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方都知道,那一晚他们是真的想要杀死对方,每一剑都透着真实到近乎实质的浓烈杀意。
——要是对方可以去死就好了。那一刻青蘅咬着牙恨恨地想。
这样一来,天底下再没有人知道自己那个黑暗的一面。
他们是天底下最了解彼此的人,也是天底下最讨厌彼此的人。
再没有人比他们更厌恨对方了。
此后漫长到令人厌倦的相处之中,彼此敌视的两人似乎都快要习惯了这种针对对方的恶意。
习惯了每一次对视都在无声地表达对彼此的厌恶、每一次交手都带着杀死对方的狠厉杀机,却在众人面前扮演起言笑晏晏、关系亲密的师兄妹。
这就是蓬莱宗三百年的青蘅和洛子晚。
“当——当——当——”
撞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纷纷的飞鸟四散开去。
踩着最后一道撞钟声的尾巴,冲进讲经堂里的青蘅飞快地找到座位,甩开在身后的发辫像是纷飞起落的纸鸢。
哗啦啦的翻书声里,她翻出一卷经学竹简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执着支墨笔沾了点砚台里的朱砂。
再抬头时,讲经台上的太玄长老已经一手按竹简,一手持拂尘,长长的白胡须一抖一抖,说起了今日讲经课要学的内容。
诵经声沉闷悠长,讲经堂里沙沙作响,台下的弟子们各自开小差。
青蘅握着笔低头在经书上圈圈写写,先用朱笔写一遍“洛子晚”,再用墨笔画一个小人,最后换回朱笔在上面戳个红叉,如此反复,满满一页都是对此人的恶意诅咒。
接着,笔尖忽地一顿。
有人用一根蓍草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
与此同时,一个晃悠悠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我说小蘅,你今日晨课没上,跑哪里去了?”
青蘅回过头。坐在她身后的青衿服少女单手托着脸,手指间夹着把蓍草,眯眯眼,饶有兴味地盯着她。两枚木签子挂在她右侧耳朵上,在一缕惹眼的阳光下晃啊晃。
“等等。”白黎苏又说,手指灵活地在竹简上飞快摆开一道卦,“你先别回答,我替你算一卦。”
本该写着讲经笔记的竹简上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卦象和星图,白黎苏以指间夹着蓍草将它们拨来拨去,忽地一抬下巴,笑吟吟:“你去闯天机阵了?还见到你小师兄了?”
“这你都能算出来?”青蘅睁大眼睛。
“逗你玩啦。”白黎苏笑了,指间夹着的蓍草往青蘅课桌的方向轻轻一点,“我看着你在写的东西猜出来的。这是什么?‘杀死小师兄的一百种方法’?”
“一千种。”青蘅咬牙切齿,神情丝毫不作伪。
白黎苏眯着眼睛笑得更厉害。
算星阁弟子白
黎苏,一个沉迷于算卦和星象的符修,是青蘅在讲经堂听学的后桌,青蘅的众多好友之一,也是极少数知道青蘅和洛子晚的关系一点也不好的人。
这姑娘的性格很特别,有些神神叨叨,她是个只相信星辰卜算的神棍,对待除此之外的任何事都抱着玩乐态度。有关这对师兄妹之间的事她并不了解,只觉得他们互相讨厌实在是一桩极有趣的事。
“话又说回来,”白黎苏接着问,“你既然见到了你小师兄,是不是闯过天机阵了?”
“闯过了。”青蘅点点头,捧着脸,叹口气,“可累死我了。”
“果然是你。”白黎苏对她笑得开心,一对浅琥珀色眼珠子机灵地转动一下,“不久前太一阁的钟声多响了一声,意味着有人闯过天机阵、内阁弟子又要新增一人了。讲经课前有人开了盘口赌那人是谁,我掐指一算,押注给你,这下能赢回十个仙铢。”
“靠你赌赢的,先分你一半。”她在课桌底下拨了五个仙铢给青蘅塞过去。
仙铢才偷偷摸摸塞过去,讲经台上念道德经的太玄长老神识敏锐,一下抓到了底下的学生在搞小动作,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就掐指捏了个诀扔过去,给青蘅和白黎苏的脑门上一人来了一蹦子。
“听课。”
两个学生捂着脑袋坐好,露出严肃听讲的神情。
不过私底下还在悄悄捏着符纸写字条。
白黎苏写:“听说否?小道消息,算星阁议事。”
青蘅写:“否。”
白黎苏又写:“听闻岁星异动,人间恐乱,长老会议定,派内阁弟子下山历练。”
青蘅眨眨眼,想起自己如今成了内阁弟子的一员,大约也会被派出去,忍不住侧过头,悄声问:“长老会说下山历练在什么时候?”
白黎苏手指压着符纸,沾了点草木灰,再写:“三日之后。”
青蘅还要再问,忽然察觉讲经堂里安静一片,太玄长老的诵经声不见了。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跟着台下弟子们的目光一齐转过头去。
讲经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身穿金线云纹弟子服的内阁弟子们走进来。
“打扰长老授课了。”为首的年轻弟子微笑着对台上的太玄长老礼节性地躬身抱袖,“太一阁有要事召人。”
坐在讲经台下的青蘅朝他们望过去,依次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师兄师姐们还有几个年轻的督学,最后面的则是那个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
——她的小师兄洛子晚。
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靠在墙边抱着剑的少年忽地抬头,微微偏眸。
于人群之中,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下山历练
先说一下,是宿敌梗,但是没什么深仇大恨,并不是相爱相杀,而是互相坑害(?
主要是想写互相讨厌的死对头小情侣先do后爱反复拉扯,最近太想吃一口这个饭饭了
蓬莱(四) “师妹想干什么?”
电光石火之间。
青蘅几乎出于本能就要掐诀,紧接着意识到两人此刻在学堂里不可能打架,指尖凝聚的一点灵力跃起又无声收回。
恰在此刻,一只手探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一道明快的女声在头顶响起:“走啦小青蘅。”
青蘅眨眨眼,看清楚来人,立即仰着脸乖巧应一句:“好哎师姐。”
说完才反应过来,又问:“我也要一起吗?”
“你既然闯过了天机阵,已经算是内阁弟子的一员,自然要一起啦。”
来人笑笑又揉她头发,弯身时一把柔软笔直的黑发垂落,露出一张清丽姣好的美人面,“不过入阁仪式要晚点再办咯。”
揉她脑袋的人是她的同门二师姐师风铃,平时爱笑,爱逗弄年纪小的师弟妹。她使一把系着绸缎的若水剑,剑身如水,剑招也如水,使起来的时候如同踏着粼粼水波,攻势绵绵密密而杀机隐于其中。
青蘅抱着一沓经书站起来,在太玄长老颔首同意后跟着师姐出了门,几个内阁弟子都走在一起。
没走几步,背后有人以卷轴敲了敲她的头顶,声线浅淡:“东西落了。”
这一下被敲得很疼,青蘅心里恼火,捂着脑袋回过头,果然看见站在背后的小师兄手里握着一卷竹简,敲人的时候丝毫不手软。
她望过来的时候他依然是一副极为无辜的模样,单手提着竹简递过去:“落在你桌子上的。我看见你没拿,就替你拿过来了。”
青蘅讨厌他碰自己的东西,咬牙,伸手去接,却抽不出来。
对面的少年捏住卷轴的手指不动,手腕随意地向上轻翻。竹简被抖开一角,露出一小片里面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画的都是顶着他名字的小人,被人恶狠狠地戳了一排红彤彤的叉。
“以后上课不要开小差。”洛子晚仿佛没看见,懒洋洋地说完,收了卷轴又敲她一下,才还回去。
青蘅就知道这个王八蛋是看见了这页笔记后记仇。
“多谢师兄。”她歪着头微笑,一缕青丝飞扬,笑容明亮粲然,接住卷轴的同时递了个之前捏好的诀过去,一缕电光噼里啪啦沿着竹简悄无声息地袭过去。
对面的少年却猜到她要做什么,指尖微动,抵住竹简另一端,电光停在他抬起的指节上。
两个人隔着一卷竹简各自无声地开始较劲。
青蘅在心里得意地轻哼一声,知道他中计。那道电光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恶诀在地面上,一道黑色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借着地面影子的掩饰飞快地爬过去,这东西可以让中招的人腹痛七日。
紧接着两个人的脑袋都被敲了一下,同时闷哼一声。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探出头来的师风玲出现在两人的后面,屈着指节给他们一人来了一下。看似温温柔柔的动作,实际上手劲却很大,二师姐总是这样。
足尖轻踩了一下,青蘅无声地收回那道恶诀,转过脸朝着师姐灿烂地笑:“小师兄刚才把我落在讲经堂的书还给我。”
“不过刚刚那一下他敲我脑袋敲得好疼。”她捂住脑袋再小声抱怨。
师风玲立即正色,大力敲了一下洛子晚的头顶,严肃道:“子晚,不要总是欺负师妹。”
“我哪里敢欺负她。”对面的少年笑一声,握着卷轴的手一松,把经书递回给青蘅,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清楚地知道在二师姐的眼皮底下她只得不情不愿地忍着。
“师妹这么可爱。”
干净的嗓音好似一捧清冽的雪,他微笑,咬字清晰:“我最喜欢师妹了。”
“这才对。”
师姐笑盈盈:“师兄妹之间就是要相亲相爱嘛。”
她一双手展开,一左一右把青蘅和洛子晚摁过来,让他们额头挨着额头碰了一下,没有注意两个人极为抵触的情绪,拍拍手就哼着小调高兴地走了。
师风玲一走,火花又起。青蘅和洛子缀在队列的最后,一路上都在火花闪电地暗中较劲。
直到停在太一阁前,几个内阁弟子的背影都消失在门里,站在台阶上的师风玲转过身来,以剑柄敲了敲洛子晚的肩。
温柔的眼眸弯弯,她轻快道:“小师妹交给你啦。”
刚无声地屈起指节挡住一道来势汹汹的恶诀,抱着剑的少年极轻地捻了下指尖,听见这话侧过脸来,缓慢地眨了下眼:“为什么是我。”
才掐出一道恶诀的青蘅也转过头,睁大眼睛:“为什么是他?”
“你们是同门师兄妹啊。子晚又与你年纪相仿,当然是他带你入阁。”
师风玲弯着眼睛笑意盈盈,挨个摸了摸两个小师弟小师妹的脑袋,“当年也是我和你们大师兄带子晚入阁的。一届带一届,都是这么过来。”
说完她提着剑哼着歌就走了,飘悠悠留下一句:“好好相处哦。”
青蘅黑着脸转向面前的小师兄。
对方显然也心情不好,抱着剑靠在廊下,扫一眼前方太一阁前运转不休的一千零八十八剑阵,垂眸,仿佛轻声自语般地说:“要是可以利用天机阵除掉你就好了。”
这家伙居然直接当着她的面把计划说出来。
“那二师姐会先杀掉你。”青蘅冷冷
道。
没有旁人的情况下她也不装乖了,一张漂亮白皙的脸如同冰封,周身都散着清澈而寒冷的气息,像是深冬时节半透明的飞雪。
她拔剑,剑身如雪,剑尖指着对面的少年心口,冷声威胁:“带我入阁。”
太一阁天机阵昼夜运行不息,阻挡着试图闯阵入阁的人,但是要进入其中的内阁弟子不可能每次都花费时间闯阵,自然有一套秘密的进入内阁的简易方法。
师风玲让洛子晚留下带青蘅入阁,就是让他教青蘅入阁的方法。
“跟紧我。跟不上就丢在里面。”靠在廊下的少年淡淡地说,因为心情不好也懒得装成那个笑眯眯的小师兄,甩下一句话,衣袂掠起,身影消失在原地。
青蘅收剑入鞘,冷哼一声,足尖轻踩,跟着他掠入天机阵中。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在无数充满杀机的剑气之间快速移动,翩飞起落的衣袂如同两只交飞的白鸟。
第一次知道进入内阁还有这样一条路线,青蘅一路上暗暗记下在心中,寸步不离地跟在小师兄的身后,终于远远地看见了剑阵尽头那扇太一阁的门。
即将推门而入的最后一刻,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身影倏地不见了。
“洛子晚!”青蘅在心里恶狠狠骂他一句。
不过早已猜到这家伙会忽然丢下她,她的反应速度极快,顿步的同时飞快地拔剑,迎接急速涌上来的剑阵。
出乎意料的是,四面八方涌来的剑气并没有攻击她,而是聚拢在她的身侧。
旋即,她的面前缓缓打开了一条路,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门。
花梨木的门柱,漆金的门面,垂花柱上雕刻着镶嵌金丝的木海棠,精致的花丝垂落,末梢细细地刻了一瓣卷翘的花叶。
青蘅微微怔了一下:这扇门和她上次来时完全不一样。
可是却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
安静片刻后,她走过去,推开了门。
轰然洞开的门后,一束洒金般的阳光泼下,洒在她的足边。
眼前是楼台重叠、飞阁流丹,漆金描红的廊柱之间满植大花紫株与海棠花,拔地而起的水榭亭台前铺开大片的水塘,白色的水鸟掠过,翅尖轻点水面,荡起微微的涟漪。
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但见绿荫千顷,碧梧金井,风吹满庭花影。
青蘅知道那股熟悉之感从何而来了。
她收了剑,踩过一庭花影,推开一重重金缕小门,走进了最高处那间阁楼。
阁内地板上铺着一方勾金丝的白色竹箪,几个蒲团坐垫,四角压着精致小巧的席镇,中间一张榧木小几,上面一架金箔纸风车吱吱呀呀地转动。
——这里是青蘅从前在人间时的闺阁。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自语。
此地是可以根据心境幻化而成实景的太虚秘境。
天机阵的背后居然藏着这样一方由浩渺灵气构建而成的秘境,想来是一处专门为内阁弟子准备的的私人修炼之地,能够根据进入之人的心境具象变换为此人最为熟悉的所在。
而青蘅最熟悉的地方当然是她自幼时起足足待了十一年的、坐落于中州城的青氏府邸。
她伸手触碰着那些堆满房间的、令人有些怀念的、质地柔软的绫罗绸缎,忽而想起第一次闯入天机阵时、在门后撞见洛子晚的那一日所见的景象。
为什么那时的门后是一间下着雪的僻静小院?
算了。她也不关心。
她收回手,正欲转身,突然一件白色弟子服兜头罩下来,把她整个人拢在里面。
站在阁楼窗边的少年以指节叩了叩窗棂,语气冷淡:“换衣服。等下去见长老会。”
“你什么时候跟进来的?”青蘅恼火,“这是我的私人领域。”
“我根本不想进来。”洛子晚平静地回答,“你在秘境里面待太久了。二师姐催我把内阁弟子服送进来,等你换好出来后再带你一起走,以免你在太一阁迷路。”
说完他转身,“我在外面等你。”
青蘅抓着那件弟子服,冲着窗外冷声喊:“不必你在外面等我。”
“可以啊。”
背抵在窗边,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年忽地微笑,“师妹想要我在里面陪你?”
这王八蛋果真知道怎么说话最惹她生气。
“你走。”
青蘅咬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不必你带我也不必等我。我自己会去见长老会。”
“好哦。”手肘撑在窗边回过头来,外面的少年笑眯眯的,“既然不需要我,那就请师妹自便了。”
说完,很轻的“嗒”一声,倚靠在窗边的人影不见了。
看起来这就是这家伙的目的。他根本不想等她也不想带她。等到她这句话说出来可以跟二师姐交差,这人就直接消失了。
青蘅也不在乎没有人带,蹬掉鞋履,换上那件崭新的弟子服,赤着足踩过木地板,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铜镜前,抬着脑袋注视一会儿自己,有点儿得意地翘起嘴角。
镜子里穿白色弟子服的少女扎着高高的乌发,编成股的发辫间穿插着青色绸缎,纤细的腰肢用一根极宽的青色帛带束紧,其间别一把雪光洌洌的长剑,意气风发,顾盼间自带着明剑照霜、玉锋截云的少年气。
像极了她年幼时憧憬的模样。
如今已成为最年轻的内阁弟子的青蘅,离自己想要的天榜第一只差最后几步之遥了。
为此,她要更努力地修炼、更快地破境,并且首先要解决掉那个总是妨碍她的、讨人厌的小师兄。
转过身,推门而出,离开秘境的青蘅,抱着剑在太一阁的楼阁亭台间穿行而过,在没有小师兄带路的情况下自己去找长老会。
走着走着,她注意到一处不起眼的所在。
那是一间矮矮的木屋,周围一圈种着成片的方竹,葱翠的竹叶交叠着,隐去了一个藏在竹林间的结界。
青蘅提起足尖踩过竹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借着竹叶的掩映,靠近到木屋的窗底下,指尖凝聚灵力,微不可察地轻点了一下结界,就像是拨开一层透明的纱帘。
结界里隐约传出对话的声音。
听起来是几位宗门仙长在对话。青蘅想了想,决定偷听,于是把结界拨得更开了一些。
她以前也常用这个办法偷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其中有的十分有用,比如某些不对外门弟子开放的试炼地的位置。
青蘅经常违反门规偷偷去修炼,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来都没被人发现过。
结界被拨开一道窄窄的缝,对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里面的人似乎在谈论有关这次下山历练的事。
青蘅试着再凑近一些,踮着脚,挪到窗台底下。
这时,忽然头顶上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下了她的脑袋。
压下她脑袋的少年贴在她背后,稍稍俯身,凑近她的耳边说话,说话时微低着头,离得很近,微凉的气息擦过她的耳垂,几乎像是鬼魅。
“喂,师妹。”
他轻声问:
“想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蓬莱(五) 阴阳相交之事。
侧头时少年垂落的黑色碎发掠过她的颈侧,有一点轻微的痒意。
青蘅觉得极不舒服,往旁边移开一步,同时躲开他按住自己脑袋的手。
“不关你事。”
尽管被捉住偷摸干坏事,在这人面前她却一向理直气壮,回答完就不再理他。
可是刚踮脚回到窗台边,她又被按着脑袋压下去,背后的少年再轻声问:“你在偷听什么?”
青蘅再次甩开他,懒得回答,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抬起手去拨窗台底下的结界,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洛子晚骨节清晰的手指握住她的腕,她动一下,他扣得更紧,几乎把她的腕整个攥进手掌心里。
发丝不高兴地跳了下,她回过头,不耐烦道:“你好烦。”
双方都捏着彼此的无数个把柄,青蘅知道洛子晚不会揭发她偷听的事,因此在他面前也没什么顾忌,毫无耐心地解释了句:“玉衡真人和太玄长老在谈下山历练之事,我要提前知道历练的内容和分组情况。”
说完她又踮起脚去拨结界,不
打算再和此人多说一句话。
“我就知道你露出那副表情是要干坏事。”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嗤笑。
靠在背后的少年松开手,他清冽如碎雪的声线带着几分轻蔑与不屑:“倘若历练分组结果不合你的意,你必定又会在背地动手脚。”
“关你什么事?”青蘅轻哼,“反正我绝对不会跟你分到一组。”
“我也绝对不会跟你一组。”洛子晚冷淡地说。
这时结界倏地晃动了一下。
青蘅立即收回手,背后的洛子晚按住她的脑袋往下压。
两人同时躲过一道结界咒发出的探测灵力。横扫过来的灵力波堪堪擦着发梢而过,只差毫厘就要探查到他们的所在。
“喂,师妹。”
撑着手肘背抵在窗台下,这次洛子晚说话时带着一丝讥讽,“刚才你几乎被发现了,还差点把我拉下水。”
“你闭嘴。”青蘅头也不回,“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被发现。”
等到那道灵力波扫过去,她再次踮起脚站在窗台底下,一只手拨开结界侧耳去听。
背后的少年按着她脑袋的手不动,每当再有探测灵力出现的时候就把她摁下去。
这对死对头就这么默契地一起鬼鬼祟祟偷听师长对话。
也许因为两人出于同样不怀好意的目的,此刻的画面居然意外地有种莫名的和谐。
偷听完了历练的具体内容,又开始听下山分组的情况,青蘅听见抚着白胡须的玉衡真人声音朗朗:“说到历练分组一事,我常听问剑阁那个老家伙说新收的小徒弟和她小师兄关系甚好……”
“这次两人都要下山,”老人笑道,“正好可以分在一起。”
青蘅差点一口气呛着。
背后的少年显然也动作顿了一下,横扫过来的灵力碰到了青蘅的发丝,他没能完全压下她的脑袋。
“什么人在外面?”察觉到结界外的灵力波动,屋内的太玄长老一声低喝。
洛子晚一只手按着青蘅的脑袋迅速向后撤,青蘅飞快地掐了一个巨大的隐匿诀把两人罩在里面。
膨胀的灵力罩压着他们往后倒在竹林间,落地的声响被伪装成风卷起竹叶的沙沙声。在外人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空荡荡的、铺满竹叶的地面。
木屋的窗户“吱呀”开了一道缝,太玄长老推开窗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藏在灵力罩下的两人同时屏息。
鼻尖抵着鼻尖,散乱的衣袂交缠在一起,青蘅一只手撑在洛子晚的颈侧,整个身体近乎压在他身上,她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眼睑,些许温热的气息洒在他的唇角,极轻,像是撩动。
被压在下面的少年干脆闭上眼,无声地拨动了一下手指。
被风卷起的两片竹叶幻化成两只扑跃的猫,一前一后往竹林深处蹿了进去。
太玄长老凝视着那两只猫的背影,片刻后,合上了窗。
“洛子晚——”太玄长老一消失不见,青蘅就要指名道姓和小师兄算账,这家伙不但打扰她偷听还害她差点被抓住。
开口时却被对方以指尖抵住嘴唇。
少年冰凉的指尖按在她的唇瓣上,稍稍下压,极轻地抹了一下。
“嘘。”他轻声说,“太玄长老可能还听得到。”
“我放了诀还听得到?”青蘅放轻声音,手上加强了灵力罩,摒绝掉一切可能传出的声音。
“他应当看出了我那两只猫是灵力幻化的。”被压在身下的少年拨了下手指,收回灵力,叹口气,“这下好了。他们知道了有人偷听,想要再动手脚应当不容易了。”
“都怪你。”青蘅瞪着他,“倘若不是你突然出现,我早就把什么都解决了。”
“你偷听的办法太笨了,师妹。”洛子晚撑着一只手坐起来,歪着脑袋,指出,“倘若不是你插手,我本来也有办法提前得到消息。”
“不过要是下山历练时当真和你分在一组……”
坐在地上的少年忽地又偏头,微笑,“我可能会忍不住杀掉你哦。”
“那你也最好做好准备。”
青蘅转过脸笑容灿烂,“师兄要是不慎遇害受伤快要不行了什么的,我会放任你死掉的哦。”
她清晰地咬住“不慎”两个字,露出一副威胁的模样。
这番剑拔弩张的话说完,两个人都不想再搭理对方。
等到确认周围的环境安全了,青蘅收起灵力罩就准备离开。
走之前,脑袋顶被人敲了一下,她不高兴地扭头,对面的少年靠在竹林间,看也不看她一眼,道:“下山分组的事你别插手,我会处理。”
“好哦师兄。”青蘅轻轻盈盈地应。
然后在心里下定决心当晚就要去弟子堂修改下山分组的木牌。
应完话,她抱着剑再回身要走,走了几步又被拎着后衣领拽回来,正要恼火,背后的少年语气平静地指出:“走反了。”
“长老堂在那边。”
他转过头,往另一个方向指一下,“二师姐说你会迷路,果然是真的。”
青蘅脸黑了一下,转瞬间又仰起脸,笑得明媚:“那就麻烦师兄给我带路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长老堂的时候,除了外派出山和身负要职的几个人,大部分内阁弟子都已经落座了。
长老堂坐落在太一阁最高处,俯瞰着蓬莱三十三阁。白木搭建的议事堂极为宽阔,堂内摆开数十张案几与竹箪蒲团,案上各自奉以茶与香炉,角落里摆着一盏铜座连枝灯,下面点了一方博山炉,袅袅的白烟自炉中流溢,连枝灯上白鹤展翅欲飞。
最中间的长老席上,玉衡真人端着盏茶在慢慢悠悠地喝,旁边的太玄长老则神情肃穆一动不动地坐着。
虽然知道这位长老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一副冷冰冰要人命的表情,但是想到就在前不久差点被他抓到偷听,青蘅私底下还是有一丝紧张,特意落了一步缀在洛子晚的身后。
暗暗想着:倘若长老要发作,也要先拿这家伙挡在前面。
走在前面的洛子晚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领着师妹在几个长老面前行过弟子拜礼,又同已经落座的师兄师姐们一一见礼。
青蘅乖乖地跟着他一一行礼,偏头时看见站在身侧的少年微微笑着,一袭白衣灿若日月,态度不卑不亢,行礼如仪。
少年在满座白衣胜雪之中也依然皎洁出尘,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她在心里轻嗤:这王八蛋好会装。
“小青蘅,坐这边,”行完礼,背后有个笑盈盈的声音喊她,“来师姐这里。”
喊她的人是二师姐师风玲。青蘅坐过去,整理衣袍坐得端正,再转头问师姐:“大师兄怎么不在?”
他们的同门大师兄也是内阁弟子。师父名下几个徒弟全都进入了内阁,在蓬莱宗也是极为罕见的事,足见这一门弟子的出色。
“你大师兄有任务提前下山了。”师风玲托着脸答,漫不经心玩着一缕头发丝,“没他在也是挺无聊的。”
这时,太玄长老敲了敲玉牌,沉声道:“议事。”
这次内阁议事主要讨论的是昨夜岁星异动之事。
内阁长老会进行的议题复杂、繁琐且冗长,青蘅是第一次参加内阁集会,年纪最小、资历也浅,整个议事过程里只能旁听,没有发言的机会。
到最后她实在无聊,侧过脸开始盯死对头小师兄。
洛子晚像她一样坐在席末,很少说话,安安静静坐着,看起来极为专注,干净挺拔的侧颜在阳光下如同白玉雕琢。
然而只有从青蘅的角度,可以注意到少年乌而浓的眼睫微垂,他的目光落在阁楼外一株白梨木的树梢上。
这家伙根本没在听。他在发呆。
白梨木的树梢上堆着雪,停落一只白羽的短尾雀,毛茸茸的一团,专心地啄羽。
在满座三十三阁长老与内阁弟子们严肃地讨论天下苍生劫数之时,这个惊才绝艳、天之骄子的少年只是安安静静地对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发呆。
只不过他伪装的实在太好,甚至偶尔有人提到与他的职责相关之事时,也能微笑着接话回答。
青蘅百无聊赖地想,她又抓住小师兄一个把柄了。议事会开小差的事倘若给太玄长老知道,说不定会罚小师兄擦地板。
她真
的很想看小师兄擦地板。
不过就算没有看见小师兄擦地板,这一日对青蘅来说还是十分满足的一日。
辰时前闯过天机阵,午时见过长老会,下午则于三十三阁弟子的见证下行了入内阁礼,从玉衡真人处领到一块白玉镂金的弟子牌,正式成为了内阁弟子中的一员。
然后在当天晚上,她去了负责分配历练人员的弟子堂。
寅时三刻,守堂的弟子靠在门柱前脑袋一低一低地打着瞌睡,没注意到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越过门廊,翻进了挂满明灯的内堂。
翻进内堂的青蘅踩着满地烛光,经过堆满一室的卷轴,走到最尽头的长桌前,调换了其中几张木牌的顺序。
结束这项行动,她满意地回到宗门里,睡了很踏实的一觉。
这种满足感结束在次日晨课后。
每日晨课在日出时分撞钟声响起时开始,又在撞钟声之中结束。三十三阁弟子一齐前往演武场,在督学的指导下进行日复一日的晨练,直到巳时的钟声响起,再各自前往自己所属的学堂。
踩在“当啷”的撞钟声里,只睡了半宿的青蘅早晨时仍有些意识迷糊,打着呵欠,结束晨课后抱着剑跟着鱼贯而出的弟子们走往讲经堂,半路上被来自算星阁的好友扯住了袖子。
“等下要公示下山历练的名册。”白黎苏一脸神秘兮兮拉着她,从宽大的袖子底下摸出一把蓍草,“要不要我给你算一卦?”
“反正我肯定在名册上。”青蘅很笃定。
“那我这一卦帮你算算下山后的凶吉如何?”白黎苏不放过任何一个卜卦的机会,倒了把蓍草放在地面上就开始摆卦象,嘴里念念有词。
青蘅抱着剑靠在树下打呵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感。艮下兑上,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
算完这一卦,白黎苏念叨一阵卦辞,忽而抬头,正色,望过来。
“怎么了?”青蘅被她严肃的神情弄得也认真起来。
“卦象是艮下兑上,艮为山为阳,兑为泽为水。”白黎苏说。
“什么意思?”
“就是会发生阴阳交合之事的意思。”白黎苏严肃说完。
青蘅极慢地眨一下眼,反应过来,音调都拔高了几个度。
“等一下。”
“什么阴阳交合之事?”
“谁和谁?”
这边话还没说完,那边下山历练名册公示出来了,从各处演武场出来的内外弟子们都挤着去看。其中有与青蘅关系要好的弟子朝她远远招手,指着金箔纸上的一串名字,大喊着让青蘅过来瞧一眼。
洒金的纸页上面以灵力写满了遒劲的大字,其中一行并列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
问剑阁掌门第四徒、第三徒。
青蘅、洛子晚。
作者有话说:
标注一下,卦辞来自周易彖传。其它全是乱编的。
蓬莱(六) 是情蛊哦。
看见自己的名字和小师兄的列在一组,青蘅的第一反应是黑着脸转身就走。
“你要去干什么?”白黎苏被她腾腾的杀气吓了一跳。
“杀个人。”青蘅冷静地回答,手按在剑鞘上。
“那你讲经课怎么办?”白黎苏紧张问。
“代我签个到。”青蘅说完,足尖点地,衣角掠过林间,身形已经消失不见了。
白色的衣袂上下翻飞,似一只雪燕急速掠过,她以极快的速度穿过太一阁前的天机阵,沿着与昨天同样的路线抵达剑阵尽头的阁门。
汹涌的剑气擦着衣角而过,她的脚步丝毫不停,提剑推门而入。
这一次进入太虚秘境又见到了与第一次进入时相同的场景。
僻静的松木小院里堆着厚厚的积雪,庭院中央一株白梨木半开半败,雪白的梨花近乎笔直地簌簌坠落。
寂静得像是隆冬时节无人的清晨。
“哗啦”一声,推开的门带起一阵涌动的风。
盛怒之下的少女踩着满地飘飞的花瓣,站在一树纷纷的白梨木下,她抬起剑,剑锋向前,声线清脆:“师兄,拔剑。”
从树上翻身而下的白衣少年落地的瞬间,她剑光一掠而出,横切而去,毫不留情地直取对方的命门。
“叮”一响,两道剑光相撞。
青蘅前进几步,手中剑与洛子晚的剑刃相抵,在纷飞的花瓣之中与他对视,她明亮的瞳里盛着怒意,如同倒映着一枚烫得明晃晃的月亮。
“你来这里干什么?”对方在以剑刃格挡住她的剑气的同时开口。
“下山历练我和你被分在了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