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哇,嘴好甜,会叫姐姐。”

青蘅歪过脑袋笑,手指反过来,指着自己,说:“我是神仙哦。”

“神仙姐姐!”赵小石立即点头如捣蒜。

他嫌弃地瞥了一眼蹲坐在面前的猪,转过脸又期待地问:“神仙姐姐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姑娘乃是修仙之人吧?”背后有个苍苍然的老人声音插进来。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坐在墙边的一张矮凳上,枯瘦的手腕上也被系上了一根红绳。

“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青蘅愣一下,回过头。

尽管在这里的任务并不是什么宗门机密,来镇上的外派弟子也无需隐瞒身份,但是亲眼见过修仙之人的百姓仍是少数,能一眼能认出仙门弟子的更是极少。

“说话像。模样也像。”

老妇人颤巍巍撑着木头拐杖,缓缓地走过来,仔仔细细打量青蘅一会儿,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话,“修仙之人都生得很漂亮,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

“像你这样的修仙人,”她比划着用拐杖指一下赵小石,“我在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曾经见过一个。”

接着又喃喃地说:“很多年前,镇上也来过一个这样的小修士……”

说着说着,仿佛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老妇人自顾自拄着拐杖走开了。

青蘅轻眨一下眼,望着她的背影。

“你觉得她说的人和闹鬼的事有关么?”

一个很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话。

“谁知道。说不定有关呢。”

青蘅托着脸思考一阵,“看不出什么头绪。”

“要先追查这件事么?”

“算了。暂时没有时间。”

青蘅想了下,“等下传个信问问宗门,看看之前来过这里的弟子都有谁。”

“那么接下来是先解决月老庙的问题?”背后那个声音又问。

“嗯。”青蘅点头。

点完头后她才反应过来背后说话这家伙是谁,刚才出于习惯下意识地回答完他的话,此刻一转身反手就是一道攻击。

背后的少年轻笑了声,抬起手接住她的手腕,侧过脸避开那道灵力,低下头时忽地凑近她的鼻尖,微笑的模样显得极为邪气,偏偏语气听起来轻快友好:

“下午好,师妹。”

“洛子晚。”青蘅咬牙切齿,“你怎么逃出来的?”

“看起来一张雷火符关不住我。”

对面的少年偏头,一簇纤浓的眼睫横斜,他微笑时产生一种鬼魅的蛊惑之感,“师妹你下次要记得多用几张。”

“多谢师兄提醒。”青蘅也笑意盈盈,“下次我会记得用十张。”

在这么多人面前不方便打架,而且当务之急是处理正事,这一次两个人都松了手。

“我们确实是仙门的人,这次下山是来除鬼的。”

青蘅抬起头,对周围的众人说:“还请诸位详尽告知我们撞鬼那一晚所发生之事。”

旁边的洛子晚抱着剑靠在墙边,听着她讲话。

除了赵小石和他的猪,这个月遭了鬼的三对新人分别是一位八旬老妇人和一个年轻的打柴人、一位镇上的寡妇和一个路过的行脚商、以及两个瑟瑟发抖、害怕得快要昏过去的外地人。

每个人都详细讲述了一遍自己遭遇鬼那一晚的经历,听起来没有任何共同之处。

“确实是随便乱选的。”

靠在墙边的少年说,微垂着眸思考时指尖轻压着剑柄,“没什么理由,也没什么目的,那只鬼撞见什么就选什么,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抓人去月老庙拜堂。”

“不去拜堂的话会死,而去拜堂的人都再没有回来。”

青蘅说,“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

“——他们没有死。”

洛子晚点了一下头,“放在长生阁的命灯都亮着。那些消失不见的弟子还活着。”

“按目前的情况来看……”

他轻声说:“要么是一只很笨的鬼,要么是一只很狡猾的鬼。”

“倘若是很笨的鬼,又怎么会导致好几名弟子失踪?”

青蘅低声自语,“可倘若是一只很狡猾的鬼,它行事未免也太没有逻辑了。”

“除非它是刻意没有逻辑的。”洛子晚说。

“看来只能在十五月圆之夜去一趟月老庙了。”

青蘅撑着脸道,“不过要怎么去呢?”

一个想法突然闯进她的脑海里。

“和第一次前往月老庙的弟子用同样的办法。”靠在墙边的少年懒洋洋地答。

他欠身站起来,轻拍一下手。

“成亲。”

作者有话说:

月老庙(三) “新娘子。”

“当然不是我和你。”

洛子晚接着说,偏过头望向青蘅,弯起的嘴角勾着一丝揶揄,他轻笑一声:“喂,师妹,你紧张什么?你不会以为我们两个要成亲吧?”

“怎么可能。”青蘅冷哼一声,她指尖一点,指着坐在地上的小猪仔,“我宁可和它成亲。”

被人说成不如一只猪,对面的少年一点也不生气。他弯下身,蹲在小猪仔面前,递了一把宿苜草过去喂给它,一边看着它吃一边笑眯眯对它说:“有人说她想和你成亲哦。”

音未落,一道剑气跟着就切过来。

小猪仔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对面的少年却似乎习以为常,轻轻巧巧地侧身闪了过去,顺手还捞了一把这只小猪。

不过这一下让赵小石和他的猪都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

毕竟如果成亲对象没了命的话,被牵了红线的人会跟着死掉。

为了避免在这两人吵起来的时候被误伤,赵小石只好小心翼翼地探头发言,以此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他举手问:“你们刚才讨论到了成亲,具体是要怎么成?”

“假扮成新娘新郎,跟着你们一起混进月老庙成亲。”

放开手之后,对面的洛子晚再次抱着剑倚靠在墙边,“鬼新娘似乎从来不会清点人数,只要是拜堂的人是成双成对的就行。”

“之前也有仙门的人来过。”

青蘅道,“他们当时假扮成新娘新郎进去过,说明这个办法有效。”

“不过,”她又说,“该找谁一起假扮呢?”

“看来要为你挑一个新郎官了。”

靠在墙边的少年眼底泛起捉弄的笑意,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一一点过去,“师妹心仪哪一位?”

青蘅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挨个扫过瑟瑟发抖缩在院子里的几个人,一想到要挑选其中一个人成亲,脸沉了一下。

气氛一下子充斥着森然的杀意,连阳光下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意。

这阵仗弄得院子里几个人更是不敢说话,一个挨一个地往后挤了挤。

只有坐在地上的小猪仔呆呆不动,看起来有点迷茫。

“不如还是先为师兄找一位新娘子吧?”

青蘅转过脸,笑容天真灿烂,她双手抱起小猪仔捧到洛子晚面前,一副认真提议的模样,“我看其实这一位就很不错。”

隔着一只表情呆滞的猪,这对师兄妹又开始不动声色地对峙。

翻涌的剑气沿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青石砖的缝隙间无数道细小的雷电劈啪炸开,小小一座院子里无端生出一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其实我觉得……”

这时有个细若蚊蚋的声音虚弱地插进来。

“你们两个成亲就挺合适的。”

“不是我说的!”

就在两个人同时看过来的时候,赵小石当机立断把小猪仔抓过来,颤悠悠举起一只猪蹄子,指着它:“它说的。”

坐在地上的小猪仔歪着圆脑袋“吱”了一声。

就在赵小石开始后悔自己插了嘴的时候,抱着剑靠在墙边的洛子晚很轻地笑了一声。

“它说得有道理。”

他说,反手攥住了青蘅攻过来的手腕,抬起眸,少年乌黑的眼底盛着挑衅的笑意,“师妹也不想在鬼新娘出现的时候还要忙着保护瑟瑟发抖的新郎官吧?”

“可以么?”

他歪过头,清晰地咬字:

“新娘子。”

十数日后,月圆前夜。

点燃后的鞭炮堆积在门边,台阶上洒满细碎的金箔纸。院子里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扯起的大红绸缎如同浓烈的晚霞,沐浴在月亮下的遍地银辉里亮得有些过分艳丽。

这种过分艳丽的红,为月光下的院落添了一丝诡异。

院子里一片死寂。本该喜庆的婚事更像是一场沉默的葬仪,被牵了红线的人各自不安地待在房间里,好似在等待第二天上死刑台。

穿着大红婚服的青蘅坐在妆台前,托着脸无聊地摆弄一盒朱砂。

镇子上的人依照鬼新娘的指示,把被配成一对的新人都安置在小院,又匆匆忙忙依照当地的婚俗,十分草率且忙碌地赶在月圆前走完了从纳采问名到请期亲迎的全部流程,只等着十五之日送人去拜堂成亲。

而扮作新娘的青蘅也混在新人们之中,乖乖跟着焚香、沐浴、更衣,直到晚上才有了点空闲。

次日太阳升起来之前,这群人就要被抬上花轿、由牛车送往山上的月老庙。

好不容易摆脱了上妆的妆娘,青蘅飞快地蹬掉金缕鞋和罗袜,赤着足踩在木地板上,牵着繁复的裙摆走到妆台边坐下,随手捡了一个用过了的朱砂盒,摆来摆去地消磨时间。

对门的房间窗纱没有透光,里面的人大约已经熄了灯。

青蘅在心里轻哼一声:那家伙在这种时候居然也睡得着。

就像洛子晚说的那样,倘若他们从被牵了红线的人里随便挑一个拜堂,等进了月老庙后行事容易束手束脚,而两人合作扮成新娘新郎的话,无论做什么都更加方便。

不过比起这个理由,青蘅确定地知道洛子晚只是想要在所有选项里挑出那个最令她讨厌的,而和他拜堂成亲这件事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

无论如何,至少这么多天忙忙碌碌的婚礼过程里,产生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和洛子晚待在一起。

这时,“嗒”一声,背后的窗户忽地打开了。

青蘅头也不回,在那个瞬间把手里的朱砂盒掷出去。

朱砂盒上附着一道离火符,在对方抬手接住的同时燃烧起来。一道亮得逼人的火苗倏地窜得极高,转瞬之间吞没了踩在地板上的少年。

“要是我死了,你明日就无人可嫁了。”噼啪作响的火焰里传出少年满是嘲笑的一句。

“正合我意。”

穿红色婚服的少女回过头,火光映得她的笑容甜美明亮,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美,她双手支在椅背上,托着腮,似乎在思考,“大婚前夜杀死自己的新郎,你说这件事会不会惊动鬼新娘?”

“要试试看么?”对面笑了一声。

话语落下的刹那,一道剑气斩开火光切来。

青蘅在那一瞬间后仰拔剑,旋转着的剑刃接住那道剑气。再抬头时,对面的少年伸手拢住那张燃尽了的离火符,翻过来的手指轻轻一拨,化成灰的符纸变作一片轻烟消散。

站在一张渐渐消散的符纸前,青蘅改换双手握剑,冷冷睨他,随时准备动手。

火光扑灭的刹那,两个身影同时动了。

翻飞的红色衣袂被风吹起,就在青蘅即将斩下的那个瞬间,对面的少年以极快的速度倏地停在她面前,他忽然轻扯了一下嘴角,手指夹住剑身的同时微微侧身,隔着一道清亮如冰雪的剑刃,偏过脸,笑眯眯道:

“妆花了哦。”

青蘅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子晚已经伸手按在她的额心,指腹碰了一下她眉间的花钿,神情认真地指出:“歪掉了。很难看。”

看似体贴的动作其实拿住了她的命门,青蘅握着剑的手一动不动,感觉到对方的灵力压制着自己的剑刃。

双方在暗中狠狠对抗,表面上却如此亲密无间。对面的少年微低着头,指腹一一地拨过她额间的花钿碎片,好似在新婚前夜专注地为心爱的新娘子上妆。

映在灯火下,她皎洁的肌肤几乎透出绯红,犹如醉了酒的微醺色调。

“真是脆弱啊师妹。”他轻声说着,“脆弱到惹人怜爱的地步。”

铺散开来的红色婚服如同大片大片灿烂的云霞,她后仰着的半个身体被压在妆台上。火光照亮的剑刃倒映着彼此接近的两个人,少年微凉如雪的气息彷如危险的鬼魂。

手指一寸寸地点下去,轻轻地捏起她的下巴。

“好想杀掉。”

微微晃动的火光缀在低垂着的眼睫上,他一心一意的神情有种几近错觉的温柔。

尽管嘴里说着残忍的话,他的动作却极为专注细致,似情人缠绵亲昵的抚摸,又似工笔画师一笔一划的作画,一点一点地摆弄她额间的花钿。

直到为她调整好妆面,洛子晚松开手,再也不看一眼,漫不经心道:“画好了。走吧。”

松开手的瞬间就有一道剑气擦着他的发梢而过。

他侧过身避开,紧接着连续斩来的剑气阻断了一切后撤的路线。

对方过快的速度使得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一瞬之间爆发的剑气把他死死钉在对面的墙上。明灿的大红衣摆拖地,穿嫁衣的少女提着剑与数道剑气一齐袭来,在他抬头的那一刻反手以剑刃压在了他的喉咙上。

灯火“噗呲”一跳。被反抵在窗边变成了少

年。

“好脆弱啊师兄。”

青蘅歪着头,一字一句地返还,手上饱含杀机的剑刃一寸寸地描画他的下颌线,旋即向下轻轻挑开他的衣领,露出底下清晰分明的锁骨。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她像是在比划着制作什么精巧漂亮的手工艺品。

“——该怎么杀掉你好呢?”她轻盈地呢喃。

“看来师妹确实打算在新婚前夜谋杀亲夫。”

被抵在窗边的少年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地任凭她摆弄,他的声音懒懒的,说道:“该走了师妹。再玩下去的话,天就要亮了。”

“这个时辰你打算去月老庙?”青蘅问,反手握剑的动作不变,手肘压在他的胸口。

“宗门的信刚刚传回来了。”

洛子晚答,稍侧开脸,避开她的刃锋,“蒹葭渡是个不太出名的小镇,相关文书记载杂乱无序,文渊阁的弟子花了点时间清查,才找齐所有来过这里的仙门弟子名册。”

“对应那位老妇人说的信息,六七十年前这里确实来过一个年纪不大的仙门弟子。”

他继续道,“那时候的月老庙还不是月老庙,而是个规模不大的土地庙,那名弟子当时住在庙里,为此地驱邪除妖,停留了很多年。”

仙门弟子下山到人间常驻,通常都是住在土地庙里,兼任一方土地小仙,维护此地安宁。

“镇上很少有人见到那名弟子,大部分人只知道土地庙许愿很灵,却不知道里面其实住着个小修士,还以为住在里面的是一个土地神。”

“那时候镇上的人都叫他,”停顿一下,他回忆着,“‘小神仙’。”

“这和鬼新娘有什么关系?”青蘅偏了偏头。

“那名弟子最后一次给宗门传信是在六十三年前。”他轻声说,“此后再无音讯。”

“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仙门弟子在人间待得久了,本就无事不再传信。蒹葭渡又是小镇,一向没什么大事。再加上长生阁的命灯一直亮着,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青蘅摇晃一下脑袋。

尽管有些难以言喻的异样之处,但有关这名弟子的事听起来和鬼新娘实在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仙门弟子在人间行走,在某个地方待得久了,再换一个地方也不无可能。至于不传信回来,那也是常有的事。

“这件事唯一和鬼新娘有关的地方在于……”

洛子晚接着说,“土地庙恰是在六十三年前改建成月老庙的。”

“但是那时候镇上并没有闹鬼。”

青蘅轻叩着剑柄思考,“深夜闹鬼的事、弟子失踪的事……这些都是近月来才发生的。”

“去一趟月老庙也许就能知道点什么。”

对面的少年手指抵在她的剑刃上,稍微拨开一些,“月圆之日前夜,山间隐约有异动,过去看看么?”

“距离卯时花轿出发还有不到三个时辰,现在赶去月老庙还来得及回来吗?”青蘅敲算了一下时间。

“只要你不拖延的话。”

洛子晚歪头,指尖点了一下她繁复华丽的嫁衣,“穿着这个的话,动作会变得很慢吧?”

青蘅这才注意到这家伙没穿为新郎准备的婚服,只简简单单穿了件白色劲装。

少年一身轻装利落干净,衣服上什么装饰都没有,高高束起的乌发仅以一根发带扎紧,看起来早就准备好了今晚要出门,却刻意不提前告知她。

她轻哼一声,手上剑刃再用力,特意凑近过去,轻轻眨眼:“也许真的会变慢哦。师兄要不要试看看我这一剑能不能刺进去?”

话语刚说出口,脚尖突然离开地面,她整个人被打横抱起来,打着旋散开的裙摆如同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

“洛子晚!”

青蘅正要开口怒斥,横抱起她的少年侧开脸避过剑刃,往后一翻从窗边跃出,轻巧地跳上屋檐,同时随手以掌心按在了她的唇上,迫使她无法出声反对。

显然清楚地知道这一系列动作会最大程度地勾起她的怒火,这个心性恶劣的少年显得心情很好,漫不经心随口威胁道:“乱动的话就把你丢下去。”

“掉下去的话……”

他轻声喃喃,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心疼怜惜,“裙子就会弄脏吧。”

“裙子脏了的话要怎么嫁人呢?”

对上她充满怒火的目光,他弯起的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咬字清晰:“新娘子。”

“洛、子、晚。”青蘅一个字一个字咬出他的名字,根本不在乎他的威胁,运转灵力提剑向上切去。

这个动作幅度极大,踩在屋檐上的少年一时间没有站稳,后仰着以手肘在砖瓦上撑了一下,连带着两个人同时往后跌倒。

明艳的红色衣袂被风吹得铺开在屋顶上,穿嫁衣的少女提着剑半压在他的身上,以剑撑起身体时滑落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

他微怔了一下。

她的发丝擦过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月老庙(四) 抱我起来。

那个瞬间异样的感觉一闪而逝。

不过洛子晚那一瞬间的出神让青蘅抓住了机会。

以最快的速度折身翻跃而起,她踩着红嫁衣的裙摆站在高高的屋檐之上,挑起的剑划开一个半弧形的圈。

数十道剑气浮起在她的周身,瞬息间形成一道密密麻麻的剑阵,剑尖齐刷刷地对准了下方的洛子晚。

泼溅如水的银灿月华之下,每一道剑气都闪烁着冷厉而尖锐的光。

“师兄,你的命在我手里啦。”

她歪着脑袋笑起来,语调轻快得好似唱歌,威胁人的时候一缕乱了的发丝在颊边跳啊跳。

“——不想被捅成筛子的话,从现在开始你听我的。”

尽管气机被死死锁住,却似乎对这样的威胁不以为意,被剑阵指着的少年笑了声。

而后,在数十道剑气干脆利落地斩下来、钉死了每一片衣角的时候,他终于举起双手,歪着头,道:“好吧。我认输。”

青蘅并不相信这个狡诈的家伙。

她从袖子底下的芥子袋里翻找出一张傀儡符,极为细致地在上面加了两道强力的命言咒,再弯下身,毫不客气地坐在洛子晚的身上,双膝盖微微分开压在他的两侧。

然后她一只手揪着他的衣领,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傀儡符贴在他的心口处。

“喂,师妹。”

被她揪住衣领时微偏开脸,避开她滑落的发丝,被剑气钉死在屋顶上的少年干脆闭上眼,轻叹了口气。

这下算是真的服气了,他说话的语气接近无辜,“可以放过我么?”

青蘅不搭理他。她知道这家伙的求饶也一定是装出来的。

直到傀儡符被用心地贴好了,上面的命言咒开始发挥作用,她满意地一拍手,为了测试两者叠加的效果,指着面前的少年,下令道:“起来。”

被强行制作成傀儡的少年果然依言站了起来。

青蘅得意地注视着自己的杰作。

“没有我的命令就闭嘴别说话。”

她接着又道,踩着拖地的长长裙摆站在他的面前,因为没穿鞋又不想脏了脚,抬起下巴,命令:“抱我起来。”

于是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被抱进怀里的少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收拢起层层叠叠垂落的裙摆,十分满意于这个听话的仆从。

知道此时此刻这家伙受到傀儡符和命言咒的双重束缚,完全无法说话或者反抗她的命令,青蘅倍加感受到支配着宿敌的快乐。

她手指轻轻一指山上的方向,声音愉快地对他下指示:“带我过去。”

弯下身的少年温顺地抱着她跃起在屋顶之上。

明艳灿烂的大红衣袂划过夜空之中,穿嫁衣的少女轻晃着双腿,被抱起她的少年带着无声地掠过夜幕,如同一对羽翼交缠的飞鸟经行而过。

月老庙坐落在镇子背后的山上。

这时是月圆之日的前夜,清冷的月辉泼洒在山间,偶尔响起几声沙沙的草叶声。

山上的月老庙是一座很小的庙,位置偏僻,数十年来不受香火供奉,早已变得破败和荒芜。若不是近月来闹鬼频繁,被牵了线的新人被迫在这里拜堂成亲,这间小破庙只怕还要更加萧索。

屋檐上生长的杂草没有修剪,塌了一角的砖瓦也无人处理,爬满

庙墙的藤蔓底下堆着未融化的积雪,透着一股早春夜里特有的料峭清寒。

庙外的树枝上传出“吱呀”一声响。

青蘅指挥着洛子晚停落在不远处的一株古槐木上。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

之前两人也来山上探查过几次,但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这间破败的神庙占地不大,堂内只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年久失修的土地小神像,挂上几条大红绸缎就算作是月老像。

红绸缎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褪了色,末端垂落在积着灰的斑驳烛台上,几乎快要消散了。

而此时此刻的神龛上,隐隐约约有黑色的雾气在流动。

那缕黑色的雾气从神龛之中流泻出来,如同鬼影逐渐爬满石砖地面,再沿着砖墙向上蔓延,一点一点地覆盖了整座神庙。

就像洛子晚和青蘅猜测的那样,月圆之日拜堂的前夜,这里果然会发生异动。

这些异动很可能来自于藏在这里的鬼新娘为迎接进来的新人所做的准备。

月老庙外,槐树的叶子沙沙晃了一下。

穿嫁衣的少女从树上跃下来,足尖踩地,没有惊动任何东西。她掐诀隐匿住自己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朝着月老庙移动。

停在流动的黑色雾气前,她抬起手里的剑,打算以剑尖挑起一缕查看。

这时,她忽然被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了脑袋。

“别乱碰。”背后的少年在她耳边低声说,“不是寻常的鬼气。”

随着话音落下,一个结界咒无声地释放,笼罩了月老庙前的两人。夜晚的风声和虫鸣都被隔绝在外,半透明的灵力罩之中,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摆脱傀儡符的?”青蘅头也不回地问。

“刚才。”背后的洛子晚轻轻笑了声,笑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本来还可以快一些。真是多谢你的命言咒了啊师妹。”

“多谢师兄你告诉我。”青蘅回过头对他灿烂一笑,“下次我会记得再多放几个。”

“不会有下次了。”他轻勾一下嘴角,“不过你这个办法很好,启发了我对你用。”

青蘅眨了下眼,在这一刻发觉在他靠近过来的同时也把一张傀儡符贴在了她的后心。

背后的少年微笑道:“要听话哦,师妹。”

他没有用命言咒,只贴了傀儡符,青蘅挣扎了一下无法动弹,但是还可以说话,一双漂亮眼睛凶狠地瞪他,说:“洛子晚你给我解开!”

“过来。”他以指尖在那张傀儡符上画了个圈。

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青蘅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像个站不稳的不倒翁,被迫跟着洛子晚走到了月老庙的砖墙边。

他并不看她,站在斑驳的墙下,微抬着头,凝望那些缭绕在墙头的黑色鬼气。

“洛子晚!”青蘅咬牙念着他的名字。

“你好吵。”他说,随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心。

傀儡符再次发挥作用,青蘅想骂他的时候无法骂出声,只能在心里默默地骂。

而这时站在墙下的少年捏了一张符,手指稍稍捻了一下,转头,对她说:“借你的剑一用。”

青蘅在傀儡符的作用下被控制着拔剑,运转灵力,挑起剑尖在那张符纸上划过。她的灵力天生与雷火亲近,符纸在她的剑意下燃烧起来,很快化成了一团青色的火焰。

站在墙下的洛子晚抬起手,托起了那团火焰,而后微低着头,另一只手以极为复杂的方式开始掐诀。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青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意识到他是在使用一张叩灵符。

所谓叩灵,就是叩问死去的魂灵之事。有的亡魂在死去之后会残留一些没有散去的痕迹,捕捉到这些痕迹再以叩灵之法叩问之,往往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叩灵是宗门禁术之一。这个方法涉及到鬼神生死之事,极为危险,极度消耗灵力,而且耗时也极长,在不安全的环境中无法使用,一旦受人打扰或者被叩问的魂魄状态不稳,就极有可能损伤使用者的神魂,最严重的情况下会导致施术者死亡。

“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个?”青蘅有些惊讶地问。

青色的火焰燃烧在洛子晚的掌心,他微垂着的眼眸底倒映着火焰的光。

他稍稍偏头,示意青蘅去看那些缠绕着的鬼气。

“这里面有哭声。”他轻声说。

“你听得见?”青蘅愣了一下,“我没听见什么声音。”

“我经常听见。”

站在火光里的少年极轻地说,“亡者的声音……很吵。”

此刻的火焰已经烧到最盛,一缕鬼气被牵引着缓缓靠近,最后无声地闪烁一下,像是扑火的飞蛾,融化在了燃烧的火焰之中。

那个瞬间火焰倏地腾起。手捧火焰的少年在同时咳了一声。

“喂。”

这一次连青蘅都能感觉到他的灵力波动,但是被傀儡符束缚着不能动弹,只能干巴巴瞪着他,嘴里忍不住说嘲讽的话,“师兄你不会因为这种事死掉吧?”

“怎么可能。”

他漫不经心地说,偏过头,轻嗤笑了声,“没有死掉让你失望了。”

就在这时,那团火焰在半空中缓慢地铺展了开来,如同展开一卷陈旧而泛黄的记忆画卷。

那是六七十年前的蒹葭渡。

被叩灵的魂魄记忆混乱不清,产生的回忆画面也模模糊糊。

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像是盛在匣子里藏了太久的纸页,尽管被记忆的主人小心翼翼地保存,取出来时仍然透着一种岁月流逝后的昏黄色调。

呈现的画面里是一座破败荒芜的土地庙,古老的槐树下摇曳着黄白色的野花,一条溪流从庙前的小径边流淌而过,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石子间有小鱼嬉戏。

背负着木剑的少年路过,停步在槐树下,回过头。他在小溪边半蹲下来,似是在和什么人说着话。

少年干净青涩的嗓音被漫长又漫长的时光磨得模糊不清。

“——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生辰呢?”

“——这样啊。都不记得了啊。”

“——这里是赵家村。那你就叫小时,赵小时。”

“——书里说,时者,四时也。天有四时,春秋冬夏。期也,物之生死各应节期而至。”

“——我么?你问我的名字?”

他笑起来。

“——我叫洛清尘,清风的清。”

“——‘望云际、有真人、安得轻举继清尘’的清尘。”

作者有话说:

标注一下,最后那句诗来自曹植《陌上桑》。

月老庙(五) “不可以睡觉哦。”

燃烧着的青色火焰很快熄灭了。

一张烧成灰的符纸如同香灰徐徐飘落,在半空中被风轻轻一吹,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开去。

“没了?”青蘅眨眨眼。

“没了。”洛子晚说。

他随意地捻了一下手指,烧完的灰烬从他的指尖被风吹走,“残留的魂体很少,状态也不稳定,只能问出这么一点东西。”

“刚才看见的是谁的记忆?”青蘅问。

画面里的那个背负木剑的少年显然是个仙门弟子,但是和他对话的人却没有露出真面目。

他们是从另一位对话者的视角看过去的。

那个视角显得极为奇怪,对话者几乎像是浸在溪水之中、仰视着站在树下的少年,而与之对话的少年说话时目光落得很低,仿佛在望向溪水底下的鱼。

另一个奇怪之处是,明明对话的是两个人,画面里却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

尽管对方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少年却好似可以听懂一样,非常耐心地回答了对方的每一个问题。

回答时少年的嗓音含着很浅的笑意,就像是在面对一件极为生动有趣的事物。

封存在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碎片里,少年带笑的嗓音有种令人怀念的温暖。

“反正不是洛清尘的记忆。”

这时他们已经离开月老庙。靠在树下的洛子晚微仰着头,那些细碎的星火光芒落进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