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边界

面前站着一个孩子,苏文看不清他的脸。

他听见他在问:“文文哥,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苏文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是谁?

我要去哪里?要回哪里?

几秒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稚嫩,听上去只有十多岁:“我当然会回来!我可是你哥哥!我还要保护你。”

“而且我刚刚决定了,”这声音还有些兴奋,“以后我每个假期都来找你,”

“不光是每个假期,你过生日我会回来陪你!我会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还有很多好吃的。”

苏文看不清这孩子的脸,却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他很开心,很兴奋,很激动,激动得简直要跳起来,好像他们现在面临的不是离别,是即将再次相遇的重逢。

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你,如果你没回来,我就...”

“才不会!”苏文听见自己的声音打断他,“我会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哥哥,哥哥,哥哥,文文哥,那你不能忘记我,你一定要回来。”

苏文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绝对不会,我们拉钩。”

“拉钩是什么?”

“拉钩就是小孩子保证一定会做的事情,是小孩子的仪式,虽然我是大孩子,但你是小孩子,所以”他伸出小指,弯起一个钩,勾住他的小指,“这就是保证哥哥绝对不会骗弟弟的仪式。”

那个孩子像鹦鹉学舌一样,跟着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

咔嚓——

面前的一切顷刻间碎裂,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孩子的身影跟着一起裂成碎片。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碎片,却见那碎片上的影子逐渐消失,直到彻底化为空白。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转变,整个世界颠倒过来,耳边是两道熟悉的声音。

“文文!!趴下!”

“别怕!”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被两个人护在身下,紧接着,“砰!”

剧烈的一声响过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觉得身体动弹不得,莫名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架好了吗?”

“架好了,正对着他,保准细节清晰。”

“哈哈哈”

“这能诈不少钱出来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恐慌感加重,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耳边,狞笑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混作一团,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进龟壳里,试图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哥?”

“苏文哥?”

耳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要从记忆深处翻滚出来。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

“苏文哥?”

他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云抒正站在一边满眼焦急不停地喊着他。

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苏文喘着粗气坐起身,环视一圈,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周围环境莫名有些熟悉。

他愣了愣神,看向边上的云抒:“我怎么在这儿?”

云抒在床边坐下,将旁边柜子上的水递给他,看着他一口气喝光后接过杯子,接着才不紧不慢回道:“你睡着了,但是看起来很难受,就直接把你带回家睡了。”

他抬起腕上的手表给他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竟然睡了将近八个小时,苏文重重在脸上揉了一把,莫名有些难为情,只能转了个话题:“谢谢,现在还能去拿行李吗?”

云抒朝门边角落的三个行李箱扬了扬下巴:“拿回来了。”

“哦,谢谢,”苏文收回视线,随口一问,“怎么不叫醒我?”

“你好像很累,昨天晚上没睡吗?”

“嗯。”

“睡不着吗?”

“老毛病了。”他回道。

真正算起来,不止是昨天晚上,从第一次去医院里看失眠开始,这种情况少说也持续了有四五年了。

“嗯,是不是因为,”云抒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沉默下来。

苏文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下意识开口问:“因为什么?”

“有一些不好的事情。”

几乎是一瞬的事情,原本放松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毛孔在一瞬间战栗,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好半晌他才哑着嗓音反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空气一下陷入沉寂,一直过了很久,云抒才试探性回道:“刚刚你睡觉的时候,看着状态不太对,像是因为什么东西做噩梦了。”

苏文无意识敲击着脸的指节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嗡鸣声伴随着心脏一下又一下敲击胸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费力压制住突然涌出的恶心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无措:“噩梦而已。”

云抒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他冷声打断:“行了,你出去吧。”

闻言云抒没再多问,起身,没走两步又顿住,看向他:“晚饭你想吃什么?”

“不用。”

苏文垂着头,不知道是在刻意回避他,还是单纯有些没睡好。

云抒最终也还是没再多问,转身打开门,正准备离开,身后苏文声音再次响起:

“云抒。”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撞上苏文满是戒备的眼睛,整个人顿在原地。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虽然你叫我哥,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多熟,希望你能有点边界感。”

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隔了很久,云抒苦笑一声,避开他冷漠的目光,问:“不能做朋友吗?”

“不需要。”

“好,”他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搭档关系?”

“陌生人。”

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虽然是意料之内,但云抒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起来。

半晌,他无所谓道:“陌生就陌生吧,但是照顾你算是我的工作,霁安姐给我发工资,你想使唤就使唤,也别太陌生,毕竟我也是拿钱办事。”

“嗯。”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咔嚓”一声,门被关上。

苏文呆愣愣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过神来,下床,拖出一个行李箱,从里头掏出包烟,拆开,取烟,塞进嘴里。

他在身上翻找半天,没找到打火机,接着是地上,床上,被子里,枕头下面,哪里都没有。

可能是昨晚落在巡护站了。

他嘴里叼着烟,靠着床坐在地上。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比烟味让人安心。

厚实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细窄的缝,外面的天逐渐暗了下来。

房门被打开,接着是脚步声,似乎是云抒进了院子里的另一个房间,接着是锅铲的声音。

很久之后,声音停止了。

细细簌簌的声音出现在房间门口。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但门没开,被苏文从里面反锁上了。

外头云抒顿了几秒后,搬了个凳子放在门边,随后声音响起,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满:“苏文哥,吃晚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文听见了声音,视线随之转向门边,莫名地却并不想回应。

于是门外声音停了。

他收回视线,仍然发着呆,并没有想打开门的想法。

外面牧民驱赶牦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开着灯,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这会儿的萨热村除了划归到旅游区的那部分还热闹着,剩下的都静了下来。

“哒哒哒”

外面响起声音,像是细细碎碎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听着方向来看,不像是外边云抒发出来的,是他面前这扇窗户后的。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又是一阵“哒哒哒”,很轻,这次是什么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

苏文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按捺不住好奇,起身,三两步到窗边,掀开暖帘。

紧接着,呼吸一滞,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窗外,一只雪豹正用两只前爪扒在窗上,屋里的灯光随着暖帘的掀开一齐打到它身上。

苏文认出他了,是那只缺了右耳耳尖的雪豹,是那小撮毛发的“主豹”。

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不对,应该是,这是他第三次,被这只雪豹找上。

它扒着窗,嘴边的胡子一上一下地动,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迟迟不愿意放下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好像他们两个以前就见过。

苏文一手掀着暖帘,直直地望着它,它看上去很普通,不像只野兽,甚至于,它都没有姐姐养的那只大胖橘有攻击性。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看起来像只讨食的猫。

想到这,他转身飞速离开,跑到门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开门,把外头凳子上放着的饭菜拿了进来。

隔了几乎有三两个小时的饭菜,拿到手里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没多想,拽了把椅子,把饭放到窗边。

随后,夹起一筷子牛肉,犹豫两秒,先塞进了自己嘴里,接着又夹起一筷子,用胳膊肘掀开暖帘后,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打开了窗,露出条两指宽的缝隙。

那一筷子牛肉还没递过去,雪豹就挤着窗缝,将窗户整个挤开,随后轻巧一跃,竟精准避开窗边的饭菜径直跳了进来。

“啪嗒”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苏文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雪豹比身体还长的毛茸茸尾巴此刻正高高翘起,灰绿色的眼睛对着他上下打量,随后迈着轻巧的步子朝他走过来。