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节是早春,化了雪,野花开了。那时候的蒹葭渡还不是个小镇,而是个叫赵家村的村庄。洛清尘路过这里,见到了某个人,还给那个人取名叫赵小时。”
“这个洛清尘……”
青蘅回忆了一下,“就是六十三年前失去音讯的那名仙门弟子?”
“是。”洛子晚点一下头。
“宗门传信里写了他的名字和相关之事。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剑修,幼时学剑,年少成名,在同龄人之中算是天之骄子,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出师下山了。听说他最爱在人间行走,下山后几乎没有回过宗门。”
“六十三年前,他多大?”青蘅忽然好奇问。
“不到十九岁。”
“那也就比我们大一点点。”
青蘅晃了晃脑袋,又问:“话说回来师兄,他是不是青莲洛氏的人?”
毕竟仙门世家里,天生剑骨、幼时学剑的天之骄子,几乎都出自沧州青莲洛氏。
“或许吧。”洛子晚随意地答,“也许是分家的人。”
“喂,你自己也出身青莲洛氏,完全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吗?”青蘅瞪大眼睛。
年幼时她最喜欢翻族谱,但凡是中州负雪楼出过的有名有姓之人,她必定会先翻查一顿,再和自己比较一下,确认自己长大后可以比得过,就高兴一番,反之就生闷气三日。
以至于洛子晚说他没听过分家出来的天才剑修时,青蘅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我不认识什么青莲洛氏的人。”他轻声说。
这话在青蘅听来简直就是这个自负天才的少年瞧不起人。
她轻哼一声,心里再记上一笔对于这人的坏话,然后才继续道:“既然已经知道了洛清尘是什么人,并且必定和这里的闹鬼之事相关,那么接下来就是弄清楚这个‘赵小时’是谁了。”
“时间有点紧,但还来得及。”
洛子晚扫了一眼天色,天际线已经微微地泛着一点蟹青,“先去查一下镇上的记载。”
这时贴在青蘅后心的傀儡符已经失效了。但是此刻时间紧张,两人没空打架,她只能日后再找机会报仇。
于是她足尖点地,跃起在剑鞘上,和他一起前往镇上。
蒹葭渡数十年前还不是个镇子,只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村子,后来因为新修了渡口、来往商旅都要走这条水道去中州,这一带才渐渐兴旺起来。
这里以前叫赵家村,是因为本地村民的大部分人都姓赵,世世代代居住在此地。
以前村子小,不识字的人也多,各种记录都不大认真,总是缺一笔少一段的。族谱上的名字也十分潦草,很多时候干脆统一取名,重名的人数不胜数,叫“赵小某”的更是多得数不完。
堆积着卷宗的藏书室里,烛台上的火光半明半暗。
一束银线般的月光透过窗纱,斜落在成排的木架之间,浮动的尘埃在其中起落。
青蘅以指尖点燃一张火符照明,照亮了积着灰的卷宗。站在她身边的洛子晚微微抬起头,掌心放在书架上的一卷竹简上。
一抹淡淡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漾开,如同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在黑暗之中隐约地闪烁。
紧接着,数不清的文字在灵力的作用下从卷宗里飞出来。那些都是在纸页上流动起来的黑色字迹,随着洛子晚手指的动作而涌出卷轴。
它们浮起在半空之中。那些老旧的墨迹就像是有了生命,沙沙作响地频繁变换移动,飞快地组成一张庞大而密集的文字阵。
这是藏经阁弟子整理文献的方法。
青蘅侧过脸望向站在无数文字之间的少年。些许火光缀在黑色的发梢上,他低垂着眸,抬起的指尖拨开那些字迹,一个接一个地查阅,那些浮起在他周身的文字如同夏夜纷飞的萤火虫环绕在衣袂之间。
“喂,师兄,这个办法是你在藏经阁擦地板的时候学会的吗?”她歪着脑袋,有点欠兮兮地问。
话刚说出口,额头就被一道文字狠狠撞了一下。
她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脑袋,抬起头时被大片涌来的文字包围了,外面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这些归你。”
“干不完的话,”他微笑起来,“今晚不可以睡觉哦。”
青蘅隔着数道文字狠狠瞪了他一眼。
藏书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不再想和对方说话,背对着背站着,各自快速地查阅卷宗,连看也不看彼此一眼。
室内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在响。持续变换的文字组成巨大的方阵,环绕在两人的四周,沙沙作响地在他们的手指下穿行而过。
那张燃烧着的火符悬浮在头顶上方,洒下大片大片的暖金色光芒。背对着背的两个人站在光芒之中,身影被勾出两道暖金色的轮廓。
灯火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全部记录都被翻阅完毕,他们才同时回过身。
站在无数文字之间的少年手指下压。那些漂浮的字迹随着他的动作全部下落,顷刻间如同水流倒流般注入进卷宗之内,重新变回安安静静躺在纸页上一动不动的文字。
“你也意识到了么?”而后,他转过头,问。
“嗯。”青蘅点头。
她一边伸出手,把那道火符收回袖子里,一边低声回答:
“赵家村至今为止的记载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里有‘时’字。”
在这些重名众多的卷宗里,没有一个人的名字里有“时”字,意味着整个赵家村里从来不存在一个叫“赵小时”的人,甚至连这个名字里的那个“时”字都根本不会被取进赵家村的任何一个名字里。
“六七十年前,洛清尘遇见了赵小时,给她取了名字,然后在这里停留了很多年。那些年里,赵小时应该就待在他的身边。”
青蘅以指节碰了下其中一卷搁在书架上的卷宗,“这其中的记载写道,土地庙里曾经来过一个小神仙,小神仙偶尔会提到他养大的一个小姑娘。”
“可是有人见过洛清尘,却没有人见过赵小时。”她轻声说,“这至少能说明一件事……”
“没有人能看见赵小时。”对面的洛子晚接过她的话。
“——这个‘赵小时’不是人。”
“早在第一次见到洛清尘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人了。”
其实早在看到那段记忆片段的时候就有了猜测,可是实际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青蘅仍然有些讶异地眨了一下眼。
“见到亡魂却不引渡,这可是违背宗门戒律的大忌,惩罚不止是罚擦地板那么简单。”
她小声嘟囔,“六七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见到鬼新娘的时候就知道了。”
靠在书架边的少年直起身,回过头顺手揉乱了她插着珠钗的发髻,在她充满怒火地瞪过来时坏笑起来,弯起的嘴角带着十足的嘲笑与捉弄意味。
“该成亲了。”
他歪着头,指着她的红嫁衣。
“新娘子。”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炸开来,就像是春夜里急来的骤雨。
卯时三刻,天微微亮,足足十台大轿停在小院门口。贴花的金箔纸撒在台阶上,灯笼里的烛火摇晃,灯笼下成对的新人踩着铺金的台阶上了花轿。
不过本应该喜庆的场面里,有人在汪汪大哭。
“我拒绝!我不要!我不要和它拜堂!”
赵小石被人架着往花轿上送,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嗷嗷大叫,“它可是一只猪啊!”
蹲坐在旁边那台花轿里的小猪仔歪着圆脑袋看他,表情疑惑地“吱”了一声。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一只猪!”赵小石哭得更大声,“好恐怖!它还对我笑!”
“它没有对你笑。”
旁边的人平静地指出,“它只是一只猪。”
“你也知道它是一只猪啊!”赵小石情绪崩溃地呐喊,“换你去和一只猪拜堂你愿不愿意?”
喊到一半的赵小石被迫闭了嘴——旁边的人冷静地往他的嘴巴里塞了一个苹果。
然后此人干脆利落地和另一个人一起动手,用一根麻绳把赵小石五花大绑,扔进了花轿里,让他和小猪仔眼瞪着眼,面对面坐在一起。
“去拜堂至少还有条活路。”
赶牛的老人叹了口气,也算是心疼了一下赵小石,安慰他道:“不去月老庙成亲的话,第二天日出时就会死。”
被塞了苹果的赵小石“呜呜呜呜”地回答了他。
另外几个外乡人早就被绑架好了,各自双眼无神地躺在花轿上。那个年轻的柴夫倒是想开了,一动不动地笔直坐着,双目平视前
方,表情好似下一刻就要英勇就义。八旬老太太则生死看淡,捏着串檀木珠子在念佛。
场面之壮烈令人不忍目睹。分明是活人的婚礼,却好似一场冥婚。
穿着红嫁衣的青蘅坐在最中间的一台花轿上,低着头折腾自己的发髻。
洛子晚那个王八蛋把她的头发弄乱了。赶回去的时辰已经太晚,妆娘来不及为她整理,她只好自己胡乱摆弄,一边摆弄一边在心里反反复复大骂小师兄,盘算着等回宗门以后要怎么报复他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青蘅不喜欢身上这些沉重繁复的装饰,一上轿子就踢掉了金缕鞋和罗袜。她光着脚踩在光滑柔软的大红裙摆上,等到折腾完发髻,转头拨开一角帘子,有些好奇地往外看。
对面的花轿里安安静静。靠在窗边有个浅淡的影子。里面的少年大约在睡觉。
毕竟昨夜他们几乎忙了一宿没停过。
再者,叩灵之法极度消耗灵力,这家伙表现得没事一定是装出来的。
青蘅在心里不屑地哼一声,拉上帘子,根本不关心他。
她调整成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撑着脸坐在窗边,朝另一个方向发呆。
送嫁的唢呐好似吹奏一曲哀乐,凄凄切切把他们送到了镇子头。再往前上山的路没有人敢去,只能由拉车的牛自己走。
牛车走得极慢,摇摇晃晃。
一路上草木沙沙摇曳,车轮轱辘轱辘碾过石子路。
早春时节,群山都被染绿了。树下开了点黄白色的野花,流淌而过的溪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小鹿踩水而过,惊动草丛里觅食的野兔,“扑”一下跳走。
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上到了半山腰。
月老庙就坐落在半山腰上。
大片绚烂的晚霞如同燃烧的山火,烧红了半边天空。晚风吹动挂在屋檐下的平安符和纸风铃,也吹起了大红嫁衣的裙摆。
出嫁车队停在月老庙前。
坐在花轿里的少女轻提起裙摆,足尖踩在嫁衣上,揭开一角门帘。准备往下走的那一刻,她拉开门帘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背后的少年不知何时移动到了她的身侧,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几乎贴在她的后心。遍地灿烂的霞光里,他的影子被夕阳的光拉出来,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和她的交织在一起。
错落的光影里,忽然出现的少年更像一只鬼魅。说话时他的唇贴近她的耳侧,动作很轻微,有种若即若离的缥缈之感,仿佛贴近一团捉摸不定的幻影。
“别回头。那只鬼在背后。”
他的声音极轻,近乎耳语。
“——它在看我们。”
作者有话说:
月老庙(六) 春日宴。
青蘅没有回头,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脸,问洛子晚:“你醒了?”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睡着了?”对方轻眨动一下眼睫。
“如果刚才你是醒着的话,不可能反应这么慢。”青蘅极轻快地回答,手里捏着刚才掐好的诀往后一丢。
那道诀无声地炸开,毫不留情地把背后的少年影子炸了个开花。紧接着,炸开的灵力化成一团透明的气流,其中的符纸从青蘅的身侧掠过,回到主人的身边。
靠在对面花轿边的少年抬手接住飞回来的符纸,望过来,笑了一声:“好凶啊师妹。”
原来刚才和青蘅说话的只是一张符纸幻化出来的人形。大约是醒来时察觉到背后有东西在盯着他们,洛子晚递了张符纸去青蘅那边提醒她。他的那句话通过灵力传达,也只有青蘅能看得见那张符纸,他们那时的对话不可能被任何人或者鬼察觉。
不过那样忽然贴近她背后说话的方式,显然是这个满怀恶意的少年知道会惹她生气才刻意使用的。
要不是已经习惯了洛子晚带着恶作剧意味的作风,青蘅很可能在他突然出现在背后说话时被吓一大跳,这大概就是这王八蛋想要达成的效果。
这时,“哗啦”一声响,一袭大红嫁衣的少女拨开织着金线的帘子,从挂满红绸缎的花轿上下来,赤足踩着拖地的衣摆走过去,摇晃的珠钗流苏在夕阳下反射着潋滟的金光。
她站在对面的少年面前,稍稍踮了踮脚,仰着脸,扯住他的衣领,贴近他的脸颊。
泼金般的夕阳的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洛子晚微低着头时发梢被霞光照得染上一点透亮的金,青蘅仰起的侧脸也被勾出暖橘色的轮廓,他们彼此对视的影子映在光芒里如同灿烂水面上的一对倒影。
这在外人看来无疑是一个接近情人间亲密接吻的姿势,但青蘅的指尖凝着一点威胁性的灵力,她凑近到洛子晚的颊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许靠我那么近——就连你的符纸也不可以。”
她仰着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语气充满了危险意味,“否则就杀掉你。”
一想到等一下就要和他拜堂成亲,她对这家伙的讨厌程度就达到了顶峰,不过依然保持着笑容甜美明亮,揪着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踮着脚,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吐息,亲昵得好似在和情人耳语。
“从现在开始你要距离我在十步之外。”
她歪着脑袋,用甜蜜的语气说着恶狠狠的话:
“脚靠近一步,就砍掉脚。手靠近一寸,就砍掉手。眼睛再看我一眼,就挖掉眼睛。”
然后她提起嫁衣裙摆转身就走,留下背后的少年撑着手肘斜倚在花轿边,垂着眸,也不生气,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
此时此刻,月老庙前的其他几个人都还没有下花轿。
拄拐杖的八旬老太太是因为腿脚不便,那三个外乡人则是因为还被捆绑着。表情视死如归的柴夫已经在花轿里坐成了一尊八风不动的石像,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被送到了月老庙。
至于赵小石,他干脆闭上眼睛,幻想面前的猪不存在。
许久之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脸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蹭了蹭。
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只睁大圆眼睛盯着他的小猪仔。
“呜呜呜你不要过来啊!”
赵小石“汪”一声哭了,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这才发现绑自己的绳子已经被解开,塞在嘴里的苹果也被人拿走了。
他抬头一看,其他几个人都已经被放下了花轿,全部聚在月老庙的门前。
“人齐了。”
靠在树下的少年正微微弯下身,尝试用苹果块喂小猪仔,看见赵小石翻滚了起来,随手一抛,把苹果扔回他那里,而后拍一下手,转过身,“走了。”
“一定要进去吗?”赵小石发出哭腔,盯着月老庙鬼气森森的门。
“你回头看。”洛子晚偏了下头,指了下外面,“不进去的话就会死。”
赵小石回头一看。
无数盘旋升腾着的黑色雾气正在缓缓地包围这座庙。那些都是噬人血肉的鬼气,它们围绕着整座月老庙形成一个庞大的罩子,并且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圈。
“借这个一用。”
对面的少年懒懒地说,欠身取走了赵小石手里的苹果,很随意地往外扔出去。
“嗤”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被丢进鬼气里的苹果在转瞬之间被吞噬,化作了一个干枯的果核,悄无声息掉落在地。
紧接着,那些黑色的雾气像是被食物的气味所吸引,疯狂地涌向了掉在地上的果核,到最后地面上连一点渣都不剩。
表情僵硬的赵小石甚至怀疑自己听见了那团鬼气小声打了一个饱嗝。
“待在外面的话,”洛子晚歪头看赵小石,“你也会变成这样。”
“从外皮开始,到血肉,再到骨骼,一点点地被拆解、吞噬、吃光……直到什么都不剩。”
“也许下场还要更惨一点。”末了,他补充。
赵小石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柔体贴善良无害的少年怎么能微笑着说出这么残忍可怕的话。
不过他这番话确实起到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本来徘徊在月老
庙门口犹豫不前的几个人都开始跟上了弹簧一样往前跑。
连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老太太都拿出了年轻时跑八百丈长跑的力气,一抖一抖地爬台阶,跟在旁边一起努力往上爬的是那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很会审时度势的小猪仔。
这场面倒是让洛子晚微微愣了一下。
“倒也没必要那么紧张。”
他叹口气,拽住正打算拼命跑起来的赵小石,另一只手指了一下旁边的青蘅,说:“她会去最前面带路。你们跟在她后面。”
“我留在最后。”他说完,转过身。
几个人跟在穿嫁衣的少女身后匆匆往上走。独自站在阶下的少年微微抬起头,面对着扑面翻涌而来的鬼气,缓缓地抬起手,手指自上而下一划。
涌动的黑色雾气倏地停住了。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沿着少年手指的动作,一个庞大而无形的灵力罩铺展开来。那些扑过来的鬼气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拦住,砰砰地撞在了他的面前一寸,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碰撞着的鬼气与灵力罩发出吱嘎的声响。
带起的涌动的风吹起少年低垂的黑色碎发,迎着黑色雾气的身影犹如一柄锋利的刃插在狂风中。
另一侧,青蘅带着另外几个人来到了月老庙的门前。
赵小石脚程快,跑到了最前面,因为太害怕被鬼分尸,对着月老庙的门就往里面冲。
结果“啪”一声巨响,他被撞得倒飞了出去,差点没掉在台阶上滑下去,慌得在原地打了一个滚,这才稳住身形。
赵小石捂着被撞疼了的脑门,眼泪汪汪地往青蘅那边看,声线凄楚,惨兮兮问:“我怎么进不去?”
青蘅也感到一丝奇怪:目的是赶着他们进去拜堂的鬼新娘,怎么也不应该在门口设置阻碍。
她伸出手,手指往门里探,很快碰到了那道阻挡赵小石的结界。哪怕在她的灵力的对抗下,那道结界仍然极其顽固,丝毫没有放人进去的意思。
门上的结界在与她手指接触的地方滋滋作响。
“师妹,你好慢。”下方传来少年带着抱怨的一句。
他以掌心抵在灵力罩上,数不清的黑色雾气冲撞过来,一下下撞得灵力罩发出声响。偶尔有几缕黑气钻进来,他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向下划,甩出去的剑气将之切斩成碎片。
上方的青蘅仍在飞快地尝试解开结界。她连续换了好几种方式,可是守门的结界依旧以一种近乎冥顽不化的姿态挡在那里。
眼看着涌过来的黑色鬼气越来越多,赵小石焦急得在门口跑来跑去,就在他忍不住要开口再问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少女忽地停下手,转过头,说:“我知道了。”
“姑奶奶你知道了什么就快说吧!”赵小石快哭出来了。
“因为是抓人进去拜堂,所以一个人进不去。”
青蘅对他们解释道:“只有成双成对的人做出亲密的姿态才可以进去。”
“什么是亲密的姿态?”其中一个人提问。
“比如说……”
青蘅晃了晃脑袋,“手拉手?或者抱在一起?”
一旁的赵小石回过头,对上了坐在台阶上的小猪仔瞪大的迷惑的圆眼睛。
赵小石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我开始怀疑鬼新娘是个恶意给人凑对看笑话的古怪老婆婆……”他喃喃。
没有办法。赵小石一把抱起小猪仔,一咬牙,踏着门槛就走进了月老庙。
这一次门口的结界没有拦住他们。见到赵小石和他的猪进去了,另外几个人也纷纷学着他们,一对接一对地牵手走进了月老庙。
结界发出细微的滋滋响声,仿佛一个张开的巨大的口,把走进去的人身影吞没在其中。
这时,下方的灵力罩无声崩碎。无数暴涨的黑色雾气纷涌而来,提剑的少年足尖踩地落在青蘅的身侧,翻卷的衣袂犹如纷飞的蝴蝶群。
青蘅指了一下结界,然后抬起头,伸出一只手,冷着脸,对他说:“牵我。”
她的表情显现出十二分的不情不愿,对面的少年笑出了声,偏过头,在这么紧张的情况下仍不忘嘲讽:“有人说过靠近的话就要砍手。”
青蘅冷哼一声,在他牵住自己的手时悄悄捏了个雷电诀,细小的电光沿着她的手指噼里啪啦地炸过去。
她能感觉到洛子晚很轻地蜷了一下指尖。这一次他很明显中了她的陷阱,尽管装成无事发生的模样,她也知道这家伙必定被炸得有点麻。
刚在心里得意了一下,她的手指忽地被反握紧,那道电击被.干脆利落地弹了回来。
青蘅的灵力本来就与雷电和火亲近,这一下噼里啪啦的电流传遍了全身,连她的头发丝都被炸起来几缕。
“洛、子、晚。”她咬了一下牙。
“头发乱了。”这个令人讨厌的少年弯起嘴角,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在她要还手时忽地侧身,手指划开一道剑气挡住一缕撞过来的黑气。
“没时间了。”他扫了一眼不断涌来的鬼气,“该走了。”
青蘅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踏进去时额头却被撞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和洛子晚牵住的手,又往里走,然后再被结界撞了一下。
“喂,师妹,你到底有没有弄清楚进入结界的办法?”
站在前方的少年一只手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抬起,以掌心的灵力罩挡住不断撞向他们的鬼气,飞溅的黑色气流擦过他的发梢,“再这样下去我们说不定得死在这里。”
青蘅也有点没弄明白。她眨着眼,思考了一下,突然想清楚了。
而后她冷着脸,解开隔绝他们的雷电诀,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很慢地,放进他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这一次结界没有再拦住他们。
走进月老庙的那一刻,挡在外面的灵力罩彻底崩碎。密密麻麻的鬼气撞击在门前的结界上,如同无数密集成阵的箭矢,发出一阵砰砰的巨响。
最后一线夕阳的光芒消失了,大开的红漆木门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青蘅再睁开眼时,明灿的烛火光芒落进她的眼瞳里。
她抬起头。
四面八方都摇曳着明晃晃的烛火,金灿灿的像是盛满了一室的流光。
两侧的花梨木架子上摆放着红色的喜烛,成片的大红绸缎悬挂在木梁和柱子之间,织在布料上的金线反射着洒金般的烛光。
正前方的月老娘娘像下,放着一张铺着红布的婚桌,桌上摆着一只盛交杯酒用的匏瓜,里面的酒水微微荡漾,散发着本地乡村特有的果酒香气。
模样还是月老庙的模样,可是里面的一切全变了。
原本破败的小庙变得光鲜又亮丽,一切破烂的地方都好似被缝缝补补,恢复了风光正盛时的样子。
可以想见好多年前的土地庙,风和日丽的春日傍晚,堂内到处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挤得连站都站不下,唢呐喇叭齐声奏乐,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红着脸和新郎官对饮交杯酒。
甚至连塌了一角的天花板都恢复了原样,大片的金箔纸从上方娓娓地飘落,如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金色的雨。
站在月老娘娘像前的少年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天花板上掉落的金箔。
“是真的。”
他垂眸凝视着停落在指尖那一点金,“不是幻象。”
“要制作出这么真实的场景,大约要花费上很多年吧?”
青蘅也抓住一片金箔纸,回过头,“说起来,其他人呢?”
“其他人都不见了。”
对面的洛子晚松开手上那片金箔,任凭它晃悠悠地飘落,他回答:“这里面应当是一个类似秘境的巨大空间,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被分散到了各处。”
“看起来想要鬼新娘现身,只有一个办法。”
他指着面前的婚桌。
“——成亲。”
好似在回应着他的话语,四面八方响起热闹的乐声。
唢呐高昂,喇叭明快,伴着咚咚锵的锣鼓喧天,曲调喜庆又热烈,令人想到傍晚时分的乡间春社,男男女女笑着杂坐在一起,神采飞扬,好多人跳着舞唱着歌,嘈嘈切切的琵琶声如急雨。
应和着这支欢喜快乐的曲子,虚空中隐隐约约有虚幻的人影在手拉手欢快地跳舞。
时光仿佛在一
瞬之间倒流,回到了六七十年前煦暖的春日,虫鸣咿咿呀呀,熙攘的人群挤在小小的土地庙里,欢快的笑意好似流水那样满溢在夜色里。
褪了色的记忆忽地鲜活起来。仿佛有什么人等待了一辈子那么长,终于在春日流水的傍晚,白发相逢,故人魂兮归来。
两片填了红漆的金箔纸飘落在月老像下,幻化作两个喜娘打扮的纸片小人,一个手捧喜烛,一个抱着婚书,乖巧又规矩地侍立在婚桌两侧,脆生生的娃娃音开始唱:
“春日宴。”
站在月老像下的少年反手牵住身边穿嫁衣的少女,她被迫装出新娘子的模样,被他牵着走到婚桌前。
“绿酒一杯歌一遍。”
“咔嚓”一声响,一身喜服的少年执着身侧少女的手,用桌上一柄裹着青布的小刀将匏瓜一切两半,酒香气溢散开来。
“再拜陈三愿。”
倒映在清亮的酒光里,婚桌前的两个人各取半个匏瓜,对饮合卺酒,相交的手腕合在一处,垂落的大红衣袖缠在一起。
“一愿郎君千岁。”
行拜礼时青蘅掐了个决,炸起的电流传过去。
“二愿妾身常健。”
再拜时对面的洛子晚轻动了一下指尖,炸开的火光被一模一样地原路返还回去。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两个人一边结婚一边在底下打架。
就在这场激烈无声的打斗进行到快要白热化的时候,婚桌底下一只小小的鬼手悄悄摸摸探出来,小心翼翼而不易察觉地牵住了他们的袖角。
然后那只由一团黑色鬼气形成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把一根红线缠上了他们的手腕。
并且非常努力地打了个死结。
解不开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物理意义上的锁死[三花猫头]
标注一下,诗句引自南唐《长命女·春日宴》。
月老庙(七) 纠缠在一起。
“叮——”一声。
在那只小小的鬼手给人缠上红线的刹那,洛子晚飞快地以手指划开一道剑气。
破开火光的剑气将那只鬼手钉死在对面的墙上。然而下一刻,它倏地化作几缕黑色雾气消散了开去。
被钉住的那缕鬼气仿佛遭到烫伤,“滋滋”地化作了一抹灰烬,在墙面上留下类似灼伤状的痕迹。
剑气折返,收回到少年的掌心。他垂下眼,注视着那抹剑气带回来的灰烬。
“不是本体。”他轻声说,“它逃走了。”
身侧的青蘅抬起刚才被碰过的手腕。
流转的烛火光芒下,明红色的嫁衣袖摆滑落,里面是系在她手腕上的一截红线,上面细细地打了一个小巧的结,像是同心结的形状。
红线的另一端弯弯绕绕,绕了个打转的结,连接到对面的少年的袖底。
青蘅冷着脸,把洛子晚的手拽过来,揭开他的袖子,露出袖底下一截清晰分明的腕骨。
他的手腕上也系着根一模一样的红线。
“是蛊毒。”她低声说,“情蛊的毒。”
抬起的指尖跃起一团灵火,另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她根本不在乎烧伤这家伙,动作利落地以灵火点燃了那根红线。
青色的火焰沿着洛子晚腕上的红线燃烧起来,绕着他的手腕烧成了一个环,紧接着向下蔓延开去,一路烧到了红线的另一端,系在青蘅腕上的红线也一齐燃烧了起来。
被点燃的红线一点点地消失不见。
然而就在红线烧尽的那个瞬间,一抹红色没入了两人的手腕之中。
青蘅一下子攥紧洛子晚的手腕——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尽管那根系在他手腕上的红线已经不见了,可是一线鲜红痕迹如烙印般浮现在相同的位置,印在少年的腕骨上仿佛一个落下的刻印。
她再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是同样一道极晃眼的红线痕迹,就像是以朱砂勾出的明艳的一笔。
这下两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喂,师妹,”少年干净清澈的声线带着毫不客气的冷嘲热讽,“这种程度的蛊毒你都解不了么?”
“我又不是药阁弟子。”青蘅凶巴巴地反驳,“况且这也不是普通的蛊。”
“再说,”她转过脸,指着他,“被下蛊的时候你怎么没及时反应过来?”
“因为你对我用了一张雷火符。”他指出。
“那是因为你没有专心和我拜堂!”
青蘅恼火,“合卺礼的时候你踩到我的裙摆了!”
“我怎么可能专心和你拜堂。”洛子晚说。
因为心情不好也根本不想好好说话,他清冽如碎玉的声线冷淡得像冰。
“天底下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和你成亲。”
“现在多了一件。”
他歪过头,“那就是和你一起中情蛊。”
“是你先提出成亲的。”青蘅咬牙切齿,“否则我也不会和你一起中情蛊。”
这句话让洛子晚微怔了一下,似乎才记起是自己先提议让两人成亲的。
“因为比起讨厌和你成亲,看你生气更加有趣。”他想了想,回答。
这家伙说话的直白程度有时候到了令人生气的地步。
足尖轻踩一下地板,站在月老像下的少女手腕一翻,提剑指着对面的少年。
灼灼火光点亮她额心的一枚花钿,明红色嫁衣的衣袂如纸鸢翻飞在身侧,她冷声道:“师兄,拔剑。”
于是两个人很快从吵架进行到了打架。
这一回青蘅占了上风。
她的每一剑都逼得很紧,而对方那一刹那恰好在走神,还没有拔剑就被她逼得后退到了墙边。
背抵在墙边的少年微偏开头,被她以剑尖轻抵着喉结,手指动了下,忽地被她攥住。
再偏开头时,他些许凌乱的衣领也被她以剑气钉住,剑刃擦过他的颈侧,连带着她凑近时的气息。
他只好闭上眼,叹口气:“别闹了师妹。那只鬼必定还在附近。”
“现在更重要的是情蛊的事。”
她仍以剑尖对准着他,下一刻忽然歪起脑袋,露出个乖巧灿烂的笑容,凑近到他的脸颊边,像小孩子说悄悄话一样问:“师兄你知不知道情蛊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根据你的表情判断,大约是件很糟糕的事。”
他懒懒地答,说着根据她的表情的话,实际上根本没有看她,“内阁开会的时候我没听。”
“情蛊不是催.情.药物,发作的时候人会很痛,意识却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