剑递回给她。这是礼仪,以此表示尊重。

“我也是哦。”

擦过的刹那间,青蘅忽然听见响起在她耳侧的、声音很轻、意义不明的一句。

她抬头,看见一轮圆而亮的月亮下,蹲坐在面前的小师兄支着下巴,偏过头,笑着说:“师妹承让。”

那天师门的大家又喝了很多酒,一次小小的比试被当做有趣的笑谈。

青蘅继续抱着坛春酥酒跑来跑去地倒酒,座上的师父问起小徒弟在山下捉妖的经历,十五岁的少年抱着剑坐在坐春台上,一一地应话。

偶尔青蘅过来倒酒,洛子晚回过头,笑着喊一声师妹,道一声多谢。

回忆里那始终是一个其乐融融、酒香气四溅的春夜。

不过青蘅和洛子晚从此以后暗地里结了仇。

本来就是同一个师门的师兄妹,学的是同样的剑术,彼此之间有竞争也很正常。但是两人之间的竞争格外激烈,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比,大到宗门大比、小到讲习小测,简直是不顾一切、针尖对麦芒地比,令师兄师姐们都有些不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为什么。

就像那个月亮极亮极圆的晚上,青蘅知道十五岁的洛子晚那一句轻声的“我也是”指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同类。

嗅着那一缕相似的气息,彼此辨认出了对方。

两个表面上乖顺恭谨、尊师重友、体贴近人、皎皎如天上月、却还保持着谦逊好学之心的天之骄子,实际上只是习惯了随时披上一层假面具、在人群之中伪装出一副友好真诚的模样,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不择手段。

因为知道对方的虚伪、狡诈、凉薄,所以更加地厌恶对方,厌恶对方身上与自己相似的一切。

不过那时候他们只是相看生厌、互不理睬、针锋相对,还没有到斗得你死我活的地步。

直到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蓬莱(三) 夜中星落如雨。

那一日星历记载:初吉,既生魄,恒星不见,夜中星落如雨。

那是个萤火虫纷飞的夏夜,点点的萤火坠落在草木间。天幕漆黑一片,无星无月,四下昏暗,山中寂静无人。

匆匆行走在冥寂的山间,青蘅穿着件外门弟子的青衿服,抱一罐用来入药的山蓬草,蹑足踩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发辫翻飞,环绕飞舞的萤火虫缀在她青色的衣角。

她是溜出来看流星的。

偷看了算星阁藏在外门弟子禁书区的星历,青蘅知道这一日后半夜将有流星陨落。

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日宗门立禁令不许弟子夜间出行,但知道流星陨落之时牵动的天上星辰之力会与地面灵气遥相呼应,特别适合修炼。

当时已入金丹期的青蘅,十分急于进入元婴期。

那一年洛子晚还没有结婴,倘若青蘅结婴比他早,那就是蓬莱宗三百年来最早入元婴的弟子,如此一来青蘅在修炼上将不再仅仅是与小师兄比肩,而是将在宗门三百年记载里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那时候两个人已经针锋相对很久了。这对在众人眼里伪装成关系很好、连彼此竞争时也显得友好的师兄妹,实际上私底下经常打架,但每一次输的都是青蘅。

她不甘心,也不服气。

每当光风霁月的小师兄一身白衣皎洁站在高台之上,被簇拥过来的年轻弟子们崇拜与钦羡之时,站在台下的青蘅都在心里暗自发誓。

总有一天她会把他狠狠踩在脚下,剥开他的面具,撕碎他的伪装。

就像十四岁那一年,他忽地弯身靠近,轻声说出“你是装的”的那个耻辱的瞬间。

那个流星将坠的无星无月的夏夜,青蘅假意要为药堂取入药用的山蓬草,领了一张准出许可符,偷偷溜出宗门,想在流星陨落的那个时刻借取星辰之力尝试破境。

那一晚山路极黑,路上没有点灯,只有流萤点点。

抱着药罐的青蘅借着那一点飘忽不定的幽光穿林而过,在即将踏上草坪的那个瞬间,忽地刹住,后退,屏息。

手里的药罐坠地,“咣当”碎裂一地。

——她意识到她踩到了血。

无数流星恰在那一刹坠落,火光划破半边天幕,如同黑夜里一刹燃烛般的闪电。

提着剑的少年站在遍地的血泊里,微垂首,黑色的额发沾着血,血珠滴答坠落,溅起在结满露水的草地上。

燃烧的流星的尾巴划过,那一刹极亮的光照亮他的脸。

沾满鲜血,缥缈淡漠,无数坠落的流星如同燃烧的火焰,遍地尸骸里的少年仿佛焚烧在炼狱里的恶鬼。

那一天,青蘅看见了洛子晚杀人。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杀人。

互相争斗了那么久,早已熟悉对方的一切,青蘅知道这个表面上君子端方的少年根本不在乎人命也不在意人间苍生,她自己也丝毫不关心那些。

但是宗门规定不可杀人。对修仙之人而言,杀生人是极重极深的罪孽,她不会去犯。

青蘅不知道洛子晚为什么杀人,杀的是什么人,那些遍地的尸体属于凡人还是修仙者。

但是她知道,她撞见了她本不应该看见的秘密。

提着沾满鲜血的剑,站在黑暗里披着血衣的少年在药罐“咣当”落地时回过头。这时的青蘅已经来不及逃走,对上了他那双黑漆漆的、干净而淡漠的、没什么情绪的眸子。

那个瞬间寒意就像闪电战栗着爬上脊背。

青蘅确定洛子晚动了杀心。

那一晚他已经杀了很多人,完全可以再多杀一个,比如这个无意间撞破了他杀人之事的小师妹。

求生的本能让青蘅在那个瞬间用最快的速度拔剑。她从来没有哪一天同时使用出这么多剑招、爆发出这么强大的灵力,到最后她几乎是拼尽全力、咬着牙、全凭本能地在挥剑。

然后她赢了。

漫天流星划过的夜幕之下,她发丝凌乱、气喘吁吁地坐在洛子晚身上,一只手压住他胸口,另一只手以剑尖对准他咽喉,手指颤抖着,只差半寸就可以杀死他。

她几乎都要动手了。

可是下一刻。

被压在身下的少年忽地松了手,撤掉所有防御,收起了全部灵力。

“喂,师妹。”

尽管是被压着躺在地上,被人用剑指着喉咙,随时都会死,说话的时候咳着嗽,血从每一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那件白色弟子服,这家伙偏偏用的是轻轻巧巧的语气,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好似他们正面对着面坐在春日煦暖的阳光里在坐春台上喝下午茶。

“你是偷跑出来的。”他指出,“被师父发现了的话会被罚擦地板。”

“如果你敢向师父告状的话就杀了你。”她说。

“你也是。”洛子晚回答,声音很轻,“今晚的事,如果你告诉别人的话就杀了你。”

“那你最好闭嘴。”青蘅说。

她松开压住他的手,收剑入鞘,站起身,用一个粘合诀收拾好碎掉的药罐子,抱起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转身前的最后一瞬间,她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偏开头咳了一声,卸了力,放任自己浑身是伤地躺在遍地的血泊里,而后,闭上了眼。

那是青蘅第一次见到洛子晚狼狈不堪的模样。

那也是她第一次击败他。

那个流星陨落之夜发生的一切,两个人谁都再没有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