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交的剑刃一触即分,折返后再切出一道剑光。两人对话间刀光剑影分寸不让,横飞的剑气”叮叮当当“响得像密集连续的急雨。

反手接住那道剑光,听见这句话的少年微微愣了一下。

“我调整过木牌的顺序,怎么可能和你分在一组。”他说。

“我也调整过木牌的顺序。”青蘅脸色沉了一下。

这下洛子晚的神情也变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弟子堂?”他问。

“寅时三刻。”青蘅答。

对面的少年抬手以剑刃再挡住一道剑气,他清晰的声线带着明显的嘲讽:“你调整木牌前不会看一眼么。木牌已经被提前挪动过了。”

“我是按计划调整木牌的。”青蘅气得连甩开数十道剑气,“鬼知道你这个王八蛋会提前动。”

她这下清楚了。

已经被洛子晚调整过的木牌又被后来的她动过一次,阴差阳错的结果是不想在一起的两人反而被分在了同一组。

“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件事我会处理。”对方接剑,微笑,“真是多谢你乱来了啊师妹。”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吗?”青蘅冷声问。

“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下一瞬她又歪头,笑容明灿,“师兄也不想和我分在一起吧?那就拜托师兄在这里受个重伤什么的不能下山就好啦。”

话音一落,她足尖踩在雪上,带着锐利剑气的身影平掠而出。

横飞的剑气再也停不下来,携着不满情绪的剑光如同忽来的骤雨,卷得满院的花瓣和积雪乱了一地。

“叮叮当当”的对剑声响个不停。

就这样发泄似的打了一架,灵力用掉了大半,还是没能伤到彼此。

打到最后双方都停了下来,提着剑的青蘅背抵着树干靠在白梨木下,微微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不甘心地瞪视着对方。

对面的洛子晚反握住剑柄,握剑的那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压在树上,另一只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他微倾下身,声音很轻,因为连续的打斗,说话的嗓音同样含着些许喘息。

“够了吗师妹?”

少年微笑起来,清冽如雪的声线透着恶劣。他故意扳着她的下巴使她不得不愤怒地与他对视,歪头时却显得乖巧而无害,仿佛只是凑近她,轻声耳语,满足她的要求:

“不够的话还要再来一次么?”

“洛、子、晚、你、滚、开。”青蘅咬着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好啊。”少年轻笑了一声,似乎满意于她的愤怒。他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懒得再看她一眼,站在门口的时候甩下一句:“你就待在秘境里吧。我有事得走了。”

“你最好不要回来。”她冷冷地说,“下山之前我都不想见到你。”

“任何时候我都不想见到你。”推门而出的少年并不回头,关上了门。

而后在当天晚上,青蘅被罚去了藏经阁擦地板。

洛子晚那个王八蛋把她关在了秘境里,还给门上了足足七道锁。

这个破破烂烂的小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孤零零的白梨木和一张摆在下面的简陋方桌,被关在里面的青蘅想弄点破坏都无物可破,最后一气之下喝光了桌上那个白瓷壶里的酒。

等到她终于设法出来的时候,讲经课已经结束了。代她签到的白黎苏被太玄长老罚了十个学分,而青蘅被罚了十个学分加一整年的擦地板。

擦地板不允许用灵力和符咒,只能用手擦。坐在地板上抓着抹布的青蘅在心里骂了一百遍小师兄,骂完以后还是不解气,

用抹布蘸着水画了一个白衣服的小人,然后在上面恶狠狠打了个叉。

画完叉,算是泄了愤,她指尖勾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清洁符来。

进入藏经阁不允许带符,这张符是白黎苏偷摸塞给她的,为了让她擦地板的时候好受些。

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见的灵力,就像是在屋内悄悄点燃一簇小火苗,青蘅正要违规使用这张符,背后的窗棂被人以指节叩了叩,一道飘飘悠悠的女声传进藏经阁里来:

“小青衡,过来过来。”

青蘅眼睛一亮,跑去打开窗:“二师姐?”

“是我是我。”

窗外的黑暗之中翩翩然垂下一把柔顺笔直的黑发,从后面探出一张含着笑意的美人脸,简直像是从夜幕里幽幽飘进来的。

弯下身的师风玲温柔地弯着眼,隔着窗格伸手进去摸了摸青蘅的脑袋顶,解释道:“师姐想着你生辰快到了,可是下了山就来不及办宴庆祝了,今晚得提前给你庆祝一下才成。”

“可是师姐,我被太玄长老罚擦地板。”坐在地板上的青蘅满脸可怜兮兮,“擦不完不许走。”

“这不用担心。”师风玲轻快地一拍手,回头命令:

“子晚,去替师妹擦地板。”

青蘅眨眨眼,转过脸。

面前的窗户“吱呀”一声响,翻窗进来的少年神色冷淡,弯身提着她的衣领把她拎起来,平静地说:“二师姐让我进来帮你。”

青蘅忽然觉得老天还是听见了她的心愿:昨天刚想看小师兄擦地板,今晚他就来了。

不过她仍记恨着此人白日的行为,转过脸对窗外的师姐无辜道:“师姐,就是他今日害我讲经课迟到的。”

“怎么回事?”师风玲立即问洛子晚。

“师妹晨课后找我对剑。”靠在窗边的少年随意地答。

青蘅接过他的话打断:“结果小师兄不仅伤了我,还把我关起来,不许我离开秘境,这样我才错过了讲经课被长老罚。”

“师姐,”她抓着袖子,一副惨兮兮模样坐在地板上,像一小只灰扑扑的布娃娃,“我被他害惨了。”

“子晚,向师妹道歉。”师风玲直接下令。

青蘅歪过头,等着洛子晚说话,恰在师风玲看不见的角度,翘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神色。

“师妹,抱歉。”这一下面前的少年笑了起来,几乎是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而她笑眯眯地把湿抹布递到洛子晚面前,仰着脸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师兄,擦地板。”

这一下终于算是报了白日里他关自己的仇。

面前的少年却没接,抬手叩一下她的额头,弄得她疼起来。青蘅知道他是故意的,正要生气,耳边听见他的声音说:“闭上眼。”

青蘅不想闭眼,但被他的掌心覆盖住了眼睑。

眼前漆黑一片,只听见很细微的窸窣响声,她抓着抹布站在阁楼里,竖起耳朵想听出发生了什么,又试图从洛子晚的掌心底下钻出一条缝,挣扎一下却被他按得更紧。

片刻后,少年冷淡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了。”

捂住她的那只手松开,青蘅睁开眼,惊讶地发现阁楼里的地板就这么被擦干净了。

这一下弄得她实在太好奇了,连要和小师兄作对的事情都忘记,不罢休地缠着他问:“师兄,你怎么做到的?要是我学会了,一年份的地板都不用担心了。”

窗外的师风玲笑了:“这是你小师兄的秘密。他自有一套手段。”

“小师兄以前也擦过地板?”青蘅追着问。

“他以前犯过一桩很大的事。”

师风玲托着腮想了想答,“那是你拜入师门之前的旧事了。他被太玄长老罚了包圆三年的地板。”

“他犯过什么事?”青蘅满脸好奇。

得犯多大的事才能把太玄长老气成那样?

话还没问完,额头又被重重叩了下。她捂着额头转过脸,支着下巴的少年笑眯眯望着她,看起来十分友善,实际上却在威胁:“喂,师妹,你还想出藏经阁吗?”

青蘅闭了嘴,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被他带着翻出了窗。她是受罚弟子,身上被贴了禁行符,没人带的情况下自己走不出去。

同门三个人离开了藏经阁。

二师姐小步跳着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自顾自哼着歌,黑长直发垂下来在身后一晃一晃。青蘅抱着剑小步快跑跟在她的背后,走在旁边的少年微微垂眸,似乎全程都在走神,不关心身边的任何事。

穿过弯弯绕绕的三十三连廊,走到太一阁前昼夜不休的剑阵前,师风玲提了剑轻轻一挑,上千道剑气让开一条路来,引着他们走了进去。

“哇。”进门之后,青蘅睁大眼睛,忍不住赞叹。

师风玲打开的太虚秘境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

风吹草低,星垂平野,数不清的星星点缀在夜幕之中,绵绵密密地闪烁,如同无数颗巨大明亮的宝石镶嵌在其间。

“好看吧?”师风玲笑得眼睛弯弯,“我提前问了算星阁,今晚蓬莱三方山上都没有星星,所以我和你大师兄想到在太虚秘境里带你放烟火。”

“这是什么地方?”青蘅问。她知道在太虚秘境里的所见都来自真实的场景。

“人间春芜城,属于云州城境内,但是一座独立小城。”

师风玲低头笑笑,拨开颊边一缕乱发,“还真是有点怀念呢……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说完,她翻翻找找摸出一个白玉盘,以指节敲了敲玉质的底座,对着它喊:“喂喂?徐折丹你在吗?”

贴满符纸的玉盘上以灵力写了一道传影阵,阵法不大,但足以短暂地传影。只见传影盘在师风玲的掌心骨碌碌转个不停,两端的灵力源正在努力地彼此连接,发出“滋滋”的响声。

“在在在。”终于,有个懒洋洋的声音应了话。

一道轻烟似的人影从传影盘上升起来。

那是个倚靠在巷子里的散漫的年轻人,青衣布靴,提一个酒葫芦,佩一把桃木剑,剑上挂着一串桃木符,被一根红绳系起来。他隔着传影阵望过来,笑着招招手,系在桃木剑上的红绳跟着晃晃荡荡,桃木符哗啦啦响成一片。

青蘅和洛子晚都认得,那把剑是大师兄徐折丹的本命剑。尽管是一把木剑,却比许多更加锋利的兵刃都要可怕得多。

“大师兄好。”青蘅打完招呼,好奇问道,“大师兄你人在哪里?”

她注意到徐折丹所在之处的背景是一片模模糊糊的人流攒动、车马骈阗,似乎是人间极为繁华的某处。

“这个不能说。”徐折丹笑道,“宗门派我下山出秘密任务。”

“好吧。”青蘅撇嘴。

“不过我拿到了今年负雪楼托我带给你的生辰礼。”徐折丹又说,“已经托人送回宗门了,等你下山历练回来就能看见。”

负雪楼青氏是青蘅出身的家族,每年她曾祖父都托人送生辰礼来。听见这话,青蘅又高兴起来,心里很是期待。

“行啦,先聊到这里,传影阵能支持的时间不长。”师风玲把传影盘搁在地上,拍了拍手,转头,“子晚,带师妹放烟火。”

倚在树下的少年站起来,欠身取了一束烟火,敲一下青蘅的脑袋:“过来。”

每年青蘅过生辰都要看烟花。她喜欢烟火,这是在人间时就有的爱好了。

不过人间的烟火放不了多高,只能派人攀到树上放,烟花持续的时间也不长。而仙门修士用灵力点燃的烟火极亮极盛,仿佛盛开在漫天星子中的火树银花。

刚拜入师门的那段时间,师兄师姐常用灵力点烟火逗小师妹高兴。再后来,这变成了师门传统,每年一到青蘅过生辰的日子,无论隔了多远多久,大家都要一起看烟花。

站在天幕下的少年以灵力点了烟火,扯一下引线,掌心托着一小团闪烁的火焰,转过身,微低下来,递到青蘅的面前。

青蘅踮起脚,就着他的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哗啦”一声,漫天烟花炸开。

金灿灿的火焰从少年的掌心升起,点燃的引线一连串地蔓延开去,直到无数烟花在他的背后升腾起来,仿佛数不清的流星倒流着涌入整片辉煌的星空。

青蘅仰着脸,闪闪发光的光芒都落在她明亮的眼瞳里。

“小青衡,快许愿。”师风玲小声急切催促。

“可以许愿和小师兄相关的吗?”青蘅小声问。她想许愿下山历练不要和小师兄在一起,或者让他帮自己擦一年地板。

再或者更简单一点,许愿小师兄走路踩坑阴沟翻船吃饭吃到毛毛虫,也不是不可以。

“那怎么能行。”师风玲笑了起来,“只可以许你自己的愿望。”

于是青蘅低着头想了会儿,双手合拢在一起,站在漫天闪烁的星光和烟花下,悄悄许了一个心愿。

许她人生百年,天榜第一。

那天晚上太虚秘境里放了很久烟花,同门的几个师兄妹坐在一起看了很久。

师风玲笑意盈盈地按着青蘅和洛子晚的脑袋使他们坐得很近,又贴心地把传影盘平着放在地面上让里面的徐折丹可以不用仰着脖子就能看见天空。

直到传影盘滋滋作响,传影的时间快要到了。

大师兄的身影消失之后,烟花也差不多都放完了。

“好啦,差不多该走啦。”师风玲轻快地打了个响指,掐着诀把秘境里收拾干净。

领着青蘅和洛子晚往外走的时候,她突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我记得你们两个被分在了一组,知道下山历练的具体内容吗?”

青蘅当然不敢说自己已经提前偷听过历练的内容。

她摇头:“长老会还没公布。”

“反正后日你们就要下山了,稍微透露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师风玲托着脸想了想,接着说,“前不久内阁接到传信称,人间有个叫蒹葭渡的小镇,里面闹了鬼。”

青蘅摆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那只鬼倒是也有趣。”

师风玲指间绕着一缕头发丝,“它喜欢对小镇里面的人下蛊,而且下的不是普通的蛊。”

她拨开长发,竖起一根手指,弯起眼睛,笑盈盈道:

“——是情蛊哦。”

作者有话说:

月老庙(一) “你和我一起。”

“什么情蛊?”

尽管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内容,青蘅还是装出一副好奇神情。

“说来很特别。”

师风玲指尖轻抵着下巴回忆,“这情蛊是成对出现的。被下了蛊的人次日手腕上会被缠上红绳,此后必须尽快找到手腕上同样有红绳的另一人,在特定的时辰前往月老庙与之成亲结合。”

“据传信的弟子称,这只喜欢给人做媒的鬼,总是穿一件大红色的喜服,深夜里忽然出现在乡间小道上。”

“因此那一带的人都叫它——”

师风玲停顿一下,拂开颊边的发丝,轻声说:“‘鬼新娘’。”

“听起来像是生前受过情伤的女鬼。”青蘅道。

仙门的人都说,鬼,不归也。人间死去的魂灵都会前往归墟轮回往生,唯有那些不甘离去、心怀执念的亡魂才会停留在阳世,迟迟不肯归去,最终化为作祟的鬼。修仙之人下山,常常要渡化这些鬼物。

“是男鬼也说不定哦。”师风玲弯眼笑。

“不过这也不重要。”她接着说,“照理来说,这种爱作弄人的鬼并不难处理,很早以前宗门就指示过外派弟子去除鬼。”

“当时那两名弟子的计划是替代被下蛊之人,扮作新娘新郎前往月老庙假成亲,引出那只鬼后当即将之引渡往生。”

“可是——”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变得凝重,“那两名弟子再没有回来。”

青蘅轻轻眨眼。这部分内容属于机密,她当时没有偷听到。

“那之后长老会又派过不少弟子前去调查。”

师风玲继续说,“然而但凡是去了那座月老庙的弟子,以及那些中了蛊前去成亲的人,最终都没有回来。”

“至今下落不明、生死亦不明。”她轻声说完。

“总而言之,这件事最后引起了内阁重视。”

师风铃拍了拍手,侧过脸,望向青蘅和洛子晚,“这次你们两个下山历练,一定要多加小心。”

“下山前内阁会给外派弟子各发放一枚特制的白玉牌,上面刻了一道传送阵法,可以把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师风玲竖起一根手指在鼻尖前晃了晃,神情严肃道:“倘若遇到危险,就立刻捏碎玉牌。”

青蘅乖乖点头,旁边抱着剑的洛子晚也点一下头。师风玲满意地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转过身推开太一阁的门,领着两个师弟师妹往外面走。

离开之前,青蘅忽而扭头,好奇补问了句:“倘若中了蛊却不去月老庙成亲,会发生什么?”

“这个么。”

师风玲歪头想了想,半晌后回答:

“不行阴阳交合之事的话……”

“就会死。”

一阵风忽地涌来,吹起青蘅的发丝。她抬起头,望见今夜没有星星的黑色天幕。

星点的萤火虫在山间微弱地亮着,山顶上有弟子以木锥撞击在上方的铜钟上。

“当——当——当——”

子时的撞钟声响了。

子时二刻,深夜,蒹葭渡。

这一日是初吉日,按星历为新月生魄之时,天上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

漆黑的天幕之下,乡间小道上闪烁着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微光,像是黑暗中扑闪的鬼火。

水畔边风吹草低,“沙沙”地响着。

卖炭的赵小石抱着个空扁担,深一脚浅一脚,紧张兮兮地走在水边。

他是去城里卖完炭后赶回来的。

人间初春的时节,沧州境内到处还堆着雪,天气依旧寒冷,城里家家户户都要烧炭取暖。镇上生产的炭烧得久,价格又合宜,因此在坊市间卖得极好。

赵小石在城里吆喝着卖了一日的炭,等到卖光了炭的傍晚时分,才发觉此刻再赶回镇上已经太晚了。

这些日子镇上闹了鬼,时不时有人失踪,来驱鬼的仙门弟子都不见了好几个。镇上的人都说那只鬼常在夜里出没,这个时候再赶回去,恰好赶上鬼怪出没的时辰。

可是在城里住一夜实在太贵,荒山野岭露宿更不安全,赵小石咬牙一想,尽管怕鬼,还是决定在夜色中赶路回家。

蒹葭渡是小镇的名字,也是渡口的名字。这座渡口小镇坐落在云水之泽的北边,三面环水,一面背山。环绕小镇的水边长着初生的蒹葭草,每到夜里风吹草低,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伴着春夜里咿咿呀呀的虫鸣。

这声音在赵小石听来,简直就是鬼哭了。

抱紧扁担瑟瑟发抖的赵小石踩在铺满叶子的小道上往前走,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词着有生之年所有听过见过的驱鬼咒,一边在心里后悔着当年有小修士住在镇上驱鬼的时候没跟着多背几个。

走着走着,他一脚踩在一根枯枝上,“咔嚓”一响。

“鬼爷爷鬼奶奶!鬼公公鬼婆婆!饶了我吧!”赵小石两眼一黑,扔了扁担就开始尖叫讨饶。

尖叫了好一会儿,周围一片死寂,什么动静也没有。

只有风哗哗地流过草木之间。

赵小石抿了抿干涩的唇,停止了尖叫,紧张兮兮地睁开半只眼,往四周环视一圈,没看见什么异常。

看起来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他意识到自己有点杯弓蛇影了。

冷静下来的赵小石弯下身,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扁担。

就在手指碰到扁担的那个瞬间,他愣了一下,缓缓地往下低头,隔着双脚间的缝隙向后面看过去。

一尾拖地的大红裙摆出现在他的背后,红艳艳的,像极了新娘子出嫁时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

弓身到一半的赵小石整个人都开始抖。

一只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窗户被“哗啦”一声打开,正午的阳光倾泻下来。

随着四面八方的窗户打开,煦暖的阳光和晒得发热的风争先恐后地涌入,空气里的浮尘和酒香气四散开去。

提着鸡毛掸子的伙计一面手脚麻利地打扫窗台,一面提着一只耳朵去听客人们的谈话。

这家距蒹葭渡不远的客栈里,路过的商旅和赶集的小贩杂坐在一起,正七嘴八舌的交换着各种轶事。

其中一群喝酒的正聚在桌边激烈地讨论昨晚镇上发生的一桩大事。

“听说没有听说没有,镇上又有个倒霉的小子遭了鬼了!”

“据说是子时在乡间道上撞的鬼……”

“那孩

子被吓得晕了过去,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那鬼穿着件大红喜服,红艳艳的像积了几百年的怨气。”

“传闻说遭了鬼的都是成双成对的,要被抓去月老庙和人拜堂成亲……”

“我知道我知道!被鬼新娘瞧上的每一对可怜人儿,第二天腕子上都会出现一道红绳!”

“这么说来,除了那倒霉孩子,还有另一个人也遭了鬼吧?”

“自然自然。镇上的人翻来找去,好不容易才找到另一个被系了红绳的,却不是人。——你们猜是什么?”

这句话勾起了听者的好奇心,四面八方的人都附耳过来,连洒扫的伙计都竖起了耳朵。说话的人隐约得意,特意以掌压着嘴,故作神秘片刻,才道:

“一只猪!”

客栈里众人同时“哄”地一声。

其中一个嘴快的忍不住喃喃发问:“那倒霉孩子要跟一只猪拜堂?”

“早听说这鬼新娘爱给人做媒,撞到什么都拉来配成一对,行事随心所欲令人捉摸不透,怎么这次干脆把人配给了一只猪?”

另一个也忍不住开口。

“你们说的那个倒霉孩子现在人在哪里?”突然有个清亮亮的声音插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个戴帷帽的少女。

她摘下帷帽,甩开扎着青色绸带的发辫,挤在人群之中满脸好奇地探过来。帷帽底下露出一张白皙漂亮的脸蛋,肌肤透明如霜雪。

站着她旁边的则是个穿白色劲装的少年,在她整个人几乎凑到桌子上之前,精准地提拎住了她的后衣领。

“洛子晚你放手。”

要不是在人多的地方不好动手,青蘅回头就想打人。

背后的洛子晚连头也不抬,拎着她后衣领的手用了点力,不顾她的怒目与反对,把她连衣领带人整个从桌子边拎回来,而后提起那顶帷帽扣回她的脑袋上。

站在人群之中的少年抬起头,风度翩翩,君子如玉,微笑着说:“不好意思,舍妹年幼,举止唐突,打扰诸位了。”

被他摁住的青蘅暗中凝聚灵力、报复性地踩了他一脚。

于是这一下少年微笑得有一瞬卡顿。

他不动声色地反手攥住了青蘅运转灵力的手指。

两个人私底下毫不客气地凌厉过招,表面上仍是一副关系亲密、兄友妹恭的模样,一个伪装成活泼开朗的妹妹,另一个装得像温和体贴的兄长。

他们自称是准备坐渡船前往中州的一对兄妹,路过此地听见有关鬼新娘的传闻,于是过来问一问来龙去脉。

尽管样貌并不十分相似,但这对兄妹生得实在太漂亮,简直像是土地庙里供奉的小神仙,不是一家出来的很难解释,桌边一群人很快相信了他们的话,吵吵嚷嚷地急着对外乡人讲起鬼新娘的事。

一群人七嘴八舌,也没说出太多有用的信息,其中大部分青蘅和洛子晚在下山之前就已经得知。

不过有一点是他们第一次听说的:被缠上红绳的新人会被镇上的人安置在一个小院子里,将于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前往山上的月老庙成亲。

除了那个倒霉孩子和他的猪,这个月遭了鬼的还有三对新人,此刻都待在那个小院子里。

青蘅和洛子晚对视一眼,决定尽快去拜访那个小院子。

一边私下打架一边确定计划的两人走到客栈的柜台前,准备先入住下来再行动。

洛子晚一只手仍反扣着青蘅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芥子袋里取了个荷包,放了两铢银钱在柜台的台面上。

柜台后的掌柜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划拉算盘,另一只手握着笔刷刷地在账本上记账目,对台面上的银钱看都不看一眼,连眼皮也不掀,说:“客满了。没有房。”

站在柜台前的少年顿了下,再放了一锭银子在台上。

这一次店老板终于抬头扫了一眼。

“可以住。”他实诚地说,“不过最近行商多,小店是真客满了,最多腾出一间房。”

掌柜一只手收银子一只手掏钥匙,把那间客房的钥匙放在台面上,接着又想起来什么,说:“多的房是没有了,但还有一间空的棚……两位客官需要吗?”

“当然要的,多谢掌柜。”

站在后面的青蘅仰起脸粲然一笑,掐了个决从洛子晚手里挣脱出来。

她飞快地将那把钥匙抓进手里,转身踩上了台阶,语气轻快地落下一句:

“那就拜托阿兄你一个人睡棚啦。”

然后她甩开洛子晚上楼冲进了房间。

深呼吸一口气,为甩开这个王八蛋感到快乐,旋即她动作迅速地死死锁上了门,并用灵力下了足足七道结界。

再走到对面去锁窗的时候,窗户忽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青蘅脸冷了下来。

她攥住窗沿的手指用力,对面的人也用力。僵持之下,窗户被一寸寸地打开。

“下午好,师妹。”

从窗台上跃下来轻踩在地板上,忽然靠近过来的少年微微弯身,因为赶来得太急而气息不匀,清澈的嗓音还带着很轻的喘息,语气却十足恶劣。

滑落的黑色碎发划过她的颊边,他微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和我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月老庙(二) 成亲。

对方靠近过来的那个瞬间,青蘅毫不客气地捏了个恶诀递过去。

显然早就精确地预料了她的反应,对面的少年偏开头躲过她的第一道攻击,紧接着第二道攻击又来,滋滋作响的电光擦着他的发梢而过。

第三道攻击没有丝毫停顿地跟着甩出,洛子晚侧过身避开的同时反手去扣青蘅的手腕,而青蘅以最快的速度后仰、撤步,扎着青色绸带的发辫飞扬起落。

一缕发丝掠过少年的指尖,勾缠又分开。

因为在这里使用剑造成的动静可能会过大,为了避免惊动客栈里的其他人,两人都没有拔剑。

但是彼此间的对抗仍然激烈,简直像是要把同行一路上对彼此的不满全部发泄出来。

灵力凝聚的攻击不断在两道身影之间横切而过。

案几上的纸页书册哗啦啦地翻卷坠落,挂在床柱之间的帷幔被扯下散落遍地。

到最后满地都是绫罗绸缎狼藉,被风吹进来的花瓣乱红一地。

纷乱的阳光如同流淌在地板上的金。

发丝凌乱,急促喘着气,青蘅被洛子晚扣住双手腕压在地板上,整个人几乎陷进乱成一团的帷幔之中,微仰着脸,瞪视着他。

这场打斗让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呼吸的气流交缠在一处。

“师妹,你输了。”

对面的少年轻声说着,歪着头微笑时,神情里饱含着恣睢肆意,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地发力。

灵力编织的无形绳索一圈圈绞紧,把她的双手腕锁死在一起,以防止她再反抗。

这一下绑得她极不舒服,青蘅忍着疼轻哼一声,抬起脸时仍是乖巧模样,抱怨的语气说:“师兄你弄得我好疼。”

“再说,你把我绑起来了的话,”她仰着脑袋,天真提问,“等一下要怎么一起去镇上捉鬼呀?”

对面的少年只是微笑,并不回答,指尖缠绕着灵力往下移动,滑落到她些许乱的衣领,再一寸寸向下。

极轻地,划过去。

看似极为亲密的动作仿佛恋人的抚摸,实际上是在用灵力把她锁起来。

两个人都十分讨厌对方对自己的触碰,因此他的动作几乎是透着恶意的,故意把她死死绑在自己身边,并且清楚地知道对方会有多愤怒。

确认绑死以后他轻轻一拍手,就像对付一个不听话的布娃娃,无视她的瞪视与怒火,伸手替她整理乱了的头发丝。

而后他支起下巴看了一会儿,似乎对她这副样子感到满意,轻笑一声,说:“出发了哦,师妹。”

青蘅气得咬牙,然而被绑得动不了,被他提拎着一根衣带站起来,被迫一蹦一跳地跟在他的背后。

走了几步,她突然像是站不稳,跌了一跤,额头撞到他的后背,“啊”了一声。

大约是她这个动作实在没什么攻击性,走在前面的少年一时间没有警惕,松了一下扯着她的带子,回过身时忽地踩到一张掉在地板上的符纸。

噼里啪啦的电流在这一刹那腾跃而起。

青蘅忽而狡诈地笑起来:“师兄你中计啦。”

就在她假装绊倒的同时,指尖捏着一张从袖子里抽出来的雷火符丢在地上。

等到洛子晚踩上去的那一刻,青蘅挣开绑住她的灵力绳索,双手飞速结印落下一道圈禁结界,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把这家伙关在了里面。

燃起的雷火形成的结界转瞬间把少年的身影笼罩起来。

“师兄再见。”

她笑眯眯地说。

然后青蘅得意地一拍手,扬起下巴,最后扫了一眼被关起来的少年,转身推开窗。

轻快的身影翻窗一跃而下,前往不远处的蒹葭渡小镇。

午后的蒹葭渡上,阳光泼溅如瀑。

隔着一道薄薄的砖墙,院子外是来来往往的人流、吆喝叫卖的小贩、香喷喷的糕点气味,院子里则是坐在一起蔫巴巴的几个人,各自和自己的成亲对象面对面,每个人手腕上都缠着解不掉的红绳。

赵小石正在和猪面面相觑。

天知道为什么倒霉的他要和一只猪拜堂成亲。

蹲在地上和他面面相觑的猪看起来也很懵。

它的表情一片呆滞空白,肉蹄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它还是一只年纪很小的猪,不知道为什么就被人从猪圈里抱出来,放进了这个挂满红灯笼和绸缎的院子里,还没有人喂给它吃香香甜甜的小麦和宿苜草。

许久之后,它发出了一声“吱”的小猪叫。

这句猪叫终于让赵小石心态彻底崩溃了。

赵小石呜呜咽咽:“我只是出去卖个炭而已,为什么会见了鬼啊……”

赵小石眼泪汪汪:“见了鬼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被强行做媒要成亲啊……”

赵小石放声大哭:“实在非得成亲我也认了命了,可为什么和我拜堂的会是一只猪啊!”

一边汪汪哭一边嗷嗷叫的赵小石难过得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周围却没有一个人理他,大家各自有各自的难过。

只有蹲在面前的猪懵懵然地盯他一会儿,许久,又“吱”地发出一声小猪叫。

赵小石“汪”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响起一个带着好奇的清脆声音:

“喂,我说,你哭得那么大声有什么用?”

这声音是从院子上方传来的。

赵小石茫茫然扫视了一周,最后才看见一个戴帷帽的少女坐在院墙上,一只手托着帷帽沿,一只手撑在砖墙边,发辫上青色的绸带被风吹得轻快飞扬。

撞见赵小石的目光,她翻身从墙上跳下来,弯下身,手里抓着的一把苜宿草喂给吱吱叫饿的小猪,另一只手摘下帷帽,在风里回过头来。

“你就是那个被配给了猪的倒霉孩子?”她眨着眼问。

“姐姐你是什么人?”赵小石瞪大眼睛。

尽管很不希望自己被人认识是因为被配给了猪,但是此刻除了默认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